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坠尘泥
作品:《弄青梅》 当阿兄急匆匆地从弘文馆赶回来,将裴叔谋逆的消息告诉洛芙时,洛芙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翠微和雪绡二人抱头痛哭,几人都不敢想接下来等着裴家人的会是什么。
当裴衡衍从大牢被拖回裴府时,早已不成人形。
狱卒们将他像一袋烂泥般卸在冰冷的庭院里,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道道鞭痕深可见骨,混杂着干涸的血污与尘土。
宣策登基后,撕下了往日唯唯诺诺的伪装,正以雷霆手段秘密追查长公主的下落。裴衡衍与崔希等一众旧臣,便成了这清洗风暴中最先被开刀的。
崔希在回府后,不堪受辱,已悬梁自尽。
廖氏闻讯赶来,亲眼看到丈夫这副惨状时,只觉天旋地转,当场昏厥过去。然而,她仅仅只是闭了闭眼,便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强撑着醒转。她不能倒,裴衡衍还活着,她若倒了,只剩儿子一人如何支撑?
是的,她没走。裴衡衍在长公主起事前递来的那纸和离书,早在她听到他下狱消息的那一刻,就被她撕得粉碎。
“你……怎么还在这……”裴衡衍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妻子,声音微弱。
“我不走,我为何要走?!”廖氏俯下身,紧紧握住丈夫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泪水滴落在他满是伤痕的手背上,“几十载夫妻,你真以为说散就能散?既能同甘,亦能共苦,我廖凤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裴衡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廖氏心中清楚,流放岭南,那是一条比死更难走的路。瘴疠横行,路途险恶,多少流放之人死于途中。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便不能放弃。
裴衡衍是前朝仆射,位极人臣,可如今,也不过是新帝砧板上的一块肉。他被送回府的第二日,宫里的太监便带着兵丁来抄家了。
偌大的裴府,不过几刻被这群如狼似虎的乌合之众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字画、古玩,被一件件粗暴地扔进木箱,运往宫中。
裴瑛沉默地站在廊下,看着这群臭虫烂虾在自家宅中横行霸道。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粗糙的瓷娃娃和一本薄薄的手札。
接下来的路,会难如登天。但他必须撑住,但凡他还有一口气,裴家就不会倒。
与此同时,这几日的洛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自打听说裴叔下狱,他便四处奔走,试图为挽救裴家贡献一丝绵薄之力。
然而,平日里与裴家称兄道弟的那些勋贵,如今不是避而不见,就是自身难保,谁也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为裴衡衍出头。
裴府被抄,形同囚笼,他根本见不到里面的人。妹妹洛芙整日以泪洗面,忧心如焚。
走投无路之下,洛茗只得硬着头皮,求到了老丈人徐侯那里。
徐侯是个人精,新帝甫一登基,他便命人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颂圣文,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将新帝夸为天选之子,理应君临天下。
新帝被压抑多年,正对朝中支持长公主的势力耿耿于怀,这篇颂文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龙颜大悦之下,徐侯府赏赐不断,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眼前的红人。
洛茗本不愿去求这个势利的岳丈,可如今,他真的是求告无门了。
今日,徐侯正把玩着新帝赏赐的一柄玉壶,心情甚好。家仆来报,说女婿洛茗求见。徐侯眉头一皱,顿觉头痛。
他早听说这愣头青这几日在为裴家奔走,是想气死他不成?!
正好,他要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以为是个聪明的,怎么偏偏这时候犯起了糊涂?!还好陛下宽宏,不与他计较,否则十篇颂文都保不住徐家的脑袋!
“徐侯!”洛茗一见到徐侯,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你来作甚?”徐侯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满脸不悦。
“小婿求侯爷,救救裴相!”
“愚不可及!”徐侯一拍桌案,怒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一个裴相地叫?生怕这把火烧不到你是吧!”
洛茗浑身一颤,赶紧改口:“是小婿愚钝!求岳丈大人,救救裴叔!”
“你当我是玉皇大帝?如今朝野上下,谁敢跟他沾上一点关系?那不是救人,那是自寻死路!”
“小婿都懂,可是裴叔是我父亲的故交,他待我们兄妹如亲生儿女。此时不帮,小婿……小婿此生难安啊!”
“哼,你们洛家的情义,凭什么要我徐家来还?”
“若岳丈大人肯伸出援手,今后小婿便是做牛做马,也必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我要你做牛做马作甚?我要的是你对我女儿好!”
洛茗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是,这是小婿分内之事,小婿一定对玉露好。”
徐侯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裴衡衍一事,我能做的有限。”
“只要岳丈大人能保证裴叔一家三口能够平安到达岭南,小婿便心满意足了!”洛茗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徐侯沉吟片刻:“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陪陪玉露。”
洛茗从侯府出来,心乱如麻。他站在府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纠结良久,终于还是调转马头,去了那座除了新婚之夜便再未踏足的宅子。
徐玉露自与洛茗成婚后,整日不是在宅子里饮酒作乐,便是与长安的贵女们郊游踏青,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因此,当这位许久不见的“夫君”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徐玉露着实吓了一跳。
“你来做甚?”她警惕地看着他。
“自然是回来侍奉娘子。”洛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徐玉露瞪着他,心想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怎么好端端地回来讨好她?待联想到裴瑛家中的遭遇,她忽然明白了:“是我阿耶让你来的罢。”
“什么都瞒不过娘子。”洛茗赔笑。
“是为了裴瑛?”
