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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第31章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钱映仪裹着薄薄的被衾辗转反侧。很奇怪,这四角软枕向来是她用习惯的,脸枕在上头怎么热烘烘的?她跌宕起伏的一颗心左思右想,才发觉原来热的不是枕头,而是她的脸。


    她今日胆子真大呀。怎么敢搂他的腰与他亲得“难舍难分”?


    呸!什么难舍难分,她那是不想落了下风。女孩子翻了个身,嗅着屋子里惯用的那抹零陵香,总觉得身上、手臂、嘴唇上都是那股薄荷气。


    因落雨,五月末的天气益发爽心清凉。钱映仪躲在被衾里窃窃伸手抚唇,唇畔渐渐轻弯,忽然觉得那抹薄荷气也没那么讨厌了。


    俄延至三更时,连轴转的少女心事得以暂歇,钱映仪带着不自觉的那抹笑轻轻阖眼,陷入了梦乡。


    次日雨过天晴,钱映仪用罢早膳,神清气爽往园子里转了两圈,再折返回来时,在云滕阁四面睃寻一眼,便喊道:“小玳瑁!”


    少年蓦然赶来,仿佛是正等着她。


    钱映仪捉着他仔细审视,倏问:“真想娶春棠?”


    小玳瑁点头如啄米。


    “那我问你,你爹娘可同意?你家中是几进的宅子?倘或春棠嫁给你,她听不见,和你爹娘说不上话,这世道又重孝,你爹娘若嫌她,你如何在中间斡旋?”


    小玳瑁偷瞥站在钱映仪身后的春棠,脸上笑意难掩,逐个答道:“小姐,我爹娘早知我喜欢春棠,对这桩事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您也知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爹娘做些香料生意,宅子算不得大,但我已经在托牙人看宅子!”


    “成、成婚后我与春棠另寻宅子住!至于我爹娘与她说话的问题”


    小玳瑁笑意更甚,“我已教了我爹娘不少,他们与春棠正常说话没问题。”


    钱映仪默了片刻,眼眶突然酸胀起来,“想娶她,你得与旁人一样,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夏菱与春棠更是亲密无间,也知晓她若嫁了人,就离开小姐身边,不再与她们作伴了,因此也悄悄别过脸把湿润的眼角擦一擦。


    小玳瑁再三点着下颌保证,必将对春棠珍视呵护,钱映仪方不情不愿松口,“春棠没有亲人,我与爷爷当年在外头捡了她,算她娘家人,你下晌把你爹娘请来,我先见一见你的爹娘。”


    “是!”小玳瑁高兴得腰身都挺得直直的,忙不迭就拔脚往外奔,只留下一句,“春棠,等着我蒋渔带爹娘来见你!”


    即使听不见,见他这般高兴,春棠也跟着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剩钱映仪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彼此只剩不高兴与不舍。


    少年办事利落,下晌方至,便领着一双爹娘进了钱宅。


    蒋父蒋母知他在门户里当侍卫,他也只说是官宦人家,时至今日,才知是南直隶工部左侍郎这样大的官!


    他们不过平民百姓,怎见过这样的富贵?甫一迈进钱宅,就不敢东张西望,生怕不懂这门户里的规矩而引出麻烦。


    夫妻俩也免不得想,像钱小姐这样的人物出身矜贵,春棠又在人家跟前做一等丫鬟,只怕是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小姐过得都要滋润。


    因此心中愈发小心谨慎,轻垂着眼跟随儿子的步伐行至待客的小花厅。


    “小姐,这是我爹,这是我娘。”


    蒋父蒋母谨慎抬眼,这一窥视就见个俏丽精致的女子歪着脸盯着自己瞧,也不说话,面上无甚神情。


    二人这时才想起要行礼,碍着没在门户走动过,动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钱映仪暗自审视过便放下姿态,冲二老一笑,“您二位不必向我行礼,小玳瑁与我家签的是活契,又没将自己卖进我家,您二位是长辈,合该我向您二位问好才是。”


    蒋母心中暗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般,她经营一家香料铺子,也不是没见过小姐们,眼前这位实在是太好说话,心中便稍缓,忍不住那份好奇,壮着胆子去打量未过门的儿媳来。


    这一看,复又顿住。


    两个丫鬟都貌美若仙,究竟哪个才是儿子的心上人哩?


    春棠腮畔浮起一抹红,不紧不慢往前站两步,端端正正向二人福身,模样乖顺惹人心生怜爱,蒋母眼前一亮,登时暗自在心中夸儿子有福气!


    两方一来二去说了些话,钱映仪少不得要再盘问清楚些,于是接近日暮四合时,小玳瑁的一双父母才高高兴兴离去。


    春棠与小玳瑁之间的喜事也这般先定了下来。


    只是那黄道吉日需得细看,因此夜里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晚膳时,钱映仪便先把此事与众人说了说。


    家里的丫鬟要嫁人,本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可春棠到底不同,倘或没有她,钱映仪刚到金陵的那几年便少了些陪伴,故而一家人陡然听闻此事也很是高兴。


    尤其是钱兰亭,待用罢晚膳便悄摸把钱映仪唤来跟前。


    他低声道:“当年是你与爷爷一起在街上遇见春棠的,她受了不少苦,这些年跟着你乖顺又本分,届时准备嫁妆时,你来寻爷爷一趟,爷爷私下替她添点,此事只此一次,别的丫鬟都没有,你不许胡乱声张!”


    钱映仪一连抱着爷爷不撒手,此举引得她十分高兴,觉得与爷爷亲昵更甚,忙笑嘻嘻点头应下。


    大事落定,小玳瑁益发心急,当夜就寻到钱映仪说了几个好日子,使得钱映仪连连笑话他,最终把成婚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十。


    春棠要嫁人,整个云滕阁都十分热闹,止不住地小丫鬟上前来恭喜她。


    其中有个小丫鬟笑着问钱映仪,“小姐,春棠姐姐要从咱们这出嫁,我们这些个妹妹们能不能替春棠


    姐姐绣一件嫁衣?”


    引得夏菱抖着肩笑骂,“去去去,打个络子都要让我教上半日,谁敢将这样的活计交给你们呐?只怕届时到春棠出嫁那日,连刺绣都还没上哩!”


    众人笑作一团,好不欢乐。


    先前那死了远房亲戚的丫鬟垂着脑袋沉思半晌,倏举起腕子道:“小姐!奴婢那日与太太告假往城外亲戚家吊唁,正知道同村有个婶娘绣的衣裳极好哩!听说她先前是在江宁织造局做绣娘!”


    不过片刻,她又讪笑两声,“只是人家年纪大了,从织造局辞任后便不再碰这些了,奴婢说了像是没说,嘿嘿。”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倒把这小丫鬟说的话放在心里细细琢磨,次日晨起便四处寻侍卫的身影。


    秦离铮正在园子里擦剑,闻声掀眼瞧她,唇隐在剑身后面轻扬,“你要去寻那位绣娘?”


    “哎唷,你问这个做什么。”钱映仪执扇轻揺,见他穿着玄色箭袖直裰,半幅身子都在阳光下,照得石砖地上拉出长长一条影,她便去踩他的影子,把细细的尘埃也一并踩在脚下。


    “春棠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人家想给她一个惊喜嘛!那可是在织造局待过的绣娘,专给宫里的贵人们绣东西呢,我私下悄悄去寻她,保不齐她就同意我的请求囖!”


    见他不吭声,她便一跺脚,力气震在他的影子上,忍不住催促道:“说话呀!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差使小玳瑁了。”


    秦离铮瞥她神秘兮兮的神情,问,“绣娘在哪?”


    钱映仪立时笑了,兴兴向他靠拢,道:“翠翠说,先出仪凤门,再往南驶十里地,见着静宁村的路引牌子,往里走到第五户人家,便能寻到那位绣娘。”


    秦离铮浓眉重叠,“仪凤门?太远了。”


    “你怎么回事!”钱映仪小脸一板,离他霎时三丈远,“从前我差使你城东城西的跑,也没见你说远,我不管,我就要去!”


    秦离铮把眉轻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正避着他暗暗翻眼皮,不防在脑子里琢磨出味儿,猛然一扭头望向他,目色稍显狐疑,“你能去的,是不是?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秦离铮笑,“太聪明了,这都叫你猜准。”


    这时候尚早,园子里的丫鬟小厮正躲着懒打盹,无人窥瞧二人这头,他起身凝视她的脸,伸手轻掐她的腮肉,“忘了与你说,在这三月之期里,我也有两个要求。”


    钱映仪防备往后退,“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


    她就晓得他这人不老实!


    钱映仪心陡地提起来,原想他大约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不防他只是轻轻吐出两句话。


    “其一,往后外出,只能单独与我一起。”


    “其二,叫我阿铮。”


    她免不得歪着脸去瞧他,不大相信,“没了?”


    秦离铮点点下颌。


    钱映仪不以为意“嘁”了声,旋裙欲离去,“行,我答应你,快些跟上,我现在就要出去。”


    秦离铮立在原地没动,静静盯着她。


    “”钱映仪未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扭头茫然望他,待看清他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时,她方反应过来,脸颊渐染红晕,不自在的嗓音犹低,“跟上,阿铮。”


    先与夏菱打过招呼,只说是去外头办事,又使门房牵来马车,二人便顶着黄灿灿的太阳驶离琵琶巷。


    从前有两个丫鬟跟着,钱映仪坐在马车里不觉无聊。今番也没个人说话,她只好轻挪屁股往前坐,指尖把车帘掀起个细细的缝隙,与秦离铮没话找话聊。


    从幼时跟在兄姐屁股后头跑聊到念书,再聊到初来金陵时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日。


    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那条缝隙越来越宽,她离他也越来越近。


    辗转近两个时辰,终于远远瞧见那路引牌子,钱映仪很是高兴,手由车帘内往外伸,一连迭去拍他的肩,“再快些!我看到了!”


    没几时,赶至路引牌前。岂知突生阻碍,因昨日滂沱大雨的缘故,吹得树倒了好几棵,不远处那进村的木桥也叫雨淋歪,底下是宽宽的一条溪,瞧着有些危险。


    好在有个汉子砍柴经过,好奇把二人偷瞥一眼,上前搭话,“您二位是来这儿寻人的?”


    秦离铮稍稍颔首,与陌生人说话一惯是那副淡漠神情,“请问,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进村?”


    汉子也是个粗人,怎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忙抻手一指他身后,道:“那儿有片林子,有条小径能绕进村子里,嗐,您没来过吧?也不怪您不知道,村头这桥不大严实,我们在这住惯了的人一般不走这儿,都习惯绕路进村。”


    言讫,这好心的汉子便摆一摆手,背着一筐柴自顾离去了。


    钱映仪听得明白,知晓是条小径,便干脆打帘下车,与秦离铮一并走进去。


    方行至那林子入口,见满地湿漉漉的,四处都有些泥泞,她便停步不走了,只把眼风往秦离铮身上送一送,两片唇肉动了动,一副要讲不讲的样子。


    秦离铮也假意看不明白,站在原地不说话。


    钱映仪觉得他有些过分,故意逗猫逗狗似的在逗她。可凝视着他的笑,心底更多的是一股羞恼之意,只想把他的嘴狠狠咬上一口,才算解气。


    她站在原地不肯拔脚,拖了半日,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哎呀,你是木头脑袋么!这里脏,我不想走上去!”


    秦离铮恍然,“那你在此处等我?”


    钱映仪瞪着他,不大好意思再讲话。


    盯着她遮遮掩掩的神情,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呼吸喷在她的额心,“你想怎样?说来我听一听。”


    他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呀!钱映仪止不住在心头暗骂他。


    僵在这不是个法子,她大老远跑来也不是为了在外头等他,扭扭捏捏把手指绞一绞,最终还是小声道:“你能不能背我?”


    秦离铮倏然朗笑几声,在她把双眼稍稍睁圆的间隙转背弯腰,自顾反捞她的腿弯离地。


    钱映仪往前扑在他的背上,听他道:“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是不是?”


    “你故意的,”钱映仪咬牙切齿,伸手往他胳膊底下暗拧,听他闷哼一声,她心头才爽利痛快,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松松软软往下垂,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伺候自己,“你走快些,这林子里也没个太阳,怪冷的。”


    正午晌时,总算进了村。秦离铮把钱映仪放下,二人一前一后寻至第五间小院,钱映仪便站在篱笆外够眼往里瞧,轻唤,“敢问是花绣娘家么?”


    不一时,窗内探出个脑袋,竟是先前见过的那砍柴汉子。


    他也稍有怔愣,身影立时消失在窗后,眨眨眼的功夫就赶出来开门,“您二位?”


    话音甫出,他便醒过神来,笑道:“是来寻我家娘子的?巧哩,她本是要出趟远门做客,昨日下大雨就给耽搁住了,今日正在家中无事,快些请进!”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进去,由汉子引进西屋,没几时,门下那扇竹帘被掀起,走进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花绣娘在江宁织造局待了那么多年,只消一眼便知她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因此,


    也朝她回一回礼。开口却是赶人:


    “这位小姐,倘或是要寻我替您缝制衣裳,还请回。”


    钱映仪稍怔,细细思忖一番,暗道或许是她从江宁织造局出来,在十里八乡名声噪起,寻她裁制衣裳的人太多,便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不是替自己来的。”


    她抿出个和善的笑,“我也只是来碰一碰运气,家里亲人出嫁,我心有不舍,听闻您刺绣功夫极好,便想请您制一件嫁衣。”


    不是为自己?花绣娘掀眼把她暗窥,正想出言婉拒。


    那汉子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倏道:“哎唷,你在家也烦闷,不是老想往外头找些活干?嫁衣,你不是最擅长的嘛,我方才见他们坐马车来的哩,人家大老远来,你就应下得了。”


    花绣娘回身打帘,暗自把汉子轻啐,赶他往外头去,半晌复又进西屋,不防就对上一双期期艾艾的眼。


    花绣娘轻叹,轻掣一张圆杌坐下,“这位小姐,不瞒你说,你既晓得我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也该晓得做我们这行的,向来是不把本事绣给外人看,我辞任回家,与邻里关系尚可,碍着情面,有些人衣裳破了洞,裂了条口子,我都帮着补一补,我不晓得你往哪里打听到的我,还请回吧。”


    钱映仪今番本就是来碰一碰运气,花绣娘婉拒自己也在预料之中,因此,她也不好强求,只能抿一抿唇,起身告辞。


    她虽是个小姐,却并无跋扈嚣张、仗势欺人之意。


    大约是这股和善细微打动了花绣娘,花绣娘在她离去时便多嘴问了一句:“我瞧你穿着打扮不俗,身边还跟着侍卫,想必出自高门。金陵城里好的绣娘多的是,一件值千金的嫁衣也不是没有,何苦非要大老远寻到我家来?”


    钱映仪难掩心中那一抹小小的失落,遂如实告之。


    花绣娘讶然,不料她竟是为了身边的丫鬟。


    于是,左思右想片刻,花绣娘还是松了口,“且慢,我答应你。”


    钱映仪立时高兴起来,恨不能冲到她跟前去,“真的?”


    花绣娘笑点下颌,“为主子求人的丫鬟我见过不少,为丫鬟求人的主子我倒是头一回见,这嫁衣的活计我接下了,为着你这份心。”


    “只是有一点,不许往外说。”


    钱映仪忙不迭地点头,再三保证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一惊一乍后带来的高兴余韵犹长,直至二人原路折回时,钱映仪仍趴在秦离铮的背上窃窃笑着。


    秦离铮稳稳托着她的腿弯,跟着笑,“昨日还舍不得春棠嫁人,今日就眼巴巴跑来替她求人,再没哪个小姐能有你这样好了。”


    钱映仪听他话音,一时想岔,唇畔笑意顿停,问,“被我捡回家前,你还伺候过哪个小姐?”


    “你在想些什么?”


    钱映仪嗤道:“你方才那话不就是这意思,你伺候过不少小姐。”


    秦离铮有些失语,他只是在替皇上办事时,因公务要求去盯着那些大臣之家,少不得在其中见过人家的女儿而已,他连她们的长相都记不得。


    暗道说漏嘴,稍刻,他才道:“没有,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你。”


    钱映仪嫌弃撇嘴,“花言巧语。”


    她话虽如此说,攀着他脖子的手却悄然紧了紧,在这林子里有些发冷,便也悄悄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暖一暖。


    窃窃的,动作很轻,唯恐被他发觉。


    其实由他背着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


    渐渐地,她被背出这片阴冷的林子,二人行至马车前,她便仰起脸,由暖阳扑在身上照一照,舒服得连眼睛都轻轻阖上了。


    秦离铮忍不住抚一抚她额前的一绺碎发,笑意也由这束暖阳带得温柔,“饿不饿?”


    出来时,花绣娘也曾款留二人用过午膳再走,钱映仪哪能再麻烦人家?忙说不必。此刻叫他一问,倒真有些饿了,便把下颌轻轻点了点。


    此处没人认识他们,秦离铮干脆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引她往那条溪边走,“赶回去要两个时辰,带来的点心就那么点,怕你填不饱肚子,看看有没有鱼,我生火烤给你吃。”


    钱映仪不防被他吓一跳,手便使力往外抽。怪哉,大约是没吃饭,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抽不动,就由他去了。


    她由他拉着行至溪边,凑巧一眼瞧见两条鱼,忙兴兴去晃他,“那儿!”


    秦离铮弓腰捡了根树枝,正要起身,脸色倏然一变!


