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沉默片刻，他本不愿再说，可实在架不住她灼热的眼神，最终，在赵仪安视线即将冷却时，他张了口。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话虽如此，可他的眉头没有片刻舒展，停顿片刻李季又接着道：“多年前徽王曾通敌意图协助大皇子上位，这件事导致..”他看着赵仪安，眼中尽是忧愁。


    攥着指腹的手一紧，赵仪安躲着他的视线望向细细摇曳的烛，最后的最后，母后因此事而死，父皇一蹶不振，偌大又寂寥的宫中徒留她姐妹俩作伴。


    过往的印象中，她是知晓有这么一件事，但那时并不知道与赵徽有关，她也是直到前几日见了那些书信才彻底明白。


    赵徽，....


    难怪上苍不让你这么痛快的死去，想到这儿赵仪安的眸一冷，她移过头对上李季的目光。


    李季叹息着又道：“陛下自从登基后没睡过一日好觉，上头有惠亲王，徽王看着，下头有德、睿两位郡王守着，举步艰难。”


    赵仪安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他的报应，在赵桓选择篡位那天他就应该想到了。”


    “不，不是的，陛下他不想的。”


    “得了，你要是在为他说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好友了。”不愿再听这琐碎的话，赵仪安挑了挑眉斜望着他，“说实在的，你我不过短短半年未见，当真有那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李季苦笑一声，被她怼的哑口无言，他伸在桌下的手轻慢的抚摸着腰间玉牌，这是陛下赋予他的权利，对抗一切的权利，他凝视着赵仪安脸，低声道：“惠亲王与徽王不对付这事便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哦？亲父子不对付，真真是活该，赵仪安忍不住冷笑一声。


    “徽王羽翼渐丰，惠亲王处理不了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下去，可偏偏不行。”李季说到这儿时突然沉默了下去，再开口后明显藏了一节。“徽王想踩在陛下头上，只因为陛下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看来赵桓也恶心赵徽啊，狗咬狗一嘴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手偏支着头，赵仪安歪着个脑袋静听他接下来的话语。


    “徽王手太长了，再接下去保不定会出其他什么乱子，故此惠亲王曾私下里对陛下说，北县县令手中有些东西可能会用的上。”瞧着她那副安静的模样，李季紧锁的眉也慢慢舒展开，他其实应该感谢上天的，能与她再次同处一室，哪怕以好友，也不愿是敌人。


    “所以陛下吩咐我，先往北县走一趟，但我这几日旁敲侧击下来，才发现先下的北县县令压根不是惠亲王口中说的那人，那惠亲王几月一封的书信又会出自何人之手？”


    指尖轻扣木桌，啪嗒啪嗒响，赵仪安凝着神将李季的话与这些天的种种对上。


    德昭二十年秋赵徽暗自协助谋反被镇压，而其部分未送往的书信被谢老截住，谢老不知惠亲王何意悄悄封存，只能暗地里一点点透露。如果最后那张繁黄书信上记载的日子不错的话，那就应该是德昭二十三年谢老被贬，抄家，流放，不，不对，不应该有流放，因为按照小慈所言若不是有石将军暗自庇护，他们压根活不到现在。


    看样子惠亲王似乎并不熟知北县发生的一切，那就应该不是从朝廷下得旨意。


    除了赵徽，还能有谁，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老实过。


    她还在想，为何石将军好好的，赵桓要将石将军拉下马，只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甚至赵徽可能也猜测到了石将军是父皇布下的一枚棋，可为何，将军不反呢。


    脆脆崩裂声一响，轻扣桌子的手一停，赵仪安皱着脸浑然不觉指甲断裂。


    “李季，多谢你今日前来。”久久长睁的双目酸涩不已，闭紧在睁开，仍然带着一丝模糊，赵仪安抬手揉了揉，笑道，“可惜不能促夜长谈，只消片刻。”既然这北县县令是赵徽的人，那她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尖锐的指尖蹭着眼皮，落下一条细细的红。


    李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所举，他踌躇着，想伸手，又落下。


    “仪安，你，多小心些。”不待赵仪安回应，他仓皇离去。


    赵仪安遥望着上方那大开的地窖门，深深的云已退，留存着繁星片片。


    一个身影忽的自地窖口探出来，他对着下面的人勾了勾手示意上去，回过神的人点了点头，端着快要燃尽的烛火慢慢起身，她抬眸一瞧对面的空座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瓶药膏，小心地将那温热塞入怀中，赵仪安举着烛一点点爬上，再快到上头时，施鹤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


    “说完啦。”施鹤接过她手中烛，一口气吹灭，“殿下你是不知啊，这归德将军真够凶的，幸得幸得在下不用在他手下待。”


