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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第36章
莺雀鸣啼,蝉声如管弦,阳光斜斜透过窗隙浮在屋子里,半束光里的细微尘埃跳一跳,帐内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钱映仪惺忪掀眼,俏丽的脸上堆满意犹未尽之色,像在梦里跌进个宝石窟里,舍不得醒来。
扭头看着那束光发怔片刻,昨夜在船上吃酒作画的记忆霎时席卷进脑海里。她昨夜亲了他,还还扬言要他赤身绑银链?!
钱映仪张了张嘴,蓦然一个猛子把自己埋进被衾里。
只稍刻,复又坐起身,惊愕慌张把自己瞧一瞧。她昨夜回来几时洗漱过了?
钱映仪眼色游移,滚了滚咽喉,干涩的嗓音在帐子里响起,“夏菱,夏菱!”
夏菱忙不迭应声,数息功夫就推开进来。
钱映仪木怔怔盯着她,“我昨夜”
“昨夜?”夏菱歪一歪头,笑道:“昨夜是他把您送回来的,至于几时回的,要说个准时候,奴婢也不知,奴婢教几个丫头做活回来就见屋子里亮着光,就推门进来了,小姐那时正趴在案上睡呢。”
“你替我洗过了?”
夏菱点点下颌,“是哩,我瞧水凉了,换了桶热腾腾的,与春棠两个替小姐洗了洗。”
旋即跑来替钱映仪挽帐,少不得要啰嗦两句,“小姐昨夜怎可与他一起饮酒?万一他他起坏心,小姐该怎么办?”
钱映仪仿佛脑子还有些迷醉,捂额半晌,虚浮踩鞋下榻,“无妨,你见我时我不是好好的?”
鸣蝉交唱,花间戏蝶。钱映仪盘腿往榻上坐,阳光自她身侧打下来,落在她白皙无瑕的腮畔,她一口口咽下夏菱端来的早膳,倒觉清爽不少。
于是搁置碗筷后,她复又坐不住,捉裙下榻往外头去。
打转到院子里时,正巧瞥见那抹高大的身影立在树下,稍稍弓身,正拿麻绳一圈圈缠着秋千架上的木板。钱映仪想及昨夜自己主动亲他,有些羞,转念又想——羞什么?她能亲他,他就偷着乐吧。
因此,她拒不把那
抹羞意表现出来,装成无事发生过,轻步行至他身后,歪着脸透过他的臂膀往秋千上瞧,“你手真巧。”
岂知秦离铮手一松,麻绳“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浮起细细的尘埃。很快,他又将那些尘埃踩在脚下,甚至没转过脸来瞧她一眼,“我去园子里摘花。”
钱映仪一怔,跟着他往外走,快转到大花园时,她在墙根下往前追了两步,“你站住!”
那抹背影顿停,他仍旧听她的话,她说往西,他便不再往东。
浓荫密匝,嫩黄的杏果扑通坠地,钱映仪捡起一个扔向他,见他无甚反应,心头好似长了张嘴出来,把杏咬在那嘴里,甜丝丝里带着抹不开的酸。
她振着裙摆绕去他身前,“你在躲我?”
秦离铮的目光不敢在她脸上多做停留,“没有,我为何要躲你?”
钱映仪狐疑,“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又一个杏果“噔噔”一声落下来,钱映仪想起那个醉意迷离的吻,虽已记不清后来发生过什么,此刻也似被蒙头一敲,气焰渐渐消散下来,生硬扭转话锋,“我的意思是,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来摘花,你怎知我要什么品种?”
秦离铮静看她片刻,点点下颌,又一惯让她先走,“好。”
芳菲时节,花卉四下绽放。
钱映仪扭扭捏捏挎篮摘花,抬头往身后窥一窥,他手中那个篮子里躺满了她平日钟爱的品种,心头倏地又被甜丝丝的滋味填满。
满金陵烈日灼人,钱映仪却不觉有多炎热。
俄延至下晌,便与小丫鬟们一齐绑好鲜花在秋千上,率先捉裙坐上去轻荡。
太阳钻过树隙化作斑驳的光影,扑在她端着兴兴神情的脸上,小丫鬟一推,她便噗嗤笑一笑。
好似她纯粹单纯的心就那么点大,往里头随意塞点东西就能哄得她高兴满足。
秦离铮远远站在院外,目光透过攒动人头精准抓住她。她个子算不得太高挑,却也不矮,穿着酂白色立领长衫,淡粉的长比甲,扎着细细一串珍珠腰链。
往上荡时,比甲上的柳叶刺绣像附注进灵魂,刹那活过来了似的,落回原地时,裙褶漾波复又往收拢。裙褶
“这秋千做得真不错,”小玳瑁不知几时出现在身侧,朝他挤眉弄眼,“也教教我呗,我手太笨了,回头我与春棠成婚,我也做一架讨她欢心。”
秦离铮蓦然回神,紧握剑鞘的指骨微突,深深吸一口气,遏制自己不再凝视那头的风景,“回头再说。”
转而带着疯涨在心头的罪恶感离去。
这一抹罪恶感禁锢着他,直至夜深人静,收到褚之言的信号,与其碰了面谈起正事,方暂时压制下去。
褚之言蹲在钱宅一处偏僻角落的墙头,吃痛捂着脑袋笑,“打我作甚?我昨夜替你二人制造的机会难道不好?”
秦离铮面色冷淡至极,“查到什么眉目了?”
褚之言笑了下,利落跃下墙头,取下腰间折扇晃一晃,道:“你可知蔺边鸿的太太,就是那荀芸,为何敢如此闹上一通?”
“她啊,”褚之言散漫的声线里又喧出隐秘,“早年是从京师嫁过来的,她爹那时候在五城兵马司只是个小小的吏目,蔺边鸿也只是个普普通通上京师赶考的生员,她爹见蔺边鸿相貌还算周正,言谈举止自有才气,便豪赌一把,把荀芸嫁给了他。”
“后来”褚之言以扇遮脸,悄瞥秦离铮一眼,“后来她爹在五城兵马司升官,做了七品副指挥,碰上恒王谋逆,误打误撞在皇城救了彼时还是个洒扫太监的常容一命,因着这份恩情,荀芸她爹因病离世后,常容便认了她为干女儿。”
“有秉笔太监做干爹,你说她能不猖狂吗?”褚之言道:“总算明白这常容为何会与蔺边鸿通书信,又为何成为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了。”
秦离铮已能平静面对当年由恒王谋逆挑起的惨痛。月色溶溶,树影摇晃,映得他的脸神秘莫测,“安排引常容倒台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之言点点头,“苏州织造局半月前运送出一批云锦入皇城,咱们的人在京师城外蹲守,暗自将一部分换成了低劣的苎麻,皇上必然会赏一份给司礼监。”
“常容这人最会做面子上的功夫,必然也会从指头缝里露一点下去,常容有个徒弟早已想取而代之,经咱们的人点拨,他会唱一出戏,故意揭开那些苎麻责问,露出里头的明黄料子。”
他笑得阴仄仄的,“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嘴,谣言一但散开,常容私藏龙袍的消息就瞒不住。”
“管他与金陵这班官员暗中勾结贪墨了多少,在如此致命的僭越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秦离铮仰首窥向半空中的弯月,“可惜,他要倒台的消息暂且还传不到金陵来,荀芸不是自持是他的干女儿?等着看吧,迟迟寻不到燕文瑛的下落,她不会放过燕家的。” 。
“还想让我放过她?”融融夏日,蔺家用来议事的屋子里头搁着一大块冰,一位美妇坐在榻上,眼梢里流露出傲慢与轻蔑。
说美,眼角眉梢却也隐不了疲态,只是竭力维持着体面,说起话时满头琳琅跟着撞响,镶宝石的金簪,镶珠的金耳坠,好似都在无声喧嚣着她的轻狂。
正是那荀芸。
荀芸乜着眼前的燕榆夫妻,冷冷的笑音有一股阴沉沉的死感,“你们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让我放过她?做梦!”
好似蔺玉湖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她也如从前那个见人逢迎笑的蔺太太变成了恶鬼罗刹。
因燕如衡几回登门都被荀芸赶了出来,燕榆与王采苓不得不又亲自拜访蔺家。
王采苓少不得掐着帕子哭,转去榻上拉她的胳膊,“好姐姐,你我一家亲的呀,瑛瑛做下这样的事,我也气坏了身子,我虽没在你跟前,却也在家里头跟着你急,若能找着她,我定狠狠教训她,使婆子押她回来认错。”
“可是真要将瑛瑛下狱,你那未出世的孙儿怎么办?”王采苓道:“朝廷定下的律例严明,若判了瑛瑛的罪,她少不得要流放三千里,她在明面上是那孩子的母亲,好姐姐,你真想叫那孩子日后长大成人连官都做不得?”
“放你娘的屁!”荀芸愈听愈恼人,一把推她下榻,堵在胸口的气半晌都顺不下来,刹那顺手握着杯盏向闷不吭声的蔺边鸿砸去,“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倒是说句话!”
蔺边鸿叫她砸得往一头歪一歪,半晌挤出一抹笑,扭头望向燕榆,“燕兄,这事我怎么瞧,都觉着无法善了。”
燕榆心中一咯噔,忙道:“能善了的!能善了的!我与阿苓今日登门正是为赔罪。”
旋即把手一抬,几个指节并拢在脸旁,“我们夫妻两个今儿就立誓,无论那孽女是死是活,待寻到她,定用绳子绑了来认罪,玉湖那孩子从此也是我们亲生的,他膝下那还未出世的孩儿,我们夫妻也当作是亲生外孙。”
他复又转脸去瞧荀芸,努力堆出笑,“话说到这份上,哪怕就把那孽女当作仇人,也让她留在玉湖身边用一世来赎罪,请不要再闹上衙门,更不要闹去朝廷,不要拿律例治她的罪,咱们还是亲家,成吗?”
“燕榆!”
荀芸气得连连捶榻,“你滚出去!”
王采苓又哭哭啼啼上前央求她。
“蔺边鸿,你是个死的吗!”荀芸推开她,抬着一双发恨涨红的眼看着蔺边鸿,“就由着他们这样糟践你儿子?”
这番话听得蔺边鸿也有些忍不下去,
他起身掣着燕榆的袖摆,暗自劝自己不要与他闹开,“燕兄,此事且容我与阿芸再商议,毕竟我儿子没落着一点好,你女儿倒是一拍屁股遁地不见了,她断的可是我蔺家的香火。”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没那么容易再收场。蔺边鸿揉了揉先前被杯盏砸疼的肩,道:“你自己的香火也断了,想必能体谅我,先回吧。”
燕榆蓦然一顿,仿佛被戳中痛处,厉色看向他,眸色里闪过几抹不可置信。
好似在惊诧蔺边鸿是如何得知他的隐秘。
他蓦地吼了两声,“咱们握手这么多年,你一直防着我?暗自盯着我?”
言罢,猛然一扯,把那半截袖摆自蔺边鸿手中拽出。
蔺边鸿被他吼得脾气猛然爆发,干脆不再忍,厉声道:“咱们贪下的那些银子,你总要比我多拿一点,我盯着你怎么了!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你也知断了香火的滋味不好受?怎地到了我儿身上就是不值一提,要轻轻揭过了?”
“那也是你儿子先在外头胡乱狎妓点的火引子!”
燕榆咬着牙,狰狞面色似要生吞活剥了面前的蔺边鸿,“你又怎么不细细检算,他二人成婚至今闹过多少次!你敢说你这个做爹的一点责任都没有么?要我说,这事儿他自己也占一半的责任!”
蔺边鸿登时窜到他眼前,扬起拳头就要打他,不防被荀芸给出声拦停。
荀芸冷眼扫过燕榆,歪着嘴笑,“可看明白了?人家的心思总算袒露出来了。”
蔺边鸿气喘半日,倏然冷静下来,面色益发地沉,想及荀芸远在京师的干爹尚且还在,缓缓后退两步望向燕榆,“你说得对,既儿女不对付,咱们也从此就丢开手,下了船,各走各的道吧!”
燕榆哼笑出声,指一指他,“你别后悔!”
旋即拉着王采苓一并拔脚出去。
剩荀芸倒在榻上急喘着气,半晌阴气森森笑出声,“闹开了?闹开了好,早该如此!傻愣着做什么?我看那江南巡抚也是个空架子,你还不趁此机会写信给干爹,求他把案子转述给皇上听。”
她低垂着脑袋,尖锐的嗓音里夹着哭腔,“闹开了好啊,我偏要燕文瑛死!”
铄石流金,酷热天气依旧,燕蔺二家的事闹过几日就渐渐没了动静,分明是夏日,两家之间的暗流却仿佛淬着冰。
只待风雨降临,便凶狠把这条已然崩裂的口子划开,再暗自斗个死去活来。
倒是这厢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任郁青心中稍显惆惘,免不得睡前与丫鬟埋怨起远在扬州的钱林野,“你说,官人这一去就是这么久,还不知我生产时,他能不能赶回来呢。”
丫鬟笑着宽慰,“奶奶放心,凭大少爷有什么要紧的公事,扬州与咱们又离得不算太远,他定能回来的。”
任郁青本也是个柔顺的性子,抚一抚发硬的肚皮,便暂且放下心睡去。
次日午憩醒来,格外想喝糖水,便使个丫鬟去请钱映仪来跟前,一见妹妹,任郁青便羞赧一笑,“都怪你侄女馋,我这时又想喝你先前带与我的糖水了。”
钱映仪乐呵呵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伏腰与她的肚皮说话,“是你馋,还是你娘馋呀?”
打趣得任郁青托着腰去打她,被她笑嘻嘻躲开,身影霎时旋去廊下,笑道:“嫂嫂放心,哥哥不在,我就暂且替他呵护好你,在家安心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七月流火,天边金灿灿的流光将金陵这片土地照得益发绚丽亮眼。
钱映仪坐在马车里,悄悄打帘瞧着驭马的背影,没半刻又猛然放下。
她就觉着不对劲!
好好一个侍卫,这几日时常这样,只管做她交代要办的事,却闷不吭声。哼,不理她,她不想理他呢!
他总有意无意避着自己,钱映仪早有察觉,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头想,是不是因男人都是如此?总是在稍稍得手后就开始玩弄女人!
是因她主动亲了他,他便不把她当回事了?
这个念头又浮现出来,钱映仪越想越是恨恨盯着缃色的车帘,打定主意要冷落他。
因此,马车行过半炷香抵达夫子庙时,车壁被轻轻叩响。待一停稳,钱映仪便自顾下了马车,连个眼风都不曾施舍给他。
秦离铮眨眨眼,忙拴了马车跟去。
钱映仪走两下就渐缓脚步,稍稍扭头,在余光瞧见他依旧跟在自己裙后时,心里又洋洋得意起来。
不过他无端端地待自己冷上三分,她是不会理他的。
捉裙进四福巷寻至梁途的铺面,钱映仪迎头竟撞上温宁岚,二人立时抱在一团,高兴得直跺脚。
钱映仪瞥眼看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又不由地把眉轻攒,“出来怎不多带两个人?”
温宁岚噙着一抹笑,嗓音又缓又柔,“哪儿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坐轿子来的呢,使轿子停在外头了,你不也只带个侍卫出来?”
她狡黠睐着钱映仪,把“侍卫”二字咬得偏重。
钱映仪立时想回头去瞧秦离铮,又硬生生忍住了,把话岔开,“岚岚,你也来这买糖水?”
温宁岚兜着帕子扭头往铺子里,声音留在原地,“是哩,这铺子我都光顾好几年囖。”
二人一前一后伏腰对坐,底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长条凳。梁途拿巾子蒙着脸,笑道:“哟,真是稀客,今儿把您二位都给聚到一处了,幸得这时候铺子里没人,否则定要亮眼得逃出去。”
一来二去光顾过几回生意,钱映仪也知这梁途说话有时十分风趣,便笑嘻嘻要了三碗荔枝冰镇元子,自己与嫂嫂、姐姐各一份。
温宁岚喜酸,要了碗黄杏冰酪。
等待的间隙,那梁溪照又笑眯眯挤过来,一时摸一摸钱映仪的耳坠,一时摸一摸温宁岚的脸。
钱映仪方在此时察觉温宁岚眼眉间有些疲惫,忙问:“你怎么了?”
人便是这般,总抵抗不了旁人的关心。维持了半晌平静,温宁岚终于扇一扇湿润的浓睫,绞着帕子揩拭眼梢,便小声道:“还能因为什么,温卓南又来我房里砸了一通东西。”
说的是温太太生下的那一对龙凤胎里的儿子,她无半分血缘的继兄。
钱映仪早年便与这对龙凤胎不对付,听了把拳头一握,登时忿忿道:“他又欺负你?好个不要脸皮的货!你爹真就不管了?”
