第0265章沪上初雪,针锋初遇

作品:《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十一月初七,小雪。


    这是黄历上写的,但沪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既没有雪,也没有阳光,只有一层厚厚的、湿冷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过雾气传来,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贝贝站在码头上,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


    这是她第一次来沪上。


    从江南水乡到这座远东第一都市,她坐了三天两夜的船。船是运货的客货混装船,条件简陋,她和几十个人挤在底舱,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咸鱼味和煤油味。夜里冷,她只能裹紧夹袄,靠着船舱壁打盹。


    但现在,当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被震撼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穿着西装的先生、裹着旗袍的太太、扛着麻袋的苦力、吆喝卖报的报童、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穿着奇怪制服的外国水兵……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远处,外滩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尖顶的、圆顶的、方顶的,层层叠叠,像一片水泥和钢铁组成的森林。江面上,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来来往往,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


    这就是沪上。繁华,喧嚣,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


    “阿贝姑娘,这边!”


    孙掌柜派来接她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吴,大家都叫他小吴。他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吴大哥。”贝贝提着行李——一个藤编的箱子和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她的绣品和那半块玉佩。


    “路上辛苦了吧?”小吴接过她的箱子,“走,先找个地方安顿。孙掌柜说了,展会还有三天,你先歇歇脚,熟悉熟悉环境。”


    两人穿过拥挤的码头,上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拉起车来却飞快。车子在沪上的街道上穿梭,贝贝坐在车上,眼睛不够看似的四处张望。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银楼、茶庄、洋行、还有那些写着英文法文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闪着光的珠宝、华丽的绸缎、奇怪的机器、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洋货。


    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貂皮大衣、挽着男士胳膊的贵妇;有穿着学生装、背着书包的年轻人;有挑着担子、吆喝着卖小吃的小贩;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蜷缩在街角的乞丐。


    这就是沪上。天堂和地狱,只隔着一条街。


    “到了。”


    黄包车在一家小客栈前停下。客栈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里便宜,也干净。”小吴付了车钱,帮贝贝提行李,“孙掌柜交代了,你就住这儿,房钱已经付了十天。等展会结束了,再作打算。”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小吴办完入住手续,把贝贝送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脸盆架。但窗户朝南,采光不错,床铺也干净。


    “你先休息,晚点我来带你去吃饭。”小吴说,“明天我带你去展会场地看看,熟悉一下。”


    “谢谢吴大哥。”


    小吴离开后,贝贝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舒了口气。


    一路奔波,她确实累了。但她不能休息——还有三天就要开展,她的《牡丹富贵图》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装裱。


    她从藤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绣品。白绢已经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画卷——盛开的牡丹,翩跹的蝴蝶,还有那些几乎透明的露珠。在船上这三天,她也没闲着,把最后几处细节都完善了。


    现在,就差装裱了。


    贝贝把绣品铺在床上,从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裱褙材料和工具。这是养母教她的手艺——江南水乡潮湿,绣品容易发霉,必须经过精心装裱才能长久保存。


    她调好浆糊,裁好绫边,开始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雾气更浓了,还下起了细雨。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房间里没有灯,光线越来越暗,但贝贝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这些活计,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贝姑娘,吃饭了。”


    是小吴。


    贝贝放下手里的活,打开门。小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两菜一汤和一碗米饭。


    “老板娘说客栈不包饭,我就从外面买了点。”小吴把食盒放在桌上,“将就吃点吧。”


    “已经很好了,谢谢吴大哥。”


    两人在桌边坐下。饭菜很简单——一盘青菜炒豆腐,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但对坐了三天船的贝贝来说,这已经是美味了。


    “对了,”小吴边吃边说,“明天除了去看展会场地,孙掌柜还让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刺绣展的评委之一,林夫人。”小吴压低声音,“她是沪上刺绣协会的副会长,说话很有分量。孙掌柜托了关系,才争取到这次见面机会。只要林夫人看中了你的绣品,展会上一准能拿奖。”


    贝贝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紧张。她对自己的绣工有信心,但沪上卧虎藏龙,她一个从水乡来的无名小卒,真能入得了那些大人物的眼吗?