    这头搁那儿低声布拉布拉说着一堆话，那头赵仪安紧紧拥着胸口，她仰头望天。


    多谢。


    “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问你。”赵仪安一手拽着身旁喋喋不休之人，一手推开房门。


    施鹤依旧笑眯眯的瞧着她，“这不好吧，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的。”他还没说完，一拳携风袭来，正中红心。


    赵仪安哼了一声揉了揉手腕，抢他一步进了屋。


    施鹤闷哼一声捂住鼻子，任那湿热顺手而下，面上仍然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下手真狠。


    赵仪安才不管他如何想，随心所欲才是她的信条，管你什么人，惹她不爽她就揍，心想如此，可在望见他手中冒出的浓红后，她还是有点担忧，害怕自己没轻没重的把施鹤弄死了，不过这浅显的担忧在看到他那副模样后便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这家伙，就得没事挨一挨。


    棕木桌上烛台残存一心，赵仪安的手在桌下不停搅弄着，她心想也不知施鹤是从何时等着她的。横竖一狠的心倏地放软，她在腰间摸了半天，扯出来一块布扔给了他。


    “擦擦去，看着怪渗人的。”


    “多谢殿下赏赐，这御赐之物在下必定好好留存。”话语落下，施鹤将赵仪安的手帕塞入怀中，探探手从衣袖一侧掏出一块粗布，堵住了崩腾的鼻。


    “这物件可是出自宫中。”他一边堵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左手托着侧颊，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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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安对着他笑得一脸无辜。


    “对啊，擦马的。”


    施鹤默默地将那块布从怀中取出丢在了桌上。


    嘿，不要拉倒，她还要留着给白银擦身子呢，这可是她仅剩的一块了。


    打岔的话就此略过，赵仪安将那块布重新系在腰际，忽的轻声问道：“施鹤，石将军是个怎样的人呢。”


    手忙脚乱的人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为何明知一切结局，却最终还是面对呢。”


    不该是那样的结局，忠心的人不应该亡在诡异莫辨的风云中，他应面对险峻的山川，大江，与草原。


    “将军，是个很好的人。”日日见的笑容退隐去，施鹤摩挲着木桌边缘，缓而慢的说出这句话，“殿下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赵仪安摇摇头，轻叹一声。


    “没什么。”


    “对了，李季此行目的与咱们算是半相同，明日我与小慈上街探探，你依旧暗查，争取在年前收尾咱们过个好年。”


    眼前人并未言语，赵仪安抿了抿唇，将怀中药膏搁置桌上转身离开。


    要查就要做的滴水不漏，赵仪安躺在床榻上合上了双目，一时一刻她都不能错过。


    因心中挂念着事，这短短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在床上翻来倒去的翻身，好不容易眯过去，外头鸡鸣声又吵醒了她，赵仪安睁开眼搓了搓有些发胀的脑袋，她站在窗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听着外面接连不休的声响，不知为何突然会心一笑。


    逃出宫的第二日她也曾听到了鸡鸣声，只是彼时她还看不清自己的命运，只得胡乱过一通。如今虽然也不甚清晰，但到底不一样了。


    就着盆里清凉凉的水，赵仪安胡乱抹一通，只叫自己清醒些，再次推开门时，又是新的一日。


    平车吱呀呀的晃荡在土路上，赵仪安坐在后头捂着嘴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她每打一个小慈便悄悄数一个，直到被赵仪安逮着个正着。


    “小慈，不是掌柜的说你，赶车就好好的赶，三心个什么二意呢，小心掌柜的我炒了你。”赵仪安拍了拍身侧的货物，抗议着。


    小慈低声应道：“是，掌柜的，咱们等下去哪儿。”


    “笨，绕着城转，哪儿人多往哪儿钻，我还就不信今儿的货姑奶奶卖不出去了。”


    渐停的平车又摇晃起来，赵仪安翘着个腿歪坐在平车中，她压低帽檐眼神却留意着路上的众人，待车辙轧过一处浅坑时，粗粗颠簸了一下，赵仪安也跟着一晃，她刚想斥道，侧目一瞅却瞥见墙角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傻瞧他们这辆平车。


    他那眼里没有好奇与笑，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赵仪安搁置在麻袋上的手，倏地收紧了。


    毫无生机。


    她这般评价道。


    眼瞅着一路上那些人脸上尽带着麻木僵硬的表情，看的她心中一阵不愉，赵徽那个混球派的什么人，把她的子民们糟践成什么样了。


    她这头气压低，小慈那边也阴凄凄的，俩人就这么黑着脸，倒是莫名融入到人群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