    下一刻,在钱映仪尚未能回过神的间隙,他一把捞起她,暗自运用内力,飞快跃上一棵树干,把她稳当放下,“坐稳!”


    钱映仪有些发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发生何事。见他飞身下去,正要骂两句,陡地在看见四周情形后,飞快捂住了嘴。


    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出现十来个蒙面人,均手持长刀,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凶神恶煞,一眨眼的功夫,已将秦离铮团团围住。


    秦离铮反手拔剑,倏然冷笑,“怎么,对面给你们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裴骥掷重金买他一条命,这事他早已知情,且前一阵子已经解决过一批江湖来的所谓的高手。


    不想这裴骥杀心不改。


    为首那江湖人士不与他费口舌,横刀一甩就向秦离铮掷来!


    “老子只认钱!”


    秦离铮心中记挂着钱映仪,足尖轻点,霎时躲开那柄长刀,旋即引这波人往另一头去。


    这十来号人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取秦离铮的性命,下起手来格外阴狠,秦离铮剑法灵活,极快翻身躲开迎头劈来的刀刃,继而回身凶悍斩断持刀之人的胳膊。


    一刹那,飞扬里的尘埃里卷进鲜血。


    那人吃痛惨嚎,见他身手迅猛,眼睛四下睃寻,倏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指向一棵树,愤然喊道:“兄弟们!那女人是他的软肋!先把她拿下!”


    这帮人混迹江湖,时常在刀尖舔血,也够讲义气。


    眼见同伴被斩断一截手臂,忙撤二人去围钱映仪,余下几人则摆阵缠住秦离铮!


    钱映仪心中一紧,已从惊骇中回神,眼见那凶神恶煞的二人毫不留情朝自己跑来,再恐慌,也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冷静。


    陡生事端,情况险急,她已被人盯住。


    幸得这是棵果树,她顾不得害怕,两三下就摘下硬邦邦的果子攫在手心,拿出哥哥教的步射本事,一手扶稳树干不叫自己落下去,一手高高抬起,往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狠掷过去!


    那人吃痛捂眼,另一人见状立时加快速度,不一时,就快接近树身。


    钱映仪深深吸气,又用相同的招数打在这人的太阳穴,打得他一时吃痛发蒙。


    滔天的求生欲已逼得钱映仪不得不抛弃礼义廉耻,她今日正戴了那精巧发簪,盯着树下逐渐缓过神的二人,她眼色闪过狠厉,捉起裙边,握着簪身往裙摆狠狠一划——


    一截料子被她缠在手心,旋即利用二人还没回过神的间隙,迅速折断树枝给自己搭了个简易弹弓。


    接下来,这二人只消靠近一些,她便弹无虚发寻着他们最致命的地方打!


    那簪子虽藏有机关,可簪身小,她又从未使过,还需近身才能用,不如她制的弹弓方便。


    她在高处,他们在底下。


    她要稳住自己,撑到他解决掉那边的人。


    可钱映仪再取巧,也比不过刀尖舔血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二人接连被她击中,顿觉被戏耍。买主只交代要秦离铮性命,并未交代别的,一人干脆往怀里取出把短弩,面色狰狞喊道:“喜欢玩儿?老子这就送你下阴司,你与阴司老爷玩儿去吧!”


    “咻——”


    弩箭疾速朝钱映仪射去,钱映仪心中一紧,呼吸一窒,求生本能便使她的身子躲开危险。


    一闭眼,就错开那记寒光往树下跳!


    弩箭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满头发丝登时四散落下。


    钱映仪跌落在地,忙连滚带爬站起来把二人往溪边那有些歪的木桥上引!


    她记得!


    她记得那木桥是歪的,她是女子,身量较轻,那木桥可承受不住这二人的身形!


    她只顾着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细想被抓住了会发生什么,身后是愈发近的脚步声,骇得她眼眶里的眼泪都不敢往外流,只能喧嗓喊道:“阿铮!救我!”


    眼见快跑至木桥,钱映仪陡然往后一跌倒,头发猛然被一只手拽住,她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抓起地上一捧灰反手一扬!


    一人捂眼,一人长刀已高举。


    她骇目圆睁片刻,瞳眸里映出那人凶神恶煞的神情,旋即在刀刃劈下的瞬间猛然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钱映仪等了半晌,哆嗦把脸抬起,二人也骇目圆瞪看着她。


    下一刻,二人的身体歪软倒地,旋即露出秦离铮那张浸染鲜血的脸。


    钱映仪呆怔在原地,大难不死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秦离铮今番已是大开杀戒,早在那二人毫不留情去捉钱映仪时,他便已没想过还要这些人活着。


    解决一帮人前后不过半刻钟,令他心惊的是她竟能凭借自身本事拖着这两个人。


    杀了所有人后,秦离铮的手是稍有颤抖的。说不清是杀人时过分使劲,还是险些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秦离铮脸色变了变,把剑扔在地上,半跪在地去伸手捞她,“不要怕,不要怕。”


    钱映仪忍不住透过他的肩遥视前方,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无声息,无一活口。


    她颤声问,“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


    秦离铮闭了闭眼,有口难言。无法告诉她这些人是裴骥买凶来杀他,继而才好接近她的手段。


    若她知晓自己被各方觊觎,还怎能安稳入睡?还怎能过顺心如意的日子?不该如此。


    良久,秦离铮的嗓音干涩响起,“嗯,是仇家。”


    钱映仪使力把他推开,看他满面是血,忙去捋他的袖管,“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捋右捋,袖管子就是捋不上去。他玄色的衣裳逐渐模糊,钱映仪跌坐在地上,怔愣片刻,倏然捏紧拳头就狠打他。


    憋了半日的泪也挥洒在尘埃里,或许是为自己哭,也或许是为他,她不去分辨,只是由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我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你要吓死我是不是!我、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一席痛诉把秦离铮说得连骨头都隐隐泛疼,他一把揽紧她,千言万语在此刻只汇成一句反复念出口的话,“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日后不会再有了。”


    钱映仪匍匐在他肩头哭,“你有仇家你早说呀!你与我说呀!我钱家是没有本事替你解决麻烦还是怎的!你知不知道,我起先以为你打得过他们,后来你迟迟不来救我,我还想我还想你是不是死了!”


    “你死了,留我在这里,我怎么办!”


    秦离铮一连迭顺着她的背轻抚,待她哭诉过恐慌后,忙去掀她的裙摆,“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扭伤?”


    很奇怪,劫后余生又哭过一场,钱映仪竟还晓得礼义廉耻了,她把脚往裙摆里头缩,说话犹带着鼻音,“我、我没事。”


    秦离铮态度却异常强硬,“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怎会没事?”


    他一把攫住她的脚腕,把鞋袜褪去,左右细细检查,掌心握着她的脚背来回轻摆,问,“疼吗?”


    钱映仪泪涔涔的眼轻眨两下,如实答道:“不疼,我运气好,没扭到脚,也没摔伤自己,倒是你,你究竟有没有哪里受伤?”


    听她说没事,秦离铮暂且放心,替她穿好鞋袜,捞起她往马车那头走,大约为了哄她放松,便刻意学她,“我也运气好,没被砍到手,也没被砍到脚。”


    钱映仪稍缓心神,回到马车里后,她免不得去问,“那、那些尸体怎么办?”


    临了,她又有些后怕,“咱们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有没有被人瞧见?”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脑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去处理。”


    钱映仪只好压下忐忑的一颗心,待车帘落下,她浑身气力便尽数往外泄,整个人都歪倒在车壁上


    当真是惊心动魄。


    钱映仪轻轻阖上眼,忍不住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惊险,又忍不住去想,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引十来号人不要命的杀他?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秦离铮折返回来,面上血污已洗净。干脆钻进马车里,递了张湿帕子与她擦拭,见她披散发丝,遂顺手替她编了条斜斜垂下的辫子。


    钱映仪挑帘去望,那地面不见一具尸体,她默然片刻,握着那辫子来回摩挲,忍不住问,“你是如何处理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埋了。”


    他为自己又扯出一个“善意的谎”而发讪。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什么都有,处理十来具尸体,根本无需费劲挖坑掩埋。


    为安抚她,他又揽紧她轻拍肩背,道:“放心,村子离得远,方才的动静不过片刻,无人发觉此处发生过什么。外头又阴沉沉的,马上又要落雨,那些血迹很快便会冲刷干净。”


    钱映仪越听越觉得不大对劲,又暂且说不清个缘由来。见自己又歪在他怀里,忙把他一推,“那些看着都是江湖人士,你还有什么仇家,你去外头解决干净!不许再有今日的情况出现!我、我要回家去,你还不出去!”


    紧赶慢赶,二人总算赶在暴雨落下前回了琵琶巷,只是已然天黑。


    钱映仪今日过得尤其胆战心惊,碰上这样的事,她没想在家里说,一进宅子便拔脚往云滕阁去,要把浑身的脏污都给洗净。


    给夏菱吓一跳,一连迭追问她去了何处。


    她也只是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而秦离铮这头,目视着她进了云滕阁,脸色倏冷,径自翻墙进了隔壁的宅子。


    裴骥正听过一场戏,心情犹好。听小厮称备好水,遂转身往浴房行去。


    甫一将门掩好,双膝便传来剧痛!


    他面色发白跪在地上,垂眼往下扫视,这才发觉有两颗铁钉钉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骇然扭头张望,那架重金购置的山水大插屏后转出个高大身影,冷冰冰盯着自己,旋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裴骥心中大惊,暗道第二波江湖高手定然已失手!忙不迭就扭头要喊人。


    可惜,他的速度没有秦离铮快。


    秦离铮封住他的口,顺手把他提起,蓦然泄愤似的狠踹他双膝前的铁钉。


    “咔嚓——”


    满室寂静,骨头裂开的声音犹显。


    秦离铮的手掐紧裴骥的脖子,逐寸收紧,平静道:“我是不是叫人给你带过话,再舞到她面前,我就折了你两条腿。”——


    作者有话说:


    潜在的危险就这样意外出现在映仪身边,聪明映仪迎来生涯里的第一道难关,成功攻克[摊手]


    第32章


    “嗬嗬”裴骥被掐得喘不上气,眼眶发胀出血色,他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侍卫不止要折断自己两条腿,他更想杀了自己。


    秦离铮掌下益发用劲,面上无甚神情。待裴骥将要窒息而亡时,他复又松一松手,待裴骥喘了两口气,他又收紧。轻而易举把裴骥的一条命玩弄于鼓掌。


    另裴骥生出一种错觉——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很可惜,他手中藏有账本,暂且还死不得。


    秦离铮陡然一松手,横剑在裴骥咽喉,压出一道血珠,“裴官人,你是生意人,知道权衡利弊,我今日只是折断你两条腿,你若惜命,就离她远远的。”


    裴骥狼狈歪在地上,喘了半晌才似捡回一条命,顾不上骨头断裂的疼痛,眼珠子死死盯着秦离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两次暗杀都未能取他性命,他绝非普通侍卫。


    秦离铮起身睨他,剑身回鞘,目色闪过轻蔑,淡道:“只是侍卫,裴官人,你可要


    记住我说的话,再想接近她,或是接近钱家,就想想你的一条命。”


    秦离铮已然把话说开,裴骥却仍不死心。


    可惜那骨裂之疼已叫他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侍卫离去。


    一场雨说下就下,雨点沉重,狂风乱卷,振得屋檐噼啪绽响。


    钱映仪早已将自己洗净,也已填饱肚子。因疲累不堪,四肢酸软,她早早歇了灯爬进被衾,此番听着檐下的雨声,早前留在心里的那抹恐慌开始像杂草一样疯长。


    正倒在帐子里发怔,先前响过一次的西窗复又被推开。


    动静十分轻。


    可钱映仪宛如惊弓之鸟,甫一听见,就忙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下了床榻。


    果真是他。


    秦离铮也已洗净浑身脏污,暗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依旧合适,动作间,他身上也依旧是那抹清爽的薄荷香。


    似午晌的那场刺杀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屋子里唯有角落点了一盏明角灯,昏昏暗暗的,她的投影映在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单薄。


    四目相对,少了从前的暗自较劲,多了一抹担忧。那灯里的烛火轻晃,这抹担忧也由一星半点渐渐变得浓重。


    彼此默然片刻。


    见她光脚,秦离铮轻攒浓眉,上前要抱她。钱映仪吓一跳,垂下视线一瞧,忙旋身躲进帐子里。


    因喜洁净,她一双脚悬在榻边要缩不缩。缩进去,怕脏了睡觉的被衾,不缩留在帐子外头,又恐被他瞧见。


    这厢正犹豫不定,脚腕传来一阵温热。钱映仪身子一僵,透过朦朦纱帐去望。


    他不知何时靠近,落了条膝在榻脚。她的脚踩在他的膝上,他手里也不知何时摸了条帕子出来,正替她擦拭着脚心


    她好想逃。


    与上回闯进她的闺房比较,他这回并未遮眼。而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接连受到刺激的心已不畏这些,又或是她正渐渐沉溺在这样“偷偷摸摸”的隐秘中。


    因此,钱映仪轻垂着眼,看他替自己仔细擦拭,脱口的话唯余一句,“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秦离铮握着她的脚腕送进被衾,隔着层层纱帐抬脸望她,“还怕吗?”


    钱映仪瞧着他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眨一眨,微卷的睫毛像往她心头轻拂一下。


    她乍然想,他仿佛有时偏爱抬脸瞧她,他时常把自己摆在她的下游,每每盯着她的眼神像在渴求她的怜爱。


    她没来由地拨开纱帐,露出个小小的缝隙,在他轻如羽毛的注视下,点了点下颌。


    “有点,”铜漏声声往下坠,很快被屋外的滂沱雨声覆盖,天地万物正被雨水冲刷,树影婆娑,摇摆不定,一记炸雷把她惊了惊,她细细的嗓音由纱帐里传出来,唯独攫紧了秦离铮的心,“你能先别走吗?”


    钱映仪透过纱帐瞧他,这一刻,好似摒弃了一些东西,譬如她已不大在意——倘或夏菱她们忽然进来该怎么办?


    明角灯的光束柔和,半扇暖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凝望着她,目色隐有诧异,眼梢也倏然往上抬了抬,钱映仪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他走。


    四目相对,一些于彼此心知肚明的隐秘在这半扇光里被剥开。狂风暴雨在外席卷,钱映仪觉得快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半晌,秦离铮抬手把帐合拢,转背在她床沿外坐下,回与她一番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他晓得,她向来只喜欢把情绪表达出一半。说有点,那就是十分害怕。


    钱映仪微抿下唇,悄然钻回被衾里,侧身对着他,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你别乱动,不要被夏菱听见声响,她耳朵灵得很。”


    怪哉,她竟“纵容”他,“包庇”他。


    秦离铮笑,“好。”


    风声拍打窗柩,注定这场暴雨要下一整夜。隔着层层纱帐,即使知道他在,钱映仪仍有些惴惴不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手由帐下伸出,轻戳他的背,“睡不着,你与我说说话。”


    秦离铮抿一抿唇,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回来半日,她只字不提他为何有那样多的“仇家”,只字不提这一番被他连累险些丧命。他心中的惶然益发重,甚至生出一股冲动,倘或她问,他便全盘托出。


    可身后只默然片刻,她好似把脸埋住,嗓音又闷又轻,“有什么好问的呀,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也有仇家,像我,不也时常有那俞敏森来与我作对,我想了想,今日或许是好运气都用在花绣娘那里,这才导致我误打误撞被你连累,可你也在最后要紧关头把我救下了,我不怪你。”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在秦离铮心头格外沉重。他忽然发觉自己又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了一遍。


    秦离铮的目光落在那盏明角灯上,那灯有几面,每一面都亮着闪闪烁烁的光,像极了她。时而果敢,时而坚韧,每一面都刻画着她,今日他拨着灯转一转,又发现了她那时常替人考虑而从不叫人难受的纯真天性。


    他默然太久,那灯芯爆响,灯火跟着跳一跳,她也用指尖戳他,“你怎么不说话?”


    秦离铮深深吸气,把话岔开,“你今日很厉害。”


    她睡不着,无非是太害怕。他知道,她喜欢听人夸她,抛开那些特性,她也拥有最普通的一面。


    果然,钱映仪扭头望向帐顶,终于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亏得哥哥姐姐打小就教我,也亏得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我那弹弓做得厉害吧?”


    渐渐地,她稍显松缓,有些惋惜地阖上了那双明净锃亮的眼睛,“他们还敢拿短弩射杀我,现在想来,我下手该再狠些!”


    秦离铮无声跟着她笑,只想回身把她抱一抱。为安抚她,也为安抚自己,他直至现在都不敢细细回想当时险状。半晌,到底遏制住自己,倏然叫她睡出来点。


    钱映仪狐疑往外挪一挪,那半截手臂就搭在外头。


    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嗓音不复干涩,渐渐温和下来,“这样,能不能安心睡?”


    钱映仪的手下意识轻轻握拳,平静的心头轰闹不已。放眼整个金陵城,哪个小姐敢叫侍卫半夜入闺房守在床榻旁?又有谁敢顶着隐秘的情绪与其交握?


