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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第26章
鸟雀轻啼,在寂静的大花园里闹得欢快。那些太太小姐心悬到了嗓子眼,不曾想钱映仪竟当场告起状来!
握鞭女子正是钱家玉幸,面容生得温婉,性子却飒爽,这厢见妹妹哭成这样,凌厉眼风登时往她身后看。
目光逐一掠过那些脸庞,稍刻,钱玉幸自红唇里泄出一声笑,“你们”
“是自己站出来,还是叫我一个个搜出来。”
此言嚣张至极,太太小姐们被问得沉默不语,好半晌没答话。
其中有个小姐也是在家中娇惯着养大的,便壮着胆子站出来道:“谁、谁欺负她了!她与戏子有交情,这戏子做了偷鸡摸狗之事,我们想到她身上去也是顺其自然之事吧?”
余光瞥至太太小姐们暗暗点头,这小姐又道:“我们可不是说她,只是讲理,今日可是晏小姐生辰,说到底也是因为她认识的这个戏啊!”
话音未落,这位小姐的腰身倏然被细鞭牢牢卷住,下一刻,单薄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前趔趄。
钱玉幸几步走向她身前,居高临下乜着她,连连冷笑:“那你当着我的面还敢说我妹妹,我教训你,也是顺其自然之事。”
旋即又将眼神扫向璎娘,话却是对着晏松说的,“晏老,对不住,玉幸贸然登门实属无礼,只是晏太太有句话说得不错,倘或不查清楚,不管是您家里的名声,还是我妹妹的名声,传出去都不大好听,您说是不是?”
因钱映仪与晏秋雁常玩在一处的原因,钱玉幸往前回金陵看妹妹时,也在晏家走动过几回。
是以晏松也认得她,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下对那小姐动手。
恐自己说话有失偏颇,便使眼风给张氏,张氏哪能不懂?心中正憋着一口气,便端起腰直起背,斩钉截铁道:“自然!”
那钱林野搀着自家媳妇一路过来,行到钱映仪身前,便弯腰把她的眼泪擦一擦,仿佛只是与她说些兄妹间的小话,却又叫众人稍有惊愕。
“哥哥是怎么教你的?有人欺负你,直接打回去就是了,你在金陵就受这样的窝囊气?”
都说他年纪轻轻入翰林,想必也是通情达理满腹墨水之才。开口闭嘴打打杀杀,哪像个文臣?
众人沉默更甚。
这厢得到张氏准话,钱玉幸的笑颜霎时温婉下来,安抚性把钱映仪的肩头拍一拍,朝那抹深蓝色的身影招手,“过来。”
余骋唇畔牵出一丝笑,信步闲庭像逛自家花园一般,没几时走到张氏与晏松身前,挨个俯首作揖,“晚辈余骋见过晏老,晏太太。本不该冒昧登门打扰,只是妻妹瞧着像是卷进一桩偷盗案,晚辈身为江南巡抚,或许也该断一断案。”
江南巡抚?晏松眉心一连迭跳动,面上不显,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巡抚向来清吏治,肃官邪,且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没有!皇上这是要清一清南直隶的蛀虫了?
晏松还未开口,先前那不大服气的小姐一听要把此事当成一桩官司办,登时有些怕了,便忙道:“我们可没那意思!是是世子!”
她一指俞敏森,“是世子先挑起的头!”
瑞王妃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江南巡抚也稍有惊愕,岂能由人将污水泼在儿子身上?
可左思右想,方才钱映仪已步步钻研透儿子的奸计,再争辩不休,只会叫儿子吃亏
况且,金陵来了位江南巡抚,这么大的事情,于王爷那头不是个好消息。
因此瑞王妃暗自咬牙忍下,抬脸冲钱映仪笑,“好孩子,上回王爷就已狠狠教训过世子,世子怎还会欺负你?”
她越往后说,语气越是和蔼:“来时我就已反复叮嘱过他,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呕”陡然有一记干呕冒出来,钱林野身侧那披缥碧色披风的女子嗓音轻柔,捂着胸口向钱林野道:“官人,我恶心。”
钱映仪听得“噗嗤”一声,险些露馅,恐被旁人发觉她只是在装,又忙把头给低了下去。
瑞王妃脸色渐黑,只觉在官眷们之间挂不住脸,一时也住了嘴。
钱玉幸是个急性子,也到底没有大闹晏家,便顺着瑞王妃的话道:“王妃既说世子没有欺负我妹妹,那我妹妹不会平白无故被人话里话外泼脏水,方才我不在场,想必王妃知道都有谁囖?”
一席话又将瑞王妃架在火上烤,倘或她不说,就默认是俞敏森在欺负钱映仪。可若说了,日后她还如何在官眷中立足?
瑞王妃不由地暗瞪俞敏森,偏巧这一眼发觉俞敏森在与一道身影互递眼色,她当下明白过来,看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回忆出她是哪家小姐,心头冷笑一声。
于是扭头去问她,“郭小姐,我记得先前是你怀疑遭了贼,听说你常在外头说映仪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见了面也爱与她争口舌之快,难不成是你刻意将这玉桃放进戏班子的箱笼里?”
“至于映仪说什么青衣、花旦,”她环视那些矜贵太太小姐们,话里有话,“大家都爱听戏,这戏子唱腔婉转,想也是方才哪个说她唱过青衣,被我儿听了去,否则我儿又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
此话既没供出那些小姐,又将矛头指向始作俑者。太太们心中长舒一口气,也忙顺势望向郭月,恍然道:“是啊郭小姐,这话头是你挑开的。”
郭月心中一连迭猛跳。她岂知钱映仪的兄姐来得这般巧!她轻咬着唇,势单力薄,只好把目光暗送给俞敏森。
俞敏森正是喜欢她,又哪里舍得供出她?料想自己是世子,钱映仪的兄姐再厉害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难不成真将他给送衙门严办?
因此他自认是大丈夫行径,站出来道:“和郭小姐没有关系,就是我干的!”
瑞王妃闭了闭眼,恨不能在这大花园里就打烂他的嘴!
钱玉幸闻言倏而点点头,“那就是承认了,世子无端端往我妹妹身上泼脏水,打算怎么收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俞敏森并不觉得自己惹了多少人不快,只向往常那般走到钱映仪身前敷衍道:“对不住。”
看得钱玉幸笑了,“没了?”
俞敏森不耐,“还想我怎样?”
钱玉幸目光在郭月身上流连一瞬,嗓音陡然放低,只有俞敏森能听见,“世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替谁顶着,道歉讲究个真情实意。你的世子身份在我这不管用,你若是不令我妹妹满意,我不介意一鞭子把她也卷出来教训教训。”
“现在的情况,无论是对世子,还是对她,都极为不利,世子可想清楚些。”
俞敏森咬牙切齿盯着她,又暗瞪始终垂着眼不说话的钱映仪。
为了郭月,他这时倒能忍气吞声了,霎时后退一步,深深朝钱映仪作揖,腰身渐弯,“映仪,是我小人之心欺负你,日后我定不会再如此,我以世子身份起誓。”
又向晏秋雁道:“晏小姐,对不住,搅和了你的生辰宴。”
瑞王妃终于忍不下去,猛然一拂袖,连声招呼也没打,径自押着俞敏森离众人而去。
张氏正是要这俞敏森给自己女儿道歉,如今神清气爽,便笑道:“行了,一场误会,没什么偷盗,这戏班子唱的戏我听着挺不错,快开席了,大家还请快些入席吧?”
言讫,张氏暗地里命两个丫鬟去搀璎娘,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给璎娘塞了两个整锭的银子。
璎娘大惊一场,戏妆也哭得花了。自然不好再上场,因此强撑着吩咐戏班子换了一出戏唱。心头免不得也把高人一等的贵人们痛诉一顿。
这厢钱林野把媳妇任郁青安顿在钱玉幸身旁,便快步向晏松行去,随行的小厮忙送上三份礼。
钱林野道:“晏老,三年未见,您依旧精神抖擞,这些礼请务必收下,一则是为谢罪,我二妹妹心急替映仪出气,这才搅合了些。二则是为感谢,谢秋雁妹妹这几年总陪映仪一起玩,弥补了我们不在她身边的遗憾,三则是贺礼,今日是秋雁妹妹生辰,于情于理,我们都得表一表心意。”
晏松不当回事,笑着拍一拍他的肩,“方才看你媳妇那模样,你小子是要当爹了?雁雁和映仪关系融洽,我也把映仪当半个孙女疼,就算你们没来,我也是要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只是你们一来就当众打了瑞王妃的脸”
为官多年,晏松显然更在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见他低声问,“可是皇上要打压藩王?江南巡抚又是怎么一回事?”
钱林野仍挂着个笑,只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见他装糊涂,晏松也不好再追问。
而晏秋雁这头眼看钱映仪受了委屈,心内已是愧疚难言,连连懊悔自己不该把那玉桃拿出来送她,干脆一屁股往钱映仪身旁坐,旁的宾客也不去管了。
因钱映仪兄姐的到来,一场筵席下来,众人是各怀心思。
便说这燕文瑛,直至与燕如衡一并上了马车,才狠撂车帘,惊道:“巡抚?那余骋居然被任命巡抚?他要留在金陵查来查去的话,咱们的计划岂非要打乱重来?这消息务必立马回去告诉爹!”
燕如衡方才眼睁睁看着钱映仪言语机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艳羡,也有欣赏。
而此刻饱胀的,是想抗争的心。其实俞敏森突生变故,他大也可以站出去替钱映仪辩解,那些官太太过了今日,依旧会将他与钱映仪说到一起。
燕如衡轻垂眼皮,落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倏道:“阿姐,我与映仪已经是朋友了。”
他不想再诓骗她。大约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后来才没有站出去。
燕文瑛一顿,仿佛是听懂了,唇畔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你想与她顺其自然走下去?想要个圆满?真喜欢上她了?揽获她的芳心要一年还是两年呢?”
她冷道:“爹的计划可不等你。 ”
燕如衡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不再同流合污。
可话到嘴边,看着燕文瑛的脸,想及二人从前的姐弟情谊,从前那般美好的阖家欢,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瑛哪能窥探不出他的优柔寡断,碍着心急回家与爹谈正事,干脆阖眼往车壁上靠,丢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拖泥带水,还拘泥于情爱,阿姐从前可没这样教过你。”
“爹这辈子能不能调任去京师还是个未知数,你现在虽是个县丞,但若与她结为夫妻,难保你不往京师走。这事办得越早越好,你先想法子娶了她,再与她培养感情也是一样的。”
“我要是个男人,定比你果断千万倍。”
午晌时分,日头正盛。马车驶过秦淮河岸,波光粼粼的河面回照进车帘缝隙里,照出燕文瑛那股雄心壮志,只是不过一瞬,马车就渐渐驶向另一头了。
再说回晏家这头,宾客尽散,剩钱映仪被晏秋雁抱着不撒手,止不住地向她表明歉意,又说要另寻个宝贝来送与她。
钱映仪被她逗笑,陪着哄了半日才得以脱身。
钱玉幸想多与妹妹说说话,便轻掣钱映仪的胳膊,拉着她往外头走,“多亏其羽那小子在家,说你在这,哥哥姐姐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听到你被欺负,哼,今日是在别人家,我不好发作,那什么郭月,还有那些欺负你的小姐们,等着我慢慢找她们算账。”
“哎唷,在别人家不要再说了囖。”
钱映仪使坏压了俞敏森一头,这会十分高兴,想到嫂嫂怀孕,忙扭头去望任郁青的小腹,眼神益发清亮。
任郁青说话十分温柔,也有些羞赧,“还小呢,看不大出来。”
几人笑闹走过垂花门,钱映仪仿佛才发觉少个人,旋即扭头问夏菱,“咦?林铮呢?”
夏菱四下睃寻一眼,在后头发觉侍卫高大的身影,便伸手一指,“在那儿呢!”
林铮?什么林铮?妹妹身边的侍卫不向来是叫小玳瑁?何时多了个林铮?
几人一齐扭头回望,顺着夏菱的指尖凝视那高大的身影,穿一件玄色箭袖直裰,单手持剑,眉目淡漠,发丝高束在头顶,取一支银簪固定,浑身透着冷厉锋锐之气,正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钱玉幸收回目光,胳膊揽过妹妹的肩,“身边何时换了人?”
钱映仪嘻嘻笑道:“他身手很不错呢,先前总有烦人精跟着我,家里的其他侍卫畏畏缩缩,爷爷便点了他跟着我,还是我捡回来的哩。”
钱玉幸点了点下颌,没再说什么。
没几时的功夫,一行人出了晏宅,如何来就如何回去。
辗转回琵琶巷已至下晌,门外一棵歪脖子树上有几只鸟雀正吟唱,钱兰亭早已得知消息匆匆归家,这会正侯在门房苦等。
一见几人就高兴得连眼角的褶子都要陷进鬓角里,“你们总算回来了,快让爷爷好好瞧瞧!”
钱玉幸也十分高兴,一手揽着钱映仪,一手搀着任郁青,忙不迭地就往钱兰亭跟前凑。
祖孙来来回回笑说好些话,钱映仪蓦然回望在卸东西的钱林野,“哥哥?咱们要进去啦,你与姐夫还不过来?”
钱林野立在太阳下,远远冲她笑,“我们两个大男人帮着干点活,你们先进去。”
于是钱映仪点了点头,一行人热热闹闹进去了。
渐渐的,小厮们搬完东西也紧跟着往宅子里头去。
钱林野倏地沉脸,反剪胳膊绕去角门一处隐蔽处,甫一站定,听见身后脚步声,猛然一拳头砸向身后那始终沉默不语的侍卫,“去你爹的,你怎么会在我妹妹身边?!”
仿佛是这一拳不够解气,他又倏拔侍卫腰间的剑!
侍卫生生受了,只是一言不发。
余骋亦是惊愕,忙上前截停钱林野的动作,撑开两方身形,望向侍卫的目光里布满防备,压低声音道:“秦指挥,你最好如实告知。”
秦离铮横着手背擦一擦唇角那丝血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除了替皇上办事,还能有别的?”
提及皇上,钱林野神色稍缓,又拧着眉问:“你替皇上办事,与我们家有何干系?难不成是皇上要查钱家?”
秦离铮道:“此处说话不方便。”
青年依旧从容不迫,自顾转背往外行去,钱林野压着心头的怒气跟在他身后,余骋亦是如此。
待赶至乐馆见了褚之言,秦离铮便将话说开,“早在年前,皇上就命我秘密前来金陵,皇上疑心应天府的燕榆与蔺边鸿有贪墨之行,所以命我彻查所有贪官污吏。”
余骋听得浓眉重叠:“那与你在映仪身边有什么关系?”
褚之言最是机灵,目光在秦离铮的嘴角停一停,心知他这伤应是钱林野打的,便讪笑道:“你们先听我说来,这都是误会,误会。”
“我们指挥本是想设计被蔺边鸿带回去,岂知有些巧合,钱小姐先把他给捡了,为了完成皇上的任务,指挥只好留在钱小姐当个侍卫,以便接近他们。”
钱林野十分不喜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前在京师见面时就闹过不愉快,岂能由他如此?便道:“皇上指派任务,你们去办就是,可别拿我家当幌子,秦指挥,你最好尽快离开我妹妹身边。”
秦离铮掀眼望向他,道:“你可知映仪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这话叫钱林野一怔,连他唤“映仪”都没注意。与余骋对视一眼的间隙蓦地想通里头的利害关系,问,“他们当真贪墨?”
