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1章雾锁江南
作品:《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凌晨四点,沪上还沉睡在浓雾里。
如意绣坊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贝贝提着一个小布包,轻手轻脚地闪身出来。布包里是她这几天熬夜赶工的两幅绣品——一幅《莲池鱼戏》,一幅《松鹤延年》。这两幅是绣坊接的急单,客人要得急,出的价也高。贝贝主动揽下来,因为掌柜说了,完工后能分给她三成的工钱。
三成,足够买一个月的米,还能余下些给养父抓药。
雾很浓,像浸了水的棉花,层层叠叠地裹着这个城市。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贝贝紧了紧身上的旧夹袄——这是养母用自己出嫁时的棉袄改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暖和。
她要去的地方叫“文华里”,在法租界边上,离闸北有七八里路。客人是个法国商人,在沪上开画廊,专门收购中国绣品运回欧洲卖。绣坊的掌柜说,这人出手大方,但脾气古怪,一定要在清晨五点半之前把货送到,过了时间就关门,生意免谈。
贝贝小跑起来。布包里的绣品用油纸仔细包着,怕被雾气打湿。她跑得很快,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踏出清脆的回响。路过一家早点铺时,笼屉刚揭开,蒸包子的热气混着雾气涌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贝贝咽了咽口水,没停下——一个包子要两个铜板,她舍不得。
跑到四马路时,雾开始散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像谁用刀子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开始一天的生计,报童挎着布包,扯着嗓子喊:“申报!新闻报!大公报!”
贝贝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这条巷子她来过几次,两边是高高矮矮的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这头架到那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在晨风里像飘扬的旗。
突然,她停下脚步。
巷子中间站着三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短打,头上歪戴帽子,嘴里叼着烟。他们堵在巷子唯一的出口处,显然不是偶然。
贝贝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布包,握住了里面那把小剪刀——养父教她的,女孩子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东西。
“妹妹呀,这么早去哪儿啊?”为首的男人笑嘻嘻地走过来,满嘴黄牙,“手上提的什么好东西?给哥哥们瞧瞧?”
“没什么。”贝贝把布包护在身后,“几位大哥,请让让路,我赶时间。”
“让路?”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痰,“这条巷子是我们兄弟的地盘,要走可以,留下买路钱。”
贝贝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初到沪上时,她被人抢过钱袋,偷过干粮,还差点被拐进暗娼馆。是养父教的那几招拳脚,和这把从不离身的小剪刀,救了她好几次。
“我身上没钱。”她说,“只有两幅绣品,是要交货的。”
“绣品?”第三个男人眼睛一亮,“值钱吗?”
“不值钱,就是些粗活。”贝贝慢慢往后退,“几位大哥行行好,让我过去,我交货回来,一定……”
“一定什么?”为首的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抢布包,“少废话,拿来!”
贝贝侧身躲过,同时抽出小剪刀,反手一划。
男人“啊”地一声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他愣了一下,随即暴怒:“臭**,敢动手?兄弟们,给我按住她!”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
贝贝转身就跑,但巷子是死的,后面没有出口。她跑到尽头,背抵着冰冷的砖墙,握紧剪刀,死死盯着逼近的三个男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手受伤的男人狞笑着,“今天不把你扒层皮,老子就不叫‘黄皮虎’!”
黄皮虎。
贝贝听说过这个名字——闸北一带的地头蛇,专门敲诈勒索小商小贩,手底下养着一群打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黄爷,”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是如意绣坊的,我们掌柜和巡捕房的王警长认识。您要是动了我,掌柜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是瞎编的。掌柜确实认识几个巡捕,但都是小角色,不一定管用。但眼下,她只能赌。
黄皮虎果然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又笑了:“王警长?老子跟他喝过酒!妹妹呀,别拿这个吓唬我。今天这事,要么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再陪我们兄弟乐呵乐呵,要么……”
他掏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贝贝的手心全是汗。剪刀太短,匕首太长,硬拼肯定吃亏。她看了看两边的墙,太高,爬不上去。唯一的路,是那三个男人身后。
但怎么过去?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黄皮虎,大清早的,在这儿欺负姑娘?”