洛茗沉默地点头。
没想到,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没有来,良久,洛茗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裴郎若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娘子说的是。”
“得了,你不必在我这里假惺惺的,我不需要你侍奉,哪凉快哪待着去。”
“得令!”徐玉露打发他走,洛茗反而松了一口气。
离开时,洛茗倒是高看了自己这位娘子一眼——她至少没有在裴瑛落难时说些落井下石的风凉话,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裴瑛能度过这个坎的。
三日后便是裴家人流放岭南之日了。这几日在徐侯的庇护下,虽见不到人,洛茗好歹往裴府塞进了不少人参药材,指望着裴叔能在出发前养一养身子。
天纵元年九月十九,长安城门前,一辆囚车中站了三人,其中那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不屈的风骨,正挺着脊背护在一旁虚弱的男子身旁,似乎是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了围观众人那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走罢!还磨磨蹭蹭地干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负责押送的官吏手中长鞭一扬,毫不留情地抽在裴瑛的脊背上。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脆响。裴瑛身体一僵,脸上露出一瞬间痛苦的神色。
恰此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裴哥哥!”
裴瑛的神色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他目光一凝,穿透重重人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洛芙在兄长的帮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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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挤到了最前面,见到了裴叔一家。
她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可是,当她看到瘦成一把骨头的裴叔、形容憔悴的廖夫人,以及摇摇欲坠却尽力维持着最后尊严的裴瑛时,眼泪仍旧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裴叔!夫人!”洛芙心如刀割,他们是多么好的人,为何要遭受这般非人的对待?!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们,却被凶神恶煞的官差一把推开:“你作甚么?!退后!退后!”
洛芙不得不收回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在囚车即将启动的最后一刻,洛芙用尽全身力气,朝裴瑛大声喊道:“裴叔、夫人,裴哥哥,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裴瑛身形一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在心中默默回答:“我一定会活下去。”
洛芙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泣不成声……
“妹妹放心,”洛茗揽住妹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侯爷答应我了,他会暗中打点,保他们活着到岭南。等到了之后,咱们再想办法。”
洛芙扑在兄长的怀中,放声大哭。
身后,是愈发遥远的长安城,曾经见证了裴家最辉煌的时刻。而脚下,则是通向未知的泥泞道路。
“啪!”又是一声鞭响落在裴瑛的背上,“还磨蹭!跟你们这群爷几个,甚么时候才能交差?!”
这段时日,裴瑛已经摸清了这两个负责押送的官差的脾气,他们一个叫陈大,一个叫朱武。陈大生得凶神恶煞,朱武则是一脸阴险狡诈。
陈大只是个最低等的皂隶,平日里最痛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这次能押解前朝仆射一家,他觉得是老天开眼,让他也能耍耍威风。尤其是这个裴瑛,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那双眼睛古井无波,看得陈大心里直冒火,恨不得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可惜出来前,上面似乎有人打过招呼,要他们保证人“安然无恙”地到达岭南。
呵,只不过漫漫三千里路,想要给这帮从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吃点苦头,还不容易?
“起来!继续走!”陈大狞笑着,手中的鞭子又是一扬。
裴瑛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不愿服软。这是他的风骨,谁也休想折断。
见裴瑛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陈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他娘的什么眼神?不服是吧?!”
说着,雨点般的鞭子再次落在裴瑛的背上。他愣是一声不吭,直至牙齿都咬出了血水。
“官爷,行行好,别打了!”廖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她忙上前拦阻,顺手将头上唯一值钱的一根银簪解下来,塞进陈大手里。
陈大将那根簪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见确实能换几两酒钱,这才悻悻地放下鞭子。
裴瑛“哇”地吐出一口血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随着他倒地的动作,一个东西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陈大眼睛一亮,以为是什么宝贝,赶紧上前去捡。
“切,爷还以为是啥值钱的玩意儿,就一破本子,还值得你藏着掖着?呸!”陈大将那本手札翻开看了看,见都是空白的,便撕下一页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地上。
裴瑛伸手要去夺,却被陈大一脚踹得咕噜噜翻了好几圈。
“不过爷看,这纸张倒是细滑,给爷擦屁股刚好,嘿嘿。”陈大说着,怪笑着朝草丛走去。
裴瑛看着陈大手里捏着的那些上好的宣纸,几乎要将牙咬碎。
不远处,那只丑丑的瓷娃娃还静静地躺在尘土里。裴瑛不动声色地将它重新捡起,紧紧攥在手心。
“阿芙,”他闭上眼,将瓷娃娃贴在心口,“我答应你的,一定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