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风雨来
作品:《弄青梅》 裴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唇边,却蓦地想起了那一夜在父亲书房中脱口而出的三句话。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嘴巴发苦。
“你……都知道了?”
洛芙无声地点点头。
“我……”裴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千言万语,他却无一语可辩。
“对不起,阿芙。”他颓然道。
洛芙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们的婚约本也就是阿耶与裴叔的几句戏言,如今作罢,也怨不得裴郎君。”
再次听到“裴郎君”这三个字,裴瑛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她终究是不肯再唤他一声“哥哥”了。
洛芙说完便起身离开,裴瑛欲要挽留,然悬在半空中的手到底没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他拿什么挽留?
是那一句“洛家女不足为裴家妇”,还是那一句“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如今她主动退婚,他本该如释重负,可为何胸中却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裴瑛活了十八年,向来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再难的题、再长的文章都不曾难倒他。可这一次,他彻底困惑了。
他试图在书卷中寻找答案,可圣人只教他们明事理、辨是非,却从未教过他遇“情”这一题该如何作答。
这般郁郁几日后,裴瑛在某日下学后,约了洛茗在城南的一家酒馆一叙。
几杯浊酒下肚,听完裴瑛心中的困惑,洛茗脸上露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他重重地拍拍裴瑛的肩膀:“裴郎,你也知道我这婚姻背后是怎么一回事。你来问我,怕不是专戳人痛处?”
裴瑛无言,默默又饮下一杯。
“不过,我这儿还真有一句真心话要劝你——没有感情的婚姻,便是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我便是前车之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罢。你与谁成亲,我不关心,只是你莫要耽误阿芙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对洛芙有情吗?有罢,否则他为何会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闷酒。
可对她到底是什么情?是兄妹情罢,他曾经那么言之凿凿的确信过。
可偏偏今夜,他不那么确定了。他想起洛茗成亲那一晚,他和阿芙并肩漫步的场景。明明那时候,他们是开心的,怎么一眨眼,却成了今日的局面?
裴瑛在洛茗处寻不到答案,只得将洛芙要退婚一事如实告知父亲。他想,父亲一定不会同意的。
可裴瑛已经半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已多日未露面的裴衡衍终于在今日回到府中,却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连家宴都未现身。
廖氏准备了一桌子的佳肴,却只有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满室冷清。
“啪!”一声脆响,廖氏将筷子摔在桌上,裴瑛进食的动作一顿。
“我吃不下了,你吃罢。”廖氏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她撂下筷子就要往裴衡衍的书房去。
裴瑛本就没什么胃口,索性也放下了筷子跟了过去。
“裴衡衍,开门!”廖氏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怒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廖氏的怒气更盛:“裴衡衍,你到底什么意思?那日跟我大吵一架就罢了,从那日后就索性连家都不回了?我看你是等不及要换个夫人了是罢?我告诉你,我廖凤娇拿得起放得下,和不和离一句话的事,免得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顿好吵,裴衡衍却不像从前那般轻易被廖氏激怒。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转身从书桌上拿来一张纸,递到她手上。
真的看到“和离书”三字时,廖氏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昏过去。
“裴衡衍,你我夫妻二十载,如今你真的要为了昭阳那个女人与我和离?!”廖氏的手不住颤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自小养尊处优的廖氏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会真的递来和离书。
“既是你所愿,我依你便是。”裴衡衍背对着廖氏,语气异常冷漠。
“好,好……”廖氏紧紧地捏着手中那张薄纸,“二十年夫妻,就化作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了,好得很,好得很!”
直到廖氏失魂落魄地离开,裴衡衍都未转身再看她一眼。
“父亲。”搀扶着母亲离开后,裴瑛又回到了父亲的书房,“你真要与母亲和离?”
裴衡衍已坐回书桌前,裴瑛瞥到他面前几本书下露出一张图纸的一角,裴瑛见多识广,认出那是一张兵力布防图。
父亲研究这个作甚?