声音不高,但很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巷口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腰间鼓鼓的,显然是别着家伙。
黄皮虎脸色一变,连忙收起匕首,堆起笑脸:“哟,这不是齐府的莫管家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莫管家?
贝贝心中一动。齐府?难道是……齐啸云家?
莫管家没理黄皮虎,径直走到贝贝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姑娘是如意绣坊的?”
“是。”贝贝点头。
“去文华里交货?”
贝贝又是一惊。这人怎么知道?
莫管家看出她的疑惑,温和地笑了笑:“我家少爷让我来的。他说你今天要去文华里送货,这条路不太平,让我来接你。”
“你家少爷是……”
“齐啸云。”莫管家说,“姑娘请跟我来,车在外面等着。”
贝贝还没反应过来,莫管家已经转向黄皮虎:“黄老板,这位姑娘是我们齐府的客人,以后还请多多照应。”
“一定一定!”黄皮虎点头哈腰,“不知道是齐少爷的朋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贝贝和莫管家三人。
“莫管家,”贝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齐少爷他……怎么会知道我今天要去文华里?”
莫管家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先上车吧,时间不早了,再晚就赶不上了。”
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出了巷子。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着。贝贝坐进去,车里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莫管家坐在副驾驶,两个黑衣汉子则上了后面一辆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渐渐苏醒的街道。
贝贝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乱成一团。齐啸云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是绣坊里有人告密?还是他一直在派人盯着她?
还有这个莫管家……刚才黄皮虎对他那么恭敬,显然来头不小。齐府的一个管家,就有这么大的面子?
“姑娘不必多虑。”莫管家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隔板传来,“少爷没有恶意。他只是……关心你。”
“关心我?”贝贝苦笑,“莫管家,我和齐少爷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关心我?”
莫管家沉默了片刻:“有些事,少爷会亲自告诉你。我只是奉少爷之命,确保姑娘的安全。”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前面出现一栋西式洋房,铁艺大门上挂着牌子:“文华画廊”。
到了。
司机停车,莫管家先下来,为贝贝打开车门:“姑娘,请。我们在这里等你。”
贝贝提着布包下车,走到画廊门前。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法国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怀表:“五点二十五分,你很准时。”
他接过布包,打开油纸,仔细检查了两幅绣品,满意地点点头:“手工不错,比上次那批好。进来吧,我给你结账。”
贝贝跟着他走进画廊。里面很安静,墙上挂满了画,有西洋的油画,也有中国的水墨。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法国人走到柜台后,打开保险箱,取出一沓钞票,数了数,递给贝贝:“这是说好的价钱,三百法郎。按照今天的汇率,大概能换两百二十块大洋。”
贝贝接过钱,手指微微颤抖。两百二十块大洋——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绣坊,一个月的工钱才八块,还要被扣掉食宿。
“谢谢你,先生。”她鞠躬。
“不用谢我。”法国人摆摆手,“你的手艺值这个价。不过小姑娘,我有个建议。”
“您说。”
“以后别通过绣坊接活了。”法国人说,“他们抽成太高。你直接来找我,我按市价给你,一幅这样的绣品,我能给你开到一百五十法郎。”
贝贝愣住了:“可是……绣坊那边……”
“那是你的事。”法国人点上雪茄,“我只跟有本事的人做生意。你考虑考虑。”
他挥挥手,示意送客。
贝贝走出画廊,手里攥着那沓钞票,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直接接活?这意味着要背叛绣坊,背叛收留她的掌柜。可是……一百五十法郎一幅,她一个月能绣两幅,那就是三百法郎,能换两百多大洋。
有了这些钱,养父的病就有希望了。
“姑娘,办完了?”莫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贝贝点点头,把钞票小心地塞进怀里。
“那回去吧。”莫管家说,“少爷在公馆等你。”
“等我?”贝贝又是一惊,“齐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去了就知道。”
车子再次启动,这一次不是回闸北,而是往西区去。
贝贝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的街景,心里越来越不安。齐啸云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帮她?又为什么要见她?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气派的洋房前。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停在主楼前。门廊下,齐啸云已经站在那里等着。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身形挺拔,气质温润。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阿贝姑娘。”他迎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路上还顺利吗?”