温宁岚苦笑,“我看似有爹,实际没有,他们看似没爹,实则有爹,我只有靠自己。”
“你不知,温卓南从府学出来后,那脾气就越臭越硬,因连着两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动辄跑来我房中摔砸东西,我哪还有什么东西由他摔?这回,就把我养的一片茉莉花全给糟践了。”
“我伤心,不是因他欺负我,是因那些茉莉。我不理他,他也自讨没趣,只可惜我的茉莉”
钱映仪猛然一捶四方桌,震得梁途扭头往这头看。她忙不迭又压低声音,咬着牙关道:“他就是畜牲一个,也只会欺负你了,我从前只觉得俞敏森讨厌,现下一比较,他也不遑多让!”
提及俞敏森的名头,梁途刮冰的动作一顿,眼色微闪。
只是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被秦离铮敏锐捉住。
他没进铺子,靠在一旁躲凉。
眼风往梁途身上瞟了一眼,正逢梁溪照在那追问俞敏森是谁,他便问,“梁老板,溪溪已能背三百首唐诗,为何还不送她去开蒙?”
他轻垂着眼皮,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寻常人家的小孩到溪溪这个年纪,都已托人送去私塾了。”
梁途刮着冰,没立时搭腔。
半晌,才笑道:“嗐,我一人带她,又开着铺子,哪能天天得空准时去私塾接她?也不是没这想法,我检算着,待溪溪再大两岁,腿脚都灵泛了,我便送她去私塾,届时叫她下了课业自己回来。”
秦离铮细细咂摸他说的话,只暗道怕是在等梁溪照性子沉稳一些,梁途便盘算着带她离开金陵。
毕竟梁溪照现在十分贪玩,倘或离开途中被谁盯上 ,又要引来不少麻烦,能不能保住一条命都难说。
秦离铮望向梁溪照那小小的背影,目光掠至钱映仪的脸,四目在半空相触片刻,复又挪开,他敛神收回眼,又道:“溪溪很爱交朋友。”
他只好隐晦提醒梁途,与梁溪照一同耍的一班小朋友都在金陵,梁溪照不见得会乖顺跟着他离开金陵。
“是啊,她朋友很多。”稍刻,梁途也回身凝视梁溪照一眼,目色柔和,仿佛他真是个寻常的普通人家,有这样一个调皮伶俐的女儿在膝下承欢。
他不预备再说什么,正巧糖水也已备好。便把钱映仪与温宁岚的那两份都包好递去。
梁溪照这头还在说,“哦!这个俞什么森就是溪溪先前在府学见过的那个坏哥哥!”
她拍拍手,爬上长条凳晃腿,张口便来:“我听了半日没听太明白,但我晓得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凭他是谁,届时我做大官,把他二人都收了去!”
说得钱映仪忙去捂她的嘴,小声警告,“嘘,这话可不能乱讲。”
梁溪照不过普通老百姓,大谈要收了官宦子弟,这如何使得?叫人听去了,只恐招来麻烦。
临了想着嫂嫂在家中等着,见温宁岚也起身欲离去,钱映仪便道:“岚岚,别太伤心,花还会再开的,别叫我在外头碰见温卓南,否则,我定是要使人套了麻袋蒙头打他一顿替你出气的。”
说得温宁岚笑了下,出了铺子便挥着帕子朝她摆一摆手,只说叫她先回去。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望她的背影片刻,继而扭头往来时的路上走。
不防手中一松,食盒被一只手蓦然夺走,她却好似寻常,拍拍手,也不转脸去瞧,自顾把他丢在身后,没几时钻进了马车。
一路缄默归家,钱映仪又把那食盒夺回来,踢着裙摆挨个往嫂嫂与姐姐的院子里去,待到黄昏落日时,一齐往花厅用了晚膳,她才懒洋洋摇着扇转回云滕阁。
天将暗未暗时,她已梳洗完毕。裹了件桃红色葡萄纹披风在肩头,黑缎子般的发尾还洇润着。
又将屋子里那盏明角灯的灯芯剪了。
继而行至门前,将门窗挨个落锁,掣着一把圆杌对着西窗独坐,唇畔噙着一抹冷笑。她晓得,他下晌来夺她手里的东西,分明是想与她说话,她那时都听见了他吸气的声音。
她半日不与他说话,就不信他夜里不来。待他来了,她偏不让他进来,也好叫他分清主次,莫要小瞧了她钱映仪!
倘或他来,她打定主意要问一问。问他到底是不是把放在她身上的心思撤走了一半,若被她察觉出端倪,即使即使她或许会哭,她也要赶他走。
钱映仪伏腰在椅上坐了半晌,待正屋四周都静悄悄的,终于见眼前的窗纸后蓦然浮现一抹高大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身影不眨眼,也要叫他知晓自己在窗的这一头,便冷不丁道:“我有话问你。”
秦离铮多警惕的一个人?来时就听见了她自持冷静的呼吸声,抬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阖得死死的。
他生出些无奈,反手往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横插进窗缝,使劲往上一顶,便轻巧打开了这扇窗。
钱映仪见他还敢强行进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拔座起身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被他拦住。她退一小步,他就前行一大步,秦离铮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半晌,逼至墙边,低眉凝视着她,“因为什么不理我?”
“不理你?”钱映仪偏脸不去瞧他,鼻腔里哼出个笑,“究竟谁不理谁?正好你来了,我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没”
话音未落,下巴被掐得抬高,唇被堵了堵。
好在不过片刻他就松开了。
钱映仪气得瞪他,狠狠一踩他的脚,双手使劲推开他就逃开。
不防被他背后兜揽住,坚。硬的手臂捆在她的小腹前,低沉沉的嗓音里带着点干涩,响在耳畔,“先回答我,今日为什么不理我?”
钱映仪瘪一瘪唇,在他怀里挣来挣去,说话颇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是同你说了?是谁不理谁?哦,难不成前两日躲着我的那人不是你?你既过来,我正好也把话与你说清,我不懂你在躲什么,但倘或是因我主动亲了亲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觉得我不大要紧了,那你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远点,我不受你这个”
“嘶,你松开我,想把我勒死?”
秦离铮把她单薄的身子愈抱愈紧,他比她高出不少,弯腰困着她时,滚烫的体温像要尽数坠在她身上。
半晌,他的嗓音在岑寂寂的屋子里响起,喧出一股无奈,“不是我在躲你,我这样,你能明白吗?”
怎样?钱映仪把眉轻攒,刚要启声质问,身形顿时僵住,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去搜检他常随身佩戴的剑。
发觉左右都没有,钱映仪方醒过神。是了,他往她屋子里来,一惯是两手空空,那她背后像被剑鞘硌着
她有些恼羞成怒,挣得愈发厉害。
不巧他也越揽越紧,“我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我不是要躲你,我是心生愧疚,这几日,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秦离铮哄人时有些生硬,察觉到她渐渐松缓下来,便也松开了她。握着她的肩转过来,俯身在她额心亲一亲,“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怎么可能觉得你不要紧?”
钱映仪被他说得发蒙,垂着脑袋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并不算含蓄,即便他们之间有过亲吻,甚至有过同床共枕,可他从未在她面前正视过自己,此刻把话一说开
钱映仪始终低着脑袋,目光在他腰上打转,像在瞧那里,又像只是在出神。
她拖着不讲话,久到秦离铮有些慌神,要俯身去瞧她时,冷不丁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秦离铮稍有惊愕,目色隐含小心翼翼。
钱映仪却越笑越高兴,一半为胡思乱想给他乱扣罪名而忍俊不禁,一半为她自己。
是的,只为她自己。她小小的一颗心很容易被填满,也时常会有缺口。
她高兴于——他的反应会令她为自己感到自豪骄傲,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她占据了主位。
她是个小小女子,却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紧要的位置上。
就在方才,她还在犹豫不决,为自己或许要流眼泪而感到一丝丝悲伤,为自己是不是变了个人而担忧,现下她又从摇摆不定的挣扎里跳了出来。哦,原来她还是从前那个钱映仪!她没有因谁变得优柔寡断,他瞧着是在躲她,实则是避开他自己。
这股高兴使她抬起头来,透过灯火去瞧秦离铮。
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小心翼翼,怀揣着爱意,她在两者之间拆出了最直白的欲。
她蓦然想在此刻也直白点,什么该羞的,不该羞的,统统先抛去一边吧。她也有不高兴,她的不高兴源自于他,所以她要报复回去。
因此,钱映仪渐渐敛了笑,换了副稍显意味深长的神情,指尖勾住秦离铮的皮革腰带,拉着他往后退,声音很轻,“你就这么认定我听得明白你说的话?”
秦离铮被她带离原地,脚踩在她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两侧,身躯把她的影子包裹住,被她简单一个动作拉得眼神稍变。
直至退到案前,钱映仪便停住脚步,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我若听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自认过往几年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心性已十分坚定。经她两个动作一拽,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便放任自己将她一把抱在案上放着,带着浑身热气就靠近了,“你既听得明白,还要我做什么?你不避讳?”
钱映仪坠进他渐渐变味的眼神里,在彼此都清醒的此刻,蓦然主动勾上他的脖子,悄声贴近他的耳畔,“其实,我都知道。”
秦离铮喉结滚了滚,“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夜我喝了不少酒,”她声音很轻,刮在耳畔酥酥麻麻,“我还知道,我亲你时,你大概
是个什么反应。”
秦离铮不由自主把她悬抱起来,俯身要去衔她的唇。
钱映仪却脑袋一偏,目光里闪着狡黠,“我更知道,你就是因控制不了自己就故意躲着我,即便你与我说明白了,我还是觉得你不考虑我,我很生气,所以我要罚你。”
她命道:“去窗边,放我下来。”
秦离铮抱着她又倒转回去。
双脚稳稳落地后,钱映仪借着皎洁的月色窥视他益发红透的耳朵,心念转了转,便踮起脚尖往他唇畔“啵”地亲了下。
“走吧,”她道:“我在生气,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月光映得她的一双眼亮晶晶的,“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叫你往东,你不许往西,就罚你今夜早些回去睡。”
“早些回去睡”几个字,在她口齿里咬得格外重。
旋即推他翻窗而出,毫不留情地阖紧了窗。
蝉蛙交鸣,月色浮在秦离铮的肩头。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错愕神情,继而是莞尔轻笑。
他还暗道她怎地霎时间如此直白,果真还是小瞧了她,兜兜转转撩拨一圈,原来故意在这等着他。
故意罚他因那些隐秘心思而惹她不高兴,故意罚他看得见够不着,故意罚他今夜“好好睡”,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独站原地片刻,盯着面前这扇窗,好似要撕开窗纸追寻她在屋子里的身影。
俄延半晌,蓦然笑了。
她还肯与他亲近就好。她像片靡丽绝艳的繁花,于她而言是惩罚,于他而言,却是赐予。
赐予他——终于能够不再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权利,终于能够不用再怕那股愧疚感再席卷回来,扼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好的]映仪高兴起来就这么钓着秦离铮,秦离铮也被钓得高兴,心想:好耶,目前对自己来说最难攻克的一关过去咯。
衔接上一章的剧情,他虽然帮了她,但心底里是担心她会因此这个讨厌自己的~
而映仪从一开始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等着吧,这层纱快掉了。
第37章
鸟飞千白点,日没半红轮。一晃过去两日,傍晚霞色正烧红半边天。夏菱自外头匆匆进来,跨个盛满花枝的篮子,在廊下振一振裙边花瓣,方扭头进了正屋。
不一时,身影转去东窗一角,放低了嗓音,“小姐,陈老板约见。”
钱映仪自案前抬起脸,手中握着笔,月眉轻蹙,掂度片刻,问,“是来催我交故事的?”
这印宝阁的东家陈潮向来是个急性子,荷包越胀,他就越想大捞一笔。
因明年春试将至,整个江南有不少年轻小官人正铆足了劲日夜苦读,连风里仿佛都带着一丝水墨香。
也正因读得太费劲,难免也要放松一番。故而话本子这类无需细究的册子,便成了小官人们闲暇时的消遣。
年关时印的那《滩水鬼记》已不再新鲜,于是陈潮心急之下又来催促钱映仪。
赶巧钱映仪这时正收着尾,问过一句便没当回事,继而将目光落在纸上。
夏菱轻轻凑过去,歪着脑袋一瞧,“哟,贵人家的公子看上人家小姐,是为了小姐父亲手中的兵权?欲下药迷之咦?这小姐被鬼占据了身子?”
钱映仪笑嘻嘻点着下颌,“是呢,到了晚上就会化形,在善人眼里,她依旧是貌美如花,在那恶人眼里嘛,自然是形容可怖了,眼珠子都挂在脸上。”
“哎唷,我正烦着呢,”她跺一跺脚,“夏菱,你先去外头待着,陈老板的事,我晚些给你答复。”
夏菱应声,旋裙往外去。
不防又被钱映仪给叫住,“等会儿,你把阿铮叫来。”
“阿铮”这两个字,在她口中已益发熟稔。不知何时起,她已鲜少去唤旁人,除了偶尔唤一唤夏菱,余下便是阿铮。
譬如这两日,夏菱就时常听她说——
“阿铮,我想吃些甜的,你买来我吃。”
“阿铮,秋千上的花该换一换啦。”
“阿铮,你会削木偶吗,我想要一个。”
左一个阿铮,右一个阿铮,好像天地万物里只剩下他。
夏菱鼻翼翕动,无声笑笑,“晓得了。”
她走后,钱映仪搁下笔,把纸张稍稍叠一叠,仰脸往后靠,背欹在梨花椅上。只是轻攒的眉头始终没抹平,直至窗前一抹身影低下,“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闻言,她掀开眼,眸色烁烁泛着闪耀的光,“阿铮!”
秦离铮懒洋洋应她,“嗯?”
目光相触,他眼梢微挑,只盯着她瞧。前两日那无端端的“生气”早已翻篇,钱映仪的脸惯性红一红,摸了案边一盏茶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我问你,什么死法最残忍?”
秦离铮一怔,眼神往她身前的纸张上飘,片刻就恍然。
想必小红豆又在撰写什么新故事,却因那故事里的角色死得不够折磨而陷入纠结,这才来向他“请教”。
他佯装不知,“唔”了一声,抛给她几个选择,“头身分离,长刀贯穿胸口,野禽分食?”
钱映仪听了仍觉得不满意,“我觉着不行,太痛快了。”
岂知秦离铮霎时沉脸,眉梢眼角勾起阴鸷,顶着一张脸贴近,嗓音往下坠,像扎了钱映仪一下,“那便灌下特质的药,寻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剥皮。”
钱映仪呆了呆,猛地打个哆嗦,“噫,你吓着我了。”
秦离铮振出两声笑,对上她的眼,倏转回晦暗又柔和的眼神,把她额心戳一戳,“不是说不够残忍?我这是在配合你。”
钱映仪捂额轻瞪他,嗔骂两句,命他先去外头,“你去等我,晚些时候我想出去一趟。”
待他一走,钱映仪忙蘸墨落笔,倒没采纳他那剥皮的建议,反倒有了更好的盘算。
待纱窗渐铺月色,钱映仪蓦然取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把那堆纸稿一并装进去,旋即对镜照一照自己,一径往院子外头去寻秦离铮。
钱映仪不似一些性情内敛的姑娘,只顾闷在家里打打络子,念念书。铁了心要出门,便是黑漆漆的夜也阻拦不住她。
对于她出门的目的,秦离铮向来是不多问,只默然跟在她身后做个守护者。
这一回依旧如此,月牙悬在半空,像一只神来之笔在天际勾了一记,继而洒下迷光清辉。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正走到垂花门,不防碰上个气鼓鼓的少年。
打眼一瞧,原来是休假归家的钱其羽!
只见他板着一张俊俏隽逸的脸,眼睑下浮着一抹淡红,手里还抓着一捆长长的彩绦。这厢撞见钱映仪,他倒是稍缓神情,忙追问,“阿姐要出去?”
钱映仪眼波落向他手中的彩绦。
钱其羽瘪着唇,忿忿甩了甩它们,“归家时,我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呢,不知打哪跑出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了我就把这些东西往我身上扔,真烦!”
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钱映仪后知后觉扭头窥了眼秦离铮,复又转回来问,“你刚从外头回来,外头是不是尤其热闹?”
她险些忘了,今番已是七月初五,乞巧将至。
钱其羽满脑子走鸡斗狗,不是个早早就开窍的少年郎,便把下颌点一点,“是啊,我瞧着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钱映仪最喜的便是热闹,刹那就舒展眼角眉梢,心念一转,上前两步,朝钱其羽挤眉弄眼道:“我记得二婶婶几年前替你裁了不少杏黄色的袍子,你那时还小,不喜穿这样的颜色,说像姑娘家穿的,那袍子可还在?回去拿件新的来。”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女扮男装出去耍一耍了。
听她要出去玩,钱其羽立时来了兴致,“我也要去!阿姐随我来,我这就翻出来与你!”
钱映仪兴冲冲跟过去,取过袍子又旋裙往云滕阁走。
走到一处长满青草的墙根下,忽然想到答应过秦离铮的那两个要求,便回身仰脸望他,扇着卷翘的睫毛,嗓音软软的,“我拿了人家的袍子,不好不带上他,破例一次,好不好?”
见秦离铮抱着手不讲话,她便悄悄轻掣他的胳膊,“嗯?”