    可她这回甚至没有假意抽出手,就为着这紧密贴合的掌心里有她此刻寻求的一抹安心。


    因此,她由他握着,没有答话。


    盯着他宽广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阖上了眼。


    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淮河两岸的石墩被洗涮得益发锃亮光滑,沿河生长的花影也斑驳摇晃。好在金陵的天说变就变,躲了几日懒的太阳也骤然由云层里探出来。


    乐馆内,褚之言渐渐敛了笑,不赞同望了秦离铮一眼,“指挥,这样会打乱咱们先前的计划。”


    秦离铮亦神情漠然,握着杯盏不讲话。


    屋外隐有乐馆伶人巧笑嫣兮,弹唱对饮犹显奢靡。半晌,秦离铮道:“我不想再等,提前收网,只要能揪出一干人等,对皇上是个交代,我自己也能向映仪交代。”


    “早点解决他们,我才能安心。”


    褚之言仍不赞同,轻叹一声,道:“指挥,过完夏税便是秋收,再是年关走运河送物资去京师,他们定然会有大动作,届时一锅端了,一了百了,难道不好吗?”


    “我知道,那裴骥下手阴狠,这次连累了钱小姐,但考虑到咱们的计划,”他道:“提前要收网,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秦离铮起身推窗,淮河水面浮游精丽画舫,酒肆茶肆门前人头涌动,不远处的行院娇笑声声,对酒笙歌。他把绚丽收进眼底,沉思片刻,轻轻叹息,“那便让他们自乱阵脚,提前暴露。”


    他阖紧窗,淡道:“差几个人回京师,先把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折了,常容远在京师,却与蔺边鸿书信来往得多,与其关系定然胜过与燕榆的,碍着这个,燕榆对蔺边鸿也向来客气,二人一条船上的蚂蚱互相绊着腿,不分彼此。”


    “他二人又是姻亲,那蔺玉湖不是常欺辱燕文瑛?”他半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我倒要看看,没了常容,燕榆对蔺边鸿的态度是不是还这么和气。”


    “没了这庇护伞,又牵扯利益,我不信他们还能握手共乘一条船。”


    褚之言心头一动,神情稍沉,“常容是司礼监的人,可不好动。”


    “机会都是自己造出来的,”秦离铮轻抿一口温茶,“都在皇上身边做事,常容不是时常觉得自己被掌印太监压了一头?”


    “那”他望向褚之言,黝黑深沉的眼底勾出一丝意味深长,“他想要无上的权利,也在意料之中吧?”


    说到此节,褚之言暗抽嘴角,评点:“你想让咱们的人在暗中做局,让皇城里的人以为常容有谋逆之心。”


    秦离铮不以为意,“皇权至高无上,从古至今多少人为那个位置挣得头破血流,一个太监想做皇帝,又有什么不能的?”


    褚之言凝视着秦离铮半晌,倏然笑了,“要不怎么说,你能踩着别人上位,你有时候也挺阴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盯着手中那盏茶,泛着淡淡涟漪的茶面映照出他的脸,他瞧着熟悉,下一刻,又觉得陌生。


    若有那个可能,他也不想算计别人。可在这名利浮沉的世道,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


    忽然一阵微风,从窗隙里钻进来,秦离铮蓦然回神,起身向外走。至于褚之言口中那个机关算尽的他,被风吹一吹,也逐渐隐入淮河两岸,不见踪迹了。


    光阴骤转,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声。蝉蛙交鸣,一晃六月悄然来袭。


    夏菱由外头回来,脸上红光满面,隐有骄傲,因何如此呢?自然是印宝阁那唤陈潮的东家又分了一月盈利与钱映仪。


    钱映仪正埋首案前赶制那话本子书封上的小像,闻声把脸抬起来,接过夏菱递来的锦盒,把那沉甸甸的银子扫量一眼,自眼梢里泄出笑意。


    她心情大好,旋即就要出门,“往江宁买的画笔是挺好使呢,夏菱,阿铮在外头吧?时辰尚早,我往江宁去一趟。”


    她已习惯叫“阿铮”,夏菱听得把她悄悄望一眼,只道小姐在光阴流转里已离不开他,当即便暗自盘算起“入赘”一事来。


    夏菱想,届时老爷与太太回金陵,若发觉小姐一颗芳心暗许给家里的侍卫,还是打外头捡来的侍卫,少不得要训斥小姐,强行将二人分开。


    那她这做奴婢的大抵就能冲在前头,替二人说尽好话。


    这头想得美哉,那头钱映仪已转去屏风后换衣裙,没几时,转出个清爽可爱的俏丽美人。


    钱映仪笑吟吟道:“还是老样子,姐姐若来问,就说我出去办事啦!”


    这些日子钱映仪又与秦离铮单独出了几趟门,到底引得钱玉幸生疑,一日便跑来云滕阁问,究竟有哪样的事要每回都不带丫鬟?


    钱映仪一面为自己找借口,一面又忍不住要放任自己掉进“偷偷摸摸”与他出门独处的隐秘陷阱里。


    只能说自己在金陵这些年的日子不是白熬过来的,她自有她的事要办。加之爷爷晓得她就是金陵小红豆,也跟着劝了劝钱玉幸,命她少管妹妹,因此,一来二去,就蒙混了过去。


    这厢理好发髻,往脑袋上簪了两朵蝴蝶兰软簪,钱映仪旋裙起身,径自出了云滕阁。


    秦离铮远远倚在树下躲凉,一见她打扮过,便知她又要出门,当即站直身子迎过去。


    二人默然出了门房,依旧秦离铮驭马,钱映仪端坐马车内。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辗转至江宁那卖画笔的铺子,钱映仪方进去挑选一阵,不一时,就把十来支画笔抱了满怀。


    秦离铮则始终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这铺子里的生意不错,钱映仪正欲转身,迎面撞上个书生,那书生见她是女子,忙缩着肩往后躲,一时不慎手里的东西就洒落在地。


    钱映仪眼尖瞅见脚下散落一本《滩水鬼记》,正是她年关时写的那个故事,便把那话本子捡起递去,笑吟吟搭话,“你也看金陵小红豆写的志怪话本啊?”


    那书生接过话本向她作揖,本没想与她讲话,闻声把她一瞟,如见同道之人,“这位小姐也看这个?”


    钱映仪抿出个笑,“看,怎么不看,我最喜欢看里头的男人肠穿肚烂。”


    她看着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姐,开口闭口血腥之事,引得那书生哆嗦一下,讪笑道:“我、我也是。”


    两方到底陌生,攀谈过两句倒也作罢。


    出去时,钱映仪突发奇想,起了坏心思,目色渐渐狡黠,歪着脸去瞧秦离铮,问,“你看不看话本子啊?”


    有小童嬉笑吵闹跑过,秦离铮握着她的胳膊轻掣到身边,垂眼凝视她,把她那些画笔接来,“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过金陵小红豆写的话本子?”


    钱映仪把眉轻剔,“哟,你还挺会猜,那你看过没有?”


    “看过。”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钱映仪此刻倏然想知道他是如何评点自己的,又问,“那里头多的是血腥描述呢,我想,那金陵小红豆定是个面生络腮胡的持刀大汉,你说是不是呀?”


    秦离铮不去戳穿她,装模作样把脸转回去,由太阳照得阖着眼笑,“别的我不知,我猜,这金陵小红豆应当是位女子。”


    钱映仪悄悄瞥他,“为什么?”


    “她的话本故事里,向来都是男子落得凄惨下场。”秦离铮言简意赅答话。


    睁眼看她圆溜溜的眼睛,他心头倏软,又变着法夸她,“而且,我想,这位金陵小红豆私下应是可爱娇俏之人,瞧她书封上的那些小像就能猜出一二。”


    说得钱映仪心头暗爽,憋不住那一抹笑,惊觉在他跟前笑出声后,又忙捂着嘴往马车那头跑。


    秦离铮也跟着笑,忙快步跟上她。


    钱映仪跑得欢快,踅至马车停靠的那条小巷口,本欲往里拐,眼见日头正好,想着在江宁多转一转,脚底一扭便又跑开。


    她顺手管成衣铺的东家买了个散卖的包袱皮,一路见着稀奇漂亮的玩意儿就买下,没几时,肩头的包袱就装得鼓鼓囊囊的,她人也跟着气吁吁停下。


    总算把包袱递与他拿着,自己解下腰间的折扇替渐染红晕的脸降一降温。


    正歇气时,眼尖撞见一抹身影,不防低呼一声,“燕大人?”


    五月末接连落雨,江宁一带的农户又多种棉花,好容易又出太阳,因此沿着河岸一带的住户门前都晒了些棉花。


    此番正直午晌,日头最烈,暴晒于棉花不利。因此晨起大费周章晒在外头的棉花又要收一收。


    燕如衡身为县丞,正领着袁班头与几个衙役在一旁帮衬,穿一身绿色补服,腰身渐弯,干活的动作虽笨拙,却因面容俊美,引得一众婶娘止不住地送帕子递瓜果。


    这头钱映仪低唤一声,他似有所感,扎在棉花堆里的身子陡然站直,远远朝钱映仪望来。


    见果真是她,燕如衡心头陡然欢喜,忙不迭朝袁班头招手,那袁班头侧耳听了,遂拍一拍身上的棉絮,朝钱映仪跑来。


    离近了,袁班头气吁吁道:“钱小姐,大人差小的给您带话,说是让您等他片刻,他许久没见您,有话与您说。”


    钱映仪讶然片刻,把下颌轻点。


    袁班头便又一个猛子扎回了棉花堆里。


    钱映仪时常只在应天府,应天府的那班官员哪会帮百姓做这个?今番陡然见到燕如衡帮衬百姓,她倒觉得稀奇,便够眼往那处多瞧了瞧。


    正瞧得认真,硬邦邦的一堵肉墙乍然出现在她身前,往上看,是秦离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钱映仪想起他那时吐露心扉,说什么嫉妒。她只蒙了片刻,就站起身来凶巴巴戳他的胳膊,“怎么,约法三章,可没有约定我不许和他说话!”


    “你别这样小气,”她道:“我都答应了每次单独与你出来,有没有做到?”


    就是这半晌的功夫,燕如衡那头已然收尾,他扑了扑身上的棉絮,没几时就寻了过来。


    见她身旁只有侍卫一人,没有丫鬟,燕如衡心底有个大致猜想,只是如今他心境不一样,便把那抹酸涩在心底藏好,朝钱映仪露出个温柔的笑,“映仪。”


    钱映仪瞥了眼


    秦离铮,遂站去一旁与燕如衡讲话,“燕大人,真是巧哩,每回我来江宁都能碰上你,你身边的班头说你有话与我讲,你要讲什么呀?”


    燕如衡引她往河岸边上去,稍刻,二人停在一棵柳树下,他道:“也没什么,就是许久未见你,想与你说说话,你近来都在做什么?”


    钱映仪笑了下,“时常在家待着呢,你那夜不是瞧见了么,我嫂嫂也来金陵了,除了偶尔出出门,我便与嫂嫂、姐姐一起在家中说说话。”


    她见他肩头有些棉絮,便抬手指一指,“这儿还有。”


    又道:“你还会替百姓们收农作,我瞧江宁的百姓都挺喜欢你。”


    这话说得燕如衡拍肩的动作一顿,再望向她时心中便忐忑起来。


    自打上月与家中闹开,他已打定主意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已有多日不曾归家。


    临近夏税,也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倘或他能利用这次夏税,反过来监视他那名义上的爹,倘或能整理出账本以作要挟,是不是从此以后,他也能脱身了?


    这一夸赞,令他惭愧。默然片刻,他便问,“我有一事想问你,映仪,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钱映仪一怔,不好评判,只道:“是个还不错的人。”


    燕如衡轻垂着眼,唇畔牵出一抹笑,试探问,“我们算是朋友,倘或我远不如你想的那样,也有不好的一面呢?”


    钱映仪不懂他所言及的“不好”究竟是什么,但他身为官员,无非贪墨与欺压百姓,她不好细想,便半开玩笑似的答道:“那或许我们道不同,无法再做朋友。”


    蝉声嘹亮,燕如衡心一颤,偏头望向她。


    很明显,她厌恶那样的人。那他又怎好再任凭自己沦落成那样?他想,慢慢来吧。


    至于那个侍卫,燕如衡透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后那道身影,眸色微闪,只道钱家不会叫她嫁与侍卫,便也没放在心上。


    半晌,面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笑颜,“就是随口问问,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请早些回去吧。”


    话毕,便朝钱映仪稍稍颔首,旋即往来时的那条路径折返回去。


    钱映仪有些莫名。


    好在她也不是爱胡思乱想的性子,当即耸一耸肩,自顾旋裙回到秦离铮身边。


    一眼望见他又板着脸,钱映仪瘪瘪唇,夺了包袱抱在怀里,嗤道:“小气!”


    一路行至马车前,他都未曾开口说话。钱映仪背着他暗暗翻了翻眼皮,登时捉裙往马车上爬。


    怎知刚坐稳,他已跟着钻了进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握着腰跨坐在他的腿上。


    “我现在要亲你,等不得,给你三息的功夫,”他道:“三息过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钱映仪有些发怔,眼瞧画笔与包袱散落在马车里,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刚想启唇,眨一眨眼,他就掐着她的下巴亲了上来,暗带一股凶狠的意味。


    钱映仪两片唇肉被堵住,眼瞧他大有不放过她的趋势,她莫名也来了气,紧紧绷着唇不叫他窜进来。


    见她较劲,秦离铮沉了沉眼,腿用力把她往上颠了颠,她一阵惊呼,他顺势追进去。


    湿漉漉的唇舌裹着滚烫气息勾缠着钱映仪,钱映仪只觉他吻得急切又用力,再不挣脱开,她真要死在这!


    她往他舌尖上咬一口,趁他稍有松缓,便抓准时机仰头逃开,他的唇就印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咬牙切齿,“你醋坛子翻了也别拿我来填!”


    秦离铮不管她,干脆贴上去亲一亲,口齿含混,“你同他说话,我不高兴。”


    钱映仪好像要从他身上软下去,攀着他往上挪了挪,仍不松口,“说两句话你就要不高兴,你这么小心眼,难不成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了啊!”


    秦离铮轻咬她半截细嫩的肉,两只手依旧握着她的腰,“你还夸他,我都听到了。”


    “那是你耳朵太灵敏,”钱映仪面色渐红咬着唇,止不住发软的身子要往下坐,“你捂住耳朵就行了。”


    终于,她挣脱不了,陡然泄劲坐下,益发觉得翟弋人。


    钱映仪又羞又急,忙要退开,可秦离铮仍旧摁紧她,吻倒是轻了。


    他又往上转回去,亲得细致,一下一下轻啄。


    钱映仪身体始终紧缩,被吻得头皮发麻,最终趁着他的唇短暂离开自己的间隙脱口道:“我没有夸他,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么?”


    秦离铮这才停下,额心抵着她的,来回蹭一蹭鼻尖。大约他自己气得不轻,只是稍缓,又贴上去。


    钱映仪双手改为抵着他的肩头,仿佛要哭,“我都说他不好了,你就不能让我下去?”


    “不能。”秦离铮手下愈发收紧,紧紧抱着她,近乎要和她粘在一起。


    钱映仪抗拒想逃,一动,它也跟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阖着眼承受他一下一下的吻,只觉裙摆都跟着湿濡。


    隔了好一会儿,秦离铮才放开她,但也只是放过她的唇。他占有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嘴,问,“谁在亲你?”


    钱映仪又尝到了令自己头晕目眩的吻,一时脑中空白,没有说话。


    秦离铮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脸又靠近她。


    “是你。”她猛然回神,上下不得,被他那双手卡在最坚硬的地方,唯有妥协。


    “我是谁?”


    钱映仪紧抿着酥麻的唇,知他想听什么,偏不想如他的愿,盯着他那半截露在外头的脖子,重重一口就咬了上去!


    秦离铮吃痛轻嘶,半晌,倏然把她往怀里送了送,彼此身躯益发滚烫。


    终于,钱映仪松了口,看着那一圈牙印,嗓音才从齿隙里泄出来,“你是被我咬疼了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人。”


    秦离铮看她越来越较劲,不禁莞尔,便把脖子的另一边也凑到她的唇边,“不咬个对称?”


    钱映仪握拳去打他,“你又这样!你又这样!”


    好在这一下把彼此升起的欲/念都压了下去,秦离铮总算放她下去。钱映仪得到自由,忙正襟危坐到一旁,一想到方才,脸也不自觉越来越红。


    天老爷,不止是他,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秦离铮把散落在地的包袱与画笔捡一捡,窥她好似在回味,便拿画笔轻挑她的下颌,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我不喜欢你与他说话。”


    钱映仪躲了躲,轻哼一声,“腿长在我身上,我爱跑去与谁说话,就与谁去说,你管不了我那么多。”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忽然笑了,“我是管不了你的腿,但我能管一管别的。”


    说罢,打帘出去,留钱映仪在马车里渐红一张脸,想追出去打他,又不好叫人瞧见自己这幅模样。


    钱映仪伸手抚一抚唇,垂眼轻扫指腹,出门前抹的口脂一点都不剩!她免不得又想,他当真是个小气至极、尤其善妒的人!


    想着想着,又埋头扑在垫枕上羞了起来。


    车轴滚动,压下了彼此之间的潮湿涌动。太阳仍在,在亮锃锃的天光下,却好似照亮了两颗急速跳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姓裴的家伙暂时先下线!


    钱映仪:咬死你!


    秦离铮:行,这边也咬一下。


    两颗心就这么慢慢慢慢慢慢地靠近~


    第33章


    浓荫密匝,庭院石榴花挂墙,蝴蝶也耐不住暑热,振翅往墙头阴密处飞旋。


    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却时常往云滕阁来,只捉着钱映仪说话,因何呢?