秦离铮挨个沏茶递去,“不光贪墨,在京师还有庇护伞,刻意盯上映仪”
他看着余骋道:“是因为余大人身居户部,若共乘一船,余大人就不得不利用职权之便包庇他们了。”
眼见二人沉思,秦离铮复又开口:“我提醒二位一句,江南巡抚巡的是整个江南,余大人在金陵不会久待,钱编修也是往扬州去,你们不在她身边,即便派再多的人手盯着,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钱林野猛然抬头盯着他。
秦离铮半扯唇畔的笑,话音言简意赅,“但我可以。”
“我可以护住她。”
锦衣卫一惯心狠手辣,办事雷厉风行。秦离铮能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无论是警惕性还是防人的手段,已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比及。
因此要说钱林野不动摇,是假的。
只是他听出更深层的意思,剔眉看向秦离铮,把他上下扫量。
俄延半晌,钱林野欲针锋相对的那股气势渐渐淡了,却仍要压他一头,警告道:“为了妹妹的安全,我暂且信你,你且查你的贪官污吏,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别怪我不讲道理。”
“在家里的这段时日,我会一直盯着你!”
言讫,拉着余骋起身往外头走,没走两步又被秦离铮叫停。
秦离铮不紧不慢走向二人,声音放得很轻,“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传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我相信二位是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的。”
这哪是忠告,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钱林野毫不掩饰瞪他一眼,想及这任务重大,到底是默然应下了。
踅回钱宅已是暮色四合,饭桌上钱玉幸问起二人去了何处,余骋编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只说陪钱林野去了趟秦淮河岸,替任郁青寻了些安神静气的香。
任郁青的确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瞧着比钱玉幸要瘦,眼下这顿饭倒是多吃了些,钱林野看着也高兴。
再望向妹妹时,欲言又止的心思到底先摁下了。
毕竟此举于他而言,和帮着外人欺骗妹妹没什么区别,可妹妹最讨厌被骗他不愿
被妹妹讨厌。
因下晌就得知他们回来,钱兰亭提前就请了师傅扎了好些烟花,用罢晚膳,一家人就高高兴兴站在园子里赏漫天璀璨。
只是到底是舟车劳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就渐渐有些困乏。
不一时,大家各回各院,那烟花连着放了一阵,也逐渐停歇。
钱映仪面上挂着笑,脚步也轻快,回云滕阁时见丫鬟们还在干活,便忙使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待院子里只剩她,便两三下爬上石桌,站得高高的,又摊开两条胳膊把空气里残存的烟花气味深深一嗅,要把这热闹统统吸进肚子里。
“见到哥哥姐姐,就这么高兴?”
钱映仪唬一跳,回身循声望去,侍卫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片刻,停在石桌前,挡住了她要下来的路。
侍卫仰脸凝视着她,牵唇笑一笑,“嗯?小姐还在笑,是高兴替自己撑腰的人终于回来了吗?”
钱映仪下不去,只能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自己裙边,使她局促站在这一小片天地,不由地把脚再往裙摆里缩一缩。
他仿佛只是随意撑着,却像是已经把她包围住。
“高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没理由的声音渐小,“你能不能先让一让?”
秦离铮窥她有些红的耳廓,暗自好笑,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钱映仪悄瞥他一眼,捉裙从石桌爬下来,顺手去拍裙摆那不存在的灰。
见她躲闪,想及她今日与燕如衡谈笑,秦离铮背在身后的指腹摩挲一阵,半晌,问,“今日为什么要替那个戏子说话?当时的情况于你不利。”
钱映仪道:“她虽有些贪图小利,可我把她也当作朋友了呀,是朋友,我当然要替她说话,我一猜就不是她偷的。”
“如果小姐的兄姐今日没来,小姐会由他们欺负吗”
钱映仪握拳扬一扬,笑嘻嘻道:“那我一人也能反击,其实她们说我闲话,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哥哥姐姐都来了,我也没理由自己憋着委屈受,所以才说她们在欺负我,俞敏森那边我也自有法子,我”
“你不是一个人。”
秦离铮盯着她摇晃的耳坠,一晃一晃,把他心底的话也牵着晃了出来,“你还有我。”
钱映仪渐渐睁大眼,“你说什么?”
秦离铮深深吸气,抿了抿唇,道:“我说,你还有我,你不必自己动手,我可以替你教训他们。”
这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总觉得有几分深藏的意思。大约心中有个猜想,可她不敢多想,还未生根发芽便及时掐断了,只道:“是、是啊,我还有你,你是我的侍卫,你不头一个帮我出头,还能有谁?”
岂知愈说愈不自在,她提裙往一旁走,意图避开他的身体,说话也胡言乱语起来,“你你你让开,我很忙,我现在要去看星星,我”
“小姐想上哪看星星?”他又蓦然打断她。
钱映仪心头“噌”地冒火,料定他在刻意与自己作对,便道:“屋顶!我要去屋顶看星星,成不成?我现在就去搬梯子!你不许跟着我!”
言讫,她便一跺脚往西厢的杂屋走。
方走不过四五步,腰身陡然被一只手牢牢揽紧,下一刻,双脚已然悬空,翻天覆地一阵旋转,人已经坐在了屋顶上的青瓦上。
钱映仪惊愕得要叫出声,嘴唇又被那只手轻轻覆住,“嘘,别喊,让夏菱她们发现,还怎么看星星?”
她骇目圆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被迫嗅着他掌心里的薄荷气,忘了要说话。
秦离铮低垂着眼看她轻颤的睫毛,察觉她渐渐平静了些,才缓缓把手松开。
“忘了与小姐说,”他道:“梯子坏了。”
钱映仪好半晌都维持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侍卫这回倒是没说话。
钱映仪扭头瞪他,发觉他正认真盯着半空的星河瞧,嘴唇轻翕片刻,只好也去看满天繁星。
大约是景色极美,又或是知道他会护着自己,钱映仪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两条腿也往前伸着,一时倒有些惬意。
“你方才问我为何要帮璎娘,我说我把她当作朋友,”鬼使神差,她在此刻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不尽然,我透过她想到了一位故人。”
秦离铮恐打断她向自己敞开心扉,便没吭声。细听片刻,才知她又提起那位卖米糕的阿姐。
这倒是她第二回在他面前提起,第一回,她浑然不知,喝醉了酒,这一回,她很清醒。
秦离铮心头倏软,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阿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颜怜。”
“那时恒王还未造反,封地离京师又近,恒王就时常带着世子到京师玩乐。”
钱映仪发怔地盯着一颗星,轻声道:“那时我只顾与怜姐姐玩,浑然不觉她有些不对劲,后来她与我说她要离开京师,我才知恒王世子那时盯上了她,时常派人去打扰她。”
她愈说,声音愈小:“怜姐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如何与恒王世子斗?拒绝的话便是说出来也无用,我知道后,因实在舍不得她,便求她再多留一夜,我向她许诺,我会回家求祖母,求母亲,收她为我家的义女。”
“我家那时在京师也算说得上话,我想,有我家的庇护,恒王世子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公然与我家作对。”
说到此节,瓦片上传来“啪嗒”一声。
钱映仪横袖欲把眼泪擦一擦,不防眼前递来一张帕子,她登时有些鼻酸,整个人都陷进了回忆里。
“我磨了祖母大半夜,祖母总算答应,我便欢欢喜喜睡了过去。”
“可可是第二日清晨,夏菱便与我说,”她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怜姐姐在那个晚上死了。”
说起伤心过往,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却有一只大手将她轻掣起来。
钱映仪已是泪流满面,那帕子被她揉成一团,她想铺开擦一擦,倏然一条手臂伸过来。
“我不嫌弃小姐。”他道:“擦在我的衣裳上也没关系。”
钱映仪瘪着唇忍泪,到底没忍住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胳膊上,“我那时冲着要出去找她,却因大受打击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听我娘和我说,夜里是有几个无赖冲进了怜姐姐的小院,怜姐姐被逼无路,这才自我了断。”
“我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无赖盯着她,这一切都是恒王世子的阴谋,我恨不得去揭发他,可是没有证据。”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去擦眼泪,“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若、若不留她,她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
也许这场心事在心底憋了许多年,今番突然说了出来,钱映仪是益发伤心。
秦离铮始终在一旁守着她,待她松开自己的胳膊,手便转去她的背后,轻轻替她顺着气。
“很奇怪,这个秘密我从前不想说,”渐渐地,钱映仪平复了些,勉强扯出个笑,“今天倒是就这样说出来了,好在苍天有眼,后来恒王造反未成,连带着恒王世子一起被处死,也算替怜姐姐报了仇。”
她不愿再哭,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盯着半空的星星,“也许怜姐姐正在天上看我,这世上若真有神怪,我倒希望她来见我一面,骂我也好,打我也罢,这样我才能心安一些。”
秦离铮未想竟是这样一段沉重又压抑的过往,默然半晌,才安慰道:“别把恶人的罪行强揽在自己身上,你本来是好意,若你的怜姐姐有怨,在阴司与恒王世子遇见了,也会向阎王状告他的罪行,但我想,她应是不会怪你。”
他坐得离她稍后些,目光在她的侧颜久久停留,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不愿回京师。
不愿嫁人只是其一,令她真正排斥的,是这一段过往,或许她回到京师的那个家,只消走到角门,就能想起此事。
她的话本子里,总有些化身精怪为自己报仇的角色。
她的笔墨下,也总有些为恶行付出代价的男人。
她大约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是自己间接造成这场悲剧。
也大约是为了自己的执念,把她的怜姐姐影射到每个角色身上,她的怜姐姐无法报仇,那她就要令她创造的每个角色去报仇。
现实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话本子有。
她一直在逃避。
好在吐露心声后,钱映仪又放松不少,遥遥凝视天边,轻声道:“怜姐姐是被权贵欺压,璎娘也是,尽管二人遭遇不一样,可今日我只想,我一定要为璎娘说说话,我的力量虽微不足道,可我依旧想护好每个人。”
“也包括我吗?”身后这人嗓音低低的。
钱映仪心头一跳,稍稍侧头去看他,“你、你说什么?”
看她霎时把情绪跳出来,秦离铮笑一笑,蓦然抬手去抽她的发簪,“逗你的,你看,是不是不那么想哭了?”
她忙伸手去夺,“哎唷,你干什么呢!还给我!”
秦离铮单手拦下她的抢夺,淡漠的眉眼平添上笑意,“别动,你看。”
他把暗藏在花瓣下的细弦拉出来,道:“你时常想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可有想过自己呢?你说今日有我在,可我若是不在呢?想保护别人时,要先保护好自己。”
“这根细弦,是我特意去找的,”钱映仪稍有惊愕看着他拨弄机关,听他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遇上危险时,把它拉出来,可在无形中要了人的性命,我之所以把这机关告诉你,是因你总顾着别人。”
“有时候也要学着多顾一顾自己,嗯?”
“你你怎么”钱映仪肿胀的眼睛又有些酸涩,她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也是头一回听他说不加任何掩饰的话,更是没有料想他竟在她的簪子上暗加机关,于是哑了半晌,才道:“林铮,你是什么意思?”
说话犹带浓重的鼻音,却隐隐发颤。
秦离铮低低笑了两声,把簪子复又插回她的发髻里,“只是想说,你可以优先选择自己。”
年轻人为她簪发的动作很轻,轻得她险些感觉不出来。
夜风和煦,吹来大花园那头未完全消散的烟花气息,半空仿佛益发地亮,说不出是生出幻觉,见到了先前的烟花,还是眼眶酸涩,那些星星有重影。
“听明白了吗?”
话音入耳,声音轻轻的。钱映仪指腹悄然抓紧青瓦,好像不受控制的,在心里也放了一场烟花。
重重的,很响——
作者有话说:诱捕计划第一步,先拉进和小姐的距离,表现得明显点。
映仪啊,先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第27章
月色凝如明珠,繁星灿烂辉辉。钱映仪心中的烟花悄悄放了一场,留下余韵不散,她也稍稍侧头,看似在盯着一颗星星,实则用余光把他悄瞥。
因坐得高,隐隐得见外头仍然喧闹的街市。远远的秦淮河岸有醉酒笙歌,把酒言欢。
眼前这一下片天地却静静的,好像也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要把彼此轻轻撕开一条口子,互相捡一捡真心。
可到底相顾无言,俄顷,她轻轻舒气,习惯性替自己排解尴尬,提着心去瞧他。
咦?他的嘴角何时有伤?先前都没注意。
于是她扑一扑睫毛,脑袋轻轻歪着,“你的伤怎么回事?”
她睫毛还湿漉漉的,这一眼没什么份量,落在秦离铮心头却千斤重,要把他压抑堆攒的心思全部掀翻。
他没避开她,正视她的目光,“心中有事,走路没看,撞柱子上了。”
钱映仪又不自觉去抠青瓦一角,待抠了些灰尘,手中似有所感,登时大惊失色,连连摸帕子去擦拭,“脏死了脏死了!”
“小姐,”他的嗓音不知何时离她近了些,近得好像整个人都要贴上她的后背,“小姐不问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钱映仪眼珠子在指尖上来回滑了几圈,轻轻缩着肩,笑得发讪,“哈哈哈,你能有什么心事?你不是很厉害吗有心事就自己去解决和我说做什么我不太懂或许你去与小玳瑁说一说你们都是男人想必能分忧。”
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停歇,心里那股奇奇怪怪的滋味益发明显,只想赶忙离开这个让她血液都灼烧的地方。
“我能不能下去?”她有些不愿回头,便反手拿手指去戳他,一戳手下触感温软,吓得她又忙把手收回。
身后这人轻嘶一声,半晌,嗓音低低的,道:“疼。”
钱映仪忙扭头去看,他正横着手背遮在嘴角,浓眉稍拧,仿佛她那一下真叫他疼得说不出话,她不自觉抿了抿唇,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使劲。”
见他闭了闭眼,她又狐疑道:“真疼?”
秦离铮垂首默然,把下颌点一点,语气仿佛有些无奈,“我早说过,小姐手劲挺重。”
钱映仪把手缩进袖管子里,也许是躲避,她此刻神情有些讪讪,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再如从前那般娇纵,“那那对不住。”
“小姐不必对我说这个,”秦离铮的话接得很快,目光紧锁她益发透红的耳垂,倏然把她的腕子攫住,往自己的脸上送,“方才我舍了衣裳替小姐拭泪,小姐这样做,也算抵平。”
钱映仪不设防下又摸到他的脸,慌张得连耳坠子都在不停摇晃,像要把她的心给晃出来。她挣脱不了,只能蜷起手指,由几个硬突突的指节抵在他脸上。
这下她也真有些急,开口就骂:“你抓我的手,你胆子真大,你要不要脸?”
“只是有点疼,”他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几个指节便来回在他唇畔轻磨,呼吸喷在她的手指上,掀起一阵酥麻,“这样会好些。”
钱映仪觉得自己与他之间大抵都疯了,她愣愣看着他,他的眼睛并没再像方才那样盯住她,只是轻垂着眼皮,认真用她的手抚慰他的伤
“钱其羽!你还不睡做哪样!明日还要不要去府学了?”