见裴瑛有所察觉,裴衡衍顺手将那张图掩住:“我与你母亲之事,你不必操心,管好你自己即可。”
“父亲……”裴瑛还想说什么,裴衡衍却挥手示意他住口。
“好,儿不管,只是还有一事要与父亲商议,”裴瑛深吸一口气,“洛娘子,她要退婚。”
裴衡衍头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随后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裴瑛脸上露出鲜有的震惊之色。
父亲向来是力主他与洛家联姻的,为此从前他甚至不惜装病示弱。他原以为今夜父亲会大发雷霆,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门婚约。
可为何,为何今夜却这般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父亲的脸色平静如水,且很快下了逐客令,裴瑛不得不心事重重地离开。
正式提出退婚后的第二日,洛芙收拾了所有行囊,欲搬离裴府。谁知一大早却发现裴叔不知所踪,廖夫人的院中则一直到日上三竿都是静悄悄的。
洛芙心中奇怪,但她心意已决,既然婚约作废,她再待在裴府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趁早搬走,以免挡了裴郎君的正缘。
她只得修书一封,嘱咐翠微交给廖夫人。
待马车在一处僻静小宅前停下时,洛芙不免与两月前的洛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这宅子买得真及时。
洛芙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竟有人居住的痕迹。
是阿兄!洛芙心中讶异,难道阿兄与嫂嫂感情不和?
待到弘文馆下了学,洛茗回到小宅,发现妹妹竟来了:“阿芙,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阿兄呢,你为何在这里?”
洛茗挠挠头:“我,路过。”
“嘁,你还想瞒我?这里有人久居的痕迹,你怕不是在这儿住了好一段时日了罢?”
洛茗只得承认:“什么都瞒不过妹妹。”
“怎么回事?”
“徐娘子她新婚当晚放话,说我这辈子都别想碰她一根头发丝儿。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此羞辱,我当即就搬出来了。”
“徐娘子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呢,又是怎么回事?”
“我与裴郎君的婚约取消了,不便再在裴府久居,是以也搬了出来。”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好在阿芙还有阿兄在。”
洛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是啊,阿兄也庆幸有妹妹在。天地再大,也不至于孤苦无依,形单影只。”
兄妹正叙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洛芙开门一看,见是翠微和雪绡。
“你们怎么来了?”洛芙惊讶地问。
“回娘子,是郎君吩咐我们来照顾您的。”
“不必了,你们回去罢。”洛芙说着就要关门。
“郎君说,若娘子不要我们,那也不必回裴府了。”两人眼疾手快地挡住们,随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洛芙赶紧去拉。
“我这儿真不需要你们伺候。”洛芙为难地说。
“求求娘子了,我们不想被赶出裴府。”
雪绡又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中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牛乳:“瞧,娘子,我们连您爱喝的牛乳都带来了。”
洛芙无奈,只得受下。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帘子被悄然放下。
马车内,裴瑛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不在朝堂,却已感受到一股暗潮翻涌——自打千秋宴后,圣上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昨日,陛下宣布取消每日的朝会。
裴瑛不傻,他很快就猜到,父亲忽然要与母亲和离,又干脆地同意了退婚一事,十有八九都因此而起。
裴瑛心中有所猜测,但父亲并不愿透露分毫,大约是怕牵连到他们。
裴瑛揉了揉眉心,父亲若真要随长公主起事,他和母亲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割席断袍呢?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书房内。
“殿下,太子虽掌握了皇城司,但我们手中有羽林军,可以与之一战。”左仆射裴衡衍、羽林军将军萧虎、检校中书令崔希等人围坐一堂,面色凝重。
“有几分胜算?”昭阳长公主问。
萧虎略一思索,答:“六分。”
“只有六分么……”昭阳眉头紧锁。
她虽利用长公主的身份干政多年,可因为她是女子,朝中总有迂腐臣子以此为由参她一本。
昭阳很烦躁。她哪里比她那个软弱无能的侄子差?就因为她下半身没长根玩意儿?简直可笑!待她御极之日,就是那些昏庸臣子的死期!
“不若等太子即位后,再慢慢谋划。”崔希出言建议。
“不可,本宫等不了了,”昭阳目光决绝,“六分就六分,成败就看天意了。”
裴衡衍也知,若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是何年何月,所以尽管只有六分胜算,他们也只能拼死一搏。
定安二十三年九月一日,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天光。
众朝臣候在大明宫外,皆是屏息凝神,等待殿内传来的消息。
裴衡衍略略侧头,与身后的崔希对视一眼。
是时候了。
玄武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碑,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
三千羽林军身披玄甲,冲破玄武门,随后朝大明宫方向前行,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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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的朝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这是要干什么?陛下龙体尚在,难道就有人等不及要改朝换代了?!