说话时眼波烁烁停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被那一双眼睛拂得心神微荡,情思像墙头疯长的青草,饱胀在他心头。
他终于点头妥协,学着她的语气拖一拖尾调,“好。”
钱映仪笑嘻嘻拢着袍子跑回云滕阁,没几时,正屋里转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穿着杏黄色的葡萄纹圆领袍,乌发高束,未佩冠,寻一条与袍同色的发带紧紧缠着,细细的一把腰上挂着香囊与折扇,好不意气风发。
钱其羽这时候也赶来,换了身崭新的袍子,隔老远就朝她摆手,“阿姐!快走!”
赶巧小玳瑁窜出来,身后跟着羞怯怯的春棠,“小姐,少爷,你们也要出去?”
钱其羽也知他与春棠的婚期已定下,木怔怔的那颗脑袋在这时才回过神来,想
起过两日便是乞巧,孤家寡人反倒打趣起一对鸳鸯来,“哟,您二位也相约好了?”
小玳瑁嘿嘿一笑,牵起春棠的手。
钱其羽笑着把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到底少年心性,左右环扫一圈,握个拳落在掌心,提议道:“干脆咱们一起走!”
钱映仪一顿,讪笑望向秦离铮。
因有人在,二人隔得不算近。秦离铮唇畔那抹似笑非笑荡漾着,没讲话,眼波却隐含一抹别的情绪。
钱映仪陡地心虚起来。
“好!我觉着也是,人多热闹嘛!”这厢小玳瑁已然应下。
春棠既出了府,单单丢下个夏菱也不妥当,于是再出门时,好端端的一对人影变作三对。
马车驶过通济桥,行至七里街。远远撩帘见着印宝阁亮着几盏红纱灯笼,钱映仪忙拍一拍车壁,待车停稳便跳下马车,使几个男人在原地等,笑吟吟道:“少爷我去看看话本子,一刻钟出来。”
转而领着两个丫鬟转背离去,穿过小半截石子路,进了印宝阁的门。
那东家陈潮正歪在雅间的榻上数着银子,听底下的伙计通报,忙一推矮几,踩鞋下榻,使伙计把人给请进来。
一见钱映仪,便笑道:“大半年不见,钱小姐还是人比花娇,芙蓉玉面,貌美如”
“停,”钱映仪摆手制止他奉承,命夏菱奉上锦盒,“今番我正好得空,您先看一眼,倘或有哪处觉得不太妥当的,只管使人来寻我身边的夏菱。”
“哎唷,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陈潮嗔怪道:“咱们做交易这么多年,我难道还信不过小姐囖?”
旋即唤身边伺候的小厮捧上个钱袋,“赶巧您亲临,这是这月的分红,还请收下。”
那《滩水鬼记》使他饱赚一笔,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便收敛许多,好似整个人都大方不少。
钱映仪把眉轻挑,自然不与他客气,想及外头还有人在等着,便把那钱袋收下,继而与陈潮告辞。
主仆三个踩着木梯往下走,方一跨出印宝阁的门槛,自眼前走过三道身影,个个打扮得富贵,定睛一瞧,是那温卓南与俞敏森,另一个稍慢几步落在后头的,竟是许久未见过的吴念笙!
怪哉,这三个是如何凑到一处的?
钱映仪想起温宁岚那张隐忍委屈的脸,肚子里登时浮起一滩坏水,远远瞧秦离铮在这条街的对面看着自己,忙拔脚向他跑去。
旋即拉着他就欲追那三人,“快,替我去揍几个人!”
钱其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好啊!原本素日里他就瞧不惯俞敏森,立即摩拳擦掌,只等一股脑冲上前把他一通好打,也不问个缘由,“好啊!又碰上这冤家,我也去!”
未行几步被夏菱兜住胳膊,忙劝,“哎唷,少爷,小姐都还没走呢,你火急火燎的做哪样?”
钱其羽方转着眼睛去瞧钱映仪。
星辰交映,人间梦幻,今夜有数不清的人头聚在淮河两岸,不远处的戏楼里隐听戏腔游荡。钱映仪盯着那头,倒不急了,朝几人招一招手,围成个圈。
她先把温宁岚受欺负一事交代清楚,又道:“瞧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像是来河边取乐,咱们去戏耍他们一番。”
于是,几人丢开马车,寻了个伙计来看顾,便装得一本正经往人群里走,远远跟着那三人,路过一处卖面具的摊位时,顺手买了面具遮住面容。
这厢俞敏森跟在温卓南身后缓行,冷眼觑他,眼梢里依旧流露出不屑,不耐道:“温卓南,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本世子说要寻个酒肆,你说没意思,要带本世子瞧点新鲜的,怎地,走了半截路了,还没到?”
三人本不是同行。
俞敏森因断腿而往府学告了长假,这段时日躺在王府养伤,由做王妃的娘仔仔细细呵护着,双腿早已好全。
今番得以出来便是想约郭月一见。
半路却碰上这温卓南,身后还跟着个吴念笙。
他虽比温卓南小了三四岁,却仗着世子的身份,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本也没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怎料温卓南一通歪缠与奉承,他十分受用,转眼便撇下王府侍卫与其同行。
至于吴念笙么,他更是瞧不上。只是今日出来透气,尚且还称得上是心情舒畅,便也没在意。
听温卓南说要玩点刺激的东西,他一时来了点兴致,便跟了过来。
三人朝着通济门的方向一径行走,约莫半刻钟,温卓南脚尖一转,引着二人进了条狭窄的小巷。
温卓南笑,“快到了,保管你们觉得够新鲜,旁人我还不说呢。”
那吴念笙一改在钱映仪面前时的羞赧,眼底布满轻浮之色,半开玩笑道:“卓南哥,我从没听谁说起过你钟意哪家小姐,莫不是你金屋藏娇,在外头养了几个?”
温卓南哼出一声不屑,“戏子伶人有什么意思?”
眼瞧他脚步渐缓,分巷口忽现二男二女,慢吞吞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一个穿着墨绿色的直裰,站姿歪歪扭扭,一个穿杏黄色的袍子,折扇轻揺。两女则梳着斜斜一条伶俐的三股辫,掷个匕首在掌心把玩。
俞敏森五脏六腑淤着火气,泼口就骂:“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拦小爷的路?”
温卓南神情有变,也道:“不知几位是谁,还请让一让。”
面具后是钱映仪那双清透似水的眼睛,她玩心大起,压低嗓音道:“哟,几位不认得我们?还敢从我们的地盘上过?”
“我瞧你们穿着富贵体面,要想从此过,留下银钱便是。”她招一招手,向三人摊开掌心。
俞敏森怒瞪她,骂道:“我呸!好不要脸,打劫打到小爷头上来?你可知我是谁?”
“管你是谁!”钱其羽亦掐着嗓音挑衅,“快些把银钱交出来,否则便叫你们尝尝我们江湖人称——金陵一指笑的名号!”
吴念笙蹙眉,“金陵一指笑?”
钱映仪笑晃折扇,“可不是,鄙人自幼习武,混迹江湖已久,因世风日下,江湖不大好混,才做些没那么体面的活计,几位倘或不信,尽可来试一试,我就站在此处不动,仅凭内里一弹,就可将你们三人撂倒在地,你们哭,嘿嘿,我就笑了。”
但说这吴念笙被她唬得一愣,正细细思忖,那俞敏森却不信此等胡话,四下睃寻一眼,捡了半截木棍握在手里,一把搡开他就朝钱映仪冲去,“凭你什么一指笑,小爷先把你给打了,你只管一棒哭去!”
他气汹汹朝着钱映仪冲去,不一时就跑至钱映仪身前,木棍一扬,立时就要将她一顿好打!
钱映仪歪着脸冲他阴恻恻笑了两下,手轻轻一抬——
“砰”的一声,俞敏森像给什么东西击中肩头,身子腾空往后倒退三丈远,倒地时十分狼狈。
“”吴念笙哪敢不信,咬牙望向钱映仪,“你说的是真的。”
钱其羽刹那轻狂起来,口里喊着,“现下晓得我们的厉害了?还不把过路费交出来!否则,小爷这就打得你们求爷爷告奶奶!以后再不敢往这儿来!”
俞敏森疼得龇牙咧嘴,不信就有这般巧!
他硬生生逼着温卓南与吴念笙都捡了根长棍,嚷道:“别信他们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区区几个贱民,敢抢到我头上来,趁早把他们打走!别逼得我火气冲上来,回去了连你们一起收拾!”
温卓南今番本是预备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只因听娘打听来的消息说,瑞王妃的弟弟与吴念笙的爹是明年贡院的考官。
他已不预备再亲自登场科考,
暗自盘算起届时重金寻一位有才气却穷困的落魄人士替考。
此时与二人打好关系,多少利大于弊。
因此,即使他信这金陵一指笑的能耐,也不得不抄起木棍,铆足了劲就奔去。
可惜,这回他们被击得更惨烈,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吴念笙甚至在吃痛下崴了脚,一把将好容易爬起来的俞敏森又给扑倒!
钱映仪乐得前仆后仰,直与钱其羽一起痛快跺脚,旋即朝两个丫鬟使眼色。
春棠与夏菱立时上前,往腰间掏出麻绳,拿匕首割离出细细的长条,粗的把三人捆在一处,细的捆住手脚。
尤其春棠力气大得出奇,那俞敏森还想反抗,被她一巴掌挥偏脑袋。
想着吴念笙从前总缠着小姐,也握拳猛然在他脑袋上一敲!
夏菱虽头一回跟着做这样的勾当,心中怯怯,但想及自己戴了面具,也不由地高扬下颌,把麻绳打了个死结,潇洒一伸手去解三人腰间的荷包,低声警告,“记住我们的名号,这荷包难看死了,银子我们就先拾走了!”
两个丫鬟转而往钱映仪那头去。
钱映仪高扬着小巧的下颌,远远冲三人喊,“你们在此等人来救吧,江湖不见!”
四人正拐进分巷,不防听见身后暴喊一声,“东城兵马司的人?嗳!快给本世子滚过来,有人劫了本世子的银钱逃了,给本世子追回来!”
这时候正热闹,时有东城兵马司的人在街上巡查治安。
“轰——”
因乞巧将至,淮河两岸点了烟火,浩瀚天空霎时绽开火树银花,巷外是沸欢人声,欢声笑语喧闹至极。
四人短暂顿足片刻,蓦然相视一笑,一揭面具,把三个倒霉鬼的咒骂与轰闹杂乱的追逐声尽数抛在身后,“分开跑!”
小玳瑁身形落地把春棠一把揽走。
钱其羽与夏菱跑向另一头。
钱映仪奋力跑出分巷口,一眼望见秦离铮从天而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笑意从未如此灿烂耀眼过,“阿铮,和我一起逃命囖!”
这么一拉,二人就冲进喧阗里。长空星河灿烂,人间聚首沸腾,浮现在整座金陵城上空的花火宏大繁盛,钱映仪却只顾拉着他往前跑。
跑着跑着,跑到一处僻静之地,钱映仪气吁吁伏腰,掀眼一扫量,抖着肩笑,“居然到玄真观了!咱们跑得真远!”
这时候自道观里走出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结伴同行,臂弯里各自躺着几条彩绦。
因年纪尚小的缘故,只爱秀气斯文的俊俏小官人,错把钱映仪当作少年,大大方方就把彩绦扔进了钱映仪的怀里。
旋即笑作一团,乐呵呵捉裙走了。
钱映仪一怔,也跟着哈哈大笑,把彩绦绕在脖子上,得意洋洋,“看来叫我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惹人喜爱的!”
秦离铮静等她平缓下来,问,“道观,进去看看?”
钱映仪轻点下颌,“好。”
这厢正得意轻笑,手霎时被裹紧,身畔这人轻轻一拉,她就被带离原地。
进了玄真观,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道观向来岑寂,往正殿拜过真人,一并投掷了不少香油钱,钱映仪的手仍被紧紧握着。
她试着抽一抽,小声道:“不好吧,这里可是真人眼皮子底下,怎好把这些给真人瞧?”
秦离铮没松开她,反倒问,“戏弄过他们,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钱映仪挣不过就由他去了,二人顺着廊庑一径往偏殿走,她唇畔浮着笑,有些意犹未尽,“真是痛快,一回收拾了三个!”
话毕,偏殿将至。谁知秦离铮蓦然一拐脚步,拉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行至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明月推开云层,如妆镜照下。秦离铮两臂把她困在墙根,借着点月光瞧她,“我不高兴。”
钱映仪低呼一声,仰脸凝视他。他为何不高兴,她很明白,因此背欹着墙没动,向他眨眨眼,“你答应过的,下不为例嘛。”
两人躲在昏沉沉的角落里,外头是小道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钱映仪有些心慌。
见他不讲话,只顾拿那双晦暗又火热的眼睛盯着自己,她抬手推一推他,“你让一让。”
秦离铮哼笑一声,埋首贴在她的肩颈,两臂搂紧她,“先哄哄我。”
“你哄一哄,我就高兴了。”
钱映仪仰起脸,感受他喷在自己颈间的呼吸,像个暖烘烘的漩涡,拉着她往里跌。
她便也放纵自己,歪过脑袋往他脸上亲了下。
“够了吗?”
这一下叫秦离铮把她兜抱得愈发紧,她单薄的身子贴在他的怀里,愈加发软。
俄延半晌,秦离铮方松了手,却依旧困着她,俯首贴近她,连嗓音都拖着一丝蛊惑与潮热,“你觉得我这么好满足吗?”
自打那夜说开,他还是头一回与她离得这么近。钱映仪心突突跳了两下,把脸垂下,“说话做什么变得这样直白”
秦离铮拨起她的下颌,唇畔凝着笑,吐息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东西,“直白点,你更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被他兜揽着的身子轻轻一颤,抬手去推他,力道软绵绵的,“哎呀你不要再说了,松开我,让人瞧见都要羞死了,不是还要在观内走一走嘛。”
秦离铮低垂着眼,鼻尖已蹭过她的脸,“不要骗自己,你的腿还有力气走?”
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动了动。
钱映仪仰脸,被他贴着两瓣唇/肉/舔/舐,一时亲得意乱情迷,两条胳膊不由地缠住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下来点,脖子好酸”
秦离铮一把将她悬抱,抵着墙,潮热延绵的吻落在她的唇间,舌/尖直接探/入。
“哈阿铮别亲这么重。”
钱映仪含混着口齿,唇上泛着淋淋水色,忍不住偏头躲开他今夜有些暴戾的吻。
秦离铮那张直白的嘴又不讲话了,只掰过她的脸,带着洇润的呼吸埋首亲下去。
舌尖湿/濡/勾/缠,钱映仪身体发软要往下坠,又不得不紧紧攀着他的肩,一股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激得浑身都在轻颤。
半晌,秦离铮喘着气松开她。
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退散,钱映仪双腿悬在他腰侧,无意识蹭了蹭。
他揽着她往上提一提,低语浮现在耳畔,“这样的份量,才能让你我都高兴,明白了吗?”
不等她开口答话,他又抱紧她贴近自己,“我半刻也不想离开你身边,可今夜出来,我数了数,和你分开已经超过三刻,所以我不高兴。”
话音甫落,他俯身去啄她微张的唇,暗味的吐息在她耳畔游走,“你说我亲得重,但你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钱映仪睁圆了眼看他,低喘着气,口是心非摇头,“我不”
未说完的话又被他尽数抵回口中。
道观岑寂,钱映仪犹记得进来时瞥见的那扇庄重丹红大门。四处杂糅着香火气,一墙之隔的身后是道童低声诵经的声音。
前一刻她才捐过香油钱,转眼却在庄严殿宇下与他行这样亲密之事。
钱映仪一面在内心谴责着自己变成“背叛的信徒”,一面又忍不住放纵自己把他揽得更紧。
这个在禁忌下显得愈发潮湿炙热的吻拖着她一步步沉溺其中。
像在炎炎夏日里遇上一滩水,她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即便将水都淋湿在身上,也浇不灭她浑身的躁动。
她已无法再劝说自己假意拒绝他的“直白”,无法再拒绝他俯身印下的每一个吻。
她甚至舍不得自己的唇与他分离。
脖子上垂挂的彩绦搭在彼此肩头,分明松散着,却仿佛将二人捆在一起
她当真要疯了。
道观里的铜漏声轻响,亲吻这件事在这刻似乎变得十分漫长,长到钱映仪再不推开他就觉得自己快死在他怀里。
于是她忙仰起头,泄力靠在墙上。
转角渐响脚步声,大约是哪个香客或道童正往这边来。迟来的慌张霎时攻进钱映仪心里,逃不掉,只能紧紧把自己缩在他的肩头。
半晌,脚步声打转去了另一头。她才
敢仰脸轻瞪他,语气有些急,“你还不松开我?”
