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夜校确实有些奇怪。


    杰司的言行举止都挑不出错，像个理想主义教育家，还主动邀请他旁听课程，裴清初推辞不过，答应下来。


    ……但他总觉得有些不适。


    Beta青年那亲和的、有些怯懦的微笑，像戴在脸上的假面，罩着层轻薄地外壳。


    授课讲师给他的感觉，也有些类似，但讲课水平不错，条理清晰、案例鲜明，即使是零基础的人也能跟上节奏。


    裴清初不自觉听得入神。


    课间休息，他翻看笔记。星图绘制这门课程其实相当复杂，涉及三维立体的时空测算，对脑力算力有极高要求，是指挥系的专业必修课。


    难以想象，阎越砾居然擅长这种科目。


    “你，是军人吗？”


    粉发alpha女性来到他面前，一点也不客气地扯过张椅子就坐，两只不同色的眼睛盯着他。


    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又开口：“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裴清初指尖轻点光屏，收起屏幕，抬眸时，脸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指的是——？”


    “……真的很像。”


    粉长发alpha用眼神描摹他的眼睛、眉骨、鼻梁、嘴唇，神情竟然有些颤抖。


    经过副官团的帮助调整，如今，他这幅分子画皮几乎已跟本来面目毫不相干，只有侧面骨相还依稀透出含蓄锋芒。


    “您说的是？”


    裴清初记得她刚刚为盛宴辩护，这人似乎跟他有交集。


    ……但他确实不记得对方。


    “仔细看又不像了。”


    她皱着眉，上半身后撤拉开距离，抬手蹭了蹭鼻尖，大大咧咧道：“对不起，刚才第一眼看到你，认错了，有些激动。”


    裴清初摇头：“没事的。”


    眼前这个alpha或许是个突破口，没等他开口，准备离开的人又倒退两步，望着他，笃定道：“就这个角度最像。”


    “迪鹭忒，请你保持距离，这位学员是omega。”


    讲台上的讲师喝了口水，看她一堵墙似的站在裴清初面前，微微蹙眉。


    “我没有要对他做什么！”迪鹭特懊恼道，“我就看看，你们难道不觉得，他——”


    “不可妄议他人；不攻击，不评判，不比较。”讲师的眉头拧在一起，盯着她慢慢道。


    迪鹭特张了张口，显然不服，却没出声反驳。她又看了眼裴清初，给自己换了个位置。


    第二节课，讲师发放了测试题，战场复原的星图，要他们尝试测算和绘制。


    以裴清初如今的大脑工作效率，计算这么复杂的东西，还是有些吃力。


    ——但幸好，这场战役他经历过，可以参照回忆，修正几个数值，降低运算难度。


    他刚写完，肩膀就被拍了拍，裴清初还没动，桌上就准确地落了枚纸团。


    [总舰队的空间坐标跃动曲线怎么画？]


    裴清初抬眸，迪鹭特的长发被梳起来，扣在脑袋顶，偷偷摸摸地看他，一只手托腮，掩护动作。


    “……”


    裴清初还没回话，台上讲师低头的间隙，alpha又扔了个纸团：


    [刚才激动，如有得罪，请多见谅。]


    裴清初很不喜欢违反‘规则’——比如说作弊。


    但在军校的时候，整个F班的通识文化课都要靠他一个人过。作为全班的希望……


    总之，底线这种东西一旦被突破，就会变得摇摇欲坠。


    裴清初抿了抿唇，用光屏笔尾端在空中画了个军部通讯码。


    迪鹭特一开始还懵，看见他用军部密码，眼睛骤然亮起，三两下抄完，又同样用密码回复。


    [你真的是军人！]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身上的气势就很像盛宴！]


    ……盛宴什么气势？裴清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是我见过最强大、最优秀、最有能力的人，你知道B星保卫战吗？就是他带领银雀绕后突袭的——]


    那是他刚上前线不久时接到的任务，虽然大胆，但并不逾矩，风险可控。


    是他在会议汇报后，经上级一致批准，开展的特别行动。


    对裴清初而言，大概是……略有难度，但还是能拿到优秀的团队作业。


    [你是不是整成这样的？我之前远远见过盛宴一面，虽然隔着整个军舰厅，你有些角度跟他很像！]


    裴清初终于从记忆里搜罗到相关场景。


    是在那场保卫战前夕，他意识到战场布局可能存在疏漏，便搜集资料、汇总，准备跟带教军官提交。


    在核查中，他意外发现……最大的漏洞，之前就曾被下级士兵上报过。


    只不过当时缺口规模较小，帝国行踪隐蔽，启动应急预案的手续又繁琐。


    联邦默认“谁上报，谁负责”，基层指挥自恃经验丰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那士兵痛骂一顿，将事情压了下来。