    吃完饭,小吴收拾好食盒离开。贝贝继续装裱工作。


    夜深了,雨也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玻璃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贝贝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处裱褙。她退后一步,看着眼前的作品——三尺长、两尺宽的绣品,现在已经装裱成了一幅完整的挂轴。深紫色的绫边,浅黄色的衬底,中间是那幅栩栩如生的《牡丹富贵图》。


    月光照在绣品上,那些丝线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牡丹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贝贝满意地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挂轴卷起来,用绸布包好,放进藤箱的最里层。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闷热。远处,外滩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这就是沪上。她来了。


    ---


    同一时间,齐家大宅。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把整个房间映得暖洋洋的。但齐啸云却觉得心里发冷。


    他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都是关于赵福的调查资料。


    这个赵福,确实不简单。


    资料显示,他原本不姓赵,姓王,是山东人。二十年前来沪上闯荡,在码头上做苦力。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赵坤,改姓赵,成了赵家的管家。这些年,他帮赵坤打理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放高利贷、强占地皮、甚至……贩卖人口。


    更让齐啸云心惊的是,赵福和当年莫家案中的几个关键“人证”,都有过接触。


    其中一个“人证”在作证后不久就“病死”了,但赵福曾在那段时间频繁出入那人的住处。另一个“人证”说是“回乡”了,可赵福的手下曾在那人“回乡”的路上出现过。


    巧合?齐啸云不信。


    他把资料整理好,锁进抽屉。明天,他要亲自去会会这个赵福。


    “啸云,还没睡?”


    莹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她穿着浅粉色的睡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就睡了。”齐啸云接过牛奶,“你怎么也没睡?”


    “听到你书房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莹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在忙生意上的事?”


    “嗯。”齐啸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说实话。他不想让莹莹担心,也不想让她牵扯进这些陈年旧事。


    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声说:“啸云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齐啸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莹莹笑了笑,“每次你有心事,眼神就会变得很深,像是……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莹莹,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和……和我父亲有关吗?”莹莹的声音有些颤抖。


    齐啸云没有否认,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相信我,好吗?”


    莹莹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相信你。只是……啸云哥,你要小心。我听说赵坤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莹莹离开后,齐啸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的花园。


    月光下的齐家大宅,宁静而庄严。但在这份宁静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莫家做客。那时候的莫家,比齐家还要气派。莫隆是个儒雅的读书人,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对孩子们也极有耐心。莫夫人林氏,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秀丽,一手苏绣堪称绝品。


    可一夜之间,大厦倾颓,家破人亡。


    齐啸云握紧了拳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查出真相。


    ---


    第二天一早,贝贝跟着小吴出了门。


    雨后的沪上,空气清新了些,但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展会场地设在公共租界的中央商场。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挂着中英文的招牌:“振兴国货博览会”。


    会场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一个个展位排列整齐,有的摆着瓷器,有的摆着绸缎,有的摆着茶叶,还有的摆着各种手工艺品。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整,搬东西、挂招牌、擦玻璃,忙得不可开交。


    小吴带着贝贝找到了刺绣展区。这里集中了江南、岭南、蜀地等各个流派的刺绣作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咱们的展位在这里。”小吴指着一个靠墙的位置。


    位置不算太好,在角落里,光线也有些暗。但贝贝已经很满意了——对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来说,能有个展位就不错了。


    “下午林夫人会来巡视,你好好准备。”小吴说,“对了,你的绣带来了吗?先挂起来,看看效果。”


    贝贝从藤箱里取出《牡丹富贵图》,小心地展开,挂在展位正中的架子上。


    绣品一挂出来,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哟,这是谁家的绣品?真漂亮!”


    “这牡丹绣得跟真的似的!”


    “针法很特别啊,没见过这种绣法。”


    几个其他展位的绣娘围了过来,啧啧称奇。贝贝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整理其他展品。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分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貂皮披肩,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在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


    “李夫人。”小吴连忙上前打招呼。


    这位李夫人是沪上刺绣界的名人,以眼光挑剔著称。她的丈夫是做洋货生意的,家境富裕,所以她经常以赞助人的身份参与各种文化活动。


    李夫人没有理小吴,直接走到《牡丹富贵图》前,眯着眼睛仔细看。


    看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这是谁绣的?”