察觉到他松了手,她慌慌张张扶着墙站稳,待回过神,连抬脸看他都成了一道难题。
只好维持缄默,装模作样在观内走了走,旋即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离开这令她心惊不已的道观。
踅回河岸,就见钱其羽不知打哪去换了身袍子,正捧着碗糖水吃,夏菱与春棠两个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撩帘往外头瞧。
想来是在等她。
钱映仪心虚抿一抿还发麻的唇,低着脑袋凑近,一股脑就钻进了马车里。
钱其羽这头见她回来,忙也乐滋滋跟着挤进来,“阿姐,我够机灵吧,你瞧,我直接换了件衣裳,那俞敏森遁天入地也不可能找到我。”
“阿姐?”他顿一顿,“你的嘴似乎有些肿?”
钱映仪急躁把他一推,嗓音都拔高不少,“你给我出去!”
钱其羽发蒙眨眨眼,只好灰溜溜打帘出去,挤在秦离铮与小玳瑁中间坐。待马车驶离原地,他便偏头瞧一瞧秦离铮,问,“你领着我阿姐去吃什么辛辣吃食了?”
小玳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秦离铮面色正经,淡淡瞟了钱其羽一眼,目光掠至他手中的糖水,“快吃吧,前面有截路不好走,别洒了。”
钱映仪听他在外头说话,不由地想象他一副淡然自处的模样,咬牙切齿,恨恨握拳捶了下车壁。
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春棠自己尚且羞着,夏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也闭嘴。
一路维持沉默回了琵琶巷,钱映仪一下马车就只顾往宅子里钻,才行过大花园就被秦离铮追赶上。
夏菱讪讪笑了两声,拉着春棠先行一步。
钱映仪心头扑扑直跳,她很明白,今夜与以往都不大一样。她轻垂眼皮站在原地,尽可能叫自己的语气维持平静,“还要做什么?”
秦离铮笑着递上被她遗落在马车里的彩绦,悬着灯笼照一照她红扑扑的脸,“别急着跑,我有话问你。”
“后日乞巧,映仪,你要同我去逛灯会吗?”——
作者有话说:只亲了小嘴哈,其他啥也没干,求审核君放过。
我只说一句——
乞巧节要到了,有人藏不住了。[好的]
第38章
见他笑得没脸没皮,钱映仪益发害臊,把脸垂得低低的。转念又想,她怎可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于是又把脑袋提起来,高傲哼了一声,“笑什么?像我已经答应了你似的。”
秦离铮歪脸窥一窥她,点点头,“你这幅模样,看着也不像要拒绝我。”
钱映仪端起腰去打他,“哎呀你不许再说!再说人家真的要生气了,怎怎么可以这样直白来问”
言罢,也不说什么答不答应,旋身就一股脑跑开了。
留秦离铮在原地猜测她慌张与掩蔽下的羞。他能理解,因此,擎着灯笼目送她的背影像只蝴蝶一样飞走,唇畔牵出一抹无声的笑,直至见不到她的影子,才转背离去。
这厢暗流涌动的情意暂时按住不表。
且说那头在巷子里被抢了银钱的三个倒霉蛋。
俞敏森无端端遭了祸事,淤火堵在五脏六腑出不来,便拿余下两人撒气,他一指温卓南,冷道:“哼,倘或不是你说要来看个什么刺激的玩意儿,本世子也不会受此侮辱!你给本世子等着!”
又扭头一瞪吴念笙,“还有你!撞本世子那一下,本世子也记着了,回头一一和你们算账!”
旋即沉着一张脸,一瘸一拐转出了巷口。
吴念笙莫名其妙跟着挨了顿打,心头也不大爽利。
待俞敏森一走,他又洋洋端着自己,因先前温卓南对自己的态度带着一丝谄媚,必然心中也清楚他也许有求于自己。因此,态度也算不得好,鼻腔里哼出一声,“告辞。”
温卓南好歹是南直隶吏部侍郎之子,白白被下脸,早已是躁意横生,待巷子里只剩他一人,登时换了副神色。
半晌,他舔舔下唇,带着一腔愤意进了处隐蔽的宅子。
大门一关,只见狭窄的走道下立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手中提着红纱灯笼,映出几分吊诡。
温卓南一径往里走,停在西厢的门前,松一松腰间皮革,问,“最近都老实些了?”
其中一个小厮答道:“喂了饭,换了新衣裳,哄了好几日,倒显得乖顺,没吵着要离开这儿了。”
“嗯,把门打开,我瞧瞧。”
小厮掏出钥匙,不一时,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是罗帐低垂,昏暗静室。
角落里,惶惶蹲着三四个只五六岁的稚童,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屋子里头还摆着晚膳,温卓南握着桌上的箸儿,挑了块糟鹅送进嘴里,笑道:“在这儿睡得还好吗?吃得可还满意?”
其中一个小童盯着他吃,咽了咽口水,谨慎答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们带来这儿,我们睡在破庙挺好的。”
温卓南声音含笑,朝他招一招手,“你过来,让哥哥瞧瞧。”
那小童不大放心,但看他笑意柔和,又渐渐卸下防备,环视自己身上尤其漂亮的新衣裳,想着他大约是个惯会做善事的人,只踟蹰片刻,就缩着肩往靠近了。
谁知温卓南一把捞起他,左右审视他的小脸,旋即起身往罗帐那头走,含笑的那把嗓音在此刻化作恶鬼低鸣,“不必问我是谁,此处既管温饱,又不缺银钱,你只管享受享受,至于那破庙,就不必再回去了。”
西厢的门不知何时被小厮阖紧。
下一刻,沉闷又嘶厉的尖叫隔着窗隙传出,门被几双稚嫩的小手拍得震天响,“救命!大老爷!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小厮们只是木然垂着脑袋,状若无闻。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温卓南餮足走出来,眼梢吊着轻佻,回身睨着那几个要往外逃却被及时摁住的小童,勾出一抹骇人的笑,话却是对小厮说的,“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不许他们逃了,转了性子的就使几个钱哄着,别再像上回那般弄出几条人命,我嫌脏。”
小厮低眉应是。
温卓南鼻腔里哼出笑,见其中一个恶狠狠瞪着自己,便无所谓把手搁在他脑袋上抚了抚,“爷过几日再来,别拿这副眼神盯着爷,下一回,就轮到你了。”
旋即顶着月色离开这座隐秘在小巷里的宅子。
待行至正街,先前被击打的肋下传来阵阵痛意,温卓南轻嘶一声,眼神在淮河两岸的绚丽光彩下益发阴鸷起来。
接连两次都没考上,为着明年科考找人代替一事,温卓南才刻意去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
他玩弄幼童的癖好遮蔽得深,一惯是用来舒缓心中躁意的玩意儿。
他也知二人不是什么行得端做得正的正经官家子弟,这才试探着要带二人来瞧瞧新引诱回来的一批“货”。
怎料半路杀出个自称是混迹江湖的泼皮无赖,硬生生斩断了他的盘算!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且先忍着,待他发迹,他定要统统都报复回去!
这厢正暗自发恨,谁知一转角撞上个人,温卓南没了在俞敏森面前的谨言慎行,抬脸就要泼口骂,“你个”
待看清是谁,硬生生又转了话锋,堆出个笑,“是燕兄啊,好巧。”
正是燕如衡。
二人当年曾在府学
一同念过书,亦可算作同窗。只是如今一个早已任县丞之职,一个还两手空空在家,攀谈过两句,到底相顾无言。
燕如衡今日穿一件暗蓝直裰,束冠戴簪,眼色不再温润端方,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让人一时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见燕如衡稍稍颔首,“温贤弟这是往哪里去?”
温卓南虽自身屡不得志,常说这个呆笨,那个发蠢,因同窗的缘故,他对燕如衡倒有一副好脸色。
温卓南把目光投在他身上,微笑起来,“嗐,别唤这么客气,相逢既是缘,我正预备往家里去呢,家父近来对我也多有教诲,命我多向你学一学,若三郎现下得空,不如随我一同归家见见父亲?”
此举也算合燕如衡心意。
近来燕蔺两家闹翻船,正因和离还是休妻而争执不休,燕榆此人生性要强,眼见与蔺边鸿互相丢开了手,不愿落个下方,在权势上便刻意使燕如衡去拉拢应天府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前几日才向燕如衡交代,要把六部几个官员也拉拢过来,别叫蔺边鸿抢先!
思及此节,燕如衡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把光洁的下颌轻点,“好,那是我叨扰了。”
此处正离温宅不算远,两人并行前往,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温卓南引燕如衡进正厅时,温涧舟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眼眉与温宁岚有几分相似,穿一件墨黑色的袍子,两撇胡须油亮亮的。
这厢听见动静去瞧,一见是燕如衡,忙不迭就笑道:“哟,哪来的一阵风把三郎吹来咱们家了,卓南,快,去使几个丫鬟上些瓜果点心来!”
温卓南跟着笑了两声,登时转背就去办了。
温涧舟靠在榻上搓一搓手,偷瞥燕如衡一眼,笑问,“三郎来寻我,可是有事?”
“正是,”燕如衡神色淡淡,起身朝他端正作揖,“原是赶巧,在外头碰上了卓南,想着家父曾有交代,便顺道过来了。”
他道:“温伯父,先前托您在吏部的关系,将我从凤阳调任回来,燕家上下都十分感激,先前那十万两白银只当是感谢,家父让我来问您一句,可愿与他共乘一条船?”
温涧舟请他上榻坐,沉吟片刻,目光里牵出一丝谨慎,“三郎,你长姐那事闹得整个应天府都在背地里念叨,我近来听人说,你爹与蔺家闹得不好看,两家这是预备彻底丢开手了?”
燕如衡避开不答,只垂眼盯着榻上那盅冒着云烟的茶,“伯父,家父的意思,倘或伯父能与他一条心,往后得手的东西,伯父尽可拿走一成利,无需伯父做些什么。”
温涧舟心头猛地被敲一记。他虽身在吏部,却向来勤勉,每年考核皆受好评,这些年却不知因何缘故止步不前,他已人至中年,倘或不能再往上升一升,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若有银子打地基,多多拿去讨好上级官员
想及此处,温涧舟点点下颌,亲自斟了壶茶递与燕如衡,“这茶叶是钱塘来的,我喝着别有滋味,三郎若喜欢,日后常来家中便是。”
算是隐晦应下了。
明月清浅,淮河两岸对酒把歌唱。眨眼的功夫,迎来热热闹闹的乞巧。
蝉吟喧嚣,半空爬着红绸缎一般的火烧云,傍晚将至。
钱映仪正与小丫鬟们在树下染甲,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凤仙花汁染在甲面,活脱像往十个指头上点缀了红色宝石。
丫鬟们早早就往大花园里摘来一篮子牵牛花,一个个都往鸦髻上插花,对夜里的灯会很是期待。
一个羞怯怯说,“人家美不美?今夜我要与在外头当差的表哥表一表心意,你们说,他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啊?”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那翠翠也翘几个指头在鬓边,道:“哎呀,我今夜是要出去瞧俊俏小相公的,最好挤上那红桥,一次给我撞出个天赐良缘!”
钱映仪今日戴了顶翡翠冠,穿件崭新的茄花色鹊桥补服,施妆傅粉,原本白皙的面目在暮色下显出几分柔软,恍如月上仙。
她好笑搭腔,“翠翠,你也想嫁人啦?”
那翠翠唇边含着一缕笑,倒是大大方方的,“对!见春棠姐姐与小玳瑁情投意合,奴婢十分羡慕,想嫁人也没错囖!”
钱映仪两帘睫毛轻闪,鼻腔里哼笑两声,见十个指头都已定色,便摆一摆手,道:“没几时天就要暗了,该出去耍的都出去,再不走,小姐我可不许你们走了!”
小丫鬟们忙不迭起身,笑嘻嘻挽着臂弯,十来片裙摆登时飞没了影。
钱映仪把眼收回,托腮在原地发笑。
“映仪。”
不知过去几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钱映仪扭头望去,顿觉稍显黯淡的小天地倏然变亮。
秦离铮今日正穿着那件晃眼的暗纹银袍,往常束冠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眼眉舒朗,丰神俊逸,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色柔和。
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似认得他这么久,今日的他才最真实。
秦离铮带着落日余晖靠近,朝她摊开手,“嗯?在等我?走吧。”
钱映仪收回眼,未拒绝他,却也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扭捏片刻,那翡翠冠上的珠子就跟着晃一晃,像要晃进秦离铮心里,“在家里,你还想牵我不成。”
双影映在地面,只差半寸就勾缠在一起。秦离铮想了想,弯腰把胳膊递去,“是我心急,还请小姐起身,同我一起出门观灯游街。”
钱映仪“噗嗤”笑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顺手取了一旁的兔儿灯,与他一前一后行出钱宅。
甫一行至琵琶巷的转角,一阵薄荷气扑面而来,一只手无声靠近,旋即动作轻柔地在她面上覆了层面纱。
钱映仪心一抖,“做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秦离铮不讲话,只是顺手把她额发抚一抚,一把握住了她手,抓紧了,就不会再放,“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在外头与我离得太近而被人注视了。”
钱映仪俏脸渐染红晕,由他拉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忐忑着,隐在面纱下的唇畔却悄悄轻弯,窃窃抖着肩笑了两声,唯恐被他听见。
乞巧望星河,双双并绮罗。因乞巧节本是女孩子的节日,近百年才绵延出男女情爱,故而街上多的是打扮得俏丽的女孩子挽手出行。
自然亦有不少有情人执手并肩穿梭其中。钱映仪的手始终被秦离铮握着,他也不大讲话,只默然用宽厚的身躯替她挡住游人。
令她觉得他的身躯里长出了脉脉情丝,这些情丝避开了旁人,却唯独兜住了她。
他们在绚烂烟火下大方牵手,辗转行至秦淮河岸,钱映仪一眼望见挤满了人的雕饰桥,桥柱缠满红线,桥上如他们这般牵手的男女只多不少。
桥下则是一列摊贩,这里的摊前有女孩子在对月穿针,那里的摊前是年轻男子替心上人堆着乌鬓旁的花。
她四下张望,目光被角落一个摊位吸引,指尖在秦离铮掌心轻轻挠了挠,小声道:“阿铮,我想去那儿。”
秦离铮扭头去望,是个卖巧果的摊子。
他点点下颌,拢着她的肩往那头走,“人多,仔细点走。”
待行至摊前,钱映仪便见这摊位上的木箱子里摆着不少巧果。她正要买来尝一尝,目光复又被一旁的糖面人吸引,便问,“这个怎么卖呢?”
老板是个穿彩绣褶裙的年轻妇人,绾着高高的髻,闻言笑道:“哟,奶奶不吃巧果,反倒看中这个了?我今日正是头一回拿出来卖呢,取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奶奶买六串,我便再赠一对亲手捏的。”
钱映仪兴致上来,眨眨眼,“您亲手捏的,有什么不同?”
妇人笑,当她是要买下六串了,便使二人往摊位后头来,取了矮杌递与二人,一面去取面团,一面道:“奶奶只管与您官人挨得再近点,我亲手捏,自然是捏您与您官人的模样,这对糖面里加了东西,可保半月不腐,只是不能入口,奶奶拿到手了,回去可别一口给咬进肚子里了!”
一听是要捏自己与秦离铮,钱映仪忙扭头去瞧他,复又四下睃寻一眼,生怕有人瞧着自己。
半晌,才悄悄向他挪了挪。
秦离铮暗笑,一把兜揽她的腰,二人便靠在了一处。
淮河两岸欢声喧阗,钱映仪好似坐进了他的怀里,眼色躲闪。偏那妇人正捏
着,还时不时嚷着,“奶奶别羞,再靠近些!”
钱映仪忐忑笑一笑,只好又轻挪矮杌。
俄延半晌,妇人总算捏好糖面,欢欢喜喜在钱映仪面上一拉一合,“奶奶瞧,这样一拉,您与您官人都是单独一个糖人,再嵌着合一合,您二人又不分彼此,黏在一处,寓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奶奶可还喜欢?”
钱映仪两眼铮亮,被这精巧手艺吸引。糖人虽诙谐,模样圆圆,却能一眼瞧清是她与他,她霎时冲妇人笑了笑,“您的手真巧,还请替我装六串能吃进肚子里的糖人吧。”
妇人乐呵呵把糖人递与她,忙不迭就去干活了。
这能咬进嘴里的糖人也甜滋滋的,钱映仪窃窃扯下面纱,一手握着那两个糖人,一手就把能吃的糖人往嘴里送,还不忘笑吟吟往热闹处瞧,“那头好似在跳舞,阿铮,我要再去那里瞧一眼!”
秦离铮始终凝视着她,心里软软陷下去,笑道:“好。”
月星交叠,红尘绚丽。两人一径循声往那头去,离得近了,钱映仪便又把面纱挂上,歪着脑袋够眼去瞧。
此处紧挨河边,人头攒动,簇拥着一位穿鹭鸟纹彩色蜡染褶裙的年轻妇人。钱映仪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裙,免不得多瞧了两眼,扭头问,“阿铮,她穿的衣裳不大一样。”
秦离铮淡扫两眼,点点下颌,“是贵州府一个族群穿的衣裳。”
有个正瞧热闹的书生讶然把秦离铮一望,“这位年轻相公还懂这个呢,你说得不错,这妇人叫红莺,前两年从贵州府嫁来金陵,嫁的是胡员外的儿子。”
钱映仪渐起兴致,忙道:“那、那她也是家中的太太,为何在此”
话音未落,她抿一抿唇,望向红莺。
红莺一双眼好似星辰,正噙着一抹笑点着篝火,还道:“待会我请来的乐师吹笛拍鼓,还请有情人站在篝火旁,围成一圈,随我一起舞动。”
钱映仪接着往下说,“为何在外头做这个?”
