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能听到李向暖擤了擤鼻涕：“我也不是啥蠢人啊，他也给我理由了，说这次要来个军部的大官，我这么一闹，军部一查，确认陈析潢没了，我不就恢复单身了吗，我肯定乐意——”


    后面没什么重要信息，是珠可执让人问细节，翻来覆去，验证李向暖是否撒谎。


    这是常见的问讯手段，几乎可以确定，李向暖并没有撒谎。


    ——他的一切行动都起因于那款瑕疵品许愿盲盒，或者说，盲盒背后的人。


    对方知道陈析潢出了意外，甚至还利用李向暖这个棋子做了最后的安排：拦下阎越砾的车。


    裴清初又过了遍音频，确定对方知道并通过李向暖监控陈析潢。


    推测的最后一环在此闭合。


    盲盒背后的人，是与陈析潢有关、知道他可能会遇险的人。


    ——是奕孔博士的势力。


    但，如果真是奕孔博士计划了这一切、如果是他要处理陈析潢，为什么又要让人注意到陈析潢的死有异常？


    他安排李向暖拦车，目标是阎越砾，还是普通的“军部高官”？


    还有，陈析潢究竟有没有死，如果没有，又会在哪里？


    ——


    接下来的几天，裴清初照常工作，也跟兰昭蘅去了几次夜校。


    老平民区的治安不算好，也没有AI管家和机器人巡逻。


    晚上十而点过后，社区统一断电，高耸的居民楼一片漆黑、静谧无声。


    带着探照灯的无人机在空中飞舞，监测环境中有无异常。


    “这是D星近两年才颁布的环保法案，我是觉得有点极端……不过夜间用电税太高了，有人写意见反对，好像也没什么用。”


    兰昭蘅拿着手电照明，叹气。


    地面也不平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总之呢，像夜校这种技能教育类的机构，在非工作日、非工作时长营业，有减税政策；他们租用社区大学场地，不用交夜间照明税，一来二去，就真的变成‘夜校’了。”


    夜校并非都在晚上，主要是课余时间、面向成年人的兴趣学习和技能提升，阴差阳错搞在半夜，很有些诡异的黑色幽默。


    裴清初点点头。


    穿过社区，远远能看到悬浮在空中的路引牌，坐上自动快线，两人很快来到了一座空中浮岛上。


    为了省钱，运动场和操场都没有亮灯，只有中央的环形三层小楼还算明亮，在冰冷的夜色中，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走进一楼大厅，兰昭蘅给人发了条信息。很快，一个衣冠楚楚的beta男教师出现，和蔼地跟他们打招呼，介绍情况。


    “……当然，我们也有正经的办学资质，而且价格比其他社区、公办大学要低很多。”


    杰司笑了笑，他语速很慢，似乎有些发音上的不便，却依旧很温柔：“我们也希望，所有普通人，都能够拥有受教育的机会。”


    裴清初接过他手中的塑料宣传页，确实，价格十分低廉，基础的语言课程、实用的机甲维修驾驶，收费都不高。


    相对而言，兴趣爱好类的课程价格要贵些，但也比市面上的普通价格低，而且课表逻辑清晰、层次详细。


    只不过，学位授予方面……颁发是一回事，认可度又是另一回事。


    裴清初并不觉得把这些理想化是件好事。


    “嗯嗯，我朋友也是第一次来，先参观一下！”


    兰昭蘅笑嘻嘻地圈住裴清初的肩膀，悄悄咬耳朵道：“这些老师人都还挺好的，也没有歧视omega和低等级，不过就是太温柔了，我每次跟他们说话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我今天有烹饪课！这节课学板栗红烧肉呢，你先逛着，有事情随时联系！”


    兰昭蘅拎着他叮呤咣啷满是挂件的毛绒背包跑开了，健步如飞地蹿上二楼、拐进走廊，跟同学热情碰拳：“当当！太阳草皇帝驾到！……”


    他经常给自己起一些稀奇古怪的昵称，裴清初眼睛弯了弯，觉得好友很可爱。


    “我看您之前的来信，是对星图绘制很感兴趣？”


    杰司边引他边介绍：“我们有相关的课程，但是星图绘制需要实践……能学到什么程度，更看学校拥有的数据库权限。”


    他面露歉疚：“我们毕竟规模不大，这里只有基础课程、普通天文台，如果想深造，恐怕只能去层次高些的军校。”


    他如此坦诚，倒是出乎裴清初意料。


    联邦的信息垄断不是一天两天。几百年前，对抗帝国暴虐统治时，牵头的是世家和财阀，虽然推动了基层教育，短暂实现了技术井喷，但当时崭露头角的、有才能的人，很快被上层吸收。