另一处院落里,二婶婶正捉着弟弟催促。
钱映仪脑子里“轰”地一声,陡然回神,蛮横使劲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脑袋也偏去一旁,语气很凶,但没什么底气,“我拿你一件衣裳擦眼泪,你就小气成这样,非要找回来,大不了我赔你一件,不,赔你两件就是了!”
她急迫想下去,可屋顶太高,她不敢往下跳,气得她又恶狠狠去瞪他,“你还不让我下去是不是!”
“凶什么?”秦离铮好像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细看才会发觉他的眼梢有笑意。
他如站平地一般起身,垂眼盯着她,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一寸寸往下扫,牵出一丝笑,“小姐是气还是怕?是在气我带你上来看星星,不放你下去,还是在怕下去时,你我又不可避免要”
“你闭嘴!”钱映仪“啊”地一声打断他,仰脸看他时神情稍有惊愕,不明白他今夜为何总说些有的没的。
恐被夏菱她们发觉自己与他在屋顶,牵扯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又忙将声音放低,“别的不许再多说一个字,你先把我弄下去。”
秦离铮点点头,朝她摊开两条胳膊。
钱映仪拧眉,“什么意思?”
秦离铮懒洋洋摊着双臂,“小姐若要下去,就只能由我抱一下,不是不愿意与我有接触?那就只能小姐自己选。”
“手和腰,”他笑,“选一个。”
风起,卷起他的袍角,额上碎发也散落一绺,肆意的笑凝在他的唇畔,看得钱映仪益发心慌,心里开始后悔。好端端地,她胡说什么要看星星?
可眼下无法,她只得朝他伸手。他倒是接得快,在她伸出的刹那就
抓住了她。
钱映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可避免将整个人都紧贴着他,不忘警告他:“你要敢让我摔了,我现在就赶你走。”
秦离铮挑着唇角笑了两声,由她抓着自己,眨眼的功夫就带她稳稳落地。
钱映仪晃荡的裙摆骤然归位,她的心也跟着回来,霎时拥有源源不断的底气,扬手想给他一巴掌,掌心临近他的脸时,瞥见他嘴角的伤,又硬生生改为推搡他。
“小姐,做什么呢?”夏菱这时从西厢偏房探出个脑袋,隔老远望着,语气狐疑。
钱映仪气势汹汹盯着侍卫,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胡乱冲撞,撞得她心烦意乱,最终只道:“没什么!”
旋即扭头将自己关在了正屋里。
月洒清辉,满园子的花瓣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坠下,钱其羽这皮猴好歹睡下,没几时渐响轻微的鼾声。许珺的院子灭了灯,归家的四人也陷进酣眠,夜色下,整座宅子都静了下来。
唯独钱映仪倒在帐子里翻来覆去。
天老爷,林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什么意思?钱映仪因他越矩的动作辗转难眠,亮锃锃的眼睛时不时往头顶上望。她晓得,他在。
她倏然有些不服气,哼,凭什么是她睡不着觉?她睡不着,他也别想!
于是她不作他想,直接开口:“林铮。”
屋顶被人叩响两声。
她狡黠的目色闪了闪,刻意叫他觉得自己有事寻他,料想他只能坐在屋顶干等,心头便痛快起来,于是翻身扑进被衾里,很有耐心地没有说话。
估摸过了半炷香,她把脸露出来,又喊他一声。
那声音依旧很快响起,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
看着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平日闷不吭声,总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似的,还挺有耐心?钱映仪又把被衾往上拉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突然在此刻想到他说的话。
他瞧着嘴也没那么笨,还挺会安慰人。
他说什么来着?哦,要她多顾一顾自己,还有那发簪上的机关,他究竟为何要往她的簪子里做这些呢?她想问来着,只是被打断了。
她时常也有顾着自己呀,只是也想弥补一些遗憾罢了。怜姐姐的死一直盘踞在她心房的角落里,好像往上面扎了一根细细的针,提起来,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口。
怜姐姐
她好想她。
钱映仪盯着头顶粉色的帐子出神,倏喊:“林铮。”
这回屋顶没有动静,她等了片刻,瘪一瘪唇,暗嗤他耐心也就这样,想着他的安慰到底起了些作用,便暂且搁下与他的“较量”,翻了翻身,欲把整张脸都埋进被衾里。
“吱呀。”
西墙轻轻传来一阵响,下一刻,轻浅的脚步声落地。钱映仪猛然坐起来,透过纱帐,紧紧盯着那道稍显模糊的身影。
她刚平静没多久的心又被迫提起。
“林铮,”她窃窃喊了声,“是你吗?”
半晌,那道身影往她这头走近些,珠帘被撩在他的肩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是我。”
知道是他,不是旁的什么偷鸡摸狗之人,钱映仪的心沉了沉,又震惊他居然就这样唐突闯进了自己的闺房,忙赶他走:“我叫你你就进来,你是傻的吗?太不像话,你快、快些出去。”
岂料他又往前走一步,“小姐连唤我三声,究竟有什么事?”
室内一火如豆,映着他的身影十分挺拔,透过朦朦纱帐,钱映仪察觉他的脸上好似有些不一样,遂用指尖挑开一角,偷偷窥去。
他静静站在那里,想是沐浴过,换了瑾瑜色箭袖圆领袍,腰间革带束得很紧,勒得腰十分窄,再往上瞧,竟在眼前绑了一条玄色丝带,衬得他的鼻尖益发高挺。
钱映仪陡然失语,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这样绑着,就不怕摔跤又磕到哪?”
仗着他看不见,她把纱帐又掀开一点,语气听着很是扭捏,“我喊你,是有点想吃米糕了。”
这也是她隐藏的毛病,一旦提起怜姐姐,便十分想吃米糕,米糕甜甜的,好像当下吃进嘴里,心里也好受些。
秦离铮默然片刻,倏软嗓音,又像在哄她,“太晚了,阿婆早已收摊,明日一早我去买,行不行?”
说来奇怪,方才蝉还一声接一声鸣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钱映仪才恍觉竟然下雨了。
她悄悄看他,知道他总在屋顶守着自己,倏然想,她若赶他出去,他会傻到还在屋顶待着吗?
大约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动,她已有些压不住,便没有任何理由地问,“你先前胆子不是很大,现在又为何要蒙着眼睛啊?”
钱映仪盯着他那两片薄薄的唇,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目光隐含了一丝希冀。
也许是不想惊动谁,秦离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样,小姐会自在些。”
一语像挑动了钱映仪某处敏感的神经,她倏然把帐子合拢,片刻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见她,那她在怕什么?于是这回,她干脆踩鞋下榻。
那股滋味她形容不出来,只晓得现在若是赶他出去,他兴许淋得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就像她初次见他那一眼,实在太脏。
因此她随意往肩头披了件披风,满头发丝披在脑后,自顾去一旁沏茶喝。
可她无法避免自己忽视他的存在,她晓得,若叫人撞破他在自己的寝屋里,她浑身上下有十张嘴也与人说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听着外头坠在地面的雨声,那句赶他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温茶入喉,使钱映仪的嗓音益发清晰,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就明日再买,嗳,你还挺会安慰人,跟谁学的?你常常安慰别人吗?”
那点黯淡的烛光将灭未灭,秦离铮似有所感,往亮的地方站一站,他的笑就无比清晰地落进钱映仪眼底,“不是嫌我不会说话?”
钱映仪看得出神,下意识答道:“我没有嫌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钱映仪闭了闭眼,不敢再细想,她无端端生出一丝害怕,可到底在怕什么,一时半会很难说清。
她的目光自他的嘴唇往下掠,掠过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手。
都是这只手在作乱!
这一扫量,钱映仪又往前轻挪两步。怪哉,先前那两只戒指不是各带一只手?好端端地,又全戴在一只手上作甚!
窗外雨声阵阵,外间偶有低语,仿佛是夏菱在教勤学的小丫鬟打络子。
而那轻轻摇晃的烛火,也陡然熄灭。
料定他不会解下覆在眼睛上的带子,钱映仪借着微弱的光靠近,壮着胆子在他身前站定。
稍刻,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手指去褪他的戒指,还小声给自己找补:“我不是说过,要整洁,要有序,伺候我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的习惯?”
她的嗓音在黑夜里有些轻颤,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在他的指骨间游走,把那戒指各自戴在他的食指上。
秦离铮敛息默然,恐惊扰她。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一股零陵香涌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她歇息时的模样,不绾发丝,穿一件薄薄的寝衣,胳膊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要绵软。
秦离铮克制自己吸气缓一缓,压下那股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摆弄。
只是免不得不受控制地要向她再靠近一点,想陷进以她为名的柔软云团里。
钱映仪借着光去窥他的银戒,其实她早已将这一对银戒摆弄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她大可以丢开他的手,再退离他身前。
可他的呼吸已经悬在她的头顶,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抬脸,或是在此刻动一动,他大
约会再越矩一次。
钱映仪敏感的神经一直在跳,会再抓住她的手吗?还是会做些更过分的事?
二人之间已近得只需一抬手就能拥抱。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动。
彼此都沉默许久,直到外间响起夏菱的声音,“好了,你就照着这样式打络子,先回去歇着,我去替小姐掖一掖被角。”
下一刻,是夏菱往这头走来的脚步声。
这下钱映仪什么都无法再想,慌张摁上他的胸膛,只顾把他往外推,丢下一句“快走”,又急匆匆摸黑往拔步床上去。
不防跑得太急,脚下绊住床槛,“砰”地一声就扑倒在地!
夏菱这时已推门进来,手里擎着银釭,一眼看清钱映仪扑在地上,忙上前扶她,“哎唷,小姐起身怎么不点一盏灯?可有哪里摔着?”
钱映仪没摔疼,心虚抬脸朝她身后望,见侍卫已消失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讪笑道:“我、我忘了。”
夏菱忙解了她的披风,送她往榻上去躺着,又替她掖一掖被角,旋即又往灯罩里换了灯芯,方退出去替她掩好了门。
剩钱映仪独自蜷缩在被衾里,把自己憋出一层薄薄的汗,也顾不得再擦拭干净,只愣神自言自语:“钱映仪,你到底怎么了”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女孩子的心事既朦胧又迷茫,渐渐地,也尽数掩进了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雨后又是风急,接连踏了几日水,才得以拨开云层见日。这日正值下晌,蔷薇花爬遍西墙,钱映仪想起那张小床,便使小厮抬了送去任郁青那儿。
任郁青正搬了把椅子在树荫下打盹,掀眼见是她来,忙起身迎她,“妹妹快些过来坐。”
“嫂嫂不必起身!”钱映仪也赶忙截停她的动作,笑嘻嘻摁她坐回椅上,歪着脸把她窥一窥,“我瞧着嫂嫂的脸色好多了,果然金陵养人,嫂嫂食欲可有好些?”
任郁青桃腮泛起温柔笑意,“好些了,我午睡起来想吃河里捞的鱼,你哥哥前脚刚出去呢。”
钱映仪点了点下颌,虽怕树上再掉小虫,却还是搬了把竹椅来陪她坐,“哥哥这回能在金陵待上半月再去扬州,那时嫂嫂应该什么都能吃了,他走得也放心,嫂嫂,你想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任郁青忍俊不禁,“这才多大,还早呢,我觉得男女都好,你做姑妈,想要侄子还是侄女呢?”
“我当然想要侄女,床都是照着女孩子喜欢的样式打的哩!”钱映仪一指小厮搬来树下的小床,干脆又去把那悬挂在上头的彩球拨一拨,笑道:“女孩子好,又乖又听话。”
任郁青还是起身去抚那张小床,瞧着也喜欢,忍不住赞叹道:“映仪,谢谢你呀,这小床真好看,到底是金陵的工匠手巧。”
正巧一阵风吹来,钱映仪的声音糅杂在里面,布满笑意,“不是什么工匠,是林铮做的,我也觉得他做得好。”
她只是随口把侍卫夸一夸,却使任郁青忽然偷瞥她一眼。她没尝过情爱,任郁青却与钱林野是两情相悦,稍有些细微的变化便能立刻察觉出来。
顿了顿,任郁青扬唇轻笑,带着些许试探问,“映仪,你好像很满意这个叫林铮的侍卫?”
钱映仪一怔,眼风立时在细细密密的树叶里打转,“有、有吗?”
任郁青窥她神情,自有几分思量,自然不赞成她与家里的侍卫有什么牵扯,还要再委婉说上两句。
岂知还未张口,那钱家玉幸就快步进了她的院子。
钱玉幸气吁吁喘了两口气,一连喝了两盏茶,才摸了条帕子揩拭嘴唇,问,“你们说什么呢?”
她性子太直,任郁青恐那些提醒钱映仪的话说出来会惹她冒进,干脆先摁住不表,只道:“说起映仪送给小侄女的床呢,你往哪里去了?”
钱玉幸成婚几载一直未曾有孕,却也不急,因此只是把那小床望一望,便道:“哦,昨日不是有外头的太太请我去赏花?我去了,本是想看一看那郭月在不在,我好教训她一番,使她以后不敢再欺负妹妹。”
“哼,郭月不在,倒叫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钱玉幸道:“瑞王膝下的世子到底娇气,他在府学夜里起来方便,竟还能把腿给摔断!这下我是想寻他麻烦,也不好再去。”
“哟,这可了不得,瑞王府没找茬?”任郁青忙问。
钱玉幸撇一撇唇,道:“找什么茬?他自己摔断腿,瑞王府还能上府学理论不成?”
钱映仪也有些诧然,“我从未听过摔一跤能将腿摔断的,他这是多倒霉?”
“我也不知,”钱玉幸随口答道:“只是今日出去听别人说起来,才知晓这事。”
虽不喜俞敏森,听说他腿断了,钱映仪幸灾乐祸几句便也止住,又拉着姐姐与嫂嫂一齐聊些家常。
落日鎏金时,钱林野提着几尾还活着的河鱼归家,在门口与余骋撞上,二人正好一并往后院走。
许珺在家无事,一心扑在任郁青的肚子上,这厢听到风声,就忙使两个婆子去把鱼要过来。
旋即炖上一锅鲜嫩的鱼汤,又使厨房备些时兴的菜,待钱兰亭归家,一家人就坐在小花厅乐呵呵用饭。
余骋这几日还未去府衙转转,只在江宁、上元等县巡访。
正客气接过许珺递来的鱼汤,倏然想到件事,他便笑道:“说起来,从上元回来时,我在红桥那边撞上个热闹,说是今夜有庙会,倘或坐马车去,倒是不远,你们想不想去?”
钱玉幸与钱映仪一脉相承,最喜此等热闹,忙兴兴点一点下颌,钱玉幸更是笑吟吟替余骋夹一筷子豆腐,嗓音也软得要把他包住,“官人,请吃。”
余骋悄瞥垂首用饭的二位长辈,两只耳朵红彤彤的,轻瞪钱玉幸一眼,又问钱林野,“你们呢?大嫂近来精神不错,要不要也出去转转?”