那书生嗟叹一声,放低了声音,“你不知,她官人早在她嫁进门时就染病离世啦,胡小官人游历时前往贵州府,一眼就爱慕上她,一来二去,二人立下海誓山盟,她便离开了自己的族群,随胡小官人回了金陵,可惜一对有情人”
大约是读书人的缘故,这书生望向红莺的目光里染上几分多愁善感,“胡小官人离世不过半年,胡家老爷与太太就劝红莺改嫁,到底是个年轻妇人,不好活生生蹉跎在这里,可红莺是个犟脾性,做哪样都不答应,渐渐地,胡家二老也不劝了。”
“由着她在家里,儿子没了,便把她当作亲女儿来疼爱,时日一长,红莺也日渐开朗,去年乞巧时,她就出来教人跳贵州府的舞啦,你不知?”
钱映仪还当真未曾听闻,她把目光掠至红莺身上,见红莺头戴银冠,动起来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分明十分耀眼,银饰下的那双眼珠子里,却好似隐藏悲伤。
她想,人一生痛极莫过于生离死别,红莺心头哪能真的明朗呢?不过是拘着自己不再陷进回忆里,人往往也是向前看的。
她默然立在原地,忽然拔不出脚再去别的地方,倏地拽了拽秦离铮的胳膊,“你会跳舞吗?”
秦离铮转眼瞧她,“你想去?”
“我不会,但是你想,我可以学。”
红莺那头已然开始吹笛。
钱映仪撞进他那双只有自己的眼里,心中甜滋滋的。甜蜜后,又想及红莺的故事,牵出一丝酸,酸甜交织在心头,杂糅得不清不楚。
耳畔是红莺起舞时的笑音,说话时,那些银饰哗啦作响,“小官人们,这舞难跳,还需将心上人捧在掌心往天上送,谁捧得最高,就能从我这儿拿走凤凰冠,此冠在我族以表庄重虔诚的爱意,可得加把劲啊!”
红莺说话时,浑身牵动着热烈与大方。钱映仪倏然想,今日是乞巧,千千万万颗含蓄羞怯的心都在想着同一个字——情。
她有什么好左思右想的呢?于是她将这些酸甜统统抛在身后,一把拉过秦离铮的手就跑向篝火旁,“抱我!”
玉笛声响,鼓声雷动。红莺在河畔一舞引得不少行人驻足窥瞧,男子笨拙跟着她的步伐,举着心上人往半空抛,引来一阵惊呼与笑音。
一舞毕,不少年轻相公气吁吁把心上人放下来,只有秦离铮还稳稳托着钱映仪。
红莺说话算话,带着艳羡的目色走近,取来一顶凤凰冠递与钱映仪,轻喘着气,道:“小娘子,看来你在他的心里是无上至宝,你值得这世间最虔诚庄重的爱意,拿着吧,愿来日喜结连理。”
钱映仪方才被抛去半空时瞪圆了眼,此刻方稍稍回神,接过那凤凰冠,便问,“红莺,在你们族群,只要喜欢上一个人,这辈子就认定了吗?”
红莺正伏腰收拾东西,闻言笑一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认定,被认定的前提是,他值得,与我方才说的话是一样的,真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这话叫钱映仪有些发怔,以至于捧着凤凰冠从红莺那离开后,她再玩什么都没了兴致。
沿着河岸行了大半截路,走得也累了,她回身望一望秦离铮,倏地瘪一瘪唇,“我想回去了,不想玩了。”
秦离铮留神她稍稍塌下去的双肩,转背弯腰,“走不动了?我背你。”
钱映仪又暗自窃笑,当真阴晴不定,轻轻一跳就趴在了他宽厚的肩背上。
“寻僻静的路回去呀,别给人瞧见,认出来了,回头我解释不清呢。”
秦离铮胸膛振出两声笑,揽着她的腿弯,没几时穿巷而过,“你觉得,你现在与我撇开关系,还有人会信吗?”
钱映仪在他身后“嘁”了声,“什么关系?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秦离铮依旧维持他的沉默,只无声笑一笑。
穿过一户人家宅子后头的竹林时,钱映仪叫那低垂的竹叶打在额心,腾出手来拂了拂,一错眼,目光就落在侧面的墙影上。
一双人影在墙面紧密不分,那双长长的腿也走得异常缓慢,好似在珍惜当下这样难能可贵的时光。
一阵风过,吹得人影晃一晃,她轻轻歪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问,“阿铮,你会离开我身边吗?”
红莺虽活得热烈大方,可眼底那一抹悲伤做不得假。若有可能,谁不想要个圆满?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含着一缕笑,“方才还避着我,这时候又问这个?”
钱映仪盯着墙面的影没讲话,扇一扇羽睫的功夫,他又道:“有庄重虔诚的爱在,我不会离开你。”
她恍然忆起一件事,仿佛除了上回姐夫向她借人,他真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先前被抛在脑后的酸甜滋味又涌上心头,她忽然转了转脸,把脑袋埋在他的颈侧。
钱映仪的情绪攀着顶峰,却又异常平静。
说来可笑,是的,很可笑。她前面还在说着什么不要叫人认出来,回头不好解释。
这一刻,她想认不认出来已经不重要了,什么解释,什么小姐侍卫,都不要再在意。就跟他溺死爱这个字里,靠彼此渡着呼吸,靠彼此环抱,溺一辈子好了。
她抱紧他,闷声道:“喜欢你。”
打在墙面的身影顿停,半晌,青年稍稍偏头,握着她腿弯的指骨用力,“你说什么?”
钱映仪翻出那对糖面人,自他身后绕去他身前,一手拿着“她”,一
手拿着“他”,轻轻一撞,契合在一起。
“我说,喜欢你。”
秦离铮错愕盯着这对糖人,记忆陡地将他拉回到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时他被她捡回来,她也拿着两个杯子在他面前轻撞,那时他怎么能想到,那一撞会和眼下重合,把他的心撞得完全软陷?
这一瞬间,他想毅然决然把她放下,拥抱她,亲吻她,可害怕自己疯涨的情绪吓着她,深深吸气片刻,只好软下嗓音,问,“三月之期还没满,是不是我真的不用离开你身边了?”
钱映仪垂着脸,笑意与羞意并存,轻轻回答:“嗯。”
这股高兴包裹着她,一直辗转回到云滕阁。眼见他要走,她待在正屋的西窗下,鬼使神差说了句,“你待会还会过来吗?”
秦离铮一怔,旋即噙着笑点头,“好。”
待他离去,她便带着浑身沸腾的血液呼喊着夏菱,“夏菱!夏菱!备水,我要沐浴!”
夏菱被她唬一跳,虽不知她因何急切,还是连忙准备好热水,正要伺候她脱衣裳,被制止住,“夏菱!你今夜出去耍了耍,是不是也累了?今夜不用你守着我睡,你与春棠两个回自己屋子里睡吧。”
夏菱讶然,“小姐?”
“哎呀,照我说的办,再替我取一壶二婶婶酿的茉莉花酒来。”
夏菱只得应声。
钱映仪眼睑下浮着一抹红,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洇润气息,觉得连呼吸都变得炙热不少。
什么话都说开后,她有种不能言明的紧张。
以至于秦离铮沐浴过后,带着湿气折返回来,翻过西窗,便见她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一言不发坐在案前。
他轻步凑近,伏腰轻轻一嗅,“偷偷喝酒了?”
钱映仪垂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握拳,慌张眼风四处乱瞟,不敢回头看他,话却直白,“那夜在船上,我亲了你,后来是不是有发生过什么?你现在说来我听。”
秦离铮神色一僵,嗓音低得蛊惑人心,“真想知道?”
钱映仪忙点下颌。
身后半晌才传来一声低叹,钱映仪心悬到了嗓子眼,听他吸气的声音,她又反悔。
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椅上坐,自己也跨坐上去,“你别说了,结合你此前种种行为,我、我大概猜着了,哈哈,圣人说,饮食男女嘛,没什么的。”
秦离铮不自觉兜揽她的腰,往上提一提,眼神游着晦暗,“你觉得没什么?”
给钱映仪盯得脸色涨红,把脸埋在他身前,嗅着他身上那抹薄荷与皂荚交织的味道。
良久,浮起一句,“先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你不是懂了吗,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沐浴,是不是?”
秦离铮深深吸气,陡然仰头靠在椅上,“这一回,你清醒,我也清醒,映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映仪哪能不知?可大约如她找的借口一般,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想压制自己,礼义廉耻固然重要,可她向来看得起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因此,她只默然片刻,就陡地俯身往他突出的喉结上亲了下,“我知道,我也没醉。”
一句话勾起暗室里的火苗,被衾往下陷,柔软的舌/尖勾着彼此,连舔/舐的水声都变得暧昧不已。
钱映仪的后腰被一条胳膊紧紧箍着,下颌被轻掐,她轻轻张唇喘气,也不由自主去回应。
到了触及她的衣襟时,秦离铮蓦然松开了她,跪坐在她身前,一时十分正经。
钱映仪正陷得深,歪着脸茫然瞧他,“嗯?”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不行,无三媒六聘,我不能”
这一回,未说完的话被堵回口中,钱映仪细细的嗓音悬在他的耳廓旁,带着点黏糊,“此刻是我想。”
秦离铮稍有惊愕望向她,一时没能说话。
钱映仪垂着脑袋退回去,也跪坐在他身前,却轻轻把眼睛阖上了。
落在秦离铮眼里,便是一种真得不能再真的默许。
默许他在今夜闯荡,把从前那些迤逦的美梦一一实现。
钱映仪阖眼静等,半晌,听见他下榻的声音。心中不免想——原来他也紧张,要去饮酒壮壮胆吗?
她忐忑等他踅回来,终于等到一双手握住自己的肩,滚烫的指尖轻轻往下拨。
她轻颤着睁眼,待看清他,却是一怔。
他不知打哪摸来一条暗纹丝带,正紧紧覆在眼前,好似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酒劲上来一些,钱映仪的嗓音渐浓,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这时候,你又胆小了?”
秦离铮大约不爱在这时候讲话,只一味揽着她抱着,钱映仪的唇贴在他好似刀削的下颌,轻轻嘬出响声,旋即印上那张滚烫的唇。
那茉莉花酒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阿铮”她蓦然仰脸,“哈”
钱映仪的背贴着他,听他悬在耳畔还算绵稳的呼吸,小幅度张开两条胳膊,一手攫紧身下被衾,一手掐进他的臂弯。
她松软跌在他的怀里,浑身似被火烧,连额上都渗出薄汗。
酒意虽使她思绪混沌,感官却无比清晰。
他的指尖勾过,她浑身都有些止不住地要轻颤。
她的床头放了一小块冰,她却仍觉得热得要命,四周逐渐越来越热,她的呼吸渐渐不成样,再开口时,嗓音也变了调。
“太快了”
片刻,满室寂静。秦离铮啄一啄她温软的腮畔,“我已经很慢了。”
他好过分。
钱映仪阖着眼不想说话。
那只手倏然转向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跪坐在他身前。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骨轻轻揉捏,静等片刻,问,“指腹一点茧也没有,这么软,到底怎么养的?”
钱映仪垂着眼,舔了舔下唇,还没从余韵里醒过神,只下意识道:“你时常握着那把又破又硬的剑,又戳人又冰,你不长茧,谁长?”
秦离铮无声点点下颌,盯着她的脸,把她的手往前拉一拉,像是很赞同她说的话,“那你也试着握一握。”
他几时带了剑?钱映仪正要说话,不防掌心变得炙热,她的食指与拇指渐弯,甚至无法相触。
她霎时心一跳,垂眼往下轻扫,看见剑身上那蜿蜒伸出的青络,猛然把眼给闭上了。
秦离铮呼吸顿停,疯涨的感觉在此刻席卷了他,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十分正经,“握剑姿势准确,要我教你怎么用剑吗?”
钱映仪耳根都开始发麻,熟悉的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她偏要跟他较劲,轻轻吐息,“我慢慢钻研。”
她像个勤奋苦学的学生,伏腰盯着眼前,一点点钻磨着,
秦离铮仰脸,那双始终黑漆漆的眼氤氲着点点水光,为她钻研出点门道而高涨情绪,“映仪,好棒”
昏暗的烛光闪烁,没几时灭了个干净。静室陷入黑暗,罗帐轻盈垂在榻外,里面,则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与喟叹。
下一刻,帐内闷哼一声。
秦离铮失神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讲话。
即便帐子里黑漆漆的,钱映仪也能感觉他在看自己,火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十分灼人,她匆匆起身,忙拢好自己下榻去寻干净的帕子,“我学学会了”
不一时,她顶着月色折返回拔步床,斜斜的一条影子落在秦离铮的脸上。他接过帕子,脸却仰起来看着她,眼底湿漉漉的,仿佛又在乞求她的怜爱,“好喜欢你,映仪。”
钱映仪张了张嘴,想说快揩拭干净,又听他问,“你缓好了吗?”
“嗯?”她眨眨眼,不觉有什么不适,也有些羞,便道:“我没事了。”
不防拦腰被抱住,在睁眼时,人已经陷进柔软的被衾里。
他却顺势退出床榻,落了条膝在榻脚,那道火热的目光却依旧为她停留,“再来。”
旋即影动,他颔首啄了啄,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卷走湿润,忽然夸起她来,“映仪的画技真好,几时学会画画的?”
“嘶你不许”钱映仪脚心陷在他的臂弯里,仓皇间只能拿过四角软枕遮住自己的脸,“关关作画何事?”
他贴近,鼻尖蹭她,“无事,就是问一问,我也会作画。”
与他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腹不一样。
钱映仪不由自主掀起眼帘遥望案上的画纸,她先前用过的墨汁还搁在
上面,笔尖勾一勾,带起一阵湿漉漉。
正分神时,底下的柔软笔尖动了,稍显生涩,却反复在一个地方来回碾磨。
钱映仪蓦然闭上眼,带着点颤音,好似要哭,“阿铮别碾”
秦离铮含混应她两声,静观她的反应,又自顾过分了点。
饱胀的情绪已然得到宣泄,更要紧的是她。
其实今夜在淮岸,那红莺说的话,他没仔细听全,但有一句话他十分赞同。
秦离铮舔一舔泛着淋淋水色的下唇,动作没停。
她的确值得庄重虔诚的爱,而他,也甘愿做一个不知疲乏贡献自己的追逐者。是他之幸——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
映仪终于表明心意啦
第39章
被衾揉皱得不成模样,钱映仪眼梢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巨大的冲击接连又两回,她已失神到话都讲不出来。
秦离铮起身轻掣她的双臂,稍一使力就带进了怀里。歪脸亲一亲她的腮畔,静等她平息。
“你怎么怎么可以亲那里,”俄延半晌,钱映仪方掀一掀眼帘,轻颤的羽睫洇润不已,“我都说不要了,你还”
秦离铮伸出舌尖舔一舔下唇,先说了句“抱歉”,复又道:“可是你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的手脚这时找回力气,挣着要下榻,“我得洗一洗”
方站稳,腰被一把兜揽住,“等等。”
秦离铮越收越紧,脸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来回蹭。他生得高大,松散的衣襟下能见硬实的肌肉,这一抱,胸膛也跟着起伏。
如同坚硬不可催的树干罩住她,困住她,半刻也不想分开,“好喜欢你,映仪,我好爱你”
月洒清辉,映出地面一双狭长的影。
钱映仪被他拥得发软,又半跌回去,拨开他错位落在自己颈间的脸,拂去那一丝痒,倏来兴致,“你说,倘或夏菱方才放心不下我,冲了进来,该怎么办?”
他提一提她的腰,眼眉间的淡然又浮现出来,好似方才那个抱着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其实他想与她说——他耳听八方,即便在情难自抑时,也分了一缕心神去留意外头的动静。
大约了解她总爱追求那股禁忌的刺激感,便故意道:“那就藏在你的榻上,胆战心惊应付一番好了。”
钱映仪抖着肩笑,笑过又晓得羞了,一抓被衾盖在他的脸上,“你在这等着,我转去那架屏风后头洗一洗,你不许过来也不许看。”
秦离铮两条胳膊反撑在身后,由被衾蒙着脸,笑音益发低闷,连声应下。
待钱映仪收拾好自己,他又转变为那个未沾过靡靡之气的侍卫,寝衣系得工整,端坐起来,倚在榻边闭目养神。
钱映仪目光轻垂,往他的腰身下瞧,想到方才那滚烫得要把她掌心灼穿的手感,脸没来由地烧涨起来。
两瓣细嫩的唇肉细细一磨,踟蹰片刻,倒了盏茶握在手里,走近了递与他,问,“你要回去吗?”
