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卖货物为假，探实情为真，可亲眼看着眼前略过种种的人，心中酝酿的种种话，最终还是消散，行在大路上的两人一言不发，静静瞧着。


    本以为难寻的空位随处可见，见状，小慈赶着驴车停在一片空旷地处，待到车子停稳后赵仪安支着手从车上一跃而下，她望着周围有些跃跃欲动的人群，下意识压了压平车上棕麻袋，舔了舔唇角。


    这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大雪封地，孤僻的村中哪里还有余粮呢，车上这些不过是地窖里残存的，泛着霉味的渣子罢了。


    一人试探着慢慢接近，寒冬腊月天他却叠穿着几件破旧薄衣，他红着鼻头一点点朝赵仪安方向挪去。


    “主家，你，你们从，哪儿来的。”他说话带着些许结巴，双目却直勾勾盯着车上货物，“这，这一斗可值不少的吧。”


    眼瞅着他都快走到车跟前了，赵仪安赶忙伸手拦下了他，她哑着嗓道：“抱歉，我们不卖。”


    “不卖你们来什么，我们一家盼了三个月。”


    “行行好，您说个价吧。”


    “俺娃都快饿死了，求您可怜可怜吧。”


    “只要比官家的价低一点，咱们也认了。”


    这头赵仪安话音一落，那边人群便叫嚷起。


    她咬着牙，左手死死压着麻袋。


    见她所举，先前往她身前走的老者忽的跪下，他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块肮脏破旧的手巾，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掀开，直到里面露出了十几枚铜钱这才停下。


    “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实在不行把我这条命压这儿。”


    “老臭九你能值几个子，我，我比他年岁小，我能干活。”


    “我，我这儿有个臭丫头，白给你，给我口吃的就行。”


    “娘的儿啊啊——”


    “是我先说的。”


    “你还能活几天，滚一边去吧你。”


    眼见人群哄闹声渐渐变大，原在赵仪安身侧跪下的人跟后来说话的人撕扯扭打起来，在他们俩身后，一男子拖拽着脸色发白的小丫头，他黑着脸抓着她的一只手便朝赵仪安这头走来，而小丫头的另一只手被一干瘦女子牢牢抓著不放，她仰天嚎哭着，嘴中不断的念叨。


    麻袋早被五指死抓着变了形，酸涩的目透过撕扯的众人。她望着她，小小的，瘦瘦的身躯，仿佛她已熟知眼前一切，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有沉默，接连不断的沉默。


    这便是“国泰民安”，好一副国泰民安。


    “啪。”


    玄鞭飞扬。


    众人忽的收了声，靠前头两人默默离赵仪安远了些。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敢了不敢了，不要了不要了。”撕扯的两人迅速分开，其中一人憨笑道。


    笑容上那眼中藏了什么呢，赵仪安不愿细看，她转过身对小慈使了使眼色，小慈沉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没什么好粮，如果你们要这些的话。”麻布袋被解开，赵仪安探手伸了进去抓了一小把，她摊开手对着众人，还没等她这头说完话，那边人声又起。


    “要，要要要。”


    “这得要多少啊。”


    “管她的，难不成你还要在饿着啊。”


    手中渣子被她重新撒入袋中，一滴不落。


    “三升三枚。”赵仪安高声道，“铜钱。”她本想多给点众人的，可实在人数众多，她车上备着的也没多少，只要能凑凑合合先度过这段日子，等她抓紧些将北县收入囊中后，这些人也算能过个好年了。


    “我，我要，我钱多，先给我。”


    “俺家人多，多给点多给点。”


    “别挤我，我站第一的。”


    “谁搭理你啊，去去去后头去。”


    “你这人咋这样呢。”单薄旧裳的人搓了搓鼻子，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啪。”


    尾巴尖在空中轻轻一旋便又是一响，赵仪安冷着眸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把将他拽起，她轻轻瞥了一眼闹事那人，只一眼便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仗着她年幼把她当傻？不要以为她看不出来，打头这人便是被他们撺掇过来的，怎么坏事旁人担着，好事落自个头上，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后头站着，体弱病残者往前。”赵仪安斜倚在边缘一边玩弄着长鞭，一边斜眼瞧着隐在人群中的“刺头。”


    大部分人还是按着她的所言行事，可仍有几人不乐意的瞎嚷嚷道。


    “凭什么，到我们这儿还剩什么好的了。”


    “他们能剩几年活头了，凭什么不给我。”


    “让他们去死，去死，该死，别浪费。”


    小慈忙碌着手里活未断，他有些担忧的盯着赵仪安，他们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


    赵仪安轻拍车缘示意小慈放心，左手松开手中“长鞭”被搁置在车上，她缓缓走向闹事的那几人，“你们几个，身上料子不便宜吧。”