“那要看你们大嫂想不想去了,”钱林野笑,“她想去,我也跟着去,她不想去,那我也不去。”
钱映仪把脸埋在碗里偷笑,不一时,复又期期艾艾望着钱兰亭,“爷爷,您去不去呀?”
钱兰亭细嚼慢咽用饭,半晌,乜她一眼,道:“工部事忙,都水清吏司的那位大人生的是怪病,爷爷每日早出晚归,连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今日好容易早早归家,你就放过爷爷,让爷爷好好休息一回,行吗?”
这话诙谐,众人笑作一团。任郁青便笑着点了点下颌,“那我也去,我是感觉好多了。”
于是用罢晚饭,各自回院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一行人就兴兴出门往红桥赶。
依旧是两辆马车一并出行。
两炷香的功夫赶过去,隔着车帘便听敲锣打鼓声,马车甫一停下,钱映仪就忙撩开帘子。
眼前倏然凑来一截结实的胳膊,她顿一顿,不自在地瞟了侍卫一眼,还是搭上他的手臂,旋即下了车。
果真是场庙会,来往行人虽算不得拥挤,却犹显热闹,地面还有些湿,满街花灯照得地面好似一幅画,沿街击鼓之人亦有不少。
钱映仪立时浮现笑颜,上前揽着钱玉幸的胳膊,把余骋往一旁挤一挤,“姐姐,咱们往那头去!”
余骋无奈笑一笑,只好跟在后头。
姐妹二人又左右将任郁青给围住,细细呵护着。
眼见人有些多,秦离铮不自觉想跟紧钱映仪,脚步加快没片刻,钱林野陡然出现在视线里。
钱林野乜他一眼,笑道:“秦指挥,我的妹妹,我会看着。”
秦离铮稍稍歪脸,去窥视前方那抹熟悉的背影,只道:“那就请跟上,不必刻意倒转回来提醒我。”
因二人先前在京师有过节的缘故,钱林野暗藏与秦离铮作对的心思,行走时总要越过他。
正暗自较劲,倏见秦离铮的脚步顿停,眼神稍显冰冷。
钱林野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钱映仪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俊俏男子,正噙着笑与他搭话。
“那是燕三郎?”钱林野眯着眼睛猜测。
秦离铮淡道:“还不过去?不过去就别拦着我。”
言罢顺势撞开他的肩往钱映仪那头行去。
钱林野忙跟上,语气亦算不得好:“不必劳烦你!我这就去!”
这厢钱映仪也稍显意外会
撞见燕如衡,见他穿一身补服,猜想他是从江宁县衙回来,便笑道:“好巧!”
钱玉幸暗窥燕如衡这张尤其漂亮的脸,她不知其父有什么阴谋,只道这脸得妹妹欢喜,因此刻意拉着任郁青往一旁让一让。
燕如衡也有些诧异,这几日虽被爹训斥过,但能见到钱映仪,他还是十分高兴。
于是挨个作揖,遂顺势与钱映仪并肩往前走,他笑道:“的确是巧,我听衙门班头说此处有庙会,想着也许会有凤阳的点心卖,便过来看一看。”
钱映仪头一回听他提起凤阳,她没去过,免不得好奇,便偏过头凝视他,“凤阳的点心,有这么好吃?”
“还行吧,”燕如衡脸上陡显怀念神色,“在凤阳待的那几年,是我过得最深刻的日子,东西自然也就好吃些。”
钱映仪只当他随口一提,现下心情不错,便跟着笑,“你这样说,我倒馋了,正好家里嫂嫂怀孕,说不准也爱吃,我同你一起去寻一寻。”
钱林野匆匆赶来,盯着二人行在前头的背影,与余骋互相睇眼,交换了个谨慎的神色,便放缓脚步与各自的妻子并行。
偏生今日就这么巧,让妹妹遇上这燕三郎。
径自拉妹妹回来太过突兀,为免燕三郎起疑,他们暂且只能先跟着。
钱映仪一路踩着石板路往前走,对摊贩卖的那些灯也十分感兴趣,便使夏菱买了个兔子模样的手提花灯,有一搭没一搭在手里转着。
大约是燕如衡今番穿的是官服的缘故,又或许他这张脸俊美无俦,擦肩过的百姓也时不时把他暗自扫量,行走时也刻意避开了他。
再行小半截路,燕如衡目色一亮,指着右前方的小摊道:“还真有,映仪,你瞧。”
钱映仪探着脑袋去瞧,因身形没他高,正巧前头又有两个人给遮挡住,不免瞧不清楚。
于是她踮一踮脚,那只提了兔子灯的手也横在额前,欲看得再仔细些。
不巧那摊贩养了条小狗,想来或许是摊贩吸引食客注意的手段。狗儿模样可爱,却有些调皮,一眼被那亮晶晶的兔子灯吸引,“汪汪”叫了两声就迈开四肢往那头跑去。
锣鼓震天,钱映仪仍未瞧清,只得把手放下,正要与燕如衡说话时,不防感觉兔子灯被什么拽着往前去,她噙笑一扫量,笑颜登时凝固。
下一刻,一声尖叫自她红唇溢出,她慌神不已,握拳就往反方向跑!
那小狗儿以为她与它玩耍,兴奋起来一连迭追着她叫,钱映仪慌忙绕着一处摊子打转,嘴里也一连迭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的嗓音已渐染恐慌,夏菱跟在后头,回过神来忙追去,“小姐!小姐!把兔子灯丢了!这狗不是在追您!”
燕如衡被方才那声尖叫惊得发蒙,这一下也匆匆醒神。他离得近,见钱映仪要丢兔子灯,便快步赶去。
那摊贩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见钱映仪穿着富贵,恐自己得罪不起,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
那狗得了兔子灯十分欢喜,狗嘴衔着灯笼,把肥硕的后臀一摇一摆就蹦跶走了。
钱映仪吓得腿软,下意识去想撑点什么,这一下就往一旁歪倒去!
燕如衡此时已越过夏菱行至她身侧,只消一伸手就能拉她入怀站定。
怎料手刚握上她小半截胳膊,一道身影便蛮横隔开了他。
钱林野把钱映仪反护在身后,盯着燕如衡笑,“燕家三郎是吗?方才打招呼时我在后头,初次见面,我是映仪的哥哥,多谢你关心她。”
这厢客客气气打过招呼,钱林野复又转身去扫量钱映仪,目色也有些紧张,屈指往她额心轻弹,“教你多少次了?遇见狗不要慌,你跑,狗也会跑,你怎么跑得过狗?没事吧?”
见钱映仪小脸惨白,钱林野便作势要去找那摊贩算账,“行,我去问问,看看到底是谁带狗出来不栓绳!”
知他也是急脾气,钱映仪忙拽他的袖摆,“哎唷,我没事,还不允许我多缓一缓吗?别去寻人家的麻烦,你这样气势汹汹过去,人家魂都要被你吓没了!”
她一席话连着蹦出来,瞧着不像被吓丢魂的模样,钱林野这才放下心,脚步也调转回来,只道:“哥哥教你的,下回仍需谨记,嗯?”
钱映仪忙点点头。
“没事就好,”燕如衡倏然近前两步,眼神隐含关切之意,“映仪,我还不晓得你居然怕狗,说来也是我不对,还请原谅我。”
言讫,他神情真诚地向她作揖。语气温柔,面容俊美,自然引得一些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钱映仪想着他方才握着自己的胳膊,浑身都有些难受,便侧身让了让他。
钱林野自然也察觉出那些目光,便刻意将钱映仪挡一挡。
“行了,妹妹,咱们先回去寻你嫂嫂他们,我叫他们在原地等着,别叫他们担心。”钱林野说话一如既往令钱映仪安心,只听他又说了几句话向燕如衡告别。
可钱映仪此刻倏有所感,冷不丁觉得有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有些发凉。
她扭头去望,透过攒动的人群四面睃寻,越过姐姐与嫂嫂,在离她本也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侍卫。
钱映仪心中一跳,对上他的脸,她莫名心虚起来。
侍卫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眼底的凉意却仿佛要凝成一点冰。周遭喧嚣,花灯悬在半空很是绚丽。他却好似站在一条稍显荒凉的分割线上,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看着她这边——
作者有话说: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侍卫彻底黑化(字面意思)
第28章
真是个笑话,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呢?他以为他是谁。
钱映仪虽在心里如此忿忿想着,却不受控制透过热闹凝视他,彼此站在另一端,好像远得已经遥不可及。便连钱林野在耳侧催促三四回都没听见。
“妹妹!”钱林野沉了沉嗓音,轻戳她软软的腮肉。
钱映仪方敛神收眼,把心里的颠簸收一收。她定然是因被那狗吓着了,才如此心慌。
半晌,她弯唇冲燕如衡笑笑,“对不住,我今日是同家人出来,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去尝尝你说的凤阳点心。”
随即不再与他谈笑,旋裙跟在钱林野身后走了。
燕如衡伸手想挽留,目色尽显不舍,却也只能看着她跟在兄长身后离去。
因那小狗儿出现,把余下三人都惊了惊,他们都是晓得钱映仪怕狗的。钱玉幸眼见钱林野领着妹妹回来,方拍一拍胸脯,又抚着钱映仪的额心往上摸三下,“魂在这儿呢!”
继而,钱玉幸提出不如就此折返回家。
钱映仪一面摆手说无妨,一面笑嘻嘻去揽她的臂弯,“早知我也不往那头去,咱们换个方向,一路走来我还有许多摊子没逛,逛一逛了再回家嘛。”
见她无碍,一行人只好调转脚步往另一头走,任郁青来金陵的次数较少,这会也稀奇,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
钱映仪喜爱漂亮玩意,在一处摊子上看中条细细的银链子。尚没一根手指宽,每半个指节的距离就坠了些亮晶晶的小银球在下面,很是耀眼。
任郁青打趣她,“这链子买回去,你如何使?”
“坠在腰上喽,”钱映仪不大在意,“二婶婶替我裁了几件新的长比甲,有件适合入秋穿,颜色稍暗,配这正好呢。”
几人只笑她大姑娘爱美。
俄延半日,任郁青渐渐疲累,见天色已晚,一家人便一并坐上马车辗转回琵琶巷了。
至于钱映仪今夜遇见小狗儿这件事,被她自己当作趣事半开玩笑说与还在等他们的许珺听。
许珺担忧过一阵又捂着帕子笑,静坐片刻,遂催着几人早些去歇息。
这桩“趣事”便也隐进静悄悄的黑夜里,不再提起了。
只是黑漆漆的宅子里,仍有一盏灯亮着,任郁青歪在钱林野怀里翻来覆去,引得钱林野揽紧她亲了下,轻问,“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我陪你四下再转转。”
说罢他作势撑身而起,反被任郁青匆匆拦下。
任郁青寻了个软枕垫在腰后,踟蹰片刻,
还是将白日钱映仪那一丝丝变化说与钱林野听,又道:“官人,你有没有觉得,妹妹对这个叫林铮的侍卫不太一样?”
钱林野眸色轻闪,“哪里不一样?”
任郁青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瞧,咱们回来这些日子,妹妹可还喊过小玳瑁替她办事?她下午来送小床,说是做姑妈高兴,提前打一张送给咱们的孩儿,那小床是林铮做的,说起他来,她话里全是夸赞,听那语气,也不是主子对下人的夸赞,倒像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
顺着她的目光去望那张精致小床,钱林野稍顿,半晌,回身摸一摸她的脑袋,只道:“青青,是你想多了,妹妹向来图新鲜,你又不是不知。”
任郁青仍显狐疑,却被钱林野衔着嘴唇亲一亲,这下羞意上来,也顾不得再去细究,只好把脸埋进了被衾里。
剩钱林野落帐时,冷扫那张小床,眼底牵出几分不自在,“装模做样”
他“嘁”了声,恐被任郁青听见,复又把话压下,重新揽着妻子睡下。
光阴瞬转,五月榴花如火,南直隶吏部右侍郎温涧舟的太太广下请帖,说是预备办一场牡丹宴。
钱林野已然在昨日启程前往扬州,临行时抱着任郁青依依不舍,无端端闹了个红脸。又悄拉余骋在一旁叮嘱,拜托其务必盯着秦离铮,方安心离去。
丫鬟带进帖子来时,任郁青正在屋子里午憩。钱映仪与钱玉幸两个躲在廊坎处翻绳。
这厢接过帖子垂下视线一扫,钱玉幸撇撇唇,没当回事,只道:“金陵这些个官太太日子当真惬意,我在京师都没频繁接过这么多帖子。”
大约是余骋任江南巡抚的缘故,又或是钱玉幸那日太彪悍,自打在晏家替钱映仪出过头,金陵大半数官太太早已门清,只暗道自己先前糊涂。
因此,不是今儿下帖子请钱玉幸带妹妹到家里玩,就是明儿请钱玉幸带妹妹赏赏花。
总之,刻意讨好的意味太明显。
眼下这帖子,指不定也有那些太太们在背后轻轻撺掇。只仗着温家与钱家也有来往,盼着温太太能请得动钱玉幸。
很可惜,钱玉幸时常不按常理出牌,把那帖子一扔在旁,与丫鬟道:“温家的下人走没?没走的话,你去回了人家,就说我事忙,脱不开身。”
丫鬟忙应声,旋裙就往外头行去。
“嗳,等一等!”不防钱映仪启声拦停丫鬟,捡起帖子翻一翻,扭头与钱玉幸道:“姐姐,岚岚的娘去得早,如今的温太太是她爹后头娶进门的,岚岚从十岁起就在温太太手下讨生活,温太太也不是个容人的性子,说来我也有阵子没见她了,咱们还是去吧。”
蝉鸣止不住地叫,叫得钱玉幸本就没什么耐性的性子有些急躁。
她仰脸看着妹妹,此番正是浓荫蔽日,却有几束光透过叶隙打在妹妹的后背与肩头,叫光照一照,仿佛她能瞧见妹妹胸膛里那颗时常柔软的心。
其实她推了帖子不去,那些太太们才该日日猜测她会如何与她们算账。钝刀子磨人的皮肉,才能使其害怕。
倘或是去了,一来二往的宴会里,太太们渐渐便觉得此事就那般轻轻揭过去。
看妹妹眼神期期艾艾,钱玉幸轻叹一口气,起身去掐她的杏腮,“行,都听你的。”
她哪能不知?妹妹也知晓其中道理,此番不过也想叫她的闺中好友日子再舒顺点。妹妹总是心肠太软。
因此,辗转过去没几日,姐妹俩皆打扮得靓丽,留任郁青在家由许珺照料,旋即前往绫庄巷的温宅赴宴。
临上马车,钱玉幸古怪把少年侍卫看一眼,问,“小玳瑁?怎么是你?那个叫林铮的呢?”