赶巧秦离铮这时候掀眼盯着她瞧,那张才亲过她的嘴衔住盏缘,他轻饮两口,把杯盏搁回床沿外的矮几上,静静含着笑凝视她。
像被蒙了层纱的嗓音复又清亮,好似要蛊惑她继续沉沦,“这话问得不对,你该问你自己,想让我留下吗?”
两人隔得不远,四目相对,钱映仪蓦然“噗嗤”笑出声,一把扑向他,“你守着我都守到榻上了,想走也晚了。”
月映窗柩,两颗心在刹那贴近,即使在夏日潮热的夜里,也要依偎着彼此,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荷香犹存,荷姿正盛。
大约连着闷了多日,老天爷降下一场雨,金陵这片偌大的土地飘洒起稀稀疏疏的雨滴,一阵凉风吹来,连淮河面上的都浮起淡淡轻烟。
七月半将至,钱玉幸往镖局取回信,与钱映仪、任郁青两个坐在凉亭琢磨内容,亭外雨声滴答,亭内嗓音清脆如铃。
钱映仪笑吟吟往圆杌上坐,“照哥哥信中所言,约莫中秋时,他便能了结扬州的差事,往家里来囖?”
“是这意思,”钱玉幸跟着笑,挪眼往任郁青的肚皮上瞧,没忍住指尖轻戳,问,“团姐儿,爹爹要回来了,你高不高兴呀?”
实际任郁青腹中孩儿根本不知是男是女,抵不过全家都盼着是个女娃娃,早早便定下了乳名,一口一个团姐儿唤着。
任郁青笑意如春风轻柔,也十分高兴,“总算是能回来了,就怕他迟迟不回,届时团姐儿生出来不认得他。”
钱映仪笑出声来,不当回事,“小猫似的奶娃娃,能认得谁?”
“你不要小瞧这样的奶娃娃,”钱玉幸乜她一眼,“你小时候从娘肚子里出来,眼都没睁呢,哥哥抱你就哭,我抱你就没事,你敢说不是认人?”
钱映仪听着稀奇,正要问上几句,不防钱玉幸一句话如鼓槌敲在心头,“正好,今日就咱们仨,你与姐姐、嫂嫂说一说,你同那个侍卫是怎么回事?”
她心头咯噔两声,讪讪吃茶,眼风飞去了凉亭之外的墙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任郁青抿一抿唇,最终没忍住道:“映仪,你喜欢他,是不是?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张嘴吃饭、洗漱睡觉,你讨厌谁,喜欢谁,我们难道瞧不出来么?”
前头三年未能回金陵陪一陪妹妹,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虽在情爱上比妹妹通透,有心要劝一劝,但到底也没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但听钱玉幸叹一声,道:“听说他也是京师人,他这人如何,我也长了眼睛,会瞧会辩,只是你想没想过,爹一惯古板,他可会认下此事?”
“莫说是爹,便就说爷爷,自你生出来开始,爷爷就把你捧在掌心里疼爱,爷爷怎会舍得你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大约是“爹”“爷爷”这两个长辈扎了钱映仪一下,深知这关难过,钱映仪垂了下颌,也没否认自己喜欢秦离铮,只道:“其实我想着赘婿也可。”
钱玉幸倒吸一口气,大惊,“你就已想到谈婚论嫁之事上去了?”
钱映仪飞快瞟她一眼,微嘟的两瓣唇嘀咕道:“打从我满十七岁起,“嫁”这个字不就始终绕着我打转?爹爹不是希望我早点嫁人嘛,那挑来挑去,我自然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想到这上面去,也没错嘛。”
这话把钱玉幸扎了一下,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好好好,先不说爷爷与爹,哥哥若晓得你被家里的侍卫拐跑,非得追着人打不可!”
钱映仪闻听,搁在桌上的手忙握拳,“他敢!”
任郁青轻飘飘搭腔,“你哥哥是何等上天入地的性子?几年前只因在翰林院门前与那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撞在一起,你哥哥又嘴上不饶人,听那指挥使说了句人模狗样,便记恨上他,自那以后见了他就要言语讥讽。”
“如此小的一件事他尚且记在心里,你是他最小的妹妹,他若知晓,谈何敢不敢?不提剑杀了你那个侍卫就不错了。”
钱映仪瘪一瘪唇,暗暗往上翻着眼皮子,“哥哥嘴是毒了些,性子也急躁了些,穿上补服多俊的一个人?锦衣卫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能随随便便说哥哥人模狗样,那指挥使定也是个烂人!阿铮处处依着我,二者哪有可比性?”
她顺口唤着阿铮,言语间对他百般维护,钱玉幸与任郁青两个互相睇眼,半晌没吭声,眼底蕴着一抹无力。
只暗道妹妹性子也犟,认定了要做什么事,便是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哀叹一声,听着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着——倘或钱林野归家知晓此事,届时家中必然要翻天,他当真要上天入地捅破个大窟窿才算完!
而钱映仪口中那“烂人”,此刻正坐在乐馆暗室里,把一盏茶轻呷。
身前是局
棋盘,他已尽数拂开眼眉间的阴戾,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缕缕清风钻进窗内,褚之言与他对坐,指尖捻着颗白子迟迟未落,倒先把他笑话一番,“哎呀,有人当日说过什么话来着?这钱映仪当真娇气,当真烦,哪有女人像她这样难伺候?”
褚之言兴兴笑着,“恭喜你啊,指挥,日后少不了天天都要纵容她了,心上人也喜欢自己的滋味,是不是比你坐上指挥使位置时还要爽?”
秦离铮掀眼瞟他,催促他落子,“说正事,常容已被下狱待查,皇上不大高兴,看了咱们送去的信,意思是把都察院的魏大人调任来应天府做府尹,撤了燕榆的银印,暂且罢职,待燕文瑛的案子彻底了结,过后再议燕榆的去向。”
“皇上这招岂非是把刀悬在燕榆脑袋上,又迟迟不落,光吊着他?”褚之言笑出声,“姜还是老的辣,皇上想让他们越斗越狠,我估摸着,皇上也没什么耐心了,想尽快一网打尽,这才把魏大人调任来,激一激他们。”
“应天府的一把手换了人,可不得是树倒猢狲散?”
说到此节,褚之言歪歪扭扭的身子稍稍坐端正了些,道:“对了指挥,燕家已经把吏部那位温涧舟拉拢了,许了一成的利。”
“蔺边鸿这段时日忙得两头大,一要应付荀芸催他暗中搜寻燕文瑛的下落,二要与燕榆斗狠,暗暗拉帮结派,大约是仗着常容的缘故,拉拢的官员倒比燕榆少。”
秦离铮落下一子,眼底蕴着凉意,“所以,常容下狱的消息若传到金陵,蔺边鸿拉拢的那些官员指不定又会忙着与他撇清干系,燕榆暂且胜他一筹。”
“可等魏大人调任的扎付下来,燕榆这官还能不能做都难说,蔺边鸿又反过来压他一头。”
“二人打着头阵,已被金银财宝熏昏了头,就看这两只热锅上的蚂蚁急起来,要如何斗得头破血流。”
他轻抬眼皮,望向褚之言,“他们手脚做得干净,户部那个替他们遮掩的内鬼可揪出来了?”
褚之言点点下颌,“抓着是谁了,届时一并严办就是,先不说这人,我倒有一事奇怪。”
“指挥,你说那裴骥究竟把账本藏在何处?”
“真是奇了怪,人死了化成灰,锦衣卫都能搜捡出蛛丝马迹,四四方方的一个账本,竟迟迟搜不到下落。”
秦离铮漫不经心答话,“无妨,他只要一日是商户,一日是王弋的远亲,就不会把账本销毁,这可是他自持用来讨好上级官员的底牌,他兜来兜去,无非就是想替自己寻个最大的庇护,不必管他,守着便是。”
忖度片刻,他又道:“五月半时,夏税便已起征,八月初正好纳毕,京师吏部起草扎付的速度很快,有魏大人这座山压着,这几只贪得无厌的臭虫不会再在夏税上动手,至少年关前不会再有动作。”
“皇上那头急归急,要想一网打尽,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与他们耗。”
褚之言料着还要在金陵待到年关,点点头没讲话。
看秦离铮多了点人情味,想到一事,便道:“方才我与你说温涧舟被燕家拉拢,早前因要替燕如衡调任一事,温涧舟私下便收了燕家十几万两白银,这可是比大数目,可见这么些年他们贪了多少。”
“燕家占据大头,这回拉拢温涧舟,许诺分他的一成利也不算少,钱小姐不是与温家那位小姐是闺中好友?”
“指挥,你有没有想过,倘或温家被牵连下狱查办,温小姐也脱不开干系,钱小姐若知晓真相,该当如何?”
他道:“她会眼睁睁看着温小姐送死吗?咱们替皇上办事,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没有皇上的命令,又岂能放过温小姐?”
“届时钱小姐岂非与你对立?”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褚之言低眉窥着棋子,稍稍琢磨,干脆又抛出个问题,“你既已与钱小姐心意想通,打算几时坦明身份呢?”
正值下晌,檐下雨声坠在人心头,不轻不重敲了敲,半沉半明的天把秦离铮的脸映出一丝怅惘。
是的,怅惘。
他难能露出此等神情,抿一抿唇,道:“钱家上下秉承独善其身的观念,尤其钱老,当年在京师为官时,便不参与任何朝堂纷争。”
“钱林野与余骋皆知我身份,我借任务之事警告他们没往外说,我也想坦明,可是一来钱家上下若知晓,必将避我如蛇蝎,还谈何让我留在她身边?”
“二来,她讨厌锦衣卫,我多少有点忐忑。”
褚之言孤家寡人一个,体会不来他的担忧浓愁,瘪一瘪唇,最终只嗟叹一声,“那细细检算下来,你也只能找个十分合适的时机说了。”
秦离铮拔座起身,没再维持这稍显沉闷的话题,想及前头说过的温家一事,便道:“你说她或许会与我对立,我想,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褚之言懒得琢磨,起身送他,“外头下雨,记得顺伞走。”
细雨蒙蒙,夏日闷热尽褪。
秦离铮撑着伞行在雨中,身形修长,眼眉被潮湿雨气勾勒出冷冽,把他勾到四福巷的糖水铺,买上一份钱映仪想吃的荔枝冰酪。
他在铺子前停步,雨声里杂糅着他清凉的声音,“梁老板,今日落雨,瞧着是生意不大好?”
梁途匍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上,闻言抬起头,忙起身笑,“哟,外头湿着哩,不进来坐?”
秦离铮方收伞踏进铺子里,伏腰坐在长条凳上,报上荔枝冰酪,便盯着梁途转瞬忙碌的侧影,道:“溪溪呢?”
梁途笑,“午晌时把肚皮吃得溜圆,正歪在隔壁童衣铺里睡午觉呢,算算时辰,这时候是该醒了,提起她呀,我也直犯愁。”
“这几日落雨,她图凉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受了寒气,”梁途正拿剪子剪着荔枝,好似也剪出了他为人父的担忧与无奈,“正与我犟着呢。”
秦离铮轻垂着眼,微卷的睫毛遮蔽眼中情绪。
沉默片刻,倏问,“方才我一路走来,听闻近来瑞王府在夫子庙四周做善事,请了些女医,替百姓把把脉诊诊病痛,溪溪犟着不肯瞧病,约莫是不喜那等粗鲁敷衍的男医,梁老板没带她去夫子庙转转?”
梁途猛然抬头,握紧剪子的指骨泛白,眼神顷刻蕴出冷,连带着那张布满疤痕的面容都变得可怖。
他静静看着秦离铮没讲话,片刻,一拉铺面的门闩,从里头栓死,反手去抽案上的刀,“你是谁?”
秦离铮目光轻扫,两瓣稍薄的唇轻翕,带出沉重的声音,“我姓秦,当年涉身进逆王案的翰林院编修秦离然,是我死去的兄长。”
“梁老板不必如此大的反应,我没什么恶意。”
陡地听到秦离然这个名字,梁途眸色微闪,显然忆起这桩往事,嘴抿成一条直线,反握刀柄的手没松,一语道破,“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想让我替你兄长翻案?”
秦离然当年究竟有没有做出谋逆之事,有没有暗自与瑞王手下的谋士通信,旁人提起来时或许也要斟酌半晌真假。
唯独梁途深知,这分明就是一桩冤案。
彼时,秦离然与瑞王通书信大肆畅谈,他与一众谋士都觉得此子天资聪慧,倘或能为瑞王所用,一人便可代替他们所有人。
那时他们心生妒忌,恐秦离然真生了此等心思,令瑞王罢了他们一干人等。
可秦离然始终只是纯粹地把瑞王当作好友,信上内容也大多只是畅谈哲理。
直至秦离然身死的消息传回金陵,他们这群谋士方醒过神,惊于瑞王的手段残忍,唇亡齿寒的恐惧刹那就席卷到他们心头。
瑞王动作太快,于瑞王而言,他们都是不该存在于世的“证据”,能证明瑞王的确参与谋逆、的确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若非他兵行险着,如今他也只是泥地里的一具枯骨。
今番提起旧事,看着秦离然的胞弟近在眼前,梁途心中的滋味芜杂得难以言喻。
大约是这个原因,他渐渐松开了刀柄,嘴唇翕动,牵动出叹息。
同时遏制自己的嗓音冷淡如冰,“你兄长之死,我很惋惜,可你看看我,为了活下去,我亲自动手切割了近乎整张脸皮,又铤而走险躲在金陵,这才称得上是顺利地活了下来。”
他摊开手,“对外我只自称梁三,那日溪溪说漏嘴,把我的名讳说与你们听,我尚且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我既已销声匿迹,便绝无再掺和进去
的可能,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我也不晓得你姓秦,请回吧。”
秦离铮收回目光,仍不放弃,“你躲得了一时,难道也躲得了一辈子吗?你既靠假死脱身,我猜,自你从瑞王府逃出来那一刻开始,便再没去过衙门。”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发笃定,“瑞王既暗自解决你们,自然也不会命人去衙门报你们身死的消息,在衙门的户籍里,你仍活着。”
“你迟迟不敢送溪溪去私塾念书,便是担忧这一点,”秦离铮起身,蓦然抬眼用目光逼视他,“梁途,你怕私塾找你要溪溪的户籍,我猜,溪溪到现在为止,也没记在你名下吧?”
“你现下尚且还能躲,日后呢?”
“我知道,你打着带溪溪离开金陵的主意,溪溪会同意吗?倘或留在金陵,溪溪年岁渐长,你聪明一世,难道要叫你的女儿一辈子不进学堂与人打交道?”
梁途被逼问得有瞬间的哑然。
秦离铮紧盯着他,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又劝说道:“若能助我为兄长平反,届时瑞王自会落个惨绝人寰的下场,你也不必再带着溪溪躲藏,能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光下。”
梁途眼眸微闪,一颗心好似跳动起来。他承认,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具诱惑的条件。
“咦?这糖水铺子今日怎的把门关上了?”不防这时铺外有两位客人经过,碎碎叨叨了两句。
梁途猛然醒神,到底是不敢赌,登时转过身,语气冷硬了几分,“看来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说,请回。”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秦离铮静等片刻,牵出一抹叹息,收回腰牌,自顾回长条凳上坐,“荔枝冰酪,还请梁老板手脚快一点。”
便是揭过此事不提了。
没几时,荔枝冰酪制好。秦离铮沉默取过食盒,那扇被拴死的门复又打开。
他不紧不慢走出去,一路行过童衣铺前,正预备加快脚步,身后蓦然出现一阵杂乱轻快的脚步声。
四条腿踩着水洼,溅起稀稀散散的水声。
两个小童穿着蓑衣从他伞下穿过,其中一个笑嘻嘻喊,“溪溪等等我!我鞋还没穿好呢!”
梁溪照在前头倒转回来,冲童衣铺的玩伴陈圆生做做鬼脸,“嘁,就等你一小会儿,快些把鞋穿好,再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去庙里耍了!”
话音落,梁溪照掀眼往上看,好似才发觉是秦离铮,沾了点脏污的鼻尖轻轻翕动,朝他堆出个笑,“阿铮哥哥!”
她左右够眼往他身后瞧,“映仪姐姐哩?”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心中蓦然有个念头促使他挟制住她,好用来逼迫梁途。
顿了顿,他道:“映仪姐姐在家中午睡,溪溪刚午睡起来,是吗?”
梁溪照笑嘻嘻点头,见那陈圆生穿好了鞋,便忙一拽他的蓑衣下摆,一股脑就跑进了濛濛细雨里,只留声音在原地,“我先走啦!陈圆生!快跟上,一起去耍呀!”