    “那可，你瞎说什么呢。”其中一人恼羞成怒斥道，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出了都城我就没见过这种面料，怎么，看来你们头儿很神通广大啊，远隔千里也能搞到。”她就说怎么感觉总不对劲，照常理说人在得到便宜时总是要乖觉些，这些人口口声声叫喊着不公，说话底气倒是足的很，摆明了要挑事想将她的生意给捣烂，毁了她的生意会对谁有好处呢。


    哼，不用细想便知，定是那老者口里念叨的官家。


    至于这衣裳，她刚隔远看只觉得和周围人没甚区别，直到走近细看才得以发现。哪里是什么粗布灰衣，分明是掺杂了一丝银的软麻衫，这群喽啰们都身着不菲，不知堂上人又身着几何啊。


    见赵仪安将老底掀开，闹事的几人立刻脚底抹油四散而逃。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抓就抓那个叫嚣最狠之人，赵仪安眯着眼，手中长鞭如利刃破天，她往前一甩牢牢勾住右侧正欲躲藏在树后之人。


    就是你了。


    待长鞭勾住那人的腿时，赵仪安向后一扯，那人立刻轰然倒下，眼瞅周围人像避瘟神般躲着自己，她也来不及理会众人，转头匆匆撂下一句话。


    “小慈处理完速速回去。”


    摔倒那人趁此机会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快步离去。


    赵仪安转头再望，那人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巷口，她抽回长鞭，系在腰间，快步跑到巷子口，歪曲的一道里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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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影。


    “混蛋。”她一掌打到石墙上，这次是她不熟悉地形，有本事别让她在遇上。不过，她得找个人好好问询一番，只是不能当面。


    赵仪安站在巷子口遥望着站在小慈身侧一脸踌躇的老者，缓缓放下了手。


    云深，夜升。


    白日的小插曲她与施鹤细细道了一番，施鹤听着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拧着眉。


    她们三人都乔装了一番应该不会这么快被发现，那群人隐在人中究竟为何呢。


    高高的四方桌旁围坐了二人，赵仪安与施鹤面对面，小慈在院外耐心等待，按着今日老者的私下一言，似是过了子时便会到来，可如今已过，怎的还不见人。


    饶是心中急切，赵仪安面上终不显，她抬眸瞧着对面人，只见他对着火烛掐起了诀。


    她倒不知他还有这一套呢，眼下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拿他来调笑。


    “你还会这一番呢，不知尊下可算出寿数几何呢。”


    施鹤笑而不语。


    闹了个无聊的赵仪安撇了撇嘴，又道：“己不得探，不知尊下可掐得本殿寿数几何？”


    施鹤笑着对她比了一根指。


    这人。


    赵仪安轻哼一声视线移至窗外。


    而此时窗外似乎有了些动静，她从凳上起身，大步移至窗边，模糊中只见小慈轻轻推开了门，抓住了个什么，院中一人瞬间变两人。


    木门轻合，赵仪安又轻步走回四方桌旁，她指了指外头对施鹤示意着，门外，隐隐可见小慈正推着前人行走，见状，赵仪安挑挑眉。


    内门只开一扇，漆黑夜中，老者被人一把推了进去。


    三米外，赵仪安正笑盈盈的看着他，此人正是被众人推出的那名上了年纪的老者。


    “老人家，来这头坐。”赵仪安指了指一侧示意他过来。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悠悠坐下。


    “白日里，我瞧您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咱们说，可人多眼杂实在不便，这才私下托手下人邀您前来，若有对不住还请您见谅，这是给您的一点薄礼。”赵仪安朝施鹤点点头，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小吊铜钱放在了桌上。


    赵仪安本想给多些，后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个数最好。


    不多，没压力，不少，没负担。


    老者的视线放在桌上的铜钱上又缓缓移开，他环视着屋内一圈，又往后移头一边移还一边左瞧瞧右望望，最后确定无事后轻轻长叹一声，“快些走吧姑娘，呆在这儿的货郎都没甚么好下场，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赵仪安的睫一眨，在睁眼时眸中带着一丝恐惧，她小声问道：“可我曾听闻北县民富力强，这才不远万里前来，怎的变了样，我这儿东西也没了该如何回去交代啊。”


    “嘿呀你这姑娘，怎的不识好歹，东西哪有命重要，这吊钱我不要你快快拿走收拾东西赶紧上路。”


    见老者似乎避讳着往昔，跳过了她的话，桌下，她抬起腿踢了踢对面的施鹤。


    施鹤抬头望着她，挑眉扬唇一笑。


    这人，似乎知晓的不少，恐怕来头也不小，一手随意垂落桌下，赵仪安偏支着头接过了桌下施鹤递来的短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