小玳瑁这些日子与春棠正打得火热,满面春风,笑嘻嘻道:“二小姐,姑爷这几日不是在江宁巡访吗?江宁那边闹了几桩状告地主的案子,闹得挺严重,姑爷正撞见,便接下处理了,林铮身手好,站那就能震慑住人,姑爷调了林铮去震震场子呢。”
钱玉幸闻言把下颌轻点,没再说什么。
钱映仪知晓此事,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那个胆大妄为的侍卫离开自己身边,好像人是走了,却把那股冷气丢在她的云滕阁里,她有时竟也觉得冷清。
此番听见他的名字,钱映仪稍有躲闪,闷声不吭先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辗转驶至温宅,小厮便忙引二人往里头去。温宅鲜丽繁复,正如温太太请帖上所说,满园牡丹盛开得正好。
筵席摆在园中,一见二人身影,温太太忙领着一双儿女过来寒暄。
温太太生了张芙蓉面,身形丰腴饱满,活脱一个美妇,离近了,便笑,“哎唷,真是贵客临门,钱二小姐不,余太太,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她乃二嫁,膝下一双儿女是对龙凤胎,是与前一位官人所生,早年那位官人染病离世,她嫁与温涧舟时,这一对儿女自然也一并跟了过来。
女儿名温辛妍,儿子则唤温卓南。温太太忙轻掣二人至钱玉幸身前,引两方相见。又与钱映仪笑道:“映仪,好孩子,你与妍姐姐、南哥哥都认得,不必我再引见了吧?”
钱映仪早年说话直,得罪过几位小姐,这温辛妍正在其列。钱映仪与她互相也看不过眼,只碍着客气笑一笑,“是,都认得。”
“温太太客气,喊我玉幸就好。”钱玉幸捻出个笑,径自拉着钱映仪往一座四角亭行去,“今日是小妹在家中无聊,我才陪她过来看一看。”
这话听得温太太眼色微沉,好似当众下了她的面子,但到底还是挂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映仪这孩子与岚岚一惯是玩到一处,映仪,岚岚在另一头待客呢!我去寻她来陪你!”
这厢甫一坐下,就有几位太太带着自家女儿过来没话找话,话音隐含讨好,听得钱玉幸只是把眼轻瞟她们,评点道:“哟,听太太们的意思,是这些妹妹们都与我家小妹关系融洽,那日只是个误会囖?”
太太们一连迭点头。
钱玉幸眨眨眼,但笑不语。
太太们一噎,暗道她不接话,尬坐片刻只得悻悻回座。
好在温宁岚正领丫鬟过来,与钱玉幸福身见礼后,遂在钱映仪身侧坐下。
钱映仪一双眼把在宾客间斡旋的温太太一瞥,道:“你这位“娘”,也太自私,听了那些太太们撺掇,也想巴结我姐姐,偏只带她一双儿女。我若不来,还不晓得她今日要怎么笑话你,怕要说你和我是白玩到一处这么多年,我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温宁岚在外虽怯生生的,性子却也坚韧。可今番在家里,到底是在温太太膝下讨生活,有那一双龙凤胎压着,连身子都尤显单薄。
她听了这话便把温太太也望一望,扯出个笑,“我习惯了,我没个亲娘,只有奶妈妈在身边,如今爹也成了别人的爹,嗐,就这情形我还能吃喝不愁,也知足了。”
遂又道:“今日雁雁没来,我独领着你去一旁耍不太像话,我这“娘”打的什么心思你不必管,你不来,她也拿我没什么办法,最多讽我两句,我听了不当回事,你随意坐一坐就与玉幸姐姐回去吧。”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轻点,摸了盏茶握在手里,“我多坐会儿,也好叫你那后娘知道,我和姐姐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她也不至于为难你。”
温宁岚心内感激,继而冲钱玉幸也抿出个笑。
花景正好,玳筵欲开。这厢闲谈半日,
园子里陡然传出声惊呼,钱映仪扭头去望,就见几个太太面上尽显嫌弃,绞着帕子紧紧捂在鼻下,离两道身影远远的。
下一刻,一股淡淡的鱼腥涌进她鼻腔。
温宁岚名义上的长姐,那温家辛妍仿佛嗅觉最为灵敏,忙道:“哎唷,一股什么味儿,家里有人病了就不要出来走动了嘛。”
那两道身影神情尴尬,胀红着脸皮一声不吭。
钱映仪把眉轻攒,推一推温宁岚的胳膊肘,问,“岚岚,那边是哪家的太太小姐?”
温宁岚今番被继母推出来待客,自是认出那二人,遂小声道:“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范大人家的,妇人是他太太,那小姐是他膝下独女,叫范宝珠。”
说到此节,温宁岚扯出帕子轻遮嘴唇,声音益发的低:“此事你晓不晓得?你爷爷应当同你说过吧?我先前与她们说话时就闻到了这股腥味,像是鱼腥,又像在河里泡久了,都说范大人染的这怪病怕是治不好了,范太太与范宝珠身上有这味儿,是因她们一直跟在床边照顾范大人。”
钱映仪神情稍有惊愕。她早听爷爷说过几回,爷爷只说是怪病,不想是这样见人都被嫌的病。
微风和煦,温宁岚细细的一把声音伴随着风声一并送进钱映仪耳朵里,仿佛还杂糅一丝叹息,“范大人十分清廉,本也没什么家底,往上数三代都是穷书生,遍寻名医已将花光积蓄,我听人说,这病治不好。”
“估摸是这个原因,范大人便打发范太太娘俩出来,毕竟成天守在他床前也不是个事儿,范宝珠比你我还大一岁,尚未议亲,再不出来走动,怕是要拖成老姑娘了。”
温宁岚道:“我继母的帖子没下给范家,是范太太往前与别的太太交好,听到风声,才央着那位太太把她们母女一并带来的。”
钱映仪复又遥望那头,见范太太母女拘谨不已,被其他人避如蛇蝎,一时十分同情。
“嗳,你就别看了,我过去一趟。”大约是在范太太娘俩身上寻到一丝被排挤的同病相怜,温宁岚亦是心软,旋即起身匆匆往温辛妍身旁行去。
远远只能见温宁岚笑颜相劝,而温辛妍则把下颌高高扬起,扭头轻瞪温宁岚一眼,便也不再挖苦范太太母女。
“哼,由不是亲生的压在自己女儿头上,”钱玉幸在一旁冷眼瞧着,“这温侍郎白活几十年,畜牲也好过他。”
钱映仪忙把她的嘴遮一遮,心惊道:“姐姐!在人家家里呢,叫人听见不好!”
钱玉幸眼皮子往上翻了翻,这回是真没了耐性,起身道:“这温辛妍不能容人,想必平日也没少挤兑你,我不受这个气,走,随我回去!”
言讫,钱玉幸提裙往外行去。温太太见状忙赶来款留,“哎唷,玉幸,还没开席呢,你这便走了?”
钱玉幸杏眼把她一瞟,唇畔噙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太太,我在京师时,便是宫中夜宴也去了几回,皇后娘娘喜食湖鱼,一次夜宴更是亲手替我等官眷都宰了条新鲜的鱼,彼时只有夸赞,即使有些味道也无妨,此等饮食消遣,在京师时常有。”
一席话吓得温太太一张保养得宜的娇脸渐渐发白。
“范大人病着,便是皇上得知,也要关怀问上两句。好歹温大人与范大人同居南直隶六部,范太太与范小姐上门做客,温太太却放任女儿当众折辱其身染腥味,温太太与温大小姐真是比皇后娘娘还矜贵不少!”
“倒是温二小姐明事理,他日若回京师,待玉幸又进宫赴宴,定然将温二小姐的良善之举当作美谈告知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定然喜爱。”
钱玉幸渐渐敛了那丝淡笑,“玉幸性子直,恐多留片刻也遭人厌嫌,就此告辞。”
她不提告状,只说届时把温宁岚在皇后面前夸一夸。
一是变相警告温太太,若温太太过了今日迁怒温宁岚,便等于与皇后作对。二来也是告知温太太,如温家这样拜高踩低的地方,她不屑再来。
其他官眷早已竖起耳朵听,此刻神情讪讪,听闻还牵扯到皇后面前去,忙忍着不适笑请范太太入座自己身侧。
一些机灵的小姐更是团团把温宁岚围住,这一颠倒,又成了温辛妍被晾在一旁,止不住地生气跺脚。
钱玉幸见震慑起效,把冷眼收回,不再与温太太费口舌,领着钱映仪便往外头去。
这厢踅进马车,见钱映仪撩着车帘探头,钱玉幸低叹出一口气,道:“放心,岚岚那继母不敢再为难她,那范太太母女也不会再受冷眼。”
钱映仪撂帘偷瞄她,笑眯眯道:“姐姐真懂我,既替岚岚出了气,又帮了范太太母女,姐姐真好。”
钱玉幸哪能不知她?无所谓把肩欹向车壁,由一缕阳光透过帘隙照在下颌上,懒洋洋道:“见风使舵的人,我在京师见得多了。只是京师里那帮太太一个比一个精,面上功夫做得足,一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不像金陵,这些太太们占着这片土地,又远离皇权中心,自然这个不怕那个不怕,否则她们何至于敢欺负你?不过是瞧着爷爷澹然自处,你又没有爹娘在身边罢了。”
钱玉幸掀眼扫量她一阵,拿膝盖去顶妹妹,“有姐姐在,日后你想在金陵横着走,也没敢说你什么,天塌了有姐姐顶着。”
听得钱映仪心头渐暖,倏然去挠钱玉幸的腰窝,姐妹两个登时闹成一团。
临到秦淮河岸时,想及在温家没待到席面开就出来了,皆有些饿。钱玉幸大手一挥,遂包了座画舫,二人游河用膳好不快哉。
辗转再归家时,已是日暮四合。半边天被烧成了红绸子,艳丽得紧。
钱映仪跟在钱玉幸身后穿廊过时,正好与回来的余骋碰上。
钱映仪一眼望见站在余骋身后的侍卫,见他仍旧冷着一张脸,习惯性想与他搭一搭话,想及先前种种与他的僭越,磨了磨牙关没吭声。
他们上一回说话,仿佛还是庙会那夜。
他说什么来着?哦,他那时把她送至云滕阁外,转身便走,只说小姐请早些休息。
后来她忙着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一时好像把他忘了。
再是哥哥前往扬州,姐夫来向她借人
他们竟这么久没说过话了。
两方在拐角碰上,钱玉幸吃饱喝足,脸正是红扑扑的,挤到余骋身边就问,“官人,你饿不饿?用饭了吗?”
余骋受钱林野之命,刻意把秦离铮调离钱映仪身侧,此番见二人碰面,也时刻用一双眼严防死守,眼风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笑道:“还没,正往小花厅去呢,二婶婶备了饭。”
钱玉幸兴兴把下颌轻点,“那我陪你去用些。”
因此,夫妻二人往小花厅的方向走。钱映仪一再偷瞥侍卫,握了握拳,倏然想没话找话,“你”
岂知余骋把脸转来,笑着向她招手,“妹妹,快来,咱们一齐过去,有你喜欢吃的菜。”
钱映仪的心扑扑一跳,眼色稍显慌张,好像被余骋抓包似的转过身来,半晌,憋出抹笑,“来、来了!”
她虽提裙跟上,脚步却不快,免不得自心中牵出一抹想法。她都与他说话了,他也要像从前那样及时跟上才是。
钱映仪悄悄侧头,余光正好能瞥清侍卫的身影,他像块冷冰冰的木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如庙会那夜。
钱映仪倏然有些烦,暗自一跺脚就快步离去。
她的裙摆很快旋进廊角消失不见,紧随其后的,是秦离铮狼贪虎视的目光。他犹记得,那夜她险些跌进燕如衡怀里,燕如衡连她的胳膊都已触及。
他当时离得不算近,倘或要赶去制止,也能做到。但他不想吓着她,也不想在他兄姐面前令她别扭难堪。
江宁百姓状告地主的案子,与赋税有干系。余骋来找他时,褚之言的情报正送到他手里,那几个地主背后的靠山正是燕家。
证明燕家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他只能答应跟余骋一起去江宁处理。
他见了她是很高兴,但饱胀在心里已有数日的那股嫉妒更甚。
晚霞把秦离铮的侧脸照得晦暗难明。
正巧小玳瑁哼着小曲儿从一
旁过,冷不防被他叫停。
小玳瑁歪一歪脸,神情茫然,“林铮,你叫我?”
秦离铮轻垂眼皮,压下眼底的情绪,“你今夜与我换值,你值后半夜。”
小玳瑁已与春棠互通心意,春棠上月劝他老老实实值守,他便已与秦离铮换回来,此刻听他要换,不免好奇,“为何要换?”
秦离铮目中仿佛烧着一点火,只道:“你换便是。”
扔下这句话,他转背离去。一路默然行至云滕阁外,四面睃寻一圈,不动声色在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旁站了站。
旋即往自己休息的寝屋行去,一路有小厮与他笑打招呼,他只稍稍颔首,神情依旧冷漠。
待阖紧门,秦离铮点亮了银釭,继而拉开桌案暗屉,捡出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在窗下笑一笑,倏地反手往自己腰腹右侧划了条口子。
星星点点的血便由他的衣裳往外渗。
天色渐晚,半空隐有星辰。钱映仪在小花厅陪钱玉幸夫妻说了好一会话,连喝了几杯花茶才止住渴,出来不见侍卫,便瘪一瘪唇,暗骂他两句,旋即领着丫鬟往云滕阁走。
行至院门口时,夜已完全黑了。夏菱在前头掌灯,二人正要往云滕阁里去,钱映仪陡然“咦”了一声。
夏菱茫然问,“小姐,怎么了?”
钱映仪向她要来灯笼,提着往一块石头处行去,待站定,便伏腰在石头一角下捡起一本册子。
夏菱凑个脑袋来,免不得笑一笑,“哪个把话本子落这儿了,粗心大意。”
“你们平日都看什么话本子呢,”钱映仪噙笑问话,顺手把这“话本子”翻一翻,待看清某页内容时,脸上笑意登时僵住。
夏菱发觉她神色奇怪,够眼往她的手上瞧,这一眼给她也吓得骇目圆睁,连脸都红了两分,“小、小姐,这是”
正是一本恋慕钱映仪的手札,其他的内容夏菱没瞧见,单那一页,便写满钱映仪穿了什么衣裳,有多美,那日又多吃了几口点心,他心甚悦,且铭记于心。
这个“他”,夏菱心中自有猜测,心中愈发忐忑。
钱映仪目光牢牢盯准上头的笔迹,极缓极慢地扫过每一行字,待看至最底下,又匆匆往前翻了两页,终于忍不住狠掷在地,“写字不蘸干净墨汁,还歪歪扭扭,我现在就把他给抓出来!”
她一扭身往外走,此刻怒大于惊,行事也不管不顾起来。行至一半,蓦然被夏菱一声呼唤绊住脚。
夏菱哆嗦着把手札捡起来,塞进钱映仪怀里,小声道:“小姐,奴婢奴婢想这或许是林铮的手札。”
钱映仪猛然抬头,有些心慌的神经在这一刻被挑动,或许她心中隐有答案,只是不敢去细想,此刻叫夏菱挑破,她益发咬牙切齿,一把夺了手札就往外走!
女孩子擎着一盏黄纱灯笼,怒气冲冲去寻“始作俑者”,她鲜少来侍卫休息的屋子,好容易在门前站定,隐见里头有光,却又有股临阵脱逃之意。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胆大妄为至此,是仗着自己从未真正赶他走过?钱映仪轻喘着气,闭了闭眼,下一刻,猛然推开那扇门。
屋子里只有一点昏暗的烛光,弥漫着一丝血腥气,青年赤着上身,手持纱布往腰腹一圈一圈缠绕着,见她来,他仿佛是没看见,手下动作未停。
他的肩背肌肉很紧实,胳膊上有几道旧疤,肌肤称不上细腻,身形却太漂亮。
钱映仪有些发怔,下意识整个人站进屋子里,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想到白日小玳瑁所言,想到江宁有闹事者,她又往前走两步,“你说话啊!”