秦离铮静静盯着两个小童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尘封在心底的记忆蓦然将他拉回到过去。
那时他约莫也只有他们这般大的年纪,也挂着满脸的笑跟在兄长身后跑。
跑着跑着,玩累了,兄长便抱他在膝头暂作休息。
那时兄长在京师念书,他却还没到抱着书籍不放的年纪,听兄长提起要好好用功时,便毫不在意道:“嘁,满脑子都是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我不念。”
兄长道:“不念书,你怎么学会做人的道理呢?阿铮,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可以将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学进肚子里,既不喜欢,让它们在你肚子里待着就好了,迟早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你不是最爱与人比?松松也跟着你学坏了,时常与别的狗斗凶比狠,你又怎知与你比的那些小朋友肚子里没墨水呢?说不定人家回家也是勤学苦读,只是没叫你瞧见罢了。”
那是个傍晚,连身后的墙都被晚霞烧得泛红。
兄长的声音仿佛飘渺起来,“阿铮,说到这里,哥哥也要说你两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顽劣些也无妨,但日后万不能做有负良知之事。”
回忆沉重,猛然敲击在秦离铮心头。他掀眼盯着早已消失不见的那两道身影,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因报仇的执念而心生恶意。
历经漫长岁月,兄长之言却在此刻响彻耳畔。
是啊,他不该如方才那般充满罪恶地谋划。
可他恨兄长惨死,他的兄长那么好,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凭什么连死了都仍要背负污名?
秦离铮独站雨中,猛地闭了闭眼。
良久,一转脚步踅回糖水铺,行至神情稍有惊愕的梁途身前,一寸一寸把腰身弯到最低,语气万分诚恳,“还请先生助我。”
梁途惊讶他折返回来这一趟与先前逼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听他道:“先生若不肯,我便等,告辞。”
剩梁途在原地稍有怔愣,一时也不是滋味。
晚来风急,秦离铮回钱宅时,风声把树叶吹得簌簌不停,他心中尚存悲戚,听起来便觉得好似每一片叶子都在替兄长鸣冤。
深深吐息抛开这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秦离铮兜着食盒去寻钱映仪的踪迹,怎知她却不在云滕阁。
秦离铮立在原地想了想,立时转背往宅子里那处十分偏僻的凉亭行去。
不一时,果真又寻到了她。
他目色倏软,勾起柔和的笑,轻步靠近她。旋即轻轻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陷入酣眠的睡颜,伸出指尖勾了勾她发软的腮。
钱映仪正睡得香,肩上披着披风,不耐烦起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不要闹我!”
秦离铮观她可爱之态,无声笑了笑,把那荔枝冰酪取出来,端在她面前悬了片刻。
钱映仪鼻翼轻翕,神情像只见着鱼的猫,登时就掀开了眼,一个猛子就坐直了!
不防起得太急,脑袋泛晕,她闭了闭眼,半晌回过神来,见是他,便大大方方朝他摊手,“抱。”
秦离铮心头软陷下去,裹着披风把她揽入怀中,“怎地又一个人往这里来了?”
话语稍稍一停,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低眉窥她神情,在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忖度片刻,问,“有烦心事?”
“哪有!”钱映仪瘪一瘪唇,摸了盏茶润喉,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端起腰,盯着他的目光,片刻又塌下去,两个圆润的肩头往下垂着,“是有些烦。”
她径自舀了勺荔枝冰酪往嘴里送,又问他吃不吃,见他摇头,便又送了两勺入口,方道:“哥哥送信回来,说是能赶在中秋前归家,我在烦倘或他要打你怎么办?”
她眨眨眼,从他腿上退离,问,“你身手那么好,你会由他打吗?”
亭外细雨绵绵,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荡,吹得她像只躁动不安的莺雀。
秦离铮盯着她看,倏然笑出声。
他重新把她拉回来,便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哥哥?是担心我不还手,你哥哥把我打得半死不活,还是担心我还手,你哥哥打不过我?”
钱映仪才刚睡醒,还有些蒙,看他嬉皮笑脸有些来气,恶狠狠攫着他的手在口中咬一下,“你还笑!人家正烦着呢!”
秦离铮闷头低笑,连胸膛都在振。
笑够了,他便对上她那双铮亮的眼,“这些事不该你想,真要与我算账,那也是我拐走了你,哪怕把我打得只剩一口气,也是该的。”
听及如
此严重,钱映仪倏又舍不得,摸一摸他虎口那记被她咬得深陷的牙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晓得了,真到那时候,我会站出来护着你的。”
一阵风过,彻底吹散秦离铮心头阴霾。他把她拉近,温热的手掌掬着她的脸,神情虔诚地往她额心印下一吻。
旋即道:“快吃,不要想这些尚且未发生的事,你只需日日高兴就行。”
离钱林野归家还有些时日,钱映仪稍作思忖,顿觉是这个理,便把烦恼一抛脑后,笑嘻嘻伏腰坐回圆杌,一勺勺舀着荔枝酪往口里送。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脑中忽地浮现褚之言提及的温宁岚一事,心念一转,便趁她高兴时问,“映仪,你是怎么看贪官的?”
“贪官?”钱映仪头也没抬,自顾挑拣荔枝肉,舔一舔红润的唇,道:“看怎么个贪法吧。”
“你爷爷教过你这些?”
钱映仪挑出一块硕大的果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吞下去,才把白皙小巧的下颌轻点,“是哩,爷爷说过一些,我自己先前在外头听戏,那戏文里不也有罪大恶极的贪官嘛?我便也有一番见解。”
秦离铮把眉轻挑,支着条手臂撑着脑袋,盯着她不放,“那你说来我听。”
钱映仪这时候仰起粉面,狐疑瞧他,“你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好在她没把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放在心头,半碗荔枝冰酪下肚便止住,摸了条帕子揩拭唇畔的荔枝汁水,就侃侃而谈起来。
她道:“在我看来,这世道也不是所有的贪官都罪不可赦,若为利己而贪,站在老百姓头上喝血,这样的人就该死,若不得已而为之,为利于民生而贪,这样的人或许能酌情,不至于死。”
见秦离铮丝毫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她脸上渐染红晕,又道:“你别瞧我家有钱,其实都是祖上家底厚,光靠我爷爷与我爹、我二叔那些俸禄,我可过不上这样矜贵的日子,不过因为家里老祖宗是走商路起的家罢了。”
“你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在外头听了什么对我家不利的风声?”渐渐地,她神情稍显怀疑。
秦离铮暗叹她有一颗十分敞亮的心,摆一摆头,道:“就是突然想问。”
他编撰了个与温家情形相差无几的故事,复又试探着问,“倘或是你的好友被家里牵连,且无法挽救,你待如何?”
钱映仪也只当个故事听了,稍作思忖,半晌才道:“那也要分是什么情形了。”
风声响彻,她理智又冷静的声音杂糅在其中,一并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若这个朋友同家中一并享受了贪来的利益,即便是好友,我也无法认同她,或许我会替她难受,可要我去救她,那那些被吸血的百姓呢?他们该谁来救?”
她眨眨眼,神情犹显认真,月眉轻攒,“反之,若她没跟着享受,罪责或许不至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亦无法做到看她去送命。”
秦离铮把她的神情收纳眼底,目光浮游在她脸上始终未曾挪开。
她有一颗足够赤忱、坚韧、理智的心。她这张嘴虽时常迸出些小小的傲慢,可真检算起来,在这难能可贵的明朗心境下,她哪怕是个泼口就骂人的悍妇,他也无法拒绝向这样赤忱的她靠近。
在她面前,连他方才的试探都显得十分可笑。
秦离铮心头生出一股冲动,紧紧牵动着他。
于是,他轻轻掰正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深深吸气,道:“映仪,其实我是锦衣”
“啊!来人!快将它赶走,快赶走啊!”
不防西南角蓦然响彻一声尖叫,钱映仪猛然一个哆嗦,挣开他的手,起身就往那头奔去,“阿铮!是嫂嫂的院子出事了!”
俩人一径火急火燎赶至任郁青的院落,钱映仪人尚且还在院外,声音就已传进去,“怎的了怎的了!嫂嫂!出了何事?”
半晌,正屋转出任郁青的身影,她吓得花容失色,一只手抚着胸口,颤声道:“现下没事了,院子里有蛇,我只瞧见半截尾巴,一溜烟就缩着墙根游走了,小厮们正在四处寻呢,你姐姐也怕这个,吓得忙跑出去买雄黄了!”
钱映仪大惊,头皮发麻,“蛇?天老爷,我最怕这样的东西,说起来今年是忘了驱蛇虫,嫂嫂别怕,我在此处陪着你。”
一并等了半日,总算等到钱玉幸擎着两包裹得紧实的雄黄粉回来。
思及任郁青方才被吓着,又是好一顿安抚,直至天黑时,钱映仪方轻喘一口气,垂着下颌从任郁青的院子里出来。
秦离铮明面上只是她的侍卫,不好进其他女眷的院落,因而在廊角等她。
钱映仪到底没见着那蛇,起先害怕过一阵就没事了,一见他,窥着四下没人,便勾着他的腰抱了一下,“嫂嫂吓得脸都白了,你说,我的院子里会不会有蛇?”
秦离铮轻戳她的额心,“有我在,别说是蛇,便是你怕的虫子也不会有一条。”
钱映仪复又喜滋滋绽开个笑脸,飞快踮脚往他下颌亲了下,“这话甚合我意,赏你晚上来寻我。”
言罢,她拍一拍手,旋裙往小花厅去。走过半截路,倏地又倒退回他身旁,歪着脑袋问,“你先前与我说什么?锦衣卫?”
“你想当锦衣卫?”
秦离铮稍显错愕,未想她听岔了,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便见她笑吟吟抱臂后退两步,眼神上下把他睃了一圈,先满意点了点下颌,又送上点评。
“我听说锦衣卫选拔都是什么虎背蜂腰螳螂腿,你瞧着是符合,可你晓不晓得,锦衣卫选的都是官家子弟。”
她笑嘻嘻耸肩,掐着小半截指头一比,“虽然你在我心里已经很不错了,但想当锦衣卫还差得远呢!”
继而拍一拍他的臂膀,道:“走了,别待在这儿傻站着。”
一片裙摆似蝶翼轻振,没几时就跑远了。
秦离铮发怔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最终只从喉间泄出一声叹息,抬手往眉心拧了拧——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提心吊胆自曝,结果她没当回事[害怕]
钱映仪:[愤怒]什么狗屁指挥使,敢说哥哥人模狗样,烂人!烂人!
秦离铮:谁在背后骂我?
就这么一点点向掉马甲前进!
第40章
夏日依旧,才刚过了乞巧不到半月,仍然多的是年轻官人相公与心上人走街串巷,姑娘们穿着轻盈纤柔的衣裙,裙摆如蝶,走一走,便牵出那些跳跃不停的心。
在这样的绚丽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是淮河两岸那些绽开时火红至极的石榴花,以及数艘画舫里那些从不觉得饮酒消闲是虚度光阴的客人。
且说这日七月十八,日色金黄,透过富丽堂皇的门庭照进宅子里,照到温宁岚身上。
她正与奶妈妈挽臂行走廊下,有一茬没一茬闲聊着。
奶妈妈正不满低语着,“您瞧瞧,这个家现在像个什么?您分明是家里的主子,人家一家四口倒成日不搭理您,衬得您像个外人似的,倘或太太还在,依她不饶人的性子,哪能由得这班子烂人欺负到您头上去?”
说的正是前几日的一桩事。
那温卓南与温辛妍两个欺负温宁岚成了习惯,时常是拿些低劣的手段戏弄温宁岚。
这样的“小打小闹”传去温涧舟跟前时,他正与温太太在榻上对饮,闻言只摆一摆手,“姊妹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事?怎地,在别人家是和气一团,到咱们家就非得架个公堂,逼认出个对错来?”
奶妈妈听了这话气得不轻,一扭头便要去质问温涧舟究竟还管不管温宁岚这个亲生女儿!最终是被温宁岚给拦住了。
说到此节,温宁岚沉默摇着扇,不发一言。
待奶妈妈还要说时,赶巧那温卓南打另一头往书房去,温宁岚眼尖给瞧见,便竖起一个指头示意奶妈妈先别吭声,旋即预备跟过去瞧瞧。
这对龙
凤胎当年是跟着温太太一道进门的,温卓南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时常哄得温涧舟心花怒放。
一时讲日后要往京师去做大官,届时把温涧舟接去颐养天年,一时又反过来顺手管温涧舟要银子,动辄百两。
温卓南在外如何,温宁岚从来不问,亦觉得与她无甚干系,只这一点在意。温家能有今日,少不了她娘当年陪嫁来的丰厚嫁妆。
温涧舟当年也不过穷秀才一个,温宁岚外祖一家却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商户。
商贾之女嫁与秀才,说不上门不当户不对,毕竟温涧舟空有一肚子墨水,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而外祖家最不缺的便是金银。
媒人往两头说了两回,这门亲事便也就这么结成了。
当年温涧舟上京赶考,温宁岚的娘——宁央便在背后使银子。
温涧舟考中进士,被调回扬州从个小小的主簿做起,若非没有宁央在背后靠白花花的银子逢迎,替他铺路,温涧舟又岂能在短短八九年里一路高升,先爬至应天府,再到如今的南直隶吏部侍郎?
思及此处,温宁岚脚下生风,没几时便跟了过去,倘或温卓南又是管温涧舟要银子花,她虽性子稍显怯弱,也依旧会如从前那般闹一闹。
这时候正值下晌,园子里只有鸟雀啁啾,两人一路绕去书房,奶妈妈便笑着拉几个小厮去一旁吃酒,温宁岚轻步靠近,稍刻,静静站在书房外头听着。
“爹,您觉得孩儿这法子如何?”
门窗紧闭,温卓南说过话后,屋子里便半晌都没有声音。
温宁岚攒眉等了许久,才听温涧舟说话,语气稍显为难,“卓南啊,不是爹要拒了你,只是这作弊实在是太危险,你想过没有,若一个不慎被揪出来,爹这吏部侍郎也做到头了,咱们家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作弊?温宁岚额心越拧越紧,醒神后想起温卓南等开春后预备着参加科举,登时心神俱骇,暗骂他竟胆大至此!
屋子里的声音仍在继续,温卓南哼了一声,有些不大高兴,“爹,您难不成不想叫我做官了?”
温涧舟道:“那倒也并非是这么个意思,科举一事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爹盼你光耀门楣,却也希望你好好的,官场险恶,爹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不比你清楚里头的门道?”
他叹了一声,“你若实在与做官无缘,爹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啊。”
这话说得已不算委婉,拒绝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温宁岚唇畔噙了抹冷笑,暗道她爹在涉及自身利益上,还稍微有那么点脑子,没被温卓南牵着鼻子走。
“爹!”里头动静大了点,听着像是温卓南拂了什么在地,“此事连娘都同意了!孩儿已暗中去寻那等穷苦秀才,只消出些银钱,他必然死守秘密,届时待考中,咱们便把银钱许给他,也”
“不成!”温涧舟蓦然厉声打断。
这一回,是明晃晃的拒绝。
温卓南惊诧,“爹?”
温宁岚把唇扯一扯,径自推门进去,眼梢里露出点不屑与嘲讽,嗓音虽柔,说起话来却没那么好听,“哥哥想寻人替考?这种被查出来动辄便是抄家的事,哥哥怎敢做?”
见是她,温涧舟蹙着眉开口,“岚岚,你又偷听?”
温宁岚不以为意,对温涧舟也没什么敬重之意,“我不听,怎知哥哥又在觊觎我娘留下的银子?”
“温宁岚!”温卓南抬起个指头把她点一点,“你这话是何意?什么你娘的?这儿哪有你娘?整个家不都是爹的?”
温宁岚不避不闪,道:“哥哥别忘了,这个家是靠着我娘起来的,你们娘仨能有今日这金尊玉贵的日子,也是我靠娘的嫁妆托着,这家里的东西,我娘要占到一半!哥哥想寻人替考毁了这个家?”
她蓦然拔高嗓音,“不能够!我如今晓得这事了,你若仍要做下此事,我便提前往府署去一趟!”
见温卓南气得眼眶涨红,她复又冷笑,“你这打小就有的毛病治不好,把我瞪穿了也没用,你是不是不知爹为何一改口风?因为爹当年也是个穷秀才哩。”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轻,温卓南还未生出躁意,这头温涧舟就已拍案而起,神色不满盯着温宁岚,“你说的什么话!”
温宁岚不以为意耸肩,“不是说一家人闹一闹没什么要紧的?爹,我是跟您学的。”
言罢,她不预备再与这对父子多说,只道:“爹可千万不要应下此事,否则,我会先去府署揭发哥哥,丢了面子就丢了面子,总好过抄家。”
旋即一展裙摆走了出去,留温涧舟在屋子里神色游移不定。她晓得,提到抄家,温涧舟便是脖子上被架了刀,也绝无再向温卓南点头的可能。
从前温卓南如何欺负她,她都不甚在意。可事关到这个“家”,哪怕这个家与娘只剩一丁点儿的牵绊在,她也要为之反抗。
一径走到园子时心情大好,温宁岚目光掠至花圃,发觉自己精心养护的茉莉又被摧残,一时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终于不再忍耐,与奶妈妈道:“妈妈,先前家里拿来驱蛇虫的雄黄还剩多少?”