    原来是钱家映仪生辰将至。


    满园清香,钱玉幸捧着冰镇甜瓜在树下吃,倚着树笑,“六月十五,每年想到你过生辰时,娘那副回想起生你时就要了半条命的表情,我就十分想笑。”


    钱映仪生在夏日,一对兄姐则在冬日。她娘在怀她时就吃了不少苦。


    到夏日诞下钱映仪,又闷在屋子里养身子,好好的一个官眷


    美妇,也忍不住暑气折磨泼口骂道:“钱锦年!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进老娘的屋子,要生你自个儿生去!”


    每每听到这,钱映仪也捂帕偷笑,今番亦是如此。


    笑过一阵,继而望向任郁青稍稍隆起的小腹,“嫂嫂,你放心,我小侄女出世时天气正凉爽呢,有我与姐姐伺候你,保管你舒舒服服的。”


    任郁青抚一抚小腹,目色柔软,“怀她时就闹腾,折腾得我吃睡都不稳当,还不知生出来有多调皮。”


    钱映仪笑嘻嘻斟茶喝,往竹编摇椅上靠,执扇轻揺,“多大点事儿,是侄女,咱们就宠着,女孩子娇气些无妨,是侄子就打两顿,有哥哥在,他有心上天入地也得被按得死死的。”


    三人笑作一团,十分惬意。倒磨了磨秦离铮,因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常来的缘故,他这几日都没在青天白日里与钱映仪说上半句话。


    这厢钱玉幸又把话锋转回来,管钱映仪又要了一瓣瓜,“话说你今年生辰想如何过?哥哥虽在扬州,可姐姐与你嫂嫂都在你身边陪着,比前头几年热闹不少。”


    钱映仪“唔”了一声,拿不定主意,“哎唷,人家还没想好呢,待我仔细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落日鎏金时。


    往小花厅用过晚膳,钱映仪便独自打转回来,进门见小丫鬟们堆在一处摸话本子看,便笑吟吟管那翠翠也要了一本。


    到了晚间沐浴时,因太燥热,钱映仪欲用温水洗一洗,被夏菱连番相劝,才不情不愿坐在水雾洇润的热水里。


    热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鬓角两绺湿发延伸至下颌,柔和里无端端牵出一丝艳丽。


    钱映仪一惯喜欢在夜里挑灯奋进,此番便埋首在案前,借着银釭里的光描描写写。


    说来也巧,上回险些丢命,回来不过三五日她就忘了害怕,反倒把当时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一一记下,欲往纸上再书写个志怪故事。


    毕竟那印宝阁的东家给的分红实在太好看,她亦十分喜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大半个时辰过去,手腕渐酸。把案上收拾得整洁干净后,钱映仪遂拿过从翠翠那儿要来的话本子,歪倒在案上细看。


    刚扫量几眼,钱映仪就猛然阖上,脸上平添一抹羞色。


    好个翠翠!也不怕羞,竟敢偷瞧这样的话本子!


    钱映仪闭了闭眼,又悄瞥那书封,架不住想看,一双手复又把它翻了翻。


    正沉下心要看,不防西窗陡响,一道身影熟门熟路翻进来,把钱映仪唬一跳,也不知慌乱个什么,忙不迭就把话本子往身后藏。


    秦离铮轻步行至她身前,歪头把她脸上那一抹可疑淡红窥一窥,静观她片刻,倏道:“藏了什么?”


    钱映仪生怕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忙摇头,顺势悄悄后退,把那话本子往案下的暗屉里送。


    怎知秦离铮动作比她快,只往前迈两步,手一揽,便把她手里那话本子抽了出来。


    “嗳!你还给我!”钱映仪立时伸手去夺,被他一手钳住两只手腕,她压了压嗓,干脆拿脚去踹他,“不许看!”


    秦离铮本意只想逗一逗她,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心头牵出好奇,拇指轻抵开话本子,随意瞟了一眼。


    满室寂静。


    稍刻,秦离铮低低念出来,“王生一把掐住小姐的腰,欲吻之,小姐羞然躲避,王生顺势欺身而上”


    他由胸腔里振出两声笑,朝她晃一晃话本子,“你喜欢看这个?”


    问得钱映仪脸色布满赧意,很是不好意思。


    她把脸转开,抿一抿下唇,问,“你不要同我说,你半夜进来我的屋子,是来看我笑话的。”


    秦离铮搁下那话本,缓步拥上前,吹灭那银釭里的火光,双臂把她困在案前,嗓音低得很是缠绵悱恻,“你说呢?”


    言罢,一只手贴紧她的腰窝,一寸寸往上挪,旋即轻掐住她的腰,似要把那话本子里的描述一一实施。


    钱映仪假意装镇定,面不改色,也不讲话。


    夏日衣裳单薄,她想,大约是她才沐浴过没多久,很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拥过来时,那身箭衣下的身躯有多滚烫,有多抓心。


    秦离铮越抵越近,近到一俯首就能衔住她的唇,垂眼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暗自好笑,蓦然松了她,只道:“生辰将至,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钱映仪心里闪过一抹极轻的失落,很快又被她抛开。


    她掀眼往他脸上瞧,顿了顿,便刻意清清嗓,嗓音里喧出一股意味深长,“那要看送礼的人是什么心意囖,这种事,向来是礼轻情意重,我这人也普普通通,就喜欢轻如鸿毛但又能重到我十分欢喜的东西。”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默然片刻,又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看,“我眼力好,你与我说说,脸是怎么回事?”


    他笑,“怎么还这样红?”


    钱映仪深知被他戏弄,干脆明晃晃瞪他一眼,推搡着他往西窗那头去,“你管我怎么回事,我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嚷嚷着让夏菱进来捉你!”


    推推搡搡一番,周遭复又重归静寂,只剩蝉蛙交叠鸣唱,像要把钱映仪的心给唱出来。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钱映仪自帐子里坐起身,倏喊,“夏菱!”


    “吱呀。”


    稍刻,门被推开,夏菱半张脸出现在缝隙里,问,“小姐有何事?”


    “我睡不着,把春棠叫来,你们与我一起睡。”


    夏菱诧然,自十二岁起,她与春棠两个就不陪着小姐睡了。一是小姐渐渐没那么在意陪伴,二是小姐终归是小姐,两个丫鬟总陪着睡,少不得有些不妥。


    数息的功夫,春棠抱着被衾与夏菱一并过来,明显睡眼惺忪,是由夏菱从床榻上扒下来的。


    钱映仪使她们两个一左一右躺下,旋即两条胳膊各挽一个。


    可即便是如此,夏菱也觉察出她心中有事,因此侧一侧身,拿掌心当枕,望着她道:“小姐有心事的话,不妨同我和春棠说一说。”


    春棠虽静悄悄的,也察觉出来,故而把脸歪一歪,只盯着她。


    钱映仪瘪一瘪唇,终于还是坐起身,往腰后垫一垫八角软枕,干脆一如从前,不讲话,只拿手比划起来。


    ——我又大了一岁,已满十九,去年爹爹催我回京师的信就来了一封又一封,我总推脱自己还小,如今虽说哥哥姐姐都来了这边,但他们办完事也得回京师,届时我再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金陵了。


    她两眼水汪汪的,好似隐含不舍,只是这不舍究竟源自什么,夏菱与春棠心中有数。


    有五分,是爷爷;有两分是这偌大的金陵;余下那三分,或许是那揽撷她一颗芳心的侍卫。


    两个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大约小姐自己都没能察觉,她已然开始忧心她与他的“将来”。


    将来是什么?夏菱没尝过情爱,很难说清。可她一惯善解人意,干脆挑破。


    ——小姐有没有考虑过赘婿?


    钱映仪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脸往帐顶看了一眼。她晓得,他在。


    这桩隐秘被骤然撕开一条口子,挑在明面上,钱映仪十分不自在。


    ——谁说要嫁他了?


    两个丫鬟但笑不语,她们可没说是谁。


    钱映仪心中渐起涟漪,被捉弄得生气,拉过被衾往脸上一蒙,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出来。


    春棠笑了笑,替她顺一顺额发,旋即提出建议。


    ——不若小姐先去探一探老太爷的口风,老太爷向来站在小姐这边。


    钱映仪忙摆摆脑袋。早年前来金陵,爷爷已为她操心不少事,她这点小小的忧愁怎好再麻烦爷爷?


    谈来谈去,钱映仪只觉愈想愈烦。索性把这些统统在脑子里推开,笑吟吟问春棠待嫁是什么感觉,见春棠羞红了脸,她好似也跟着高兴了,便把两个丫鬟一搂,彼此依偎睡去。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微风吹拂高墙竹影,没几日,吹来了钱家映仪的生辰。


    这日太阳暂歇,林荫仍旧,早起便觉清爽沁凉。


    鸣蝉犹响,钱映仪起了个大早,为今日招待宾客而做准备,伏腰坐在镜前施妆傅粉,装点一张芙蓉面。


    到底是大排筵席,与那晏秋雁一般,在家中办起了生辰宴。


    许珺尤其疼爱钱映仪,早早往外头请了位绣娘,为钱


    映仪裁制一件精美华裳。


    只道今日生辰,钱映仪务必是众多小姐里最靓丽的那个。


    没几时妆点好自己,钱映仪遂往外头去。


    钱家鲜少宴请宾客,因钱玉幸替妹妹出头这桩事的缘故,今日前来的太太小姐们面上无一不挂着笑,钱映仪一路走过与其行礼,被连带得脸皮子都笑得有些僵了。


    好容易行至凉亭内,钱映仪轻拂额角汗珠,叹道:“这样多的人!好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连人家姓王姓李都不知,人家还说什么,钱小姐,恁还记得俺闺女不?我何时认识过河南行省来的太太小姐?”


    “人家一家是从河南行省调任来金陵的,”晏秋雁摇着扇笑,“想必也是听了外头的风声,不请自来。”


    温宁岚也跟着笑,“自打玉幸姐姐来了金陵,外头可是少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谣言,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


    “嗐,不说这个。”


    钱映仪无所谓摆一摆手,眼瞅着燕文瑛坐在一旁,便不由自主去瞧男席那头的蔺玉湖,正与人吃着酒,形容虽俊,却太过轻浮,她免不得又把眼风转回来,轻问,“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近来也隐有耳闻,燕文瑛仿佛与蔺玉湖闹得不大好看。


    燕文瑛有些发怔,还是晏秋雁在一旁轻推她,才眨一眨眼回过神,半日憋出一抹笑,“我没事呢,近来一切都好,倒是你,映仪,上回见你还是秋雁生辰宴,一晃到了你生辰,我送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她送与钱映仪的是一对刻丝金蝶,模样十分漂亮,钱映仪抿唇笑一笑,客气道:“燕姐姐眼光好,我岂敢不喜欢?”


    燕文瑛跟着笑,点点下颚,“还是我叫三郎陪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他说这金蝶衬你,想来是该把他也夸一夸。”


    几人正说着,打远由小丫鬟引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那都水清吏司范大人的太太与小姐范宝珠。


    走近了,范太太便笑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范宝珠遂冲钱映仪道:“钱小姐,我与母亲不请自来,还请莫要怪罪,此番是为感谢,多谢钱家上回替我与母亲解围。”


    想必上回被人挤兑的滋味难受,今日母女二人身上扑了香粉,香喷喷的。只有那等嗅觉异常灵敏之人才能察觉出一丝腥味。


    钱映仪忙使夏菱接过那锦盒,笑道:“不妨事哩,既来便是客,范太太与范小姐先四处转一转吧,届时开席,自有丫鬟来请。”


    母女二人遂暂且随丫鬟去了园子里。


    凑巧任郁青坐在一旁嗅到了这丝味道。


    虽轻,却也有些不适。


    她知礼温柔,不好在这对母女眼前表露出来,待得她们离远了,才轻拍胸脯顺气。


    燕文瑛这番自然也是受了燕榆的嘱咐前来,目的则是与钱家把关系融洽融洽。


    见任郁青不适,燕文瑛眼色转去她的稍稍隆起的小腹上,客气关切道:“钱少奶奶,没事吧?”


    钱玉幸随许珺去了外头待客,眼前这一小桌,唯任郁青与燕文瑛两位已成婚的奶奶。


    任郁青端起温茶轻饮,压下那抹不适,便冲燕文瑛牵出一抹友好的笑,“劳你关心,我没事。”


    见燕文瑛盯着自己肚子瞧,又见她瞧着比自己年岁大一些,任郁青只当她或许已然生育过,便问,“我头一回做娘,不懂里头的门道,奶奶能不能与我细说一点?”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盯着任郁青瞧。她亦聪慧机敏,这下也回过神来,想是说错了话,也没什么主家架子,忙起身与燕文瑛行礼,“是我失言,还请受我一礼。”


    燕文瑛哪能由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拦停她的动作,只是再坐回圆杌上时,免不得把眼风恨恨往蔺玉湖那头送。


    再转过脸来,便扯了扯唇,牵出几分自嘲,“成婚这么多年未得一儿半女,本来也是不争的事实囖。”


    晏秋雁与她关系融洽,忙上前劝慰一二。


    钱映仪也点点下颌,道:“燕姐姐还是莫要为他人之错而折了自己,你自有一番活法,别人再如何也不能强求你。”


    说得燕文瑛心中一颤,在天光下把钱映仪仔仔细细扫量了一番,半晌,竟是笑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得为我自己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半日,筵席排开。席上钱映仪被众人围簇,拥着她说尽好话。


    钱兰亭向工部告了半日假来陪她过生辰,钱玉幸与许珺也在一旁陪着,叫钱映仪心头益发温暖,只暗道身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高兴过后,不知因何缘故,心底渐渐一丝空虚。


    这抹空虚引得她在席上连连往四周窥瞧,好像若能抓紧那抹身影,他结实的身躯便能把她心头那个小小的缺口填满。


    可四面睃寻一眼,这片热闹的天地里并没有他的影子。


    热闹了半日,正席散去。不少太太小姐辞去,只留晏秋雁与温宁岚这等平日里与钱映仪关系好的小姐在钱家,下晌一齐打打叶子牌,也算消遣。


    钱映仪连番推脱,正独坐一旁,伏腰坐在廊椅上,只瞧着旁人热闹。


    不一时,远远行来一道单薄身影,钱映仪扭头望去,竟是未擦拭妆容的璎娘。


    今番钱映仪请了璎娘所在的戏班子登门唱戏,现下细细回想,却连戏班子唱了什么都不大记得。因此她稍有歉意,忙往一旁让一让,请璎娘挨着自己坐下。


    今日可没人敢说璎娘手脚不干净,她心中痛快,对钱映仪益发心生喜欢,忙往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递去,“钱小姐,抱歉,本想一登门就送你,我瞧着宾客实在太多,便留到最后才来祝贺你。”


    钱映仪笑着收下,陡然想起她与隔壁那裴官人打得貌似火热,便冲她挤一挤眼眉,“我瞧着戏班子都准备走了,你刻意留下,是不是为着裴官人?”


    说起裴骥,钱映仪又暗自嘀咕,“也是奇怪,我好些日子都没听见隔壁的唱戏声了,那宅子安静得要命。”


    怎知璎娘黯然垂下头,小声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他没搬走,门房仍是那个小厮,我想大约是不想见我吧。”


    她陡然暗自神伤,钱映仪一时失语,自知胡乱说话引出了她的伤心事,便把她薄薄的肩拍一拍,只道一段情缘如昙花一现,实在太快。


    这番感叹也引得钱映仪一整个下晌都在出神,总觉得分明是她过生辰,她却没那般高兴。


    正巧夏菱往云滕阁去了几趟,这一回便来问,“小姐,那些不大相熟的门户送的礼,奴婢往哪里放呢?”


    钱映仪似如梦初醒,心里头渐渐浮出一个念头。她控制不住自己,荒谬地去想,这么多生辰礼里,没有一个是他送的,细细检算,她竟然最期待他会送自己什么。


    这个念头令她蓦然起身。


    穿廊过时,碰上钱玉幸迎面走来,“你往哪里去?马上要用晚膳了,你那些朋友还在家里耍呢!”


    “我有要紧事,姐姐,请你替我多招待一番。”


    园中依旧芬芳,亭榭错落,整个家依旧十分熟悉。时至傍晚,火烧云渐隐,天色将暗,钱映仪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四处穿梭,却顿感陌生。


    好像在哪里都寻不到他。


    停在原地愣神片刻,钱映仪猛然想起还有一处未去,忙不迭就旋裙往那头跑。


    风声四起,四面芳香包裹着她,她只顾着往那处跑,跑得灯笼也熄灭,鬓发也微散。


    半刻过去,钱映仪气吁吁停在那座偏僻亭宇外,凝视着亭内那道熟悉身影。


    他果然在这。


    这园子偏僻,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过来。上回他便是在此处寻到了她,他竟躲在这!


    钱映仪一步步向他靠近,这才发觉他轻轻阖着眼,似在休息。


    她登时恶毒笑了,阴恻恻伸出手去拧他的胳膊,说话还轻喘着气,“我四处寻你,你晓不晓得?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秦离铮懒洋洋掀眼瞧她,看她乌鬓微散,


    便抬手拢一拢,“宾客散了?”


    “没走,”钱映仪鼓腮在他身旁站定,瞟他一眼,“我为了寻你,把他们都舍弃了!”


    这话已然十分暧昧,秦离铮不动声色勾着唇,起身替自己斟茶润喉,道:“所以,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想与我单独一起过完这个生辰?”