贝贝下车,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救了她两次——一次在展会,一次在今天。她欠他两条人情。
“谢谢齐少爷。”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用谢。”齐啸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坐吧,早饭准备好了。你跑了一早上,也该饿了。”
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公馆。
客厅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西洋画,壁炉里燃着火,温暖如春。长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小笼包、生煎、豆浆、油条,还有几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坐。”齐啸云拉开椅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些。”
贝贝坐下,看着满桌的食物,却没有动筷子。
“齐少爷,”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您为什么要帮我?”
齐啸云也在看她,目光深沉:“如果我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像一个人,你信吗?”
“莹莹小姐?”
“不只是像。”齐啸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
半圆的玉佩,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贝贝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里——她的那块玉佩,还贴身藏着。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在展会,我看见你的玉佩滑落。”齐啸云轻声说,“莹莹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她说,那是她父亲给她的,本来有一对,另一块在她姐姐那里。”
他看着贝贝:“你认识莹莹的父亲吗?”
贝贝摇头。她怎么可能认识?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呢?”齐啸云问,“你的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贝贝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一寸。
“我养父说,是在码头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怀里。”她最终说,“他说,这可能是我的亲生父母留下的信物。”
“码头?”齐啸云追问,“哪个码头?什么时候?”
“江南的松江码头,十五年前。”贝贝闭上眼睛,那段记忆她很少提起,“养父说,那天早上他去码头卸货,听见婴儿的哭声,在一堆麻袋后面发现了我。我裹着锦缎的襁褓,怀里放着这块玉佩,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女姓莫’。”
姓莫。
齐啸云的手握紧了。莫家,十五年前,松江码头……一切都对得上。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莫家吗?”
贝贝摇头:“我只知道,养父说,能给孩子留下这种玉佩的,肯定是大户人家。他让我好好收着,将来也许能靠着它找到亲生父母。”
她顿了顿,苦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放弃了。大户人家丢了孩子,怎么会不找?肯定是……不想要了吧。”
“不是的。”齐啸云忽然说,“他们找了,找了十五年。”
贝贝猛地抬起头。
齐啸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十五年前,沪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莫家的家主莫隆,被人诬陷入狱,家产被抄。混乱中,他刚满月的双胞胎女儿,有一个被人抱走,不知所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贝贝耳边炸开。
双胞胎……莫家……被抱走……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十六岁。和你同岁。”
贝贝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跳出来。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我只是个渔民的女儿……我养父是打鱼的,养母是绣花的……我怎么可能是……”
“渔民夫妇,能把一个孩子养得这么好吗?”齐啸云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阿贝,你看看你自己——你会读书,会写字,会刺绣,会算账。你的谈吐,你的气质,你的眼神……哪一点像渔民的女儿?”
贝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想起养父教她认字时,总是说:“我们阿贝聪明,一学就会。”想起养母教她刺绣时,总是惊叹:“这孩子手巧,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母对孩子的偏爱。
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齐少爷,”她哽咽着,“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去见一个人。”齐啸云说,“莫夫人,林氏。莹莹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
贝贝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
“我不去!”她摇头,往后退,“我不去……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巧合呢?我去了,如果不是,只会让大家都失望……”
“如果是呢?”齐啸云也站起来,“阿贝,你就不想见见你的亲生母亲吗?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遗弃在码头吗?”
