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初对比了与奕孔博士的那份名单。


    以“是否在公开平台频繁诉说过‘愿望’”为要素，他编写了程序，结合AI逐一搜索名单上的用户。


    果然，在能确认的人群里，至少有六成能检索到相关信息：数十年如一日发帖许愿暴富、斥巨资做法祈求跟情人复合、幻想自己出人头地衣锦还乡……


    其中，也有几人最后还在发帖，语焉不详地表示，自己即将改变命运、实现心愿，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等着瞧。


    “心愿”，会是奕孔博士选人的条件吗？陈析潢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papa！吃饭啦！”小小咚咚咚地敲响了工作室的门，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地看他。


    “好。”裴清初应声，随手关了光屏。


    以他的身体情况，贸然去探盲盒并不是明智选择，但奕孔博士既然会在夜校公开露面……


    “好吃吗！我新研究的苹果炖肉！”


    餐桌上，兰昭蘅撸着袖子，双手撑在桌边，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裴清初和裴小小面前是各自的餐盘，一大一小两个白伶鼬脑袋形状，裴清初看着那色泽不明的糊状物，抿了抿唇。


    地上的大黑也没能幸免，被兰昭蘅特别关照，做的是低油无盐版。


    其实喝营养剂也挺好的，还方便。良久，裴清初在裴小小钦佩的目光中，视死如归地吃了一口。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蛮不错的。”


    兰昭蘅松了口气：“就是说嘛，我可是报了班的！俗话说得好，不会做饭的医生不是好销售！”


    裴小小皱了皱鼻子，小手捂住眼睛，啊呜咽下一口，勉强点了点头。


    兰昭蘅精明的目光落在了大黑身上。


    阎越砾很想假装自己不饿，或者听不懂话。这东西闻起来就一言难尽，卖相更是惨不忍睹，他疯了才会吃——


    就在他跟兰昭蘅大眼瞪小眼，僵持之际，裴清初从桌上下来，蹲下身，鼓励地看着他。


    omega在兰昭蘅看不见的角度，向他小幅度地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好可爱。


    阎越砾脑袋晕了两秒，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吃那份创意菜品，还好，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他也不是没经历过——


    他三两口吃完，干呕了一下，委屈地埋到裴清初怀里摇尾巴。


    “别撸狗了！来吃饭！吃完继续下个疗程的基因治疗！”


    兰昭蘅上前拎好友的后领，把一人一狗分开，“不吃饱等会儿有你难受的！”


    裴清初送来大黑，又被按在桌前。平心而论，这东西确实不算难以难吃，只是口感诡异粘稠，又卖相不佳。


    他慢慢地吃了几口，终于等到兰昭蘅回厨房那东西，眼疾手快地把那份倒在阎越砾的狗碗里。


    “……”


    阎越砾看了看好不容易舔干净的碗，又看看裴清初的脸，耳尖已经捕捉到兰昭蘅走回来的脚步声。


    Omega显然也听到了，漂亮的青黛色眼睛看着他，双手合十，小幅度地上下晃了晃。


    算了，又吃不死狗。


    阎越砾心一狠，开始拼命光盘，终于在兰昭蘅回来之前把那滩炖肉吃干净。


    “吃完再跟狗玩……嗯？”


    兰昭蘅放下另外几样菜品，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吃得这么快？”


    裴清初眨了眨眼：“味道很特别，你是怎么想到的？”


    “其实是从夜校学的，”兰昭蘅被他带偏，“不过只是水果和肉类的组合，具体的做法还是我原创的！上课教的是樱桃糖浆炖肉……”


    夜校。


    裴清初捕捉到关键词，微微有些讶异。


    他倒是知道兰昭蘅兴趣爱好广泛，经常去参加各种同好会、体验新东西，但没想到，兰昭蘅居然会去夜校。


    “就在老平民区那边啦，还是有点远，不过我周末正好在那边义诊。”


    兰昭蘅见他感兴趣，撺掇道：“你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们那里也有机甲维修、模型拼装之类的，还有沙盘对战呢。”


    禾生玉的家就在老平民区，奕孔博士夜校……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啊。”裴清初点了点头。


    兰昭蘅情绪高昂，显然没想到能把他这个两点一线的人拉去参加集体活动，兴致勃勃地介绍。


    裴清初边吃饭边听，撇开创新能力不谈，兰昭蘅做家常菜的手艺还不错，至少比冷冰冰的营养剂好。


    “不过也要小心些，毕竟那边有些年头了，不像咱们新区安保设施完备。”


    兰昭蘅提醒了一下，拍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末一起去！”


