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0章绣坊暗礁

作品:《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沪上的秋天,是梧桐叶和桂花香织成的。


    但位于闸北的“如意绣坊”里,闻不到桂花的甜,只有绸缎的淡淡霉味,和染料刺鼻的酸。贝贝坐在靠窗的绣架前,针尖在细绢上游走,一针一线,绣的是《水乡晨雾》的最后一个角落——晨雾散尽后,水面上初升的太阳。


    “阿贝姐,外头有人找你。”小学徒阿香探头进来,压低声音,“是个穿西装的少爷,看着派头挺大。”


    贝贝的手顿了顿,针尖险些扎偏。她抬头,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往外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礼帽,正朝绣坊这边张望。


    齐啸云。


    自从两个月前在绣艺博览会上遇见,这个男人就总来找她。有时候是“洽谈合作”,有时候是“路过顺便”,有时候干脆没有理由,只是送一包点心,或者几本新出版的绣样图册。


    贝贝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偶然。那天在展会,她怀里的玉佩滑落,被那个叫莹莹的女孩看见,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慌乱,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记忆里。


    而齐啸云,就站在莹莹身边。


    “阿贝姐,要不要我去回了他?”阿香见她不说话,又问。


    贝贝放下针,站起身:“我去吧。”


    绣坊外的巷子窄而深,两侧的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齐啸云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礼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齐少爷。”贝贝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今天又有何贵干?”


    齐啸云抬起头,帽檐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潭:“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我很好。”贝贝语气平淡,“如果齐少爷没有别的事,我还要赶工。”


    “等等。”齐啸云叫住她,从车里取出一个纸包,“这是广式茶楼的杏仁酥,听说你爱吃。”


    贝贝没有接:“齐少爷,无功不受禄。”


    “就当是……交个朋友。”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阿贝姑娘,你在沪上举目无亲,有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我有朋友。”贝贝说,“绣坊的姐妹们,对我都很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齐啸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是啊,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每次见到这个女孩,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对莹莹那种青梅竹马的温情,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更陌生的冲动。


    像宿命。


    “齐少爷。”贝贝轻声说,“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只是个绣娘,您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我们不是一路人。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莹莹小姐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回绣坊。


    “你认识莹莹?”齐啸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贝脚步一顿。


    “展会那天,我看你们对视了很久。”齐啸云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们长得很像。”


    “天下之大,相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贝贝没有回头。


    “但玉佩呢?”齐啸云说,“莹莹也有一块和你一模一样的玉佩,半圆的,上面刻着‘莫’字。”


    贝贝的呼吸滞了滞。她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阿贝姑娘,”齐啸云的声音更近了,“你到底是谁?”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嗡嗡作响,卖桂花糕的小贩在吆喝。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


    贝贝转过身,直视齐啸云的眼睛:“我是阿贝,如意绣坊的绣娘。就这么简单。”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齐啸云看到了水面下的暗流——那是倔强,是不安,是深藏的秘密。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没有逼问,“那这个,请你收下。”


    他又递上那包杏仁酥。


    这次,贝贝接过了。不是因为接受他的好意,而是她知道,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的注意。


    “谢谢。”她说,“我要回去了。”


    “阿贝姑娘。”齐啸云在她转身时又叫住她,“如果……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任何时候。”


    贝贝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回了绣坊。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齐啸云的脚步声远去,听着汽车引擎发动,驶离巷口,才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杏仁酥还温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打开纸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杏仁的香味溢满口腔——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江南的水乡,养父偶尔会从镇上带回一包杏仁酥,她总是分一半给养母,自己留一半,能甜好几天。


    眼眶忽然就湿了。


    “阿贝姐,你怎么了?”阿香跑过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没事。”贝贝擦了擦眼角,“沙子迷眼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针。针尖刺进细绢,一针,一线,绣着永远也绣不完的晨雾,和永远也升不起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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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沪上西区的齐公馆。