“我想!”贝贝哭着喊,“我每天晚上都想!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是我不敢……我怕……”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浑身颤抖。
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迷茫,十五年的假装坚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齐啸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我陪你去。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贝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齐啸云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因为我觉得,我欠你的。”
“欠我?”
“如果当年,我能早点发现真相,也许你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莹莹是我的责任,你……也是。”
贝贝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但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那种真诚,让她忽然有了勇气。
“好。”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我去见莫夫人。”
齐啸云松了口气:“今天下午,我陪你去。现在,先吃点东西吧。”
贝贝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是她吃过的最好的小笼包。
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身边。
下午三点,齐公馆。
莹莹坐在母亲林氏的房间里,给她念报纸。林氏的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更是常常头疼,医生说是忧思过度。
“妈,您就别想那么多了。”莹莹放下报纸,给母亲按着太阳穴,“姐姐的事,这么多年了,也许……”
“也许什么?”林氏睁开眼睛,眼神清亮,“莹莹,你告诉妈,你是不是见到你姐姐了?”
莹莹的手僵住了。
“那天从展会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林氏坐起来,握住女儿的手,“跟妈说实话。”
莹莹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想给母亲虚假的希望,但又无法隐瞒。
“我见到了一个女孩,”她最终说,“长得很像我,也有一块半圆的玉佩,上面刻着‘莫’字。”
林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在哪儿?”
“在闸北的如意绣坊,是个绣娘。”莹莹低下头,“啸云哥也见过她,最近一直在……关注她。”
林氏沉默了。良久,她叹了口气:“啸云那孩子……心里也很苦吧。”
“妈?”
“他一直把你当妹妹看。”林氏轻声说,“婚约是父辈定的,他不反对,是因为他重情义。但如果……如果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妈不会怪他。”
莹莹的眼眶红了:“妈,您别这么说。啸云哥对我很好,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阿贝姑娘……很特别。”莹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林氏把女儿搂进怀里:“傻孩子,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如果啸云真的喜欢那个姑娘,你也该为他高兴。”
“我高兴。”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高兴……可是妈,我心里好难受……”
母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小姐。”是阿翠的声音,“齐少爷来了,还带了一位姑娘。”
林氏和莹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请他们进来。”林氏整理了一下衣裳,坐直身体。
门开了。
齐啸云先走进来,然后是贝贝。
当林氏看到贝贝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和莹莹一模一样,却又带着不同风霜的脸。
贝贝也看着她。这个中年妇人脸色苍白,眉眼温柔,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激动,有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悲伤。
“妈……”莹莹轻声唤道。
林氏没有回应。她颤抖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贝贝面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却又不敢。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贝贝说,“莫老憨家的女儿。”
“莫……老憨?”林氏喃喃重复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是了……是了……我的孩子,就该姓莫……”
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抚上贝贝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真实,不是梦。
“孩子,”她哭着说,“让妈看看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贝贝愣住了。
她脖子后面,确实有一颗红痣,从小就有。养母说,那是胎记,是福气的象征。
她慢慢转过身,撩起头发。
后颈上,一颗小小的、殷红的痣,像一滴血,又像一粒朱砂。
林氏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踉跄着后退,被莹莹扶住。
“妈!”莹莹也哭了,“她是……她是姐姐吗?”
林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贝贝转过身,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女,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是十五年筑起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您……”她的声音在发抖,“您真的是……我母亲?”
林氏推开莹莹,扑过来抱住贝贝:“是!我是!我是你娘!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娘没有保护好你……”
贝贝僵在原地。这个拥抱太陌生,又太熟悉。陌生的是体温,熟悉的是气息——那种母亲特有的、温暖而安心的气息。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最终回抱住了林氏。
“娘……”她终于喊出了这个字。
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寻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窗外,阳光正好。
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为这场重逢鼓掌。
而命运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带着所有人,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但至少这一刻,是温暖的。
足够温暖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