    云层见月,清辉月色斜斜洒尽亭内,披在他的肩头,映照得他两只眼睛都饱含水色,很是温柔。


    钱映仪难得没有跳脚,只抿一抿下唇,自顾朝他靠近。


    因身形差距的缘故,她站在他身前,只能仰脸瞧他,她已不自觉在他两腿间站定,他便也放下杯盏,轻轻搂上她的腰。


    钱映仪的心跳倏然加快,心里那个小小的缺口好似正在重塑,见他渐渐俯身,鬼使神差地,她就把轻颤的两帘睫毛给阖紧了。


    亭内四下寂静,蝉鸣声渐重,半晌,听他在耳畔轻笑,“在等我亲你?”


    钱映仪蓦然睁眼,羞意涌上心头,握拳狠狠捶他,“哎唷,你讨厌死了!”


    秦离铮由她去打,自顾往怀里摸出个物件,眨眼的功夫就插进了她的发髻。


    钱映仪动作一顿,扬着下颌瞧他,抬手便把那物件给取了下来。细细一看,原来是把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梳篦。


    “跟何铁匠学了几日,可还能入你的眼?”


    钱映仪的怒意倏然消散,垂眼盯着梳篦来回扫量,嘟囔道:“我说你这几日不见踪影,原来是背着我做这个去了。”


    “还行吧,也没那么难看。”


    她话虽如此说,却把发髻里的首饰抽出,要把这梳篦插上去,“你别光站着,替我看看呀,我戴歪了么?”


    正还要再说,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撞了耳坠一下,极轻的清脆撞响令她微怔,旋即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发觉自己今日身上穿戴的所有首饰都是由他所赠。


    不知因何缘故,她十分想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待笑意停歇,她仰脸去瞧他,便见他垂着视线在看自己,她又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


    她笑,里头的倒影也跟着笑,“谢谢你呀,我很喜欢。”


    秦离铮习惯跟着她的情绪走,便把脸凑近她,唇畔噙着一抹笑,“既然喜欢,愿你常得喜乐,我能不能讨要个东西?”


    钱映仪不用琢磨都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没来由有些紧张,“就一下?”


    “就一下。”


    袅袅微风吹进亭内,耳畔是蛙鸣,仰头是漫天星辰,眼前是熟悉的脸。钱映仪心中荡起涟漪,双手不自觉捉裙,轻轻踮脚,在他侧脸亲了下。


    亭内地砖一双影子近得缱绻,秦离铮无声笑了笑,握上她的手,指了指另一边脸。


    钱映仪霎时羞恼,“你说过的!就一下!”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盯着她的嘴不放,说出来的话令她觉得他尤其狡诈,“只亲一边,你不难受?”


    他不提倒也罢,钱映仪正十分紧张。他一提,钱映仪心头就开始发痒,眼睛时不时往他那半边脸上瞟。


    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叫她逃开,静静等着她做出决定。


    良久,钱映仪终于忍不住。一把揽过他的脖子往下拽,又重重印了一吻在他那半边脸上。


    这下勾起彼此间的隐秘情绪,秦离铮顺势捞她的腿弯,由她的腿勾住自己,双臂稳稳拖着她。


    他则稍稍往下坐,靠在了身后那张石桌上。


    蹭一蹭她的鼻尖,他问,“现在反过来,亲一下,可以吗?”


    这话令钱映仪倏地赧然,他倒谨记那约法三章。可她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点头?


    因此,她只垂着眼不说话。


    月色明澈,掩映草木。钱映仪由他抱着,一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明知已经亲密得过了头,心中却依旧忐忑。


    好像照进亭子里的月光也能照亮她的心事,她在做什么?她在等他吻自己吗?


    他的吻落下来是重重的,还是轻轻的呢?


    很可惜,如她这般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只在她的心头停留了片刻。


    下一瞬,他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钱映仪暗自心颤,手不由自主攫紧他,在呼吸快至极限时,又轻轻张开了唇。


    垂眼望着明显陷进情/欲的她,秦离铮换作啄吻,一下一下安抚她。


    旋即轻轻掀眼,透过她的腮畔去瞧不远处那一抹身影,眸色隐含挑衅。下一刻,不再管那人,又阖眼加深了这个吻。


    燕如衡站在拐角静静看着二人,暗藏在衣袂里的指骨已用力到发白。


    早在钱映仪与钱玉幸说话时,他便已发觉她欲离去。一路跟过来,不过只想与她说一说话。


    就这般不巧,撞见她被勾走。


    撞见她与侍卫行那样亲密之事。


    他该如何?又能如何?上前把二人分开吗?以为自己是谁?


    燕如衡闭了闭眼,深深吸气,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背离去。


    他只顾往前走,愈走愈快,心底的酸涩愈发深重。若非开局就是错,他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她入他人怀抱。


    他走得急切,不知拐过几个廊角,陡地迎面撞上一道倩影。


    范宝珠心中对钱映仪与钱玉幸很是喜欢,原是想留在钱家多与姐妹俩说说话,可到底与旁人不大熟悉,只好独自四下转一转。


    险些被撞倒,范宝珠低呼一声,抬脸一见是那光风霁月的燕家三郎,她的心登时扑通直跳,忙道:“燕大人,没事吧?”


    燕如衡向来自持冷静,可眼下满脑子都是二人拥吻的场景。恐自己再待下去会不由自主折返回去,此番已顾不得与范宝珠说话,连扶都没扶一把,径自越她离去。


    留范宝珠在原地眨眨眼,也不恼,只眼巴巴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这厢钱映仪已有些受不住,忙气吁吁推开秦离铮,挣扎着自他身上逃了下去。


    大约这个亲吻是由她默认的,钱映仪又落了下风,不敢扭头去看他,只能借着月色转去亭宇外,眼色慌慌张张四下乱瞟。


    听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讪笑两声,没话找话,“忘了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九月初一。”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她的心坎里,十分有份量,她怀疑他的腿上绑了秤砣,否则,为何每一步都叫她心颤?


    “咻——”


    好在宅子上空绽开烟花,银花渐洒,彩光耀眼,令钱映仪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心跳也稍稍平缓下来。


    这是爷爷请人扎的炮竹与烟花,特意为了她而放。


    皎洁月色与绚烂烟火互映,钱映仪眼底满是星辰,她想,今夜她大抵是整个金陵最幸福的小姐。爷爷的爱,姐姐的包容,一家人的贴心,紧紧包裹着她。


    身侧乍现一道身影,钱映仪扭头去望,是他。


    秦离铮仰头把热闹尽收眼底,倏唤她的名字,“钱映仪。”


    他唤过小姐,唤过映仪,连名带姓唤她是头一回,钱映仪嘴唇轻张,应了声。她知道,他能听见。


    “你不许愿吗?”他道:“向烟火许愿,或是向我,只要你说,我便去做,绝不食言。”


    在炫丽银河下,钱映仪笑了笑,“我什么都有了,还要许什么愿呢?”


    “那便留一个在你心里,等你何时想许,再告诉我。”


    钱映仪偏头凝望他。


    他生得很高,她总要仰起脸去看他,哪怕是打他,用起劲来也免不得要轻轻踮脚。她依旧说不清心中的滋味,与他站在一起时,她的心里又甜又酸,还有点麻。这


    种感觉,究竟是几时开始出现的呢?


    半晌,烟火暂歇。她轻轻开口:“阿铮。”


    秦离铮勾起唇,“嗯?”


    “倘或我是说,倘或要你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你愿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振在秦离铮心头。他想,他大概能猜出她这话语下的含义。


    只是她未说穿。


    秦离铮渐渐转过身子,面向她,正视她的眼睛,“那要看是和谁。”


    噼啪绽响的爆竹复又出现,爷爷出手大方,请师傅扎了许多烟花。钱映仪愣神看着一束银光由他的肩背往上蹿,“啪”的一声,烟花四散在他头顶。


    她也在喧阗的热闹声里看清了他双唇说出的那句——只要是你,我便愿意。


    钱映仪蓦然在此刻想起去岁乞巧节时,她曾与夏菱春棠一并往淮河两岸游玩。


    彼时,淮河两岸搭了数座木板桥,扎满了彩绦,由红娘从中拉线,让一些羞于把情说出来的男女绑在一起。


    那时她躲在人群后头,指着那一对对男女紧握的手不停发笑,“你瞧,好傻!”


    钱映仪目光缓缓挪至他的一双手。


    爆竹声渐歇,不远处隐有声音在呼唤她,想是不知她去了何处,在四处寻她。


    钱映仪盯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手,忽然产生一种念头。


    她想,她大抵也有些疯,也有些傻,她竟想把这双手握紧,继而不管不顾拉着他冲出去,让外头寻她的那些人瞧见。


    这样他们既寻到了她的人,也发觉了她不知因何而振荡不已的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你说你特意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待在一起过生辰?


    钱映仪: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嘴硬这一块,映仪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爱意悄然如野草生长~


    第34章


    渐渐地,烟花声平息。那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随之消散在钱映仪心头。


    她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定下三月之期。她怎可能如此快就喜欢上他?


    虽这般矜持地想,钱映仪浑身上下却松快了不少,低首笑一笑,这才望向他,“嗳,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寻我。”


    秦离铮回望着她不讲话。他从前不讲话,钱映仪会跺一跺脚,耐不住性子催他说两句,此刻却不在意这些,因他那双幽深的眸底只有她的倒影。


    她不去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干脆旋裙往外走,“别木杵杵站在这里了,你送我回云滕阁去。”


    前院热闹,四处都在寻她,她却想在这喧阗的天地里与他待一待。


    秦离铮抬脚跟随她离去,心知他与她之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转变。他不去提,只静静地像从前那样跟在她的身后。


    她往哪拐,他就往哪转一转。


    她有她的想法,他不着急。他只是在想,无论她是想慢慢来,还是硬撑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只要她愿意,他都能等,他愿意尊重她的一切。


    月上枝梢,二人一前一后慢步前行。良辰美景,连东墙两面各自攀爬的花都好似延展了花枝,只待彼此轻轻一触,就能顺势绞缠在一起。


    云滕阁的小丫鬟们都去园子里瞧烟花去了,现下只剩个空荡荡的院落。


    钱映仪倏然觉察出点什么,仗着没人,便猛然把一张脸凑到他眼下,逼问,“你还没说,我今日美不美?”


    秦离铮呼吸稍窒,目光寸寸扫过她一张施妆傅粉的脸。看她唇畔的口脂微花,他抿一抿唇,拇指摁上去擦拭,“美。”


    “哼,算你有眼光,”钱映仪挥开他的手,指一指她常乘凉的那棵树,笑嘻嘻道:“我想在那儿搭架秋千,夏日还长着呢,你能不能替我做一架?”


    秦离铮把眉轻挑,“不怕虫了?”


    钱映仪陡然有点笑不出来了,匆匆敛了笑。


    秦离铮以为这句话惹她生气,舌尖打了个转,方要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岂知她把脑袋一垂,小声道:“我十九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待嫂嫂生产完,我就该随他们一起回京师了,有虫就有虫吧,我想把快乐多留一些在金陵。”


    秦离铮暗自盘算她回京师的日子,想及那时他也已收网,便半开玩笑试探问,“想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回去?”


    话音甫落,秦离铮就见她那一双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双唇轻张,明显听了这话很高兴。


    但或许因为羞,又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只是把头一扭,“嘁”了一声,“真不要脸。”


    秦离铮总能敏锐察觉她隐匿的那些小小情绪。她在舍不得金陵的同时也在忐忑回到京师,时隔十年,京师于她而言,早已与十年前的金陵一样陌生。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不少山盟海誓,想与她保证,即使是回去了,他也仍旧会在她的身边。就像他无数个日夜妄想的那样,他要与她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可搜刮来搜刮去,忽然发现誓言太过漂浮。他索性把誓言转变为行动,抚一抚她的额角,嗓音沉得令人安心,“好,我替你做秋千,还想要什么?一并说来。”


    钱映仪由他抚平内心那一点焦躁,仰脸去看他,笑颜复又展露,“还早呢,暂时没想到,至于那架秋千,我想缠上许许多多的花在上面,要一架全金陵最漂亮的。”


    不远处渐响脚步声与嬉笑,想是那些小丫鬟们结伴踅回。钱映仪旋裙站去廊下,破天荒头一遭回首凝望他。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各自好像没有讲话,又好像把该讲的都讲了个遍。


    秦离铮笑,“早些睡,今晚月色好,你也能做个好梦。”


    钱映仪这才洋洋一笑,身影渐渐隐去。


    秦离铮收回眼,转背往外行去。避开了那些小丫鬟,凑巧在另一头碰上夏菱与春棠捧着那些生辰礼走来。


    夏菱与他说上两句闲话,两方擦身过,夏菱仿佛有些拿不稳那些锦盒,其中一个“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夏菱连头也没回,嗓子里却喧出一股意味深长,“嗳,林铮,你帮着捡一捡,看看里头是不是一对金蝶,我记着这东西是燕家送与小姐的,我还得拿给小姐去清点呢!”


    秦离铮默然片刻,捡起那锦盒,打开一瞧,果真是对精致小巧的金蝶。


    他冷笑一声,拿出那对金蝶在掌心扫量,稍刻,掌心一用力,金蝶顿时扭作一团,再不能窥其全貌。


    什么金蝶,什么燕家,没他的允许,统统都该远离她身边。


    如秦离铮所言,今夜月色极美。钱映仪怀揣着酸酸麻麻的感觉倒在帐子里,脸枕着软扑扑的四角软枕,盯着斜映进屋子里的清辉光线,舒服睡过了前半夜。


    接近卯时,遥远的应天府署却传来阵阵鼓声,有人天未亮就在敲登闻鼓,声音很沉,很闷。


    振得钱映仪猛然从帐子里坐起身,喘了半晌气,才扭头掀开纱帐,嗓音沙沙的,喊:“夏菱,外头发生何事了?”


    天将明未明,稍刻,夏菱顶着一张发蒙的脸进屋,手中擎着银釭,给屋子里点上灯,“小姐也听见那鼓声了?奴婢也不知,这时候敲鼓,怕是老百姓有什么一刻也等不得的冤情。”


    应天府署门前的那面登闻鼓已多少年没这般响过了?那鼓声犹在响,虽只能隐隐听见一些,钱映仪却登时没了睡意,干脆踩鞋下榻,“爷爷向来睡得浅,想必也听见了,我去前头看看。”


    钱映仪稍整仪容,由夏菱在前头提着


    灯笼,半炷香的功夫,主仆两个就行至前院正厅,与起身的许珺碰在一处。


    许珺一见钱映仪,忙道:“哎唷,好奇猫儿!你也被吵醒了?快些回去睡,待午晌时,婶婶去寻你说话。”


    正说着话,钱兰亭也从廊角拐来,面色十分严肃。


    钱映仪忙迎过去,“爷爷,是登闻鼓在响。”


    钱兰亭为官几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却鲜少在这个时辰见人击鼓鸣冤。没来由地,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出了桩大案,忙不迭就差来管家,“你速速去外头打听,到底出了何事。”


    管家连连点头,鞋底一扭就欲离去,迎面却碰上钱玉幸打外头回来。


    钱玉幸与余骋成婚几年,一个克己复礼,一个肆意明媚,多是余骋在迁就纵容她,小夫妻俩这几年总维持一个习惯,便是早起往外头走两圈,美名其曰驱散体内浊气。


    眼见管家拔脚往外头去,钱玉幸忙启声截停他,那张俏生生的脸上不复笑颜,有一半是惊骇,一半则是说不出的吊诡。


    她匆步上前,招呼几人往正厅里坐。大约是一路跑回来,鬓边沾了些晨露,也有些口干舌燥,摸了桌上凉茶就往嘴里送。


    待喘过气来,她才望向钱兰亭,道:“爷爷,那蔺家出事了。”


    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霎时起身,“你仔细与我说!”


    话说昨日钱映仪生辰,蔺玉湖与燕文瑛在钱家到底是扮演过一场恩爱夫妻。


    因晏秋雁等留在钱宅玩乐,燕文瑛与蔺玉湖也顺势留了下来。


    蔺玉湖仍旧是那副眼梢里都能流出风流的神态,下晌与人又饮了些酒,不过是些果酿,倒也十分清醒。


    晚间夫妻二人回蔺家,蔺玉湖便不装了,自顾撇下燕文瑛,转去一处院落看为他怀了孩儿的丫鬟绿翡。


    若说那绿翡懂事些,在燕文瑛面前卖一卖乖,兴许燕文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在蔺玉湖嘘寒问暖后,那绿翡又跑来燕文瑛跟前说话,模样怯生生的。


    好像燕文瑛是从阴司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嘴一张便能生吞了她。


    燕文瑛压了半日的气终于撒出来,望了绿翡半晌,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绿翡,我把话摊开与你说,我是家里的正头奶奶,虽没生个一儿半女,但你想母凭子贵越过我,我明白告诉你,还不能够,我劝你老实点,别再来我跟前晃,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哪日我心情不好了,一个不留神,你肚子里的孩儿就没了。”


    这话太直白,说得绿翡低垂的眼里浮现两分阴毒,面上怯怯应下,回头却是又把话与蔺玉湖说了。


    她模样可人,床第之间又舍得开羞耻,蔺玉湖对她很是喜爱,当即便往正房去,找上了燕文瑛。


    燕文瑛正坐在镜前拆卸钗环,听见动静淡乜他一眼,言语讥讽,“怎么,又要替你心尖上的绿翡来教训我?”


    大约是先前饮过些酒的缘故,蔺玉看她一张芙蓉玉面近在咫尺,心头那些怒气竟渐渐消散。


    掐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片刻,陡然笑了,“你又在吃醋?”