这一眼连他臂膀上的青筋都瞧得更清楚,她好似才回过神,匆匆旋裙避开,“抱歉,我先出去。”
岂知她方转身,他便从榻上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一颗心高高提起,他却只是越过她,把那扇透着月光的门给阖紧了。
下一刻,他在她面前站定,精。壮的胸膛在她面前停住,轻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钱映仪躲闪着眼不敢看他的身体,只能把垂下视线去看他的腰带,这一看,又忍不住骂:“你混、混账,你能不能把腰带系正了!”
“嗯?”他只是言简意赅道,“小姐还没回答我。”
来这做什么钱映仪握了握手里的手札,猛然回神,她是来质问他的!于是把那手札往他肩上一拍,愈问脸愈红,“我还想问你,你写的、写的都是些什么?”
秦离铮笑一笑,当着她的面随手翻开手札一页,嗓音沙沙的,“小姐不是看了?我再念给小姐听,三月二十五,梦见小姐,醒来一番荒唐,三月二十六,小姐多吃两块芙蓉糕,想必爱吃,日后我多留心,三月二十七,小姐窗下抄书,美极,我心甚悦,三月二十八”
“你住嘴!”钱映仪再也听不下去,蓦然打断他,擎着灯笼接连往后退,神情惊惶,“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写这些,你还偷画我小像”她眨了眨眼,连眼眶都被挤得湿润,“我讨厌你!”
旋即一掷灯笼在地,就提裙往外跑。
不巧小玳瑁这时推门进来,钱映仪蓦然被掣进个炙热的怀抱,背欹在墙上,脸紧贴着那片胸膛,迎头被一件玄色箭衣紧紧包裹住。
继而,听他冷道:“出去。”
钱映仪躲在他的身体与衣裳之间,僵着不敢乱动。她被迫吸着他身上的薄荷香,他的胸膛缓慢起伏着,她的心也跟着在起伏,仿佛快要蹦出来。
半晌,传来关门的声音。
秦离铮缓缓撑开身体,掀开箭衣,露出她惊怯的脸,两条胳膊却没挪开,撑在她的两侧,倏然一笑,“不是讨厌我?脸红什么?”
钱映仪眨了眨眼,到底没哭,鼓着腮去推他,“你滚开!”
这一推推到他的伤,听他轻嘶忍疼,她将要落下的手硬生生换了个位置,掌心按在他腹部正中心,手下触感坚硬,烫得她要缩回手,又被他一把攫住手腕。
银釭里的烛光已灭,整个屋子里只有辉辉月色,秦离铮俯低身子轻扫她的神情,眼底的索求已不再遮掩。
“是,我承认,我画了你的小像,又把你写在手札上。”
他的呼吸近得要与她的绞缠在一起,“既然找过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钱映仪呆愣撞进他的眼底,这一霎终于恍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引我过来?”
她目光缓移向他的腰腹,语气笃定又惊愕,“伤也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钱映仪连手札也顾不得再与他计较,挣开他就要往外跑。
这一下又被他掣回怀里,他顺势在椅上坐下,她直直就跌在他坚。硬的腿上。
秦离铮握着她的腰,借着月色窥她愈发急的神情,倏然摁着她的脑袋,歪着脸往她腮畔亲了下。
不等她再反应,又把一连串的吻由腮畔往那两片唇肉上挪。
呼吸只悬停了一瞬,双唇碰到的那一刹那,彼此都有轻微的颤栗。秦离铮的吻很轻柔,只是轻轻印在她的唇上,像是对他冒犯举动下的安抚。
停了片刻,指尖在她后颈轻抚,才把这有些生涩的吻渐渐加深,用柔韧的舌头把她轻扫,轻轻的吮吸也在呼吸变换下变得重了点。
他盯着她轻颤的两帘睫毛,在她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只好松开她的腰,把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
钱映仪被他吻得发蒙,紧紧揽着后颈的手臂也迫使她往他的唇上压。
满室寂静,她能听见自己有些微喘的呼吸,和他那点细微的吞咽之声。
蒙上眼睛后,她都快分不清灼热的鼻息到底是出自谁。
唇上像被温泉裹住,钱映仪陡然回神,猛然发狠咬住他的唇肉,待他松开自己,狠狠一巴掌扇偏他的脸,“你疯了!”
她欲爆发的情绪已接近临界点,欲从他的腿上退离,他却干脆左右捞起她,抱着她放在案上,横手擦一擦唇上的血,又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是缓慢的舔舐。秦离铮压弯腰身去亲她,带着点狠劲,仿佛要自己又或是她,为这个吻刻骨铭心。
恐她挣扎跌下去,双腿也使劲把她困住,唇上糅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这些轻微的痛感与满腔嫉妒比起来不值一提。
吻到极限时,她被迫张开嘴喘气,他也顺势窜进去。
钱映仪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只能在唇舌上与他较劲,跟着他的呼吸一起紊乱,彼此因为这个吻都唇舌发痒,益发湿濡。
到最后,秦离铮双唇松动,放开了她,歪着脸去亲她有些发抖的下颌,声音低得缠绵悱恻,“不许跑。”
钱映仪几欲要哭。
秦离铮握着她的手摁在那处伤口上,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倏然抛出问题:“若觉得我疯了,那在看见我包扎时,你就该走,你不走,难道你也疯了?”
见她不答,他又软一软嗓音,话音悬在她的耳侧,“是,我故意的,包括夏菱会告诉你,我也提前猜到了,我故意在这里等你。”
他掬着她的脸正视着,在她湿润的瞳眸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你要打我,骂我,都随你,我也想问一问,见我受伤,你在关心什么?”
“你既知道是我,”他道:“寻过来是要训斥,还是想要个答案,还是说,其实你也喜欢我?”
钱映仪眼风四处乱瞟,最终发现只能垂着眼。她今夜的心已经跌宕得仿佛上天入地,她疑心自己再多待片刻都会死,便又挣扎起来。
“你还想跑!”秦离铮摁着她,看她倔强偏开的脸,心头一软再软,凑近她的脸,把彼此的鼻尖轻轻蹭一蹭,语气饱含委屈,“我真的快要嫉妒疯了,映仪。”
看见燕如衡触碰她的一刹那,他就已压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敢说,这几日,你没有想见我吗?”
渐渐地,他的嗓音益发低柔,隐含诱哄,终于揭开了遮在彼此间的那层纱,“好好想一想,你当真不喜欢我吗?”
钱映仪被他蹭得连连往后仰,半晌,才终于开口,嗓音还隐隐发颤,“凭什么我要喜欢你?”
“就因为手札,因为你喜欢我,吻了我,”她一惯会嘴硬,干脆也把话说开,“所以我就要喜欢你?”
她一直躲,秦离铮干脆松开她。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许久。
他倏然深深吸气,顺手把先前丢在案上的箭衣穿上,说话时,唇上那记伤口跟着上下起伏,“行,给我个期限。”
钱映仪一怔。
秦离铮抱她离地,在她的惊呼里,他道:“给我个期限,若没能让你喜欢上我,不用你赶,我会彻底在你眼前消失。”
钱映仪可笑瞪着他,“这是我家,我想何时赶你走就何时赶你走,用得着和你约定这个?”
秦离铮低眉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的腮畔,看着那一抹挥不去的红,他一挑眉,“不敢?”
简直可笑!钱映仪最受不得有人这样激自己,当即就离他远了许多,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唇上仍酥酥麻麻的,钱映仪忍不住抿一抿。心中不服气,便一扬下颌道:“先约法三章!”
秦离铮渐弯唇畔,仗着目力极好,在昏暗里的月光下把她紧紧盯着,旋即轻轻点点下颌,“你先说。”
钱映仪紧攫裙边,一颗心还在扑扑乱跳。左思右想片刻,道:“其一,你不许离我太近,要说话,至少隔三丈远。”
秦离铮:“做不到。”
“那、那你不许随随便便盯着我看!也不许像方才那样,随随便便就”
秦离铮:“做不到。”
“你!”钱映仪又羞又气,干脆冲上前哐哐给他两拳,“那我先打你泄愤!你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约法三章约的是个什么!”
对于她的扭捏和心口不一,秦离铮早已看透。因此,噙着笑纵容她打自己,在她气吁吁停下来时,便弓腰捡起地上那盏黄纱灯笼,重新点燃。
旋即轻拉她的手往外走,道:“我先送你回去,至于你的约法三章和那个期限,可以慢慢想。”
“给我个机会,嗯?”
他的手十分暖和,钱映仪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匆匆醒神,待拉开门,由外头的夜风吹一吹,她的神情方尽显愕然。
使了劲挣脱,却没他劲大。她分明是来找他算账的,为何又成这样?
垂了视线轻扫他握着她的手,想及自己变相等于同意了他的请求,钱映仪想,她大抵如他所说那般。
也疯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嫉妒得发疯
一个就是嘴硬得要死
那还请进入一阵磨合和较劲期吧
审核大人,我很老实在写哦。[求求你了]
第29章
江南月,如镜复如钩。把钱映仪的心照得止不住地跳。
秦离铮一路都牵着她,却轻巧避开了所有人。大约是知晓她怕。
钱映仪挣脱一路,只换来他愈发攫紧的力道。
行至云滕阁外,她透过月色去瞧他,神色有些急,细细的嗓音压得很低,“你松开我!松开我!”生怕叫人发现了去。
秦离铮侧过脸,倏停脚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猛然把她往前一拉,“你若坦坦荡荡,那在慌什么?”
钱映仪慌张撞上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深,黑漆漆的,从前她只觉他看人时总是漠然,此刻有月色和灯笼的映照,这双眼睛异常明亮,她在里头窥见了自己。
她没有理由地朝一旁扭头,见他不松,干脆抬脚去踹他!
好在他终于松开了她。
秦离铮顶着月色俯身靠近她,在彼此气息交织的距离里,他道:“早些睡,不许生闷气。”
他想再亲一亲她的脸,到底是恐她再受惊,只轻推她的肩,催促她进去。
他晓得,他有些冲动,今夜不够尊重她。可他遏制不住自己,他也是在今日才知晓,原来只需要嫉妒和憋闷,就能摧毁他在她面前的理智。
见钱映仪奔命似的冲了进去,秦离铮收回目送她的眼,笑了笑,抬手把唇上咬痕轻抚,转背离去。
屋外清辉月色,钱映仪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洇润的湿气把她的脸浸染得红扑扑的,可这一抹红,是羞是热,谁又说得清呢?
坦坦荡荡,哼,他倒是坦荡!他怎么敢?
半晌,夏菱叩门小声催促,语气不足,“小姐”
钱映仪回神扭头,嗓音发蔫:“别管我。”
旋即蓦然吸气,一个猛子把脑袋埋进了水里,要把今夜的慌乱、湿濡、惊心动魄都一一清洗干净。
次日暖阳高照,又是好风光。钱映仪一觉醒来,惯性坐在帐子里不说话,不一时,听见外头有人交谈,声声语调里仿佛杂糅着那个令她不由自主心颤的声音。
钱映仪怔然踩鞋下榻,伸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隔老远在院外见到了他。
青年穿一件银色暗纹圆领袍,站在浓荫密匝的树下与人说话,似有所感,微微侧身往她这头看了一眼。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
夏菱在廊下拨打
络子用的彩线,听见动静,轻轻“啊”了一声,忙放下手里的活,“小姐醒了。”
稍刻,正屋被推开,夏菱与春棠擎着铜盆进来,钱映仪也“啪”地一声把窗撂下。
拿温热的帕子细细擦着脸,钱映仪一眼窥清夏菱刻意避免尴尬的神情,动作一顿。
直至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想及一件事。
夏菱是如何猜中手札是他的已不太重要,他既不再在她面前遮掩,足以证明从前露出过端倪,因此被夏菱察觉到了。
她昨夜回来时定然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还有嘴唇
钱映仪歪脸照镜,目光落在自己两片唇肉上,不自觉抿一抿。
夏菱知晓,昨夜小玳瑁也意外闯入,说他没看见,那都是假话。小玳瑁知晓,春棠岂非也
钱映仪蓦然拿湿帕子捂着脸不说话。
真是羞死人了。
俄延半日,钱映仪才打扮得伶伶俐俐出来。她高扬着小巧的下颌,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好叫他明白,她才没有躲他。
见他上前,钱映仪直视他的脸,眼珠子上下瞟他,轻问,“怎么回来了?不用去江宁了?”
秦离铮笑,“不必再去,案子在昨日已了结。”
这么快就了结?莫不是又在诓她,钱映仪狐疑觑着眼,有些没话找话之意,“哦,那你说来我听听。”
旋即使两个丫鬟搬了竹椅在院中。
秦离铮点一点下颌,也未靠近她,只立在原地回话。
原来是江宁一带的农户联合状告地主。即使金陵繁丽,是个销金窟,也仅仅局限于官宦与商户。苦的依旧是百姓。
江南重税,田赋更甚。去年秋粮征收时,每十亩地要征两石粮,农户早已心存怨怼,轮到今年夏税,又一纸命令下去,要交纳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去年的三倍。
除去粮食,还要交纳丝绢、棉花等。地主们还放言可折换成银子交纳,这一番打压掀起了众怒,不知哪个农户听到江南巡抚已到金陵的风声,便联合一众农户,将那些地主给告上了公堂。
钱映仪听得拧眉,“你的意思,那些多征的东西都是地主自己给贪了?”
秦离铮盯着她抹了淡淡胭脂的腮畔,一时没说话。
地主们背后是燕家,这几日他与余骋早已查清。
燕家虽没出面,却由衙门里的班头私下与地主们相见,仗着农户老实本分,便凭空捏造条款。
地主们不缺钱,缺的是个庇护,因此这多交纳出来的东西,都折算成银两进了燕榆的荷包。
燕家倒是下手又快又狠,那燕如衡被迫公堂陪审,也始终辩口利辞,把那些地主都推了出来,话里话外也在暗示他们,倘或把燕家给供出来,便好好留神自己的性命。
为免打草惊蛇,余骋就此作罢,明面给了农户一个交代,当即限他们三日之期归还多交纳的东西。
见他盯着自己,钱映仪暗瞪他一眼,“说啊!”
秦离铮收回眼色,抹去其中复杂,只将结果告知与她。
钱映仪轻轻“哦”了一声,眼梢里飞出一丝不自在,又问,“那你不必再去姐夫那边囖?”
秦离铮唇畔噙着一抹笑,想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这句话听在耳朵里,试探之意太过明显。他的声音便陡然轻了,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哪也不去了。”
难免,钱映仪顶着他的目光又有些退缩。他这话是何意?好像她在命他留下来。
正微妙时,钱映仪的眼风瞟向院外,捉住个眼熟的丫鬟,正是任郁青身边的,她忙喊:“嫂嫂有什么事?”