奶妈妈思忖片刻,答道:“约莫还剩半包。”
温宁岚遥遥望向园子里的几个大水缸,那里头养着温卓南不知打哪钓来的湖鱼,她“唔”了一声,朝那头抬了抬下颌,“把雄黄都洒进去,再使厨娘来捞鱼,另起一口锅烧鱼,夜里请他吃毒鱼宴,吓一吓他。”
奶妈妈登时来了精神,感慨小姐终于拾起本事反击,忙不迭端着腰就去办了。
果真,到了夜里用晚膳时,温卓南一见桌上满是泛黑的鱼汤鱼羹,得知自己几缸鱼都被温宁岚毒死了,“噌”地一下拔座而起就要与她算账。
温宁岚却捧着碗笑,“你敢摧残我的花,我就不能毒你的鱼?我好歹这回做得光明正大,哥哥,我到底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你再不收敛一下,下一回,保不准我就偷偷摸摸去做了。”
那温辛妍在一旁瞧热闹,深知胞兄是个压抑不住狂躁情绪的性子。
她本也看不惯温宁岚,便在一旁拱火,哭啼啼道:“这些可是活生生的鱼!岚岚!你怎么可以不与哥哥商量就尽数毒死,实在太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
旋即又摸出条帕子揩拭泪,面朝温涧舟哭,“爹,这么多年过去了,岚岚还是无法接受我同哥哥两个人,她她这样霸道,我还怎么过呀”
这等唱戏的本事实在太拙劣,温宁岚细嚼慢咽吃饭,期间暗暗翻了翻眼皮子,待用过半碗饭,才道:“我霸道,我若霸道,会由着你们在家里欺负我这么多年?”
这个家早已不像话,温宁岚说罢也不看温涧舟与温太太的脸色,好似一朝想通了。
当即就起身舀了勺鱼羹送进温卓南的碗里。
继而一扔筷子,径自往外走,“我吃饱了,哥哥请慢些享用。”
眼见温卓南眼底涨红,呼吸急促,颈后开始起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温太太心中大骇,忙不迭在温涧舟面前说过两句话,一把拉了温卓南就往外头走。
到了处没人的墙根下,她才作势打一打温卓南,往他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送了粒药丸进他嘴里,道:“死孩子!你与那小贱人置什么气?你险些犯病晓不晓得?”
温卓南打小便有个克制不住自己发燥的毛病,随了他前头那位亲爹,说出来到底是不好听,温太太便以药物压制他,这么多年也一直瞒着温涧舟。
片刻过去,那药丸起了药效。温卓南脖颈后的红疹褪去,他却仍板着脸,眼神阴鸷,“娘,我几时能杀了她?我身手又不差,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如此恼怒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那几缸鱼,要紧的还是因温宁岚从中打岔,他寻人替考的事便算黄了。
明年他只得自己上场,倘或再考不中,还不知外头那些同窗要如何笑话他!
温太太被吓
一跳,忙四下窥视一眼,复又重重打他一下,“你喊杀喊杀像什么话,她可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见温卓南脸色阴沉至极,温太太自眼梢里转出一丝高傲,又道:“杀了她有什么意思?我是她娘,她的婚事捏在我手里,届时她岂非任我揉搓?她若能嫁个“好人家”,这才算痛快呢。”
母子两个在墙根下说了会话,见温卓南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温太太便旋裙往花厅里去了。
温卓南剪着手在背后,闭了闭眼,也调转脚步往外头去。
一径寻到那处小巷里的私宅,怎知圈养的那几个小童又使了烈性子,温卓南摁着其中一个治了半晌,这才神色稍显舒坦。
继而领着两个小厮出了巷子,听其中一个小厮说夫子庙那头有什么热闹瞧,便预备着往那头转一转。
一路上,温卓南都在思忖要如何整治温宁岚。
他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盯着自己的眼神,当年刚进温家时,她就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好似他被她嫌弃,不配踏进温宅。
想起她,他少不得又有些生气。
俄延半晌,夫子庙那头隐有锣鼓响声,温卓南敛了敛心神,正一脚跟着小厮往街口进去,不防脚边有两个奶娃娃窜过去。
其中一个女娃娃脖子上挂了个破破烂烂的银项圈,赶巧勾住了他的袍子。
温卓南缓缓垂眼,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
“溪溪!你快一点呀!再不来,那舞狮子就瞧不见啦!”另一个奶娃娃在前头喊。
一男一女,两个都浑身脏兮兮的,活脱像是哪里的乞丐。
温卓南见女娃娃仰脸盯着自己瞧,原本稍显阴沉的脸倏而转柔,动作缓慢解开被勾住的袍角,轻声道:“可以了。”
那女娃娃冲他绽开笑颜,说了句“谢谢哥哥”,旋即一股脑跑向另一个男娃娃。
温卓南目光静静跟随着两道矮小的身影。
片刻,他冷淡如冰的目光里浮起霪色,扭头望向小厮,“跟过去。” 。
晴光四耀,乞巧过去,又赶上八月中秋将至,上至门户里的太太,下至赌坊里的俏丽荷官,凡是些爱热闹的女子都往外头跑。
这也使得那些惯会做生意的摊贩豪赚一笔,如绢花、香囊这样的小玩意儿得女子喜爱,做成兔儿样式的泥塑、灯笼也卖得十分不错。
听闻要出城去花绣娘那取嫁衣,夏菱上赶着抢活儿,裙摆一旋就与家里的其他几个侍卫一并出城了。
再回来时,臂弯里兜着个篮子,一眼瞧着便是逛过街市,篮子里不是话本子就是手帕、绢花。
欢欢喜喜差使人扛着装嫁衣的箱笼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趴在镜前盯着那顶赢来的凤凰冠瞧。
浓荫密匝,四面刮起一阵还算凉爽的风,几片叶子吹入廊下,夏菱顺手捡进篮子里,笑嘻嘻进了正屋。
“小姐,奴婢把嫁衣取来囖,真真好看至极,看得奴婢也想嫁人了。”
钱映仪支起身子,乜眼笑她,“别羡慕春棠,待你出嫁,我也是要让你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做新娘子的。”
她够眼朝夏菱的篮子里瞧了两眼,把手一摊,“买了什么?拿来我瞧瞧。”
夏菱窃窃笑,把篮子搁在她身前,一一挑拣出来,顺手把话本子拿住,“小姐,这话本子是奴婢要看的,你若要看,可要耐着性子等一等了。”
钱映仪挑着两条弯弯的眉,偏要去夺,“我不管!什么话本子这样宝贝,先让我瞧瞧!”
蹦蹦跳跳抢来一看,钱映仪登时又“啪”的一声给合上。
她憋着笑,腮畔泛起红晕,半晌拿指头去点夏菱的额心,“好啊!你跟着翠翠学的是不是?竟偷偷买这样的话本子!”
夏菱却不扭捏,一把抢过来,轻掣她的衣袂往外走,“哎呀,别说人家哩,小姐快去看看嫁衣,春棠在园子里摘花,奴婢去唤她来!”
出门时,便赶上秦离铮迎门进来。
那箱笼就搁在院子里,秦离铮淡扫两眼,脚步却不停,行至钱映仪跟前,反剪在身后的手便捧出两个磨喝乐。
钱映仪稀奇他还买这个,接在手上来回瞧,半晌往他怀里一扔,神情颇为嫌弃,“噫,好丑,我不要。”
秦离铮笑,指一指其中一个模样生气的开口:“不觉得像你?”
钱映仪狠狠瞪他一眼,一拳头打过去,“你太坏了,在你眼里,我就有这么丑?”
二人正站在树下,小丫鬟们正把那箱笼围作一团,无人留心这头,秦离铮拿虎口托着她的下颌,把她一张脸稍抬,“我有说你丑吗?我说它像你,生气起来气鼓鼓的,你不喜欢,我扔了便是。”
钱映仪胆战心惊拨开他的手,低声警告:“你端正些!”
秦离铮便端正起来,肩背挺得直直的,目光也遥望某处,不再看她。
“也没叫你这般装模作样,”钱映仪脸上浮起赧意,悄悄摸一摸他的指尖,把那两个磨喝乐复又夺过来,小声嘀咕道:“既是你送的,那人家还是留着好了,丑是丑了点。”
二人心意想通之事,除了两个丫鬟与姐姐、嫂嫂,还有小玳瑁,旁人一概不知。
这种在天光下碰一碰手、勾一勾下颌的刺激对钱映仪而言十分受用,她一面要装得正经,一面又放纵自己暗自跌进去。
正高兴着,丫鬟们那头闹了起来,“春棠姐姐回来了!”
“夏菱姐姐,快把春棠姐姐拉过来,咱们一齐瞧一瞧这件嫁衣有多好看!”
钱映仪冷不丁醒过神,仿佛是不留神蹭了蹭秦离铮的指腹,便抛下他往那头去。
才刚走过去,钱映仪便被这嫁衣晃了眼。鸾凤和鸣钉珠霞帔下是一件红色暗纱圆领袍,马面裙摆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龙鹤纹,大大小小的珠子镶在上头,这一瞬间,她好似都已瞧见春棠穿上这件嫁衣的模样。
春棠这时才晓得小姐替自己备好了嫁衣,大约日子一天天过,想及往后不能再在小姐跟前伺候,十分鼻酸。
便见她蓦然一个回身,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叫风吹干眼底的湿润。
钱映仪却笑吟吟的,把她两个肩头一握住就给掰了回来,旋即与她比划手语,一来二去,春棠破涕为笑,两条胳膊霎时抄过钱映仪的臂弯,一把就将她给抱住了。
秦离铮远远看着,看不懂钱映仪与春棠说了什么,但他能从春棠的神色中感知出她在传递什么,心中直叹她的纯善,也跟着笑一笑。
这时候小玳瑁从外头进来,手中握着要送给春棠的一捧绒球,一见这件嫁衣,亦十分感动,忙不迭就在钱映仪面前弯了腰身言谢。
钱映仪觑他一眼,倏问,“小玳瑁,你的宅子可寻好了?”
小玳瑁摇头晃脑笑起来,“那是自然,我正预备着与您说呢,就在清平桥那边,是个崭新的宅子,头先被一个商户买下,那商户同我爹娘认得,今年北上做生意安了家,前些日子正来信托我爹娘帮着卖出去呢,这不赶上巧宗,我就买下来了!”
“小姐,要不您也去瞧瞧?替春棠掌掌眼?”
这话正合钱映仪心意,忙叫丫鬟们阖紧箱笼,回屋子里上下照照镜子,把案上一些零散的东西摆正,遂欢欢喜喜出来道:“自然要去!”
几人一并往外头去,穿过不知几个廊角,钱映仪倏见夏菱偷摸把那话本子拿出来斜给春棠瞧,她也不害臊!
钱映仪忙轻咳一声,三个女孩子围成团,一顿比划。
小玳瑁与秦离铮在后头走,小玳瑁看不真切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笑吟吟把目光落在春棠的后脑勺上。
待春棠羞红着脸跺一跺脚,钱映仪便把那话本子卷一圈,作势轻敲夏菱的头。
她一颗脑袋也凑去春棠身后,拽着夏菱小声道:“你学坏!不许拿这话本子给她瞧,这里头写得未免也太夸张,什么一夜十次,我警告你,倘或春棠信了这里头的,来日在新婚夜对小玳瑁有什么误解,你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小玳瑁身手没秦离铮好,耳力也不如他,只能远远瞧着小姐与夏菱背着春棠说话,便扭头问秦离铮,“你可知她们在说什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没讲话。
套了车往清平桥去,由正街拐进去,再行小半截路,钱映仪便见着了小玳瑁说的新宅。
二进的院子,走过垂花门便是浓荫密匝,顿觉一阵凉爽。再是抄手游廊,东西厢房十分宽敞,正房更甚。
钱映仪这回没挑刺,一路跟着瞧,时不时把下颌轻点,打心底替春棠高兴。
院子后头还有片稀稀散散的竹林,小玳瑁引着几人一一瞧过,便笑嘻嘻一拍脑袋,“嗐,
瞧我,也没准备个瓜果点心,茶水倒是有,快随我去前头歇歇凉!”
钱映仪跟着笑,自顾捉裙跟上她。
未行半步,腰身一把被兜揽住,她转瞬被罩进一片阴影里,替她挡去了金黄的日色。
秦离铮歪着头亲一亲她的脸,一时也没讲话。她忙左右窥视,抬手去推他,“在外面呢。”
秦离铮垂着下颌,笑了笑,指腹摩挲在她的手上,“先前蹭我的手是何意?”
钱映仪细细一想,早已把当时那小小的撩拨忘得一干二净!她有些心虚,假意挣扎了两下,旋即轻抬下颌望向他,低声道:“我我那是不留神蹭到了,又没别的意思。”
前头是夏菱在呼唤,“咦?小姐呢?小姐!”
紧接着是小玳瑁的笑音,“哎呀,小姐应是在后头仔细瞧着呢,夏菱,你同春棠关系密切,你来瞧一瞧,这屋子如何?”
夏菱嘀咕两句,又没了动静。
晴光正盛,光束扫在秦离铮的侧脸上,细腻得连微小的绒毛都能瞧见。
他盛着肩头的太阳靠近钱映仪,眼睛先盯着她眼里的晶莹,再落向她抹了口脂的唇畔,光明正大在阳光底下把她捉住亲了一口。
这才摁着唇上那点口脂揉擦,问,“你看过很多那样的话本子?”
这处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巧后头的墙根处有条细细的缝,延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隐约能见行人从外头经过。
钱映仪缩在他身前,虽有些热,却享受着他怀里那股清爽的薄荷香。她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什么话本子?你说夏菱拿给春棠瞧的那个?你听见了呀,我很少看那样的呢,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
钱映仪一惊,眼珠子左右瞟一瞟,倏地轻轻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
她神情十分认真,“我从前不懂这个呢,但我现在懂了,那话本子写得太夸张,真照着上面来,只一夜不就得被吸干了?男女情爱这样的话本子不真实,有什么好看的。”
秦离铮沉默片刻,“你是几时懂得这么多的?”
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胆子大了点,伸手戳一戳他的肩,那点子隐秘的兴奋在咫尺之间来回打转,她岔开话题,悄声道:“这样偷偷摸摸的好刺激。”
不等秦离铮开口,钱映仪又慢吞吞执扇轻摇,姿态懒洋洋的,“大约中秋那日,哥哥便回来了,我想了想,要不就中秋那日把咱们的事告诉爷爷。”
秦离铮心里头也盘算着在中秋时彻底与她挑明身份,无论她是何反应,他都打定主意不会松手,这段时日压在心头的那抹惆惘也窜了下去。
他把眉轻挑,刻意逗一逗她,“若他们不点头呢?你还预备嫁我吗?”
钱映仪有些羞涩,却睁大眼睛把他回望着,“哟,好端端地,谁答应过要嫁你?”
秦离铮目光落在她轻摇的扇上,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牵动着他的心。因此他也慢吞吞俯身,两片稍薄的唇悬在她的唇边,他能立刻分辨出她刹那间停住的呼吸,还有她喉间不自觉咽下的期盼。
他笑了笑,没照着她的唇印下。
反而拨一拨她的衣襟,带着满背的阳光低下头,在她那一小块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轻咬厮磨,力道虽轻,喷出来的热气却仿佛勾着无尽的贪婪与占有欲。
钱映仪猛然攫紧裙边,倒吸一口气,“阿铮不可以”
“不可以吗?”他含混应了两声,唇齿间的动作没停。
钱映仪的脸被光束扫得变了颜色,心都被他咬得要蹦出来,咬着牙关不吭声,脚却轻轻往上踮了踮。
俄延半晌,秦离铮才自她颈间抬起脑袋,盯着那点暗红瞧着。见她好似被烫着一般,他倏然佯装叹息,“有印记在,你不想嫁我也难。”
钱映仪仰脸瞪他,鼓着腮真真与那磨喝乐相差无几。
秦离铮一惯爱逗弄她,轻掣起她的手,握着她五个指头来回揉捏,“别生气,其实你也喜欢这样,是不是?”
怪哉,自打二人情投意合起来,他就总爱问她是不是喜欢。虽说二人未行至最后一步,可情浓到她说不出话来时,他也要问她是不是喜欢这样,她不讲话,他便隐有逼问的趋势。
钱映仪霎时抽回手,把折扇蒙在脸上,遮住了脸上的光,衣襟下那片肌肤却滚烫得厉害,“哎呀,你不许再说话。”
大约是在青天白日下,她格外羞涩,让她觉得背后的墙根都在发烫,整个人像倒进了火堆里。
赶上夏菱看完屋子,又在前头唤着她。
秦离铮拽了一下扇面,没拽动。想了想,便也没强硬揭开,只垂眼盯着她发髻里的金蝉钗瞧着,正要自顾往里头去,倏又倒转回来。
他凑在她腮畔轻轻吐息,“别生气,那些话本子是没什么意思,待回去了,我给你看些有意思的。”
“哄你高兴。”——
作者有话说:再有两章就安排温卓南下线[愤怒]
上一秒钱映仪:好刺激!
下一秒钱映仪:你别这样!
秦离铮:听不懂,我只知道你很喜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