    到底少年夫妻,燕文瑛心内难免有两分委屈,可她生性要强,宁可把这委屈咽下也绝不叫他窥见,便把头一扭,“滚出去。”


    蔺玉湖偏一转性子,握着她的手亲了两口,顺势搂上她,在镜中与她对视,“气什么?我还不明白你?你要早些对我服软,说些我爱听的,做些我爱看的,我何至于去外头找那些不入流的?”


    丫鬟们眼见二人将要握手言和,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蔺玉湖把燕文瑛抱来腿上,热乎乎的唇去贴她的,口齿含混道:“你气她先怀上孩儿,那你就努努力,也怀个孩儿,怀个我们的孩儿。”


    他这些话不过是花言巧语,可或许越是在意什么,越想得到什么。明知他在说假话,燕文瑛还是忍不住仰起头,放任干涸已久的自己在他的贴近下生出颤栗。


    二人滚去榻上,一阵被翻红浪。


    燕文瑛斜斜歪在他的臂弯里,正觉得从前那股情浓要冒尖时,蔺玉湖忽道:“瑛瑛,我觉着你有时太较真了。”


    话如凉水迎头泼下,把燕文瑛又拽回当下。她毫不留情推开他,裹着抹胸穿好,复又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不再望他,道:“蔺玉湖,什么叫较真?”


    蔺玉湖舒爽过一场,不大在意她在想什么,无所谓阖着眼笑,“你什么都抓得太紧,我在你掌心里喘不过气,譬如这句话,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与我较起真来,乖,再陪我躺会儿,待会我还得去娘那头呢,她前两日正说起给未出世的孙儿打个金项圈,先前归家命人来寻了我,叫我去看看。”


    燕文瑛独坐床沿半晌,心头渐渐蔓延出悲哀,她忽然轻声道:“你爱过我吗?”


    “爱过。”


    燕文瑛低低笑出了声,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爱过她,怎会从少年夫妻走到如今?爱过她,怎会打她?爱过她,怎会由丫鬟骑到她头上去?


    她道:“蔺玉湖,我们和离。”


    蔺玉湖呵呵跟着笑,翻了个身,“和离?咱们俩的爹捆在一起,咱们也捆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何苦总想这些令自己不高兴的呢?你不就是气我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


    “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我老实告诉你了,我爱过你,可是瑛瑛,我是个生来就不受管教的性子,这点爱,早在你约束我做这做那的时候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俩揣着明白装糊涂过一辈子不好吗?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你也去外头豢养几个俊俏小倌,我不在意的。”


    他一席话说完,大约是有些累,也懒得再去掰过燕文瑛的肩头看她是什么神情,也不想与她争吵,干脆蒙着被衾就此睡去。


    浑然不觉这些对燕文瑛而言是何其侮辱、何其折磨。


    燕文瑛回望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漠然行至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花颜依旧的脸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是几时从明艳的燕家大小姐变成如今这任人欺凌的模样的呢?


    好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凭什么长辈绑在一处,就要用她的一辈子来做绳索?她绝不想再忍!


    燕文瑛发怔坐了片刻,陡然想及白日里钱映仪宽慰自己的那一番话。


    是啊,她得为自己活。


    燕文瑛的目光渐渐掠至妆台一角,那里摆着白日里丫鬟们做活时落下的剪子。


    她冷漠捡起它,在这一刻舍弃了所有,且就把这场支离破碎的联姻当作一场噩梦,她现下要亲手剪断梦。


    她轻轻撩开帐子,紧紧盯着已然睡熟的蔺玉湖,看着看着,眼角晃出了几滴泪,也许是在缅怀过去那个充满柔情蜜意的他。


    待拭走泪珠,便一把掀开被褥,一剪子刺了过去。


    蔺玉湖迷蒙间只短暂地感觉到了身下一凉,渐渐地,额心越拧越紧,迟钝片刻的痛意席卷全身,他怔然睁眼朝身下望去,忽如野兽般哀嚎,嘶喊痛叫,“燕文瑛!你敢!你怎么敢!来人!来人——!”


    燕文瑛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手中的鲜血糊搅在一起,散着发,真真宛如阴司恶鬼。


    她在他的嘶喊求救里端起轻蔑的眼,看他的目色始终卑睨,“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疯女人吧?不重要了,在我眼里,我是疯也好,清醒也罢,我就是我。”


    “当年满怀期盼嫁与你,可你却是狎妓玩乐!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我想过要与你好好过日子,可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蔺玉湖,你没有心。”


    丫鬟们听见动静推门而进,不敢上前,只能听见蔺玉湖的惨叫与燕文瑛的控诉。


    燕文瑛笑得无比风华,“你没有心,还妄想将我困在你身边,凭什么?”


    说到此节,她嗓音渐渐尖锐起来,“凭什么燕蔺两家的平静要以我为代价来维持!凭什么不许我和离!凭什么要将我像只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


    “蔺


    玉湖,都说上嫁如吞针,可我家世比你好,嫁与你这么多年,我仍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你不觉得冷吗?”


    正是这时候,有个眼尖的丫鬟瞧见了帐子里的惨状,登时骇目圆睁,尖叫着往外跑,“少奶奶把少爷的宝贝给剪了!”


    旋即丫鬟四散,止不住地尖叫起伏,越来越多的人往院子里涌,脚步声益发杂乱。


    燕文瑛独站帐外,仿佛外头的混乱与她无关,她把眼在四处瞟一瞟,笑道:“我不甘心,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凭什么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从今往后,你也试一试我的感觉,尝一尝被根无形的线捆绑在原地的滋味,我看你还怎么出去见人,你就被困在这笼子里待一辈子吧!”


    说罢,她持着那把剪子放声吭笑,一股脑往外冲,嘴里嚷着:“什么闺阁小姐,官宦奶奶,都死去吧!从今往后,我只是燕文瑛,谁都别想关着我,谁都别想给我气受!”


    说到此节,钱玉幸瞠圆一双眼,喃喃:“燕文瑛趁乱逃了,蔺家四处寻她不见,现下应天府署门前拥了一堆人,全是蔺家的,蔺太太亲自敲登闻鼓,宛如疯状,扬言要送燕文瑛下狱呢。”


    钱映仪一时得知这样的消息,张了张嘴,要讲话,偏讲不出来,只觉骇然,把搭在肩头的披风紧了紧。


    钱玉幸又道:“我同官人听了动静正赶过去,那蔺太太见了官人就把他拦在府署门前,嘴上说着要上报朝廷,治燕文瑛一个杀夫未遂之罪!官人便叫我先回来了。”


    “怎地突然就这样了”许珺不可置信道:“昨日见他二人还好好的”


    钱兰亭想的却更为遥远,额心一点一点拧紧,思忖半晌,问,“你们昨日与燕文瑛说话,可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钱映仪心一颤,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忙道:“昨日她与嫂嫂闹了个误会,因为孩儿的事,雁雁同岚岚都在宽慰她,我也跟着宽慰了一二。”


    旋即把那席话与钱兰亭说了。


    钱兰亭何等深谋远虑,嗓音渐渐沉了下来,“蔺太太已闹上衙门,此事尚且不知该如何收场,燕蔺两家势必闹崩,外头闹外头的,你们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要买什么吃什么,使丫头侍卫去买,他夫妻二人昨日才来过咱们家,倘或叫不知情的人在外头乱说一通,咱们家是不好说清的。”


    钱玉幸这时候也敛起随意,正经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时辰尚早,见钱映仪只低挽乌髻,钱玉幸心知她没睡好,恐她胡思乱想,嗓音倏然软了些,“行了,不要怕,没什么要紧的,爷爷只是未雨绸缪,他向来喜欢把事往最坏的结果上想,你不是不知,回去睡吧,瞧小脸白的。”


    夏菱忙掣着钱映仪的衣袖往外走。


    待穿廊拐过一角,钱映仪浮上心头的恐惧终于展露出来,攫着夏菱的腕子轻问,“阿铮呢?”


    夏菱抿着唇答道:“小姐,二小姐说得对,一句话的事,您不要怕,先回去睡,他与小玳瑁换过值,想必正在休息,奴婢这便去寻他。”


    发生这样大的一件事,秦离铮自然不可能不知情,正与褚之言守在应天府署对面的马巷,盯着蔺边鸿的太太荀芸精疲力竭敲着登闻鼓。


    褚之言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天老爷,咱们安排回京师的人正准备动手,这燕蔺两家就闹出了这么大一桩事,真是天老爷在帮咱们的忙。”


    说罢,窃窃往身下扫了两眼,连连咋舌,“这燕文瑛真是个狠人。”


    旋即又望向那始终紧闭的府署大门,问,“指挥,你说,燕榆会亲自捉拿燕文瑛吗?”


    秦离铮目光闪动,偏头看着他,“燕文瑛在哪,你知我知,若没有咱们的人从中阻拦,她逃不了蔺家人的追捕,无论燕榆抓不抓她,到了这时候,她都不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越是不出来,蔺家就越急,越觉得燕家在包庇她。”


    他复又望向府署门前的蔺家人,扯了扯唇,“不是要上报朝廷?帮他们一把,写封信快马加鞭送进尚书房,让皇上知道这桩案子,届时就看这燕榆和蔺边鸿之间,到底能斗成什么样。”


    默然片刻,褚之言道:“裴骥那头没什么动静了,待找出他的账本究竟在何处,咱们也能舒舒服服坐山观虎斗。”


    秦离铮阖上眼没有搭话,只把背欹在身后的墙上,浓眉轻攒,像是没有休息好。


    半晌,褚之言又开口:“瑞王那头也很安静。”


    提及瑞王,秦离铮方掀起眼皮,淡道:“此人只会捡利益,有了恒王给他的教训,他断不会再随意出来冒尖,虽说与燕蔺两家共乘一船,可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越乱,他越不会有什么举动。”


    他问,“人寻到了么?”


    指的是瑞王麾下那靠假死脱身的谋士。


    褚之言点点下颌,“寻到了,我正要同你说,这梁途根本没离开金陵,也是胆大,不过他已改头换面,毁了容貌,在夫子庙后头的四福巷租了个铺面,做糖水生意,这些年还往乞丐窝里捡了个女儿养在身边,瞧着是打算就在阴暗里躲一辈子。”


    秦离铮登时转背离去,“知道了,让燕蔺两家闹吧,走了。”


    归家时,秦离铮先翻进了钱映仪的寝屋,见她小小一个缩在被衾里,心头倏软,把食盒搁在案上,旋即倚在拔步床旁屈指轻敲。


    钱映仪立时翻身起,坐在帐子里凝望着他,“你你怎么青天白日进来了?”


    “放心,外头出了事,他们都聚在园子里讲话去了,”他捡一捡她搭在椅上的衣裙,阖着眼递与她,“饿不饿?我买了馄饨与糖水。”


    “先前夏菱正说寻不见你呢,”钱映仪本也穿了寝衣,却还是不自在,想赶他先出去,那抹恐慌又使她开不了口,因此命道:“你转过去。”


    秦离铮好笑转过身。


    不一时,钱映仪穿戴整齐,踩着一双绣着玉兰花的绣鞋走出来,忍不住问,“你出去了,外头真的闹得厉害?”


    见她伏腰往镜前坐,秦离铮顺势跟上去,一手捞起她的乌发,自顾替她编起辫子,半个时辰前还冷漠的目光平添柔和,像是这一刻只有她最要紧,“嗯,闹得难看,两边都编还是一齐编个厚的?”


    钱映仪稍有惊愕,透过镜子瞧他的脸,神情认真,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与他已然成婚,今番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晨间。


    她拒不承认自己的心又扑通直跳,忙轻垂眼皮,道:“就随意编一编。”


    须臾,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钱映仪端着个笑去洗脸洁齿,旋即坐在珠帘外的圆桌前,托着腮瞧他,“那府署那头怎么说呢?”


    秦离铮往食盒里取出一碗馄饨,一盅荔枝糖水,轻推至她身前,道:“府署的门还关着,涉事两家都不是普通门户,时辰又尚早,想必有些官员还未上值,未下值的则在里头商议该如何应对。”


    钱映仪把馄饨里的肉挑拣着吃,又问,“那你见着蔺玉湖没?”


    大约是想及蔺玉湖遭受过什么,她的目光便由秦离铮的脸往下落,似透过圆桌便能瞧见。


    秦离铮耳根微红,清了清嗓,把糖水推去她身前,“喝一口,光吃肉不腻?”


    “没见到,他受了伤,怎么会出现在府署外?”


    钱映仪猛然回神,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瞧,忙把脸埋在糖水面前,一连迭喝了几口,倒咂摸出味儿,赞道:“好喝!哪儿买的?”


    “夫子庙那边,”秦离铮又指一指馄饨,“还剩半碗,吃完它。”


    钱映仪瘪瘪唇,不情不愿捧回那碗,一面嘀咕,一面又仿佛在享受他的关心,“我不是小孩子,你管我吃饭做什么?”


    秦离铮翻窗进来时把门窗都紧紧阖上了,屋子里就二人独处,他倏然笑一笑,脸往前凑,认真端详着她的脸,“瘦了,该多吃点。”


    “哎呀,你做什么这样盯着人家!”钱映仪忙捂着热辣辣的脸,熟门熟路替自己找补,“夏日没什么胃口,吃得少了,瘦了不是很正常嘛,难不成我瘦了就不好看,你就不喜”


    话音戛然而止,她好像总是羞于在他面前明明白白说“喜欢”二字,因此,硬生生把话茬开,“你别管我这些,爷爷今晨嘱咐我最好别出门,我细细想来觉得也是。”


    言讫,她舀了块馄饨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半晌,才把昨日宽慰燕文瑛的


    那一席话说给他听。


    秦离铮稍有讶然,暗想那燕文瑛陡然癫疯,想必是想通了什么,不料竟在机缘巧合下有她的“推波助澜”。


    不过她正因此事生畏,他定然不能夸赞她。


    满屋子的零陵香气愈发浓重,像在邀请他陷进温软的梦里。盯着她用完一整碗馄饨,秦离铮摸出帕子递过去,笑道:“正好,这几日就把秋千做了?去挑一挑木头?”


    钱映仪搁下勺子,眼风瞥一瞥他,“我还没睡够呢。”


    秦离铮转眼思忖,点了点头,旋即起身来捞她,抱她往拔步床那头去,“那再睡会。”


    抱得钱映仪心惊胆颤,两条胳膊软软搭在他的肩上,忙不迭要往下跳,“你你你放我下来!”


    从前抱她都是晚上倒也罢,有一回在城外也勉强罢了,如今青天白日,这可是她的闺房!


    还抱着她往床榻上去


    闻言,秦离铮牵唇笑了两声,轻垂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怕什么?不是向来很胆大?”


    钱映仪低着脑袋,两只脚晃一晃,本就只轻轻踩着的绣鞋就晃掉一只。数息的功夫,他就把她放在床沿,面色倒正经,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瞧,评点道:“嗯,眼下有些发青,的确是没休息好。”


    钱映仪被迫仰头盯着他。


    听他说自己眼下发青,登时不高兴了,仔细琢磨他的脸,嘴上也不服软,洋洋得意嗤笑一声,“你瞧着也不像睡饱的样子。”


    秦离铮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背往外走。


    钱映仪暗自翻了翻眼皮子,正为自己占据上风而高兴,蓦地接连听见“咔哒”声。


    他踅回门口,在里头落了锁。又一步步向她走来,接连把窗户也给锁上了。


    秦离铮行至她身前,看她稍有惊愕的神情,静静拉开唇畔的笑,抬手去解皮革腰带,“你说得对,我也要休息。”


    钱映仪大骇,忙起身推他,“你疯了不成?”


    他如一堵硬墙,压根推不动。钱映仪还要再张嘴,他已褪去外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寝衣,旋即一把揽住她。


    炙热的温度立时从薄薄的料子里传出来,钱映仪被揽住腰,随着大片纱帐一齐倒下。


    下一刻,后脑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脸登时贴上他坚硬的胸膛。


    他拥着她,制住她的挣扎,嗓音里喧出一股轻叹与疲惫,“别动,让我也睡会。”


    低沉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天地钻进钱映仪的耳朵里,听得她手脚稍显绵软,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还要再推。


    被迫听着他也急促的心跳声,钱映仪一时恍然。


    原来他也紧张。


    最后一片纱帐在此刻落下,粉色的帐子映得周遭有些昏暗,钱映仪身躯渐渐没那么紧绷。


    缩在他与被衾之间,她没有理由地想,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这样真的好么?


    可单单去想是一回事,钱映仪轻嗅他身上的薄荷香,竟在彼此交织里的气息里捉住了一抹隐密的刺激。


    半晌,她轻轻闭上了眼。


    整间屋子都开始渐渐变得陌生,尤其是身下这张床,霎时像个名唤禁忌的深渊。


    她一面要往外逃,一面又因身处上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沦。


    不管了,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叮当仪


    虽然燕文瑛是个稍稍反派的角色,我仍想说——恭喜脱离苦海~


    燕文瑛:管你小姐奶奶太太,老娘压抑得够久了,不伺候了,你们一锅乱起来吧![好的]


    第35章


    芳菲时节,天地万物都热烘烘的。钱映仪压根闭不上眼,那点困意早已熔在他炙热的体温里。


    他的呼吸匀称,吹在她的头顶像阵微风。不知过去多久,钱映仪眨一眨眼,身体彻底松缓下来,仗着他阖着眼睡觉,开始大着胆子瞧他。


    当日捡他回来时,便是瞧准他这幅身板硬实,此前她从未细看。


    便是那一夜在他的寝屋,他赤着上身,她也只是四下躲避,只记得他的腹前那片肌肤滚烫,坚硬,在她的掌心下还跳了跳,在她的掌心下


    钱映仪悄然把目光掠至他胸前,交领寝衣上的那个结打得还算工整,里头是什么模样呢?