那丫鬟快步行来,端端正正福身,便道:“小姐,我们少奶奶今日晨起胃口好,说想吃大少爷前些日子带与她的山楂奶露,可少奶奶不记得是哪家食肆的,想着小姐熟悉金陵,便使奴婢来问一问。”
巧了不是?那山楂奶露钱映仪十分喜欢,正是她说与钱林野听的,她当即摆一摆手,“嗐,嫂嫂吩咐你去买?你也从京师来,连路都认不全,我今日无事,这便出去买了来。”
丫鬟受宠若惊,稍显迟疑,“这如何使得?”
钱映仪已从竹椅上起身,顺手接过夏菱递来的桐叶团扇遮一遮阳,道:“无妨,一家人不计较这些,你去回了嫂嫂便是。”
那丫鬟一连迭出声言谢,把钱映仪从头夸到脚,夸得她飘飘然漾着笑,当即朝自己的两个丫鬟招手,“夏菱,拉着春棠过来,咱们一起”
话音未落,钱映仪望向还站在原地的侍卫,顿了顿,话锋倏转,“夏菱,不必了,今日叫他跟着我。”
旋即捉裙往外走。
秦离铮暗自勾笑,默然跟上。
甫一出角门,钱映仪就撩帘进了马车。正因隔绝开他的视线而得意,不防车帘一起一落,这人也跟着坐了进来。
钱映仪如临大敌,薄薄的肩背死死欹在车壁上,“你做什么?”
秦离铮懒洋洋阖眼,没逼近她,也学着她往后靠,“小姐不让她们跟着,只单单叫我,难道不是已经想好了?”
与他独处在窄小的马车里,钱映仪霎时像回到昨夜,她悄悄撩起车帘一角透气,半晌,才掀眼望向他。
半束暖阳打在他的腰腹上,打在那泛着冷光的皮革腰带上,使她又回忆起手下的触感。怎么回事?她总想这些做什么!
钱映仪闭目稍缓,方道:“三个月。”
秦离铮蓦然睁眼看她。
她红唇轻轻翕合,声音很轻,“三个月,就当是个赌注,赌你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我喜欢上你,若你做不到,从此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至于约法三章,”她道:“其一,什么都得听我的,事无巨细,我说往东,你不许往西。”
“其二,不许再像昨日那样故意对我设局。”
说到最后,钱映仪耳廓渐红,腮畔的那抹胭脂也益发红,“其三未经我的允许,不许亲我。”
秦离铮轻轻点头,“没了?”
“没了。”她一惯也果断。
马车里岑寂一瞬,下一刻,钱映仪见他撑身凑过来,目光火热得要把她吞吃入腹,那两只眼睛往她的额心瞧了一眼,旋即缓缓往下扫,盯着她的嘴不放。
他的声音很沉,“亲一下,可以吗?”
钱映仪心一抖,一巴掌扇开他的脸,避开他的撩拨,虽瞧着不满他的举动,力道比之昨夜,却轻飘飘如一片羽毛,“谁、谁许你顺杆往上爬了?”
秦离铮心情犹好,复又坐回去,道:“不是你说,亲你之前,要先经过你的同意。”
曈曈太阳如火色,映得马车内也浸染几分暧昧旖旎,连缃色的车帘都染上了红。角门那头传来几个婆子丫鬟的说话声,钱映仪隐隐打了个颤,脚由裙摆下露出来踢他的小腿,低骂道:“真不要脸,你还不下去?”
她没使劲,假意踢他,秦离铮也不再过分,撩开车帘就下去了。
那卖山楂奶露的食肆在河畔伫立,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伙计便已送上食盒。
钱映仪心里琢磨任郁青急着吃,买过便欲折返回去,正要开口说话时,秦离铮倏将食盒放回马车里,继而朝她道:“先随我去个地方。”
钱映仪目露狐疑,“你想干什么?”
秦离铮失笑,“你觉得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
见她踟蹰,他谨记与她的约定,也不好牵她,便率先转背往一个方向走,“跟上。”
钱映仪在原地顿一顿,还是踩着他的影子跟了过去。
行过两条巷子,秦离铮在铺前站定。暖阳刺眼,钱映仪眯着眼去瞧,“何家铁铺?”
她扭头看他,“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取东西。”
何家铁铺那伙计依旧挂着谄媚笑意,一见秦离铮便忙迎上来,“哟,正说起您怎么还没来取呢,竟这般巧!”
一瞥眼的功夫看见躲在秦离铮身后的钱映仪,脸上笑意更甚,“外头太阳大,奶奶请快些进里头去坐着,小的沏茶您喝。”
一句“奶奶”把钱映仪叫得神情发讪,暗道侍卫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见他拔脚进去,也只好跟上。
不一时,伙计递上两盏茶。又利落打帘去了后头,一来一回不过眨眨眼的功夫,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
“您官人早十来日就请咱们铺子的铁匠打了这些,您看看,可还喜欢?”
“嗳,我和他不是”钱映仪愈发发讪,暗道这伙计辨错二人关系都是因侍卫未曾说清,又把他暗瞪一眼,正欲为自己解释,目光就落在打开的锦盒里,一时失语。
锦盒里是一套牡丹花纹样的珐琅银饰。一只指节宽的手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吊坠,皆打磨得亮晶晶的,牡丹花瓣点缀粉色,精致耀眼。
另配一副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牡丹花。再是个挂在脖子上的如意锁项圈。
伙计见她明显是喜欢,笑着合紧锦盒,旋即递与她,“还请收好。”
钱映仪盯着这锦盒半晌,目光又落在男人的侧脸上,二人对坐,他冲她轻笑,“喜欢就收着。”
侍卫每月才几两银子?钱映仪心中很有数。半个时辰前她还觉得他的笑布满心机,十分讨厌,此刻再凝视他唇畔的笑
钱映仪默然垂了视线,眼眶有一丝极轻的酸涩。
她顿了顿,一把抄起那锦盒抱在怀里,自顾往外行去,“哼,我不喜欢,只是不好浪费人家铁匠辛辛苦苦打的东西。”
秦离铮但笑不语,目视她站在门外的那半片裙角,往怀里摸了个整锭子搁在桌上。
“好嘞,”那伙计高兴得笑没了眼,朝秦离铮神秘兮兮道:“结好工钱,小的什么都不会说,您放心,咱们铁铺的何师傅手艺精湛,外头那层银裹得严实,若非重重剐蹭,绝不会叫人发现里头是金子。”
说到此节,伙计免不得好奇,够眼往外头瞧一瞧,低声问:“不过官人,您既有钱,干脆直接送金子不就好囖?”
秦离铮淡漠的眼轻扫他,“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就不要再问。”
旋即起身打帘出去。
路上钱映仪抱着那锦盒,总忍不住用余光偷瞥他,刻薄的话说不出口,只好道:“看你与那伙计相熟,上回那簪子,也是在这何家铁铺修的?”
巷口远远蹲了条毛色金黄的野狗,秦离铮往她身前挡一挡,随意捻了颗石子掷去另一头,“是。”
野狗被那石子掷出的动静吸引,没几时就跑没了影。
钱映仪恍然未觉,微嘟的嘴唇动了动,复又问,“银子都花在我身上,你平日不用了?”
秦离铮清清嗓子,心虚把话岔开,“快些走,不是还要回去送东西给少奶奶?”
引得钱映仪暗暗翻了翻眼皮,嘀咕道:“没你打这一回岔,我早回去了。”
她一面说,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抹轻轻的悸动甩在裙摆后头。
待踅进马车,钱映仪就不再说话。秦离铮靠在车壁外驭马,淮河两岸波光粼粼,也浅浅照出了他的心虚。
伙计的问题他不好作答。他曾想过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可那日听她话里话外十分厌恶锦衣卫,倘或她知晓,不赶他走已是仁慈,何谈什么约法三章与三月之期。
牵着一记心事辗转回琵琶巷,秦离铮暂且抛开这些,只暗自盘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与她坦白。
轻叩车壁,钱映仪便从马车里打帘下来。
东西都由他提着,钱映仪只执扇轻摇,正踩上一截石磴,不防隔壁门房走出两道身影被她窥清,她顿一顿,轻喊:“璎娘?”
璎娘俏丽的脸蛋红扑扑的,撞见钱映仪,神情仿佛像被她抓包,待近前来,说话便带着歉意:“钱小姐,裴官人请我上门,说要换一换戏班子”
换戏班子是假,或许郎情妾意才是真。钱映仪眼珠子落向她身后的裴骥,心中自有思量,也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因此便和善笑笑,“说这些做什么,你想上哪家唱戏是你的自由。”
璎娘心头那抹忐忑渐缓,忙抬脸回她个笑。
自打上回被当众羞辱,她回去就心有不甘。说到底那班富贵人家都是欺她无财无权。
权势离她远,她尚且够不着。但裴骥有财,她能够一够。只要抓住他一颗心,她的出路也有了。
只有钱小姐待她不同。
璎娘的歉意出自真心,倒踟蹰半日没说话,恐钱映仪觉得她攀附财势。
好在钱映仪不喜管人家私事,还冲她眨眨眼,笑道:“有人还在等你呢,我家中有事,先进去了,回头你得空来我家唱戏。”
旋即隔得老远与裴骥稍一福身,便自顾往宅子里去了。
秦离铮落在后头,脚步稍缓,漫不经心扫了眼裴骥,身影也踅进门内。
这厢目送钱映仪进去,璎娘收回眼,脸上浮出个温婉的笑,捉裙往裴骥身前跑去,“裴官人!”
跑近了,她仰脸盯着他俊朗的面容,笑吟吟道:“我明日又来与你说戏班子的事,好不好?”
裴骥笑拧她的鼻尖,嗓音温柔,“好。”
璎娘的脸霎时浮现一抹淡淡的红,鼓足勇气向他踮起脚,裴骥垂眼盯着她,只笑戳她的额心,哄她,“请的软轿到了巷子口,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璎娘目色划过一抹黯然,想及自己的谋算,只好依他所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待她坐的软轿离开视线,裴骥的神情陡然冷了下来。
俄延半日,他回身踅进门内,与一旁的管家道:“先前派去打探钱家动向的人都被钱映仪身边的那个侍卫弄伤了手脚,他好大的能耐。”
管家道:“那咱们要不要”他横在颈间比划。
“日后璎娘若来府上,不必拦着,”裴骥不答,反道:“她是个好利用的对象,你方才也瞧见了,她与那钱映仪关系还算融洽,听她说,上回她被人污蔑,也是钱映仪替她说话。”
“先哄着她,咱们耐心也足一点,毕竟整个钱家,只有钱映仪最好接近。”
裴骥垂眼分析道:“我料想得不错,钱家的势力果真比应天府那几个的势力要大,你这几日可听说了江宁那状告地主的案子?”
他冷笑,“应天府的一把手做得再天衣无缝,见了巡抚,便如老鼠见猫。他们再厉害,也厉害不过钱家,想把我的丝绸当作香饽饽,当作掌中之物,我还未必肯给他们。”
“我那表姐夫王弋近来总在催促我运货,他们也不怕一口吃死自己。”
“先前抄来的账本可藏好了?”裴骥轻瞥管家一眼。
管家忙道:“藏得严严实实的。”
裴骥满意点点头,望向管家,嗓子里喧出一缕叹息,“只要我能借钱家的势在金陵站稳脚跟,咱们也不必再与王弋合作,他贪得无厌,瞧不起我只是个商户,我早已想与他翻脸。”
二人正说着,往镖局取信的小厮回来,一进门见到裴骥,便把信递与他,“主子,是蔓姐的信。”
话说这裴骥虽出自商户之家,其背后家族在淮安一众商人里,也算大户。
除了正房太太,裴父还娶了四房姨太太,后来正房太太染病去世,裴父又往外头聘了一位做续弦。
裴父荒唐,裴骥年岁还小时,那最小的姨太太才不过十八岁。
而裴骥正是那位染病离世的太太所生,乃裴家唯一的儿子。
其父风流,家中韵事在淮安府广传。谁也料想不到,裴骥继承其风流,早已在私下与四姨太太沈蔓厮混一处。
二人罔顾人伦,好不快活。裴骥生性爱刺激,日夜背着老爹翻云覆雨,对这沈蔓倒有五六分真心。
是以知道是她来的信件,裴骥神情稍缓,把信拆开细细扫量,见上头写了些情诗与思念他的话,也免不得牵唇笑笑。
看到沈蔓被其他几房姨太太针对时,又渐渐
拧了眉。
大约是这封信里的小女人情怀激起他可笑的保护欲,使他迫切想在金陵站稳脚跟,届时也好把这名义上的小娘接来。裴骥把信往怀里放好,神情复又渐渐严肃。
宅子透亮,他仰头窥一窥半空的云,道:“这金陵啊,定要容下我。”
又倏然想起管家先前那一记手势,便朝管家招一招手,“你去江湖上打听打听高手,钱映仪身边的那个侍卫太碍眼。”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银包金,秦离铮送个金子还偷偷摸摸。
写到这里,已经快接近二十万字了,我想在作话里啰嗦几句。
其实秦离铮是可以向钱映仪坦白自己的身份的,但是他也很纠结。
燕家蔺家想要放开手贪钱,盯上钱映仪是为了让余骋包庇他们。
那个始终没出来的王弋算是替上面二位办事的,也偷偷贪了不少在自己口袋。
再是这个裴骥,他站在食物链的底端,之前一直依附着王弋,也帮着燕家蔺家贪了不少银子,他是个商人,也爱钱,接近钱映仪的目的是想在金陵站稳脚跟,也彻底甩开王弋和燕蔺等吸血虫。
这条食物链的关系复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夺利益。
秦离铮如果现在坦白,就相当于把整个阴谋暴露在钱映仪眼前。
他的哥哥就死在阴谋里,这是他一直到现在都接受不了的,所以当把钱映仪当作要保护的人之后,他会下意识的回避,然后就陷入纠结。
开文前我还信誓旦旦要写纯甜文,可恶,我还是改不了写酸涩文的毛病,难道我天生就是酸涩派![爆哭]
第30章
裴骥的野心暂且不提。但说这日微风吹拂,细雨蒙蒙,燕家一处议事的暗室外,燕榆狠掷茶盏在地,语气隐有急切:
“江南巡抚?好个江南巡抚!一来便办了桩漂亮案子,把那些个没用的东西都诓住,险些把我等暴露出来!”
要说这燕榆的性情,从前也并非如此急躁。
自打失了男人的尊严,他渐渐阴郁,对钱财的掌控益发痴迷,好像有了钱,他流失的一部分残缺就能回来。
这些年习惯荷包进钱,近来却一再受阻,反还要自掏不少去垫,燕榆哪能不怄气?
下首坐了个中年男人,慈眉善目,体型圆润,弓身把那碎开的瓷片捡一捡,笑着宽慰道:“姐夫,不要为小钱动怒伤身嘛,容易沉不住气,这可不值得。”
正是那管着递运所的王弋,燕榆的妻弟。
王弋佛面蛇心,噙笑往那椅上一靠,阴天里那抹不明显的光束也打在他身上,细细的尘埃就在他说话时四下散开:
“余骋既任巡抚,他要查,就让他查好了,他若起疑心,也只会去户部核账,咱们在户部有人,账面做得干净,即使有亏空,整个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官员那么多,要轮到咱们身上,也还早着呢。”
燕榆阴沉着脸不说话。
王弋又道:“那些地主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在这应天府,您可是一把手,说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马上就是夏税,您还怕没人想着孝敬您?那些贱民只有几个钱在手里而已,若想求庇护,还是会寻到您这儿来的。”
“从扬州府、苏州府等地也有不少丝绸往上送,底下的官员一点点往上送,他们贪,咱们也贪,裴骥那头的货折算成银子也是一大笔钱。”
“这余骋在金陵难不成还能待上半年?他还得下去巡一巡呢!咱们就先忍一忍,面上做做样子,等他一走,这些银子不还是落入咱们的荷包里?”