    “是我。”贝贝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李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从哪儿来的?”


    “江南。”


    “师承何人?”


    “跟我娘学的。”


    “哼,”李夫人冷笑一声,“野路子。这针法虽然新奇,但太过花哨,失了苏绣的雅致。牡丹的颜色也太艳,俗气。”


    她转身对小吴说:“孙掌柜怎么找这么个人来?这种水平也敢参加展会,不怕丢人现眼吗?”


    贝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想反驳,但小吴悄悄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说话。


    “李夫人说的是。”小吴陪着笑脸,“阿贝姑娘还年轻,还需要多学习。”


    “学习?”李夫人瞥了贝贝一眼,“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再怎么学,也是东施效颦。”


    说完,她扭着腰肢走了,留下一阵刺鼻的香水味。


    周围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贝贝。有人小声说:“别往心里去,李夫人就是这脾气,看谁都不顺眼。”


    贝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重新看向自己的绣品。那幅《牡丹富贵图》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绽放,牡丹的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露珠晶莹剔透。


    俗气吗?她不觉得。


    这牡丹的颜色,是她观察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真花,才调出来的。这针法,是她日日夜夜琢磨,才创造出来的。这里面有她对生活的热爱,有她对未来的期盼,有她想要让养父母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她不觉得俗。


    “阿贝姑娘,”小吴低声说,“别理她。等下午林夫人来了,自有公论。”


    贝贝点点头,开始整理展位。她把其他小件绣品一一摆好——帕子、荷包、扇面,每一件都绣得极其精致。


    时间慢慢过去,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参观的、采访的、谈生意的,络绎不绝。贝贝的展位虽然位置偏,但因为那幅《牡丹富贵图》,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下午三点,一群人簇拥着一位中年夫人走了进来。


    那位夫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素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质雍容,眼神温和。


    这就是林夫人。


    她在各个展位前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问问,偶尔还会提点建议。跟在她身后的人,有展会的组织者,有记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很体面的人。


    终于,她走到了贝贝的展位前。


    贝贝的心跳加快了。她屏住呼吸,看着林夫人走到《牡丹富贵图》前,抬起头,仔细观看。


    这一次,看的时间更长。


    足足看了三分钟,林夫人才转过身,看向贝贝:“这是你绣的?”


    “是。”贝贝的声音有些发颤。


    “针法很特别。”林夫人说,“不是传统的苏绣、湘绣、粤绣,但又有这些流派的影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


    “叫什么名字?”


    “阿贝。”


    “全名?”


    贝贝犹豫了一下:“莫贝。”


    这是养父给她起的名字,但她从未在外人面前用过。


    林夫人点点头,又看向那幅绣品:“牡丹的颜色很饱满,但不刺眼。花瓣的层次感很好,露珠的透明感也出来了。最难能可贵的是,整幅作品有一种……生气。不是死板的临摹,是有生命力的创作。”


    她顿了顿,问:“你学绣多久了?”


    “从六岁开始,十一年了。”


    “喜欢刺绣吗?”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喜欢。因为针线能绣出心里想的东西,能让普通的东西变美,能……能养活家人。”


    林夫人笑了,笑容很温暖:“说得很好。刺绣不只是手艺,更是心艺。你有这份心,很好。”


    她转向展会组织者:“这幅作品,要放在显眼的位置。展会期间,安排记者来采访一下这位……莫贝姑娘。”


    “是,林夫人。”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得到林夫人的赏识,等于在沪上刺绣界拿到了一张通行证。


    贝贝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鞠躬。


    林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沪上虽然大,但只要有真本事,总有出头之日。”


    她带着人离开了。


    小吴激动地抓住贝贝的手:“阿贝姑娘,你听到了吗?林夫人赏识你!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贝贝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这一刻,她想起了养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养母在灯下缝补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熬过的每一个夜晚。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窗外,雾气终于散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中央商场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沪上的初雪还没下,但贝贝觉得,春天已经提前到来了。


    (第02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