    钱映仪抿了抿下唇,有些口干舌燥。静听片刻,知他仍睡着,便难为情地把本就抵在他胸前的手挪一挪,眼前这件寝衣登时跟着她的掌心跑一跑。


    她轻垂眼皮,像个担心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窃窃歪了歪脑袋,往那条张开的缝隙里窥视。


    借着天光白日,就这么瞧清了小小一块。


    他呼吸时,胸膛就跟着动,肌肤虽比不上她的细腻,却也不算粗糙。钱映仪盯了半晌,脑中有个声音正痛骂自己的不正经与放肆,这回她是真难为情了,猛然把头一低,额心就抵上了他


    好粉。


    惊觉自己在窥探他,钱映仪暗自痛斥自己方才那股滋生得饱胀的念头,深深吸气,预备从他身前退离。


    不料方动一动,连脑袋都没能抬起来,腰就被兜揽住,那双手稍稍一用力,她便跨坐了起来。


    纱帐低垂,钱映仪亦稍稍垂头,散落的鬓发搭拢在秦离铮脸上。他掀眼望着她,眼里浮着晦暗难明的情丝,像要从那双眼睛里钻出来,把她紧紧缠住,“你在看什么?”


    说话时,他仍有懒态,神情松散,连眼眉间时常有的淡漠都不复存在。钱映仪呆怔下脱口而出:“看你长得俊”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钱映仪登时睁大眼,慌慌张张捂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是纱帐相衬还是别的缘故,秦离铮耳廓渐染一抹淡红,稍刻,挪开了紧盯着她的目光,默然把脸偏向一旁。


    钱映仪脸颊烧得滚烫,见他睁开眼睛,也顾不得廉耻去拉他的手,“你放开我,不许再上我的床,既然醒了就下去!”


    秦离铮倏然闭眼,没松手,“谁说我醒了?我再睡会。”


    这话怄得钱映仪失语,不可置信看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眼见自己还坐他身上,暗自磨一磨牙关,干脆使出全身的劲,一把将他两只手给摁到四角枕的两边,俯低咬他的脖子,口齿含混不清,“不下去,我就将你咬死在这,明日我再换张床,让家里的小厮把你连人带床一并拖出去,丢得远远的!”


    秦离铮习惯被她咬一咬,只轻嘶一声就由她禁锢着一双手,只是喉结难免也跟着滚一滚,舌尖也把唇缝卷润一些,把那股隐秘的念头疯狂往下压。


    他不说话,无条件纵容着她。钱映仪咬了片刻忽然怔住,埋在他的肩颈不敢再抬头。


    天老爷,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现下像个采花贼!


    “不咬了?”久到钱映仪以为过去大半个时辰,他蓦然开口,嗓音沙沙的,像自深渊里爬上来的鬼怪低语,要拽着她往下跌。


    钱映仪讪讪抬脸,正要说话,不防那拴紧的门往里推了推。旋即夏菱在外头嘀咕:“咦?好端端地,小姐锁门做什么?小姐?小姐?”


    秦离铮呼吸一窒,看着她猛然贴近,须臾间,他与她中间只隔着她的手,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听她谨慎小心的声音,“嘘,不许说话。”


    半晌,她清清嗓,自他身上爬起,柔软的掌心仍覆在他的唇上,脑袋却偏一偏,让细细的嗓音透过纱帐传出去,“夏、夏菱!我还要睡呢,你别管我!”


    夏菱的声音沉闷透进来,旋即脚步声渐渐远离,复又出现在窗边,与几个勤学的小丫鬟们说起了话。


    屋外是正儿八经的说话声,帐子里两具身躯紧密待在一起,钱映仪的心在这截然两片不同的天地里早已振荡飘浮着。


    她有些发软,却仍顽强抵抗。目光把他扫一扫,遂看见他双手不对称的戒指,一时心头又窝了火,一回生二回熟,借着紧张去掰他的指节,“这戒指就不能好好佩戴得对称些?你明知我的习惯!”


    倘或说秦离铮先前当真


    想休息,此番由她“闹一闹”,便是灌他迷汤,他也断不可能再阖上眼睛。尤其是他已在她的动作下抬了头。


    钱映仪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涨红着脸替他把戒指各自戴在食指上,小声道:“咱们能不能下去?”


    她说“咱们”,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不再是简单的“你和我”。


    秦离铮仰脸瞧她,惊觉心里疯涨的念头已快压制不住,忙扭头望向她的手,“你先松开我。”


    钱映仪轻轻“啊”了一声,这才半逃半躲地丢开手,旋即一个翻身自他身上下去。


    本该是场温馨的回笼觉,这样你推我攘的一闹,两个人头一回如此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这股默契牵扯得钱映仪大半日都没有再瞧秦离铮,如此这般,一晃傍晚将至,被人留在应天府署的余骋稍显疲惫地归了家。


    余骋往小花厅与几人用罢晚膳,遂拔脚往自己歇息的院落去。今番在府署来回斡旋,蔺家的人闹,大大小小的官员吵,着实出了一身汗,便也预备洗漱一番。


    正行过廊角,走到一处墙根底下,与秦离铮迎面撞上。


    余骋左右窥视一眼,与他稍稍颔首,“秦指挥。”


    此处无人,丫鬟小厮们都转去用晚饭了。秦离铮瞟他一眼,抱臂歪着身子往假石上靠,“事情处理得如何?”


    余骋嗟叹一声,道:“外头早已沸沸扬扬,我是一路走回来的,淮河两岸因这事炸开了锅,无数张嘴巴在讲话,根本堵不住。”


    “白日里,燕榆在堂上气晕两次,府署里那些低他几级的官员像疯狗闻着了肉骨头,抓着燕文瑛的错处不放,话里话外都往蔺家那头站,巴不得把事捅破了天,就此让燕榆倒台才好。”


    喘了口气,他又道:“好在那燕如衡也在,一张嘴倒是言语机锋,把那些官员们都给堵得闭了嘴。蔺边鸿瞧着还算冷静,最激动的是他太太荀芸。荀芸就蔺玉湖这一个儿子,如今被燕文瑛给”


    余骋不太说得出口,顿了顿,“与宫里的太监又有何分别?荀芸口口声声要燕文瑛的性命,就算以律例判不了她死,也要她下狱受罪,再流放三千里。”


    “我身为巡抚,没有办法,只能下令搜捕燕文瑛,蔺家这才稍微消停了点,现下都回去了。”


    说到此节,余骋那张俊秀温润的脸上浮现疑色,掀眼望向秦离铮,“这件事是不是你的手笔?”


    秦离铮扯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锦衣卫的手,还能伸到人家被子里去?”


    “那燕文瑛呢?”余骋盯着他,“未出嫁前,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嫁给蔺玉湖后,她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是如何避开蔺家的搜捕,到现在都没半点动静的呢?”


    再启声,余骋的语气十分笃定,“你把她藏起来了。”


    “秦指挥,你不把她交出来,这桩案子便结不了。”


    “你别忘了皇上要查什么,”秦离铮声音显得冷漠至极,“越乱,他们暴露得就越多,我已送信给皇上,还请你拖一拖搜寻的速度,蔺家人若问起来,便说暂时找不到她。”


    余骋一噎,寻不到理由反驳,话不投机,干脆作揖告辞。临走时,意味深长往秦离铮脖子上瞥了眼,“金陵要乱,希望你真如当初所说,能护好映仪。”


    他已苦口婆心劝过,也阻拦过。可情一字,又哪是他单方面阻拦一人就行的呢?大舅哥的叮嘱想来是做不到了。


    这厢一番交谈暂且不提。


    且说那燕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前跟着燕文瑛的几个丫鬟与奶妈妈都被从蔺家押了回来,燕榆歪倒在榻上,望向她们的目光隐含杀意,“老实说来,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昨儿夜里小姐与姑爷究竟因何事在闹?”


    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都吓得不轻。几个丫鬟不可抑制地跪在地上打颤,最后是那奶妈妈哆哆嗦嗦膝行上前,答道:“孩儿!是为了孩儿的事!”


    燕文瑛到底吃她的奶长大,在她心里与半个亲生女儿无异。她跪在地上抹一把泪,伤心欲绝,“老爷,小姐昨日归家后便又与姑爷形同陌路,姑爷收入房中的绿翡后头来挑衅小姐,小姐忍下了,没几时,姑爷也来了,远远瞧着姑爷在哄小姐高兴,奴与几个丫鬟们便不好再在屋子里。”


    她越哭越喘不来气,央道:“老爷,小姐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这事定有隐情,奴当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可她万不能在此时出来啊!倘或她上了公堂,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王采苓亦伏腰坐在榻上哭得帕子都湿了几条。


    燕榆哪能不懂这其中“隐情”?暗自猜想大抵便是和离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竟一剪子险些剪断拴着两家的绳子!


    寻不到燕文瑛,意味着这绳子终有一日会彻底断了,应天府署那班官员早已在寻他的错处,今日更是围剿他一人。


    好在儿子还算有用。


    燕榆先焦躁挥一挥手,叫这些个哭哭啼啼的下人们都出去。才扭头望向孤坐一旁的燕如衡,道:“爹没白疼你一场,你今日做得不错。”


    燕如衡乏累至极,短短一日,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迫接受,到上公堂代替燕家整个家族与外力对抗,再到现下的平静。


    人也仿佛不再光风霁月,挺直的背脊刹那间就弯了点。他低喘了口气,转眸望向燕榆,也不讲话。


    好像在公堂上他已把话说尽了,此刻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他原以为只要脱离掌控便能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可长姐这桩案子又将他天真幻想的一切彻底击碎。他根本逃离不了。


    白日在公堂上,眼见燕榆被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兑,他静静站在那里,蓦然想起很早以前他前往凤阳做官,长姐在渡口相送,眼里揣着对他的期望与肯定。


    彼时,她欣慰道:“我弟弟三郎天资聪颖,一考就中,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呢,好好在凤阳做官,届时有机会调任回来,再一步步往京师走,咱们燕家的门楣,定能因你更亮堂一些。”


    旋即有个官员朝燕榆冷嘲热讽,把他拉回了当下。


    他这才悚然回神,什么正直良善,什么抵抗不从,统统都不可实现。


    他姓燕,是燕榆的燕也好,还是他亲生父亲燕承的燕也好,都不重要了。


    即使能掌握燕榆贪墨的证据又如何?他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由燕榆给的?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将自己与燕家割离开。


    因此,即便他背后的家族是个吃人的魔窟,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踩在里头,带着他渴求过又不值一提的自由,孤注一掷地往里陷。


    他早已和家族密不可分,手连着手,脚连着脚。燕榆倒台,整个家族跟着倒,燕榆风光,整个家族跟着风光。他亦如是。


    在席卷而来的外力面前,他依旧是燕家密不可切的一份子。


    半晌,燕如衡扯了扯唇,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倘或找不到姐姐,您预备怎么办?”


    燕榆歪在榻上,因先前晕过两回,也稍显疲乏,嗓子里喧出一股无奈,“能怎么办?找不到她,我真能挖地三尺四处掘她?眼下要紧的是蔺家那头,少不得要做低伏小登门赔罪,这姻亲关系,还是断不得。”


    知他揪着利益不肯撒手,燕如衡也没什么精力去厌恶,淡扫一眼近在眼前的一对养父养母,旋即起身离去,“成,我去备礼。”


    一径行至园子里,微风渐起,吹起盛开的花香。燕如衡止步不前,抬头把月色扫一扫,忽然问身边的小厮箬山,“你觉不觉得冷?”


    这座魔窟,冷得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好像他再牵出什么良善做人的心思,里头的五脏六腑就要“啪”的一声碎裂。


    眼下是夏日,好端端地,冷什么?箬山不解摇头,也知他心情不好,只得宽慰道:“少爷,还是早些睡吧,明日怕是还有得忙哩。”


    一句“少爷”,把燕如衡叫得发怔。是啊,他在


    凤阳时,欢欢喜喜往亲爹家里去,爹娘会亲切管他叫“衡哥儿”,但在这,他只会是少爷、燕大人。


    月色在燕如衡的眼底映照得白晃晃一片,他想到钱映仪那张总纯粹展开的笑颜。


    他终于忍不住想,昨日他还在因撞见她与旁人亲近而心生妒忌,可短短一日,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与她也不再是朋友,他会在真正意义上与她成为道不同的陌生人。便也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了。


    岑寂寂的园子里,燕如衡孤站半晌,终于转了脚步,只留下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原地,“走吧。”  。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淮河两岸依旧热闹,伶人娇笑仍脆生生的,酒客也仍吭声而笑,那个于他们而言不重要的案子,褪去新鲜,早已埋没醉酒笙歌里。


    接连找了十来日,燕文瑛始终不见踪迹,蔺家那头因要照看日日发疯嚎叫的蔺玉湖,渐渐地,也消停了些,只每隔三五日派人往府署闹一闹。


    此案终是没有牵连到钱家来,钱映仪在家中憋得受不住,终于趁这日用罢午膳后出了门。


    今番她是打扮得又不一样。


    穿着许珺给裁的新衣,墨黑色的长比甲薄薄一件,里头是汉白玉色立领斜襟长衫,下头一条缠枝提花缎褶裙。


    银链子扎着细细一把腰,通身的伶俐之气遮也遮不住。


    这回在家中待得太久,加之钱映仪本就是个爱往外头钻的性子,想及那马车也四四方方,生怕又给困住,便弃车步行,欢欢喜喜拔脚往市井里去。


    走过石坝街,河岸两道满是绽开的荷花,钱映仪立在一截石磴上深深嗅一嗅荷香,喟叹道:“还是外头好。”


    言罢,余光悄瞥同样一身墨黑的秦离铮,心中正舒畅,便歪过脸去问他,“你先前说的那个糖水铺在夫子庙哪里?带我去,我渴了。”


    其实她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在家中用午膳时更是与姐姐、姐夫饮过不少花茶,要说是渴,不若说是寻个借口同他讲话。


    不防远远驶来一艘画舫,打老远就有个声音在喊她,“映仪!映仪!这儿!”


    钱映仪回身够眼一瞧,竟是晏秋雁与温宁岚在画舫游玩,里头还有一班叫得出名字却不大熟悉的少爷小姐,钱映仪恍然忆起先前在生辰时与她说办了个什么诗社,想来里头的成员便是这一船人了。


    画舫离得不近不远,晏秋雁隔着半截淮河与她讲话,“映仪!我和岚岚玩得正高兴呢,你要不要上来,我使个船夫派小船去接你!”


    钱映仪对那诗社不大感兴趣,倒是有十来日没见过二人,想念得紧,当即期期艾艾把那头一望。


    旋即又忍不住想,倘或她登画舫耍去了,独独丢下他在一旁,也不大好吧?瞧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身手虽好,却不像会吟诗作对的样子


    左思右想,她还是把手往唇边够一够,喊道:“我还有事,不去啦!你们好好玩儿!”


    晏秋雁在那头好似朝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强求,笑嘻嘻挽着温宁岚的胳膊钻进画舫里去了。


    钱映仪方转过脸,洋洋得意瞧着秦离铮,那模样像在说——瞧,我对你够好吧?连朋友都舍弃了。


    秦离铮莞尔,剑鞘戳一戳她的胳膊,抵着她往另一头走,“不是想喝糖水?我带你去。”


    没几时绕过贡院,走夫子庙正门前过,往徐府街进去后便拐进了四福巷。


    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走,路上不少百姓斜眼瞧她,她也不大在意。待行过半截路,秦离铮脚步顿停,目光望向她,“走了半日,累不累?往铺子里坐一坐?”


    她仰脸去瞧,“春生糖水铺?这名字起得倒风雅。”


    这时候糖水铺里走出个中年男人,一手擎着面团,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虽面容稍显可怖,语气却温柔,“爹与你说过多少回?没爹的允许,不许跟隔壁小朋友往河边去,不小心跌进河里,没人捞你,死了怎么办?”


    那奶娃娃不当回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头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在头顶盘成一团,瘪一瘪嘴,“那溪溪玩什么?溪溪不喜欢玩石子。”


    正说着,奶娃娃眼尖瞧见了钱映仪,似是觉得她腰间银链亮晶晶的,很是漂亮,便一指二人,咧嘴笑道:“爹,来客人啦。”


    中年男人扭头望来,小姐是张生面孔,年轻人倒见过两回,便笑道:“小官人又来了,外头晒,要进铺子里坐一坐吗?”


    旋即把奶娃娃抱去一旁坐着,搁下碗里的面团,往怀里摸了条长长的面巾覆在脸上,恐自己惊着客人。


    钱映仪好奇往铺子里去,竟不见脏污,每一把长条凳都擦得锃亮。狭窄的铺子里除了制糖水的一应用具,四面墙上还挂了不少画,画上彩墨与黑墨交织,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尤显童趣。


    她不由自主伏腰坐下,指一指其中一幅画的公鸡,笑看那奶娃娃,“这是你画的吗?”


    奶娃娃坐在一旁晃着两条腿,拍一拍鼓起来的肚子,“是我!”