    莹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齐啸云的书房窗口,窗帘拉着,灯亮着,人却不在。


    已经三天了。


    自从绣艺博览会那天之后,齐啸云就像变了个人。他还是会来看她,还是会关心她的起居,但眼神总是飘忽的,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阿贝。


    莹莹合上书,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她想起那天在展会,看见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太像了。不只是眉眼,连嘴角的弧度,耳垂的形状,都像照镜子一样。


    然后玉佩滑落,半圆的玉佩,上面刻着“莫”字。


    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母亲林氏曾经说过,她和姐姐出生时,父亲为她们各打了一块玉佩,合起来是一整块圆,上面刻着“莫”字。她的那块一直贴身戴着,而姐姐的那块……


    随着姐姐的“夭折”,不知所踪。


    “莹莹小姐,外头风大,进屋吧。”女佣阿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披肩。


    莹莹摇摇头:“我再坐一会儿。阿翠,你有兄弟姐妹吗?”


    阿翠愣了愣:“有个弟弟,在乡下。”


    “如果他丢了,你会去找他吗?”


    “当然会啊。”阿翠想都没想,“血浓于水嘛。”


    血浓于水。


    莹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如果阿贝真的是姐姐……那这些年,姐姐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会出现在沪上?又为什么会和齐啸云相遇?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姐,齐少爷回来了。”阿翠忽然说。


    莹莹抬起头,看见齐啸云从大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啸云哥。”她站起身。


    齐啸云看见她,眉头松了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莹莹,怎么在外面吹风?小心着凉。”


    “没事。”莹莹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这是……”


    “杏仁酥。”齐啸云把纸包递给她,“路过广式茶楼买的,你尝尝。”


    莹莹接过,纸包还是温的。她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杏仁酥,一块都没动过。


    “你不吃吗?”她问。


    “我不爱吃甜的。”齐啸云说,“你吃吧,我还有些账目要看,先回书房了。”


    他转身要走,莹莹忽然叫住他:“啸云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齐啸云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才说:“没有。就是生意上的事,有点烦。”


    “不是生意的事吧。”莹莹轻声说,“是关于阿贝姑娘,对吗?”


    齐啸云的背影僵了僵。


    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两个纠缠不清的谜。


    “莹莹,”齐啸云最终转过身,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阿贝真的是你姐姐,你会怎么办?”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包,杏仁酥的酥皮被捏碎,簌簌地往下掉。


    “如果她是,我会很高兴。”她一字一句地说,“但啸云哥,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关心我,还是因为……关心她?”


    齐啸云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天色不早了,你进屋吧。”他最终说,“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他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花园里,手里捧着那包已经凉透的杏仁酥。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公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照不亮她心里的冷。


    阿翠走过来:“小姐,进屋吧,要开饭了。”


    莹莹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看着齐啸云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杏仁酥,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无论你等多久,守多久,都不是。


    她转身走进屋,把杏仁酥放在桌上,对阿翠说:“拿去分给其他人吃吧。我不饿。”


    说完,她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桌上,那本英文诗集还摊开着,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


    《The Road Not Taken》(未选择的路)


    而楼下,齐啸云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闸北,如意绣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少爷,这么晚了……”


    “去。”齐啸云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车子驶入夜色。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如意绣坊里,贝贝刚刚绣完最后一针。她剪断丝线,把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晨雾散了,太阳升起来了。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很美。


    但再美,也是绣出来的,不是真的。


    她把绣品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直到手心出汗,才松开。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那是从江南来的船,载着水乡的鱼虾,载着潮湿的雾气,载着她回不去的童年。


    贝贝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摸出怀里的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爹,娘,阿贝一定会筹到钱,治好你们的病。”


    “等我。”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在这个繁华又冷漠的沪上,没有人听见一个绣娘的誓言。


    但命运听见了。


    而命运,已经开始转动它的齿轮,把所有人都卷进一场无法逃避的风暴里。


    今夜无眠。


    明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