    他又想起厨房里还有汤，急匆匆离开。


    Beta的身影刚离开，裴小小就捧着心爱的小盘子跳下餐椅，把那份苹果炖肉倒在阎越砾的狗碗里。


    当他好欺负？阎越砾不爽地抬眼。


    裴小小有样学样，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跟裴清初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祈求地望着他。


    “……”


    一份两份都是吃，阎越砾把狗头埋进碗里，心酸地想，幸好裴小小长得不像她另一个死人父亲，否则他绝不会咽下这口饭！


    用完餐收拾妥当，裴清初跟兰昭蘅去治疗室。裴小小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跟大黑去丢完垃圾，又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游戏仓。


    现在的小孩啊……阎越砾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看着游戏仓外显设备上的数据。


    这么耽于玩乐，不知节制，肯定是随她另一个父亲！


    他的裴清初才不会这么玩物丧志，在军校就是勤奋努力，天天泡图书馆的高岭之花、优等生——


    在图书馆窗边灯下学习；在实验室走廊上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在训练场穿着T恤露出小臂、用牙齿咬着往手上缠绷带……


    阎越砾追忆着，心跳加快，尾巴不自觉地摇起来。


    裴小小的状态正常，他稍微放下心，定了个闹钟，擅自给崽定了中场休息时间。


    又登上齐鸢给他准备的新通讯号，阎越砾自信满满，给裴清初发去了一条新好友申请。


    秒拒。


    大狗不敢置信地用爪子揉了揉眼睛。


    片刻后，alpha的征服欲彻底被调动，指挥齐鸢继续申请新通讯号。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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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不信了！！


    ——


    另一端，裴清初正在治疗室等兰昭蘅配药。


    兰昭蘅言出必行，亲自盯着他下载、登录相亲app。


    系统提示更新照片，裴清初避开周围背景，抬手拍了一张。


    等他填完基础信息，私信已经变成了99+。


    “不是吧，”兰昭蘅有些不满，“我仔细考察过的，这个平台要验证学历、资产、体检报告、基因等级，用户质量很高，不应该这么轻佻——”


    正因如此，他才花大价钱开了会员，避免裴清初被骚扰。


    伸头看了眼终端，看清裴清初刚拍的照片上，兰昭蘅的吐槽戛然而止。


    “……模糊的画质，清晰的颜值。”


    他迅速接受了好友伪装后的外貌也依旧能打的事实：“……可以，很不错！这昏暗墙角让你拍得像氛围布景，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嗯。”


    裴清初修改了一下资料，他刚才不小心填上了通讯号，备用终端瞬间接收到了数条好友申请。


    裴清初想了想，点了一键拒绝。


    “母星有句话，叫‘食色性也’，”兰昭蘅看着他，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脸：“这是人类最本能的需求和欲望，我希望你……至少不要抵触，先试试看。”


    所以——这就是兰昭蘅最近天天下厨、还变着花样搞创新菜的原因。


    裴清初怔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药液配置完毕，裴清初换上治疗服，佩戴好监测设备。


    柔软布料贴在身上，随着他躺进治疗仓、吸取水液而变得沉重。


    “这次还是从C级强度开始，”兰昭蘅的声音从外部传来，带着空荡荡的回声，“不要害怕，尽力撑住，你还是可以随时中止，听明白了吗？”


    他不会中止的。


    裴清初想，多一份能力就多一份保障。


    即使现在，他已经过着不错的生活，有信任的朋友、可爱的女儿、稳定的工作，但这一切像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会被暗处的阴影吞没。


    因为他是omega，一旦被确认为低基因等级，就会被保护协会强行纳入数据库管理。


    因为他是D级，一旦等级跌落的事情暴露，会被迫调岗、中止项目课题。


    失去工作、失去自由，并非因为他是背负叛国罪名的“盛宴”，而是因为这些无处不在的桎梏——


    因为他是D级omega，裴清初。


    蚀骨的痒意从四肢百骸、神经末梢窜起，伴随着从里到外的空茫剧痛，心跳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抵御着这濒死的痛苦。


    裴清初猛然挣扎，随即用残存的理智，将身体砸向治疗仓内侧，手腕、腰后、脚踝的吸附设备瞬间激活，牢牢将他固定在仓内。


    Omega眼前发黑，喉中发出尖锐声响，如同案板上的鱼激烈甩尾，无穷无尽的冷汗从身体各处涌出，像是被恶狠狠挤压出最后一滴水的海绵。


    在意识昏蒙的最后时刻，裴清初望见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再往上，是一双熟悉的、担忧的淡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