    “她就是随手画画,我不好浪费画纸,干脆都挂在墙上,”中年男人递来一张单子,“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


    他话虽如此说,钱映仪却看出他真正珍视的是女儿的童真画技,心头对这间糖水铺的好感更甚,随意点了碗冰镇五果汤,又问秦离铮,“你想吃什么?”


    秦离铮稍稍摆手,“我喝水。”


    钱映仪瘪一瘪唇,由他去了。


    不一时,糖水搁在钱映仪身前,见她笑吟吟埋首品尝,秦离铮遂把目光渐渐掠向中年男人,默然片刻,倏道:“我来做过几回生意,还不知老板姓名。”


    中年男人一顿,张了张嘴,方要说话,那奶娃娃便笑嘻嘻插嘴道:“我爹叫梁途,我叫梁溪照。”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环视铺子一圈,状若不经意问,“这铺子租金贵不贵?我瞧河岸两头摆摊的摊贩生意极好,为何不去那头摆一摆?”


    梁溪照复又接话,十分实诚,“因为我爹不想吓到别人囖!”


    梁途拧一拧眉心,把她赶去外头玩,恐她再说出什么话来。


    稍刻,才转身回铺子里,笑答:“小官人不知,容貌尚且是一回事,我做糖水的本事远不及旁人,收的价钱也比旁人便宜,若挤去河边做生意,不过三五日,我就得灰溜溜回来,倒不如在这巷子里守着一间铺子,风吹雨淋也能扛着,您也见着了,我还有个四岁半的女儿,她不大省心。”


    秦离铮笑一笑,恐打草惊蛇让梁途逃了,遂收回交谈的心思,默然不语。


    没几时,钱映仪用罢半碗糖水,在铺子里到底有些热,忙不迭就解下折扇给自己扇风。


    秦离铮干脆起身付账,“您这儿的糖水不错,下一回我还来。”


    继而引着钱映仪出了铺子。


    钱映仪这番刚走不过半截路,顿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忙不迭狐疑睃寻四周,这一眼,就看见那梁溪照巷口偷偷瞧她。


    想及嫂嫂也将要生出个软嫩可爱的小侄女,心头倏软,左右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便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噙着笑朝梁溪照招一招手。


    梁溪照果然高高兴兴过来,接过她的糖葫芦,也不说话,只拉着她的手往一头跑去。


    半炷香的功夫,钱映仪气吁吁停下,抬头一望,竟是紧邻着夫子庙的应天府学的后门。


    她稍稍弓身喘了两口气,看着舔糖葫芦的梁溪照,笑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呀?”


    梁溪照在她裙边蹦蹦跳跳,“我觉得你很漂亮,我想与你做好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带你来这儿看一看也没什么哩。”


    钱映仪问,“你想进府学念书?你爹可教过你识字?”


    梁溪照得意拍拍胸脯,糖浆滚在她的嘴上像小小年纪抹了口脂,“我连诗都能背三百首啦!”


    钱映仪讶然,“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梁溪照笑眯眯嚼着山楂,把核吐在白嫩的掌心,斜眼去瞥比她高出不知多少的府学,道:“我时常往这一头来,听说里头有个大哥哥身份尊贵却不讨人喜欢,我远远瞧过两眼,的确不怎么样。”


    这些话,自她嘴里说出来布满雄心壮志,又让人忍不住啼笑皆非,“我将来也要进这里头念书,不光是这儿,还有一旁的贡院,我听说人都在那考试,我也要在那考试,我将来要做女状元,惩恶扬善,做巡抚大官!”


    钱映仪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已懂得不


    少,微微一怔,抿唇笑道:“这志气,你爹晓不晓得?”


    梁溪照掩着唇笑,“他不晓得,他常常夜里挑灯看书,我摸去他房里偷看过几回,你别回去告诉我爹呀。”


    到底是个奶娃娃,没几时就岔开了话题,又拉着钱映仪的袖摆往一旁跑,要引她再去看看贡院。


    一来二去的功夫,钱映仪竟与她在这一带玩过了半日。


    直到那梁途在巷子里高声喊梁溪照,她才捧着钱映仪的脸亲了亲,旋即一面往巷子里跑,一面朝她摆手,“下回你还来啊,我喜欢同你耍,我回去与爹说,让他下回不收你的钱。”


    钱映仪捋着裙摆蹲在石磴上,“噗嗤”一声笑出来,堆着笑与秦离铮讲话,“她真可爱,你说是不是?”


    她耍了多久,秦离铮就默然在一旁等了多久。缓缓行至她身前,见四周无人,便把手朝她伸一伸。


    钱映仪摆一摆手,“不必。”


    怎知蹲得太久,两条腿渐渐发麻,她不得已又一把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登时神情紧张,做贼般往四周窥瞧,生怕给人瞧了去。


    秦离铮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等着她缓过来的间隙里,便问,“太阳快落山了,回去?还是再去哪里转一转?”


    钱映仪抿一抿唇,隐听淮岸玉笛笙歌,眼珠子刹那亮了亮,笑吟吟道:“去河边吧,那里热闹。”


    于是待她双腿恢复力气能走路后,秦离铮顺手在巷子口买了盏兔子花灯,见天色稍暗,便点灯照着她的裙摆,并肩引她往河岸行去。


    行至河岸,果真见一带闹哄哄的。两边楼宇复又崭新亮眼,食肆酒楼早已更换匾额,新开张的数不胜数。


    钱映仪立在淮清桥上正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一间去。


    这时迎面走来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一把腰勒得细细的,穿一身湖绿轻纱直裰。一双含情眼扫来时,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继而望向她身后的青年。


    褚之言也稍显意外,远远见着秦离铮险些泼口喊:“指挥!”


    到底忍住了,舌尖硬生生在嘴里打了个转,堆出个笑跑来,“小铮,是你啊!”


    秦离铮目露警告。


    钱映仪把二人来回窥一窥,问秦离铮,“是你的朋友吗?”


    怪哉,只听他说有仇家,今日却见着了他的朋友。钱映仪暗自在心里想,一双眼也悄悄去瞧年轻人。


    褚之言见她打量自己,忙摆出正经姿态,俯首向她作揖,“这位是钱小姐吧?您没认错,我与小铮是好朋友,在下姓褚,名之言,钱小姐连名带姓唤我即可。”


    钱映仪端端正正福身,抿了抿唇,没讲话。


    秦离铮此刻想赶褚之言也不好再赶,只好清清嗓,问,“这一带的食肆酒楼都是新开的,你在河边待得久,可知哪一家更好?”


    钱映仪讶然,望向褚之言,“褚小官人在河边做生意呢?”


    “开了家乐馆,不是什么正经呸,不是什么挣钱生意,”褚之言讪笑,“食肆酒楼?这一带的厨子像挤在一处受过训练,做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味儿,要我说,不如包一艘船,河面上的生意向来争得厉害,吃食也讲究。”


    听他开的是乐馆,钱映仪半幅身子躲在秦离铮身后,悄声道:“你这个朋友,是正经人吗?”


    秦离铮忍俊不禁,勾着唇没应声。


    褚之言的笑意僵在脸皮上,一指桥下的乌篷船,“试试呢,我没事也在船上躺一躺,吃食酒水都称得上不错的。”


    到底刚打过照面,钱映仪与他不熟,也想早些脱开身,便把下颌轻点,旋裙下了桥,寻到个揽客的伙计,付过银钱要了艘乌篷船。


    见她上了船,秦离铮才淡下笑,瞟一眼褚之言,目露警告。


    继而招来那伙计,往怀里摸出半块银锭扔去,“把方才的银子退给她,借口你自己找。”


    那伙计见他出手大方,忙不迭笑开了眼,没几时,就领着两个打杂的伙计呈上一应佳肴酒水,又与钱映仪道:“哎唷,我的天老爷,这位小姐可真是好运气,咱们东家这几日正给家里长辈做寿呢,排了一连串的号,说是每日第二十位坐船的客人不收分文,白送,小的就先祝您事事如意了!”


    钱映仪稍有诧异,“我?”


    伙计笑意更甚,“是哩,正是您,小的就先退下了,船夫也往岸边去了,与您一道的官人说他来摇橹,正在外头呢。”


    钱映仪只好默然看着他退离了船舱。


    她独坐船内,细细扫量四周陈设。


    这乌篷船与画舫相比虽差一点,却也十分附庸风雅,一张长条矮几搁在正中间。刮了釉的窄口花瓶里插着几株晒干的荼蘼花,一旁角落里铺陈纸笔,彩墨诗册一应尽有,倒显用心。


    船身轻晃,她挑帘望去,是他缓慢摇橹的背影。


    他似有所感,回身冲她笑一笑,“再等等,此处船多,我绕去船少的地方。”


    月光迷离,与河岸的波光交织在一起,映得他的眉眼益发柔和,钱映仪抿着唇笑,不知是为了羞还是什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半炷香的功夫,船身渐稳,四周只听得见河水轻晃的声音。


    秦离铮弯腰打帘钻进船内,伏腰与她对坐,眼神悬在她的脸上,略一挑眉,“让你等,你就不吃不喝等着?”


    钱映仪轻垂眼皮遮掩与他独处狭窄空间里的慌乱失措,忙摸着一个青花碗递进他的手里,“吃饭,等也等了半日,我都快没力气了,不许说话。”


    继而自己也捧着碗,一时吃点清淡的时令蔬菜,一时挑些鸡鸭在嘴里轻咬。


    与佳肴相配的是酿得醇香的梅子酒,钱映仪吃得有些口干舌燥,一杯接一杯喝了不少。


    秦离铮跟着她细嚼慢咽,半开玩笑道,“这酒后劲大,你若醉倒在这,我就不管你了。”


    钱映仪轻轻吐息,吃了半晌不觉得饿了,便把碗筷一搁,“我哪有这么容易醉?你只管吃你的,我喝我的,咱们互不干涉。”


    好一个互不干涉。秦离铮垂首莞尔,他的胃口自然要比她大,故而依她而言,默然在一旁用饭。


    钱映仪衔着酒杯不放,大约是有饮酒壮胆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今日过分老实。或许说,是从那次他倒进她的帐子里后,他就老实了许多。


    她隐有预感,在这个船舱里,他会不会又亲一亲她?


    她悄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梅子酒,借着饮酒的间隙去偷瞧他。他的吃相倒挺斯文,没什么声音,咬东西时,发硬的腮会缓慢挪动,她仿佛都能听见他牙关轻震的动静


    “阿铮。”


    秦离铮蓦然一顿,掀眼凝视她,“怎么了?”


    钱映仪不知几时起放下了酒杯,托着腮盯着他,轻声道:“你能轻点咬吗?”


    “”秦离铮咽下最后一口吃食,给自己斟了杯清茶,入喉清凉,他的嗓音也清透不少,“什么叫轻点咬?”


    钱映仪笑,“你这样咬,看得我也想咬你一口。”


    秦离铮怔然。


    钱映仪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眼色往角落里的纸笔上瞧,刹那间就拿在了手里,转而命秦离铮往后坐一坐,自顾道:“你坐正些,我下手就稳些。”


    下一刻,就随意碾了些彩墨,铺在矮几上描描画画,“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画我的小像,我也要画你的,嘿嘿,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


    “讨厌的两颗痣!”她笔下生风,画几笔就看一眼秦离铮,“还有细细的一把腰”


    “细细的腰”


    眼见她是醉意陡生,秦离铮暗掐眉心,后悔不该这样纵容她。正要抬头劝阻,一张芙蓉面已然扑了过来。


    钱映仪整个人跪趴在他身前,一手拿着画笔,有些朦胧的眼色落在他的腰间,倏然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腰间的银链。


    秦离铮把眉轻攒,立刻攫紧她的手腕,“做什么?”


    钱映仪“啧”了声,不耐挣开他,自顾解下银链,旋即抛给他,“你、你把这个系在腰上,我看看有多好看。”


    她拦在他身前,大有他不系上就不离开的架势。秦离铮闭了闭眼,顺从捡起银链往腰间绑。


    岂知刚绕去身后,她倏然摇头,“不是这样,你得脱了衣裳系。”


    秦离铮动作一顿,眼神游在她的脸上,“我若不肯,你是预备在这里把我扒光?”


    “嘁,”见他停了动作,钱映仪搁下画笔,瘪一瘪唇,一把夺回银链系上,“讨厌,还说什么都听我的。”


    “讨厌?讨厌谁?”见她要爬回去,秦离铮兜揽她的腰,往上一提,两具身躯便火辣辣地抵住了,“讨厌阿铮?”


    他的气息总能令钱映仪发软,她软趴趴搂住他的脖子,不叫自己往一旁倒,摇了摇头,“不讨厌阿铮。”


    “那钱映仪喜欢阿铮吗?”


    钱映仪把脸抬起来,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怎么样才叫喜欢?”


    秦离铮暗勾唇畔,吐息带出一丝爱/欲,在半昏半明的船舱里,他打算诱哄着她说出来。


    方要开口,她却比他更快。


    钱映仪稍稍垂下眼,盯着他的唇,声音很轻,“每回被这里亲的时候,我总觉得连骨头都有些软,甚至连裙边都觉得湿漉漉的,这种感觉,算喜欢吗?”


    短暂的惊愕让秦离铮失语。


    钱映仪又道:“阿铮喜欢我吗?”


    秦离铮闭眼,“喜欢。”


    钱映仪也阖上眼,含糊说了句,“那我再找一找喜欢的感觉。”


    转而捧着他的脸,对准那两片唇贴了上去。


    她学着记忆里的模样亲他,小半截舌头在唇缝打转,呼吸绞缠时,她觉得他仿佛有些干渴,干脆先松开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梅子酒,继而大发善心赐给他,由他汲取。


    秦离铮被她拨得呼吸都变得浓重,掐住她的后颈就欲拉开她。


    钱映仪却一反常态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脸也埋进他的脖子里。


    稍刻,哭腔渐响在他耳畔,“不太舒服”


    秦离铮直至此刻才彻底后悔不该听褚之言的提议坐船,拉不开她,只好轻抚她的背,嗓音低得模糊不清,“哪里不舒服?”


    钱映仪眼梢泄出的湿润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肌肤。


    河面渐起凉爽微风,她细细的嗓音在风声里凶狠讨伐着秦离铮的心,“阿铮救救我。”


    船舱一点暗光里,响起秦离铮叹息的声音。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


    半晌,他一手揽着她,一手往怀里抽了条干净的帕子递出船舱外接雨,旋即细致缓慢地把手的每一处都揩拭干净。


    月色隐匿,他的目光牵出迷离,近近凝望着她微张的红唇,反客为主俯身,“好,我救你。”


    手也顺势卷过她的裙摆。


    海浪灼人,海水滴在他的掌心。


    他垂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神情,目色益发晦暗。


    钱映仪不由自主地口齿含混起来,“太慢了”


    她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渐渐地,越来越兴奋,直到像忽然跌进个迅猛狂卷风暴的海浪里,身子刹那变得轻飘飘的,浑身都被浪打得失去力气。


    她的身躯像在轻晃,目色也有些迷离,漂浮的双臂搂着身前可以搂住的一切,怔了半晌,才失神问,“下雨了么?”


    良久,才有人沉沉应声,“嗯。”


    耳畔的声音算不上冷静,却还沉稳,“早些回去睡,好不好?”


    钱映仪阖着眼点头,“好,我要在天上飞,你会飞吗?带我飞回去。”


    方才不过是一场阵雨,这时候又停了。秦离铮抹了把她眼角的泪花,没有答话,只自顾钻出船舱摇橹。


    待船靠岸,便一把捞起酣睡的她,暗自运起内力,一路避开人群,踏着片片青瓦回了钱宅。


    甚至进云滕阁时,都带着她走他一惯爱翻的西窗。


    也许是嗅到熟悉的零陵香,钱映仪埋在矮榻上动了动,恍惚见到个高大的身影,便笑,“谢谢你呀,往外头领赏钱去吧,找那个穿粉红比甲的丫鬟。”


    竟还把他当做外头的伙计了?


    秦离铮默然盯着她,暗自磨了磨牙关。想照着那半截白嫩的脖子重重咬一口。


    片刻,还是不与她计较。翻出料子剪了半截下来挂在臂弯,转而捞起她的身子,转去了存放温水的山水屏风后。


    下一瞬,拿半截料子覆盖住眼睛,抚着她歪歪软软的身子去解她的银链,比甲,裙带。


    顶着夜色翻出她的闺房时,已过去不知几时。秦离铮深深吸气,握着帕子一言不发踅回寝屋。


    他被她带得一身酒气,也该洗洗。


    坐在冷水里,他仰头欹在浴桶边缘,先前替她擦拭过的帕子还在桶缘搭着。


    就不该纵容她饮酒,明知她饮酒后会益发亲近人。她明日醒来还会记得吗?还是像上回那样忘得干干净净。倘或她记得,会不会


    秦离铮重重吐息,阖紧眼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抹丝滑的手感和掌心陡然像泡进了温泉里的感觉。


    他陡然抓起帕子。


    银釭里的烛火逐渐变暗,消失了半夜的月复又探出云层,光秃秃的墙面斜斜映出秦离铮的影。


    不断起伏的手臂拉得影子在轻颤,像在完成许许多多个迤逦的梦,比每一回都完成得要慢一些,但梦堆积在一起时,呼吸比每一回都要急促,也比每一回都爆发得多——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个手,每次写到压抑情节时就在疯狂呐喊:


    死手!快切换恋爱频道!


    审核大人我真没招了该删的都删了绝对没有再写别的啊[爆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