    如今，联邦社会已经隐隐两极分化：基层民众连联邦语都说得磕磕绊绊，没钱接受教育，喜怒哀乐都困于自己的‘茧房’。


    而上层富豪却能享受自由的时间、多样的爱好，一个个文质彬彬，博学多识。


    只有少数天资卓越者，才能打破这个循环。


    要么在十八岁前，通过难度极高的统考，获得高分，申请低学费免学费的大学；要么在二十一岁时的免费基因测试中，拿到足以令人重视的评级。


    裴清初是那个曾经的“幸运儿”，也是如今的“不幸者”。


    “我只是业余爱好者，”裴清初摇了摇头，“想了解一下相关内容。”


    杰司松了口气：“那我们的课程应该会很适合您，最近正有班级开课，很多还是退伍的老兵——”


    他带裴清初看过一楼的教室，都是二三十人的小班，设施简单。也有专门的沙盘模型、虚拟装置房间，要预约和更换鞋袜才能入内。


    至于普通的图书室、休闲沙龙和自习室，借用的是社区大学的资源，食堂并不开放，便利店和咖啡厅倒是在营业。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杰司带他转了一圈，裴清初始终没看到跟奕孔博士有关的东西。


    他动用了仅有的社交技巧，从容镇定地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杰司。


    这是兰昭蘅教给他的必杀技——


    “他们今天正好有课，我带您去参观一下！”


    杰司有些意外，接过咖啡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翻找课表。


    起效了，裴清初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星图绘制的教室在三楼，靠近天文台。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人在拍桌子：“你放屁！”


    “你上过前线吗？你见过盛宴吗？”那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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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被那些高等级的渣滓歧视、挤兑过吗？”


    “如果你也曾经历过功绩被掠夺、被诬陷、求助无门……”


    那个女声严厉而沙哑：“你就绝不会说出这种屁话！”


    裴清初的脚步在房门前微顿。


    “抱歉，”杰司不安地看他一眼，马上到，“我先进去看看。”


    他敲了敲门，进屋，看到不高的讲台上，授课的讲师有些无措地站着。


    距离讲台很近的地方，乱七八糟摆着几张桌子，一个身材魁梧的alpha女性拍桌而立。


    她一条腿是机械，一只眼睛也是明显的廉价义眼，粉色长发散在身后，像面褪色的染血旗帜。


    对面那人双手扒在窗框上，像是要跳下去，见杰司进门，忙不迭道：“主、主讲师，你快管管这个疯婆子！”


    杰司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了什么？”


    那是个alpha男性，身量不高，有些瘦弱，他闻言，撇开头：“没、没什么啊，就还是那些……”


    “说大约长得漂亮、会卖弄风情，要不怎么能勾引得帝国军官都为他说话。”


    讲台上，讲师稍微镇定下来，口齿清晰地复述道，他摇了摇头，难以置信：“这简直……愚昧！不可救药。”


    “不是，你们有病吧！”


    那alpha男性磕磕绊绊，“怎么一个两个都为那个叛国贼说话？星网上那么多本子片子，又不是我第一个提出来的！”


    “这里不欢迎你。”


    杰司那张温柔、甚至因为轮廓显得有几丝软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愤怒。


    他转身，指着门口：“请你马上离开。我会把这节体验课的费用退还给你。”


    “切……”那alpha男性从窗边跳下来，差点崴到脚，他边走边嘟囔道，“神经病……”


    那粉色头发的alpha退伍军人面色不善地看他。他贴着后侧墙壁走，冷不丁对上她的目光，飞速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到门口，他见捧着咖啡的裴清初，在他那张相比beta过于明艳的脸上停了停，看向他颈后，匪夷所思道：“Omega也学星图绘制？”


    一旁的杰司脸色通红，几乎怒目而视：“……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


    那alpha不屑地鄙夷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半天，杰司才从那种愤怒中回过神，脸颊微红，“因为价格便宜，我们偶尔会遇到这种学生……”


    裴清初敛眸：“你们很在意盛宴？”


    “不是在意，”杰司谓叹，“他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


    裴清初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很确定自己对眼前几人毫无印象。


    他没有帮过这些人，即使有，也绝不是什么值得被放在心上的大事。


    “星网上，联邦的宣传里，都说他是叛国者。有不少人提出质疑、妄加揣测，但联邦全都没有回应，有很多人相信他的清白……”


    杰司低声道：“但只有我们，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怎么不知道？


    裴清初茫然地看着他，有些怀疑，世界上是否还有第二个“盛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