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公开道歉的声明在莫斯图官网挂出的那天下午，黎盛野在自己的公寓里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光屏上那几行字里行间透着不甘的道歉文字。


    窗外是首都星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得几乎刺眼，但黎盛野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冷。


    赵晟光发来的信息还悬浮在通讯器上方：【老大，搞定了。孟夏那小子被记过，还得公开道歉。那几个传谣的跟班我也教育过了，保证他们以后不敢再乱说话。】


    黎盛野的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敲了两个字。


    【谢谢。】


    他应该感到痛快的。


    孟夏那种跳梁小丑，早就该收拾。


    那些恶意的谣言和针对明绮的不堪入耳的议论，现在终于都安静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反而更大了？


    黎盛野放下咖啡杯，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枚磨损的校服纽扣，某次争执中从明绮袖口扯下来的。


    一支用过的笔，明绮忘在图书馆，他偷偷收起来的。


    几张从校刊上剪下来的照片，上面有明绮获奖时的侧影。


    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明绮的外套。


    那天清晨他穿走之后一直没还，也一直没洗。


    黎盛野拿起那件外套，把脸埋进衣领里。


    已经几乎闻不到味道了。


    三个月，再浓的信息素也会消散。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能闻到那股极淡的海盐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够了。


    该结束了。


    黎盛野打开通讯器，找到大哥之前给自己的医生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想预约标记清除手术。”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医生略显严肃的声音，为他讲解标记清除手术的一些注意点：“……您需要知道，这个手术有风险，而且，作为标记的双方，就算清除了标记，你对对方的感情也不会因此消失——”


    “我知道。但我需要结束生理上的痛苦。”


    幻嗅越来越严重了。


    他现在坐在公寓里，都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海盐味。


    走在街上，总觉得明绮就在下一个转角。


    睡觉时，梦里全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明绮说的对。


    这不是爱情，这是病。


    得治。


    医生叹了口气：“三天后，下午两点。术前24小时需要禁食禁水，还要做全面检查。”


    “好。”


    通讯挂断。


    黎盛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


    还有三天，他就能从这场荒唐的纠缠中解脱出来。


    他会清除掉明绮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会忘记那些失控的心跳和愚蠢的冲动，会变回以前那个黎盛野——那个骄傲的、自我的、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的黎家大少爷。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一定会。


    +


    手术前一天，黎盛野开始出现戒断反应。


    医生说过，这是正常现象。


    标记清除手术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素层面的剥离，术前身体会本能地抗拒，会加倍渴望Omega信息素的安抚。


    但黎盛野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傍晚时分，他开始出汗。


    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冷汗，一层层地从皮肤里渗出来，浸湿了衬衫。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让他觉得胸闷。


    最要命的是幻嗅。


    那股海盐味现在浓得几乎实质化，像一层雾笼罩着他。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那个味道都在。


    他试过喷浓烈的香水，试过点燃木质香，甚至试过把整瓶信息素中和剂倒进加湿器。


    都没用。


    明绮的味道，像是刻进了他的嗅觉记忆里，怎么都洗不掉。


    晚上九点，黎盛野服下了医生开的术前镇静剂。


    药效应该在一小时内起效，帮助他平稳度过术前最后一夜。


    但十点时，他仍然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脑子里全是明绮。


    明绮在实验室调试机甲的侧影。


    明绮在颁奖典礼上冷静陈述的背影。


    明绮在悬浮车里和他分道扬镳时平静的脸。


    还有……那个混乱的夜晚，明绮在他身下颤抖时眼角泛起的红，和压抑的小猫一样的呜咽。


    “操。”


    黎盛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拳砸在床头柜上。


    木质桌面裂开一道缝隙，他的手背瞬间红肿。


    没用。


    疼痛只能分散注意力几秒钟，然后明绮的脸又会钻回脑子里。


    黎盛野抓起通讯器，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加密相册。


    那张唯一的合照跳出来。


    颁奖典礼上，他侧头看着明绮，而明绮目视前方，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那张脸。


    “明绮……”


    黎盛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药物开始起作用了。


    但不是镇静，而是一种混乱失控的亢奋。


    黎盛野的大脑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清醒地知道自己该睡觉、该为明天的手术做准备，另一半则疯狂地叫嚣着要去找明绮，要闻他的味道，要碰他，要亲吻，要……


    黎盛野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穿好外套，坐进了悬浮车。


    导航目的地自动设定为——夜明星。


    黎盛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不能去……明天就手术了……结束了就都结束了……”


    可是脚却踩下了油门。


    悬浮车冲入夜色。


    +


    深夜十一点半，夜明星实验室。


    明绮刚刚完成一组数据校验，摘下防护手套，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


    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是楚之南发来的消息。


    【孟夏的道歉声明你看了吗？黎家出手挺快的。】


    明绮扫了一眼，回复：【看了。】


    发布会结束已经三天，再加上孟夏的公开道歉，针对明绮的舆论已经逐渐平息。


    夜明星的订单量持续攀升，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


    明绮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


    黎盛野已经一周没有出现了。


    从那天在悬浮车里把话说清楚之后，那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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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绮对自己说。


    他们两个之间只有理智的交易和清晰的界限，谁也不欠谁。


    黎盛野会慢慢清醒，会去做标记清除手术，会变回那个骄傲的黎家大少爷。


    而他，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安保系统被触发了。


    明绮立刻警觉起来。


    实验室的安保系统是他亲自设计的，除非暴力破坏，否则不可能被触发。


    而暴力破坏意味着有人闯入了这里！


    他抓起桌上的高压电击笔，悄声走到门边，通过门上的监视器往外看。


    然后，他愣住了。


    走廊里，黎盛野正用拳头猛砸着权限识别器。


    一下，两下，三下……


    金属外壳凹陷，火花四溅。


    他的动作疯狂又混乱，完全不像平时的黎盛野。


    更让明绮心惊的是黎盛野的样子。


    头发凌乱，眼睛血红，衬衫扣子扯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汗淋漓。


    而且，他在哭。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砸着识别器，嘴里喃喃着什么。


    明绮听不清，但他通过监视器看懂了唇形。


    那两个字是：“明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明绮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黎盛野。”


    明绮看着对面明显不正常的黎盛野，握电击笔的手微微收紧。


    “你在干什么？”


    黎盛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上明绮的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明绮以为他会像野兽一样扑过来。


    但黎盛野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明绮，眼泪不停地流。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想……闻闻你的味道……”


    明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烈的Alpha信息素，阳光般灼热，却混乱得像一团乱麻。


    而且，里面混杂着药物的气味。


    “你吃药了？”明绮问。


    “术前……镇静剂……”


    黎盛野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没用……明绮……味道……你的味道……”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却又强行停住，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明天手术……清除标记……以后……就不会……再烦你了……”


    明绮一愣。


    清除标记手术。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对于被反向标记的Alpha来说，那是唯一能彻底摆脱生理依赖的方法。


    “那你为什么现在在这里？”明绮的声音依旧谨慎。


    黎盛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因为我受不了了，明绮。我受不了闻不到你的味道，受不了总是想着你，受不了……”


    黎盛野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次离明绮很近。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明绮的脸颊边，却颤抖着不敢碰触。


    “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你也不想要看到我……可是……”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啊……”


    明绮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Alpha，此刻狼狈地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