“停下!羽林军无召擅闯皇城,意欲何为?!难道你们要造反不成?!”太子宣策站在大明宫殿前厉声问道,他身后是皇城司的精锐。
羽林军统领萧虎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太子殿下,陛下病情蹊跷,臣奉长公主之命,前来护驾!若有冲撞,还请殿下见谅!”
“放肆!姑姑难道以为孤会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权力,连至亲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是非曲直,待臣进了大明宫,见到陛下真容,自然一清二楚!”
“杀!”萧虎一声令下,羽林军咆哮着冲向前。瞬间,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瞬间撕裂了空气,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殿前广场瞬间化为修罗地狱。
裴衡衍与崔希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厮杀。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皇城司的防线正在节节败退,羽林军胜利在望。
皇城司的士兵被一步步逼退,最终退守到大明宫的殿门之前,背靠着冰冷的宫墙,已是退无可退。
萧虎一刀劈飞一名皇城司士兵,浴血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看准了皇城司的指挥使赵鹏,手中那柄百炼钢刀高高举起,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赵鹏举刀格挡,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踉跄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赵鹏身后传来,如毒蛇吐信:“罗进,就是现在!”
萧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收起刀势。
然而,已经晚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跟在他身侧,对他忠心耿耿的副将罗进,突然暴起。他手中的长枪没有刺向敌人,而是猛地刺向了萧虎的肋下!与此同时,赵鹏也狞笑着反身扑上,一刀劈向萧虎的战马前腿。
“噗嗤!”
战马悲鸣倒地,萧虎猝不及防从马背上狠狠摔落。还没等他爬起来,四面八方的长枪和刀锋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罗进!你他娘的竟敢背叛老子?!”萧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败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里!
“哼,千不该万不该,您不该认个女人做主子,”罗进收起长枪,脸上挂着得意而鄙夷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介女流,牝鸡司晨,能成什么气候?”
“你……你早就被太子收买了?!”萧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数柄长枪死死抵住。
“这不叫收买,”罗进轻蔑地吐出一口唾沫,“这叫弃暗投明,跟对了人!”
话音未落,罗进眼神一狠,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闪过。
萧虎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的无头身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股滚烫的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如同喷泉般冲向半空。
他的头颅“咚”的一声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震惊、愤怒和不甘。那双至死都未能合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罗进,仿佛要将这个背叛者一同带入无间地狱。
厮杀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片刻,只剩下萧虎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的声音,以及喷洒在冰冷玄甲和青石板上的鲜血,发出的“滋滋”声响。
萧虎一死,死伤过半的御林军群龙无首,很快被皇城司的人制服。
早在太子喊出罗进名字时,裴衡衍就就知大事不妙,正准备趁乱悄然退出皇宫。
“站住!”眼看裴衡衍就要走出玄武门,身后太子宣策追了上来。
“裴相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太子殿下,今日宫中诸多变数,臣担心家眷,是以回家看看。”
一直装作懦弱无能的太子宣策今日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的脸上是残忍的笑意:“宫中出了如此大事,怎能离得了裴相?来人,将裴相带下去!”
在裴衡衍被押走前,太子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裴衡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孤的好姑姑死了,走得比父皇还要早一步。”
裴衡衍心中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太子是在套他的话。
早在起事前,裴衡衍就为长公主安排了退路,万一不成,会有一队精锐的兵马护送她逃出长安。
本只是他为确保万无一失的后手,谁知却真的用上了。
见裴衡衍没有上当,太子气急败坏:“给孤狠狠地审他!”
定安二十三年九月一日夜里,大雨倾盆。
先帝薨逝,享年五十三岁。太子宣策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天纵。
先帝之胞妹昭阳长公主夺权失败,不知所踪。
羽林军将军萧虎身死,左仆射裴衡衍、检校中书令崔希拒不交代长公主下落,新帝盛怒,将一干人等下狱。
这一夜,长安下了一场暴雨,雨水将大明宫前的血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坐落在长寿坊的洛家小宅内,洛芙的心随着窗外的暴雨声在不安地跳动着,她迟迟难以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