    裴清初逐一比对航行日志，又调用历史数据，确认无误后，在数名高级军官参与的公开会议上，用无可辩驳的材料，证明了那个士兵的清白。


    当然，知情不报的基层指挥也受到了惩罚，通报调任，职位暂由该士兵代理。


    ……这只是一桩小事。


    对裴清初而言，不过是整理材料时顺带诉说的客观信息，是证据链的一环。


    当时的士兵——也就是迪鹭特，甚至连进入会议厅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连散场后，都只能在警戒范围外，远远看他一眼。


    裴清初不理解。


    就这样，也值得她记这么多年吗？


    [之后我就升职啦，老大亲自给我颁奖，还进了个特厉害的军校进修，后面就接替指挥职务。]


    迪鹭特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那枚义眼：[我本来还想等升职了，调去找盛宴呢，就算不能在他手底下做事，能远远看着也好。起码能当面谢谢他。]


    [结果出来那么一遭事，最终之战……边境三百多个信哨点泄露。我用半条腿加一只眼睛，挡了帝国军队三天！]


    她看起来并不难过，甚至得意洋洋。


    “最终之战”。


    裴清初喉咙一塞，无法去面对她的视线。


    “同学们，请专心听讲，不要东张西望。”台上，讲师严肃地敲了敲桌面。


    “学校是神圣的地方，我希望你们能够在这月光的照耀下，澄澈心灵、洗涤灵魂。”


    迪鹭特不敢再用密码闲聊，双手捂着脑袋，瞪着眼看三维空间模型，没看出什么，又伸出手指，比划坐标系。


    马上就要交卷了，裴清初点完提交，顿了顿，手臂悄悄放在桌下。纤细有力的手腕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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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抖，写全答案的纸团就被扔回了迪鹭特桌上。


    Alpha如释重负，一只眼放哨，随即迅速抄起来。


    片刻后，讲师公布答案。


    “这道空间坐标，是上述几个测算点的复合运算，要考虑舰队规模、行进速度和质量，同时，也不能忘了星域环境的特殊条件。”


    讲师扫了台下歪七扭八的座位一眼，他身量不高，此刻的眼神却极有压迫感：“有经验、有天赋的指挥官，可以凭借直觉估算，误差不超过0.03，但是你们——”


    裴清初桌上的提问灯亮起，光芒照亮他微愕的侧脸。


    “这道题。做不出来，我不怪你们——但是，我已经说过，不可以抄袭，更不可以作弊！”


    “全班只有两个人的答案，用的是我没讲的方法。”


    他定定看着裴清初：“这位同学，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采用了这个含有时间参数的计算公式？”


    裴清初没理解他为什么生气，起身。习惯性地行了个标准军礼：“……报告长官，因为该星域的环境条件和联邦通用常数不一致，叠加舰队质量，会引起小范围的行进量坍缩。”


    讲师脸色阴沉。


    裴清初默默站直，身姿规矩而笔挺。一旁的迪鹭特捂住脑袋，下一秒，满头粉发也被桌角的提问灯照亮。


    “……”迪鹭特大脑比灯还光亮，刚才听了裴清初的答案，但知识丝滑地从脑海中溜走，她一个字也没记住。


    “报告长官，”迪鹭特站起来，利落地抬手敬礼，响亮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讲师冷下来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那为什么不听？”


    “为什么擅自改变计算方法？”


    他声音变得阴鸷，带着偏执和毫不掩饰的愤怒，“为什么不听我说的话？为什么要串通作弊？！”


    “无耻！败类！”


    他一把将手中的教鞭扔在桌上，“你们的父母，应该为生下你们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耻辱！”


    裴清初没懂这之间的逻辑关系，但对方看起来很生气。


    为缓和气氛，他安慰道：“老师，我是孤儿，没有父母。”


    迪鹭特跟着点头：“我也一样！”


    讲师在台上风雨欲来的狰狞神情停住，脸色扭曲，下一句话到了嘴边，却被道德困住，说不出口。


    裴清初关切地看着他。


    “……那也不是你们作弊的理由！”他脸色憋得发青，手指有些颤抖。


    裴清初非常认同，他点头道：“是的，对不起，老师。”


    迪鹭特同样诚恳真挚：“我也一样！”


    “……”


    讲师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他才挥手，两人桌面上的提问灯瞬间变成了绿色，提示课堂互动积分到账。


    下课后，他匆匆忙忙带着东西离开了。


    裴清初微不可察地打量着周围的“同学”。他虽然没什么情绪，但也明白，正常情况下的老师，不会有刚才“讲师”的精神状态。


    但在场的同学，却没有一个人意外。


    没有震惊，也没有支持或反感——就像是一个个纹丝不动的空洞躯壳。


    这场景不像学校，学生有顽劣乖巧之分，成年人的课堂更是充满了心照不宣。


    刚才那堂课……更像是一种被扭曲的“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