王弋把那碎瓷片在桌上轻敲,“姐夫,不要怕,不要急,咱们做事留痕不多,江南巡抚又如何?说起来是个人物,不过也是仗着家里的势,得皇上看重预备升他的官,这才派他来走一走过场罢了,往前数十几年,您见过哪个巡抚像他这么年轻的?”
“倘或皇上派了锦衣卫来,那班人若手起刀落,先斩后奏,咱们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让王弋劝了劝,燕榆神情稍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些无用的地主留着性命也没什么用,今夜使人去灭口,切记,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又叹一声,“余骋是不是个花架子暂且不论,他摇身一变成了巡抚,咱们还怎么拉拢他?要我说,不如直接玩狠的。”
王弋呷着茶,随口搭腔,“姐夫有什么法子?”
燕榆瞟他一眼,脑子里的阴私招数转了几圈,逐渐坐回案后,唯独剩半张脸在光下,稍显可怖,“少不得要给那钱映仪下点药了!”
“不可!”
燕如衡坐在一旁始终缄默,闻言登时起身,神情惊愕,“爹,怎么可以对她用这样的法子?”
燕榆冷笑乜他,“我儿玉树临风,我不过是推进你二人的感情,怎么,舍不得她受苦?”
“爹有没有想过此事若失手,钱家发现咱们的计谋,该当如何?”
燕如衡眼色头一回如此坚定,“我不同意,爹若强硬要使这样的手段,我现在就削发为僧,公之于众,没了我,爹拿什么去拉拢钱家,拿什么去拉拢余骋!”
“那就等着全家一起死!”燕榆倏然拂案,屋子里叮呤咣啷砸碎一地东西,他厉声道:“你舅舅的话虽说不假,但若那余骋是个精的呢?你不提前下手,就等着一点点被查出来,咱们一齐被送下阴司!”
燕榆快步行至燕如衡身前,那双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布满威胁,“贪墨当诛,我与你娘,你姐姐,你姐夫一家,包括你舅舅,甚至是你在凤阳的二叔二婶,都得死。”
“我儿,”燕榆放轻了语调,在“二叔二婶”上咬字极重,形容益发阴森可怖,“你舍得这么多人一起去死吗?”
见燕如衡霎时变了脸色,燕榆嗓音里喧出一声笑,拍一拍他的肩,“爹晓得,你喜欢她,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莫要拘泥于情爱才是,有些话,爹只说一遍,你可明白?”
“只有紧紧绑在一处,就算事发,咱们的死活也有人管。”
燕如衡藏在袖管子里的手逐渐握紧,手背青筋虬结,满腔怒气尽数被浇灭。
他自小饱读诗书,成长路径可谓顺风顺水。
可在此刻,他倏然发觉,他竟能一再因为亲情被拿捏,竟能窝囊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为了抗争,为她,也是为他自己。
燕如衡眼风稍移,冷不防夺了王弋桌上的那块碎片抵在喉间,冷道:“舍不得,但我的性命我能做主,爹,您自己看着办。”
他手下使力,鲜血登时由亮锃锃的碎片往外渗。
王弋眼珠子来回一转,见意见不合闹成这样,忙上前斡旋,“哎唷,好好的一对父子这是做哪样?不下药就不下药,姐夫,我倒觉得三郎说得不错,钱家那女孩子又不是普通小门户出来的,你轻易下药,人家真要查起来,保不准就查出点什么,先消消气。”
又去拽燕如衡,“三郎,你气性是愈发大了,舅舅记得你小时候乖顺得很,哟,疼不疼啊?快先撒手,先把伤口上些药!”
燕如衡像堵硬墙似的立在原地,酂白色的袍子上已渐染血迹,只固执盯着燕榆。
燕榆被怄得一阵咳嗽,气性冲脑,指着他正要说随他死去!偏巧这时外头响起阵脚步声,燕榆顺手拿了个杯盏就砸过去,“谁?滚远点!”
半晌,门外响起燕文瑛的声音,“爹,是我。”
听及是长女,到底是亲生的,燕榆神色渐缓,冷扫燕如衡一眼,“你给我撒手。”
变相等于妥协。
又冲门口道:“是瑛瑛啊,进来。”
稍刻,门被推开,露出燕文瑛有些憔悴的一张秀脸。
燕榆见状渐渐拧眉,问,“怎么回事?怎么这时候回家了?蔺玉湖又欺负你了?”
燕文瑛眼眶酸胀,立时上前扑进燕榆怀中,哭道:“爹!我要和离!”
怪哉,好好地,做什么要和离呢?
原来这蔺玉湖日日只
顾玩乐,因燕如衡在行院那边打过招呼,各家行院早已将蔺玉湖拒之门外,蔺玉湖消遣不得,又与燕文瑛相看两生厌,干脆就大着胆子与家里几个丫鬟厮混到一处。
不巧被燕文瑛身边的奶妈妈发觉,燕文瑛近来将那些丫鬟都给处理了,发还回家的发还回家,赶出去的赶出去。
偏有一位起了要当姨娘的心思,引着蔺玉湖去她那的次数最多,这一来二去,肚子里就有了孩儿。
到底一条性命,燕文瑛打骂不得,便频频与蔺玉湖争吵。
蔺玉湖起先躲着她,后来也许是想通了,总归与她过不到一处去,渐渐地,也在争吵时推她两把,打她两下。
燕文瑛的泪水像线珠子似的顺着燕榆的衣裳往下掉,她道:“那黑心肝的畜牲!他竟敢打我,爹,他竟敢打我!”
这话使燕榆听得怄火,也想把那蔺玉湖好好教训一顿。
想及自己与蔺边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法闹翻脸,又只得一连迭顺着燕文瑛的背脊轻拍,“好好好,爹回头与你公爹说,定把那蔺玉湖捉来打板子,那怀孕的丫鬟也由你公爹出面处理了!”
半句不提燕文瑛要求的和离一事。
燕文瑛猛然从他怀中退出,目色充满不可置信,“爹!他打我!您听明白了吗?他敢对我动手了!”
人往往要涉及自身时,才能发觉旁人的动机与计谋。
燕文瑛亦是如此,尽管她先前在燕如衡面前斥他,此番轮到自己,也不由地要为自己忿言。
她环视三人一圈,目光在燕如衡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倏然点点下颌,嘲讽评点道:“你们又在商量大计,是我误闯了。”
说罢,她扭头望向燕榆,大约是突然被燕如衡身上那抹鲜血刺痛,双目饱含热泪,“爹,为了您的谋算,我与弟弟都要葬送自身,成为您拉拢旁人的筹码,看弟弟这模样,是不大愿意了。”
她声音很轻,满腔委屈化作愤意,“爹,我再问您一遍,能不能叫我与蔺玉湖和离?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不愿再在蔺家当个明面风光实则窝囊的少奶奶。”
她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本也该有一桩美满姻缘。
是爹说,蔺玉湖是他看着长大的,还算本分,家世亦算匹配,且她还是下嫁,日后把蔺玉湖拿捏在手心里,日子别提有多圆满。
可蔺玉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下她的脸面,无一不在蔑视她的婚姻!
凭什么?
燕榆与蔺边鸿既是姻亲,又彼此知晓其贪墨之事,一根绳的蚂蚱,哪能说断就断?
因此,燕榆陡然也心生烦躁,只觉一双儿女都在坏事,一拂袖便道:“不许再说什么和离之事,也不许再优柔寡断为个女人伤及性命,若没点本事,就不要再当我燕家儿女!都出去!”
言下之意便是糊弄过去了。
燕文瑛深深吸气,点了点头,拉着燕如衡一并冲了出去。
姐弟二人一路行至一处墙根下,燕文瑛才又忍不住掩面低泣。
燕如衡自己犹有些痛,窥她哭成这样,也只能把她拍一拍,“阿姐,我替你出气。”
直至此刻,燕文瑛好似才看清他究竟是何底色,盯着他脖子上那抹伤,哑声道:“爹要对钱映仪做什么?让你急成这样。”
燕如衡轻垂眼皮,把燕榆的计划言简意赅说明。
燕文瑛讽笑,“原来如此,你做得对,这手段太过阴私,你当真喜欢钱映仪?”
燕如衡点头应声。
或许是身为女人,燕文瑛在蔺家过得憋闷委屈,又或许是今番回家求爹做主,爹却蒙头给她一棒,燕文瑛竟对钱映仪生出艳羡,心肠也倏软下来,“既喜欢她,就好好去她面前表现。”
燕如衡敏锐察觉她的话音,竟不复从前,心思便打了几个转,下一刻,试探问,“阿姐想不想脱离当下?”
他想,倘或他能找到法子迫使燕榆停手,或许阿姐也能顺利和离,他也能坦然接近钱映仪,不必再怀揣心虚与自责。
他的将来,或许还能重见光明。
燕文瑛哪能没听懂?到底没有血脉相连,她警惕把燕如衡窥一窥,疑心他要做些什么。
可大约是心头实在咽不下在蔺玉湖那里受的气,俄延半晌,她只是摸出帕子把泪揩干净,又道:“先管好你自己,去请个郎中来替你包扎,血流干了,可谈不上什么脱离不脱离的了。”
陡然狂风大作,停了片刻的细雨霎时变大,暴雨滂沱,燕如衡忙拉着燕文瑛去廊下躲雨。
不远处一棵杏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树上的杏果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两颗,跌落在地迸裂而开。
或许是在此刻,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悄然被划开一条口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尽数坍塌。 。
夜雨未停,秦离铮一面撑伞,一面踏着暴雨自淮河两岸转出来。
刚与褚之言交换过消息。
捉贼拿赃,凡事讲究证据。经探查,裴骥果真留有后手,手中握有燕榆等人走私贪墨的账本。
原来王弋向来瞧不起裴骥,被他哄着喝了酒,又捧上了天,一时得意就说漏了嘴。
只是裴骥狡猾至极,账本藏匿至深,连锦衣卫都一时半会找不到藏匿点。
仅凭一册账本,证据还不太够看,是以秦离铮又与褚之言交代一番,推测燕榆或许会灭口,届时务必将那几个地主给救下。
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临着商铺行走,不防一辆马车急匆匆驶过,溅起大半片水珠,尽数浇湿他的袍子。
秦离铮不恼,只是稍抬伞面,循声去望。
瑞王府的马车。
或许又是瑞王妃使人来外头买些珍馐佳肴哄儿子高兴。
半刻钟前与褚之言的交谈陡然浮现在耳侧。
彼时他们刚谈过正事,褚之言打趣秦离铮,“嗳,指挥,听说瑞王世子在家日日闹脾气呢,你也是,打断瑞王世子的腿,这样要紧的事,就不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表现?”
俞敏森一再得罪钱映仪,本该如此教训一番。秦离铮不靠这种事讨女人欢心,便把话岔开,问,“当年跟随瑞王的那些幕僚,查得如何了?”
褚之言坐姿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些眉目了,当年瑞王为了脱责,回到金陵便对一众幕僚痛下杀手,其中有个聪明的,提前服了假死药,靠买通瑞王手下办事之人逃出生天,只是逃往何处,还需耐心再去寻。”
没死,就意味着兄长平反有希望。
秦离铮浑身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心情犹好,浅聊几句,想及钱映仪怕狗,便把爱犬松松托付给褚之言。
褚之言不可置信瞪眼,“待回京师,把松松送来我这?你就想着与钱小姐谈婚论嫁了?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
因忽下暴雨,沿街商铺眼瞧做不了生意,便挨个把门给阖紧了。
秦离铮收回思绪,想到钱映仪,他勾唇笑一笑,继而撑着伞独行雨中。
待回钱宅,与余骋撞到一处。
前些日子那状告地主的案子,明面是巡抚断案,实则背后是秦离铮在提建议,余骋虽助他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但也依旧防着他。
大舅哥的嘱咐,他可没忘。
余骋早已成婚,是过来人,这一眼望去,便知秦离铮与钱映仪之间有猫腻,他倒也是个实诚之人,倏然望一望檐外的瓢泼大雨,道:“秦指挥,你说,金陵是不是要变天了?”
秦离铮挥一挥袍角雨珠,淡道:“有话直说。”
此处只有他二人,余骋干脆敞亮说话:“那便恕我直言,指挥,你喜欢映仪,我与大哥早已看出,可你不适合待在映仪身边,从前京师变天,岳丈岳母都避而远之,你的身份,是个潜在的危险,映仪是家里娇惯爱护着长大的,她的身边不该有危险,你觉得,倘或岳丈岳母知晓,会同意吗?”
京师何时变过天?哦,恒王造反,是变过一次。
秦家正是在那次变天后被京师众多门户避得远远的。
余骋言下之意便是:你秦家曾身陷泥潭,即使如今过得安稳,到底与“谋逆
“沾边,就算如今的皇上不在意,你秦离铮位高权重,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可谁能保证日后这桩旧案不被翻出来?对外宣称斩断亲缘又如何呢?骗骗别人罢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秦离铮永远是从前那个秦家二郎,映仪嫁与你,当真能顺遂过一辈子?
彼此所求不同,立场不同,秦离铮听出其意并未恼怒,只勾唇笑了笑,“若我说,是皇上赐婚呢?”
余骋眸色微闪,也跟着笑,“那我劝指挥一句,最好别这么做,届时大家闹得不愉快,难受的是妹妹。”
秦离铮默然不语,话不投机,自顾擦肩离去。
先回寝屋洗去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墨色圆领袍,秦离铮方去寻钱映仪。
岂知钱映仪不在云滕阁。
沿着整座钱宅仔仔细细搜寻,总算在一处偏僻的三角亭内寻到她的踪迹。
单薄的身影匍匐在石桌上,一动不动,轻轻走近才知是睡着了。
夜雨下的空气潮湿,把她额前两绺碎发洇得卷曲,立起来像在头上长了两只耳朵,实在可爱。秦离铮免不得暗自好笑,她独自一人在此,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就不怕?
他放轻动作捞起她,趁她还未醒,复又忍不住把鼻尖在她腮畔多蹭一蹭。
钱映仪正发着梦,梦里行至一处悬崖,后头像是有什么在追赶似的,她不防就踏空,身体霎时变得轻飘飘的。
一个猛子惊醒睁眼,才发觉竟是被人打横抱着。
看清是谁,她忙急晃两只脚,初醒的嗓音喧出一丝丝哑,“放我下来!”
秦离铮弯腰放她落地,噙着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拍一拍胸脯,打转回凉亭坐下,连喝两盏凉茶压惊,方掀眼去瞧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路寻过来的,”秦离铮慢步行至她身前,往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她跟前,“听夏菱说你晚间没吃饭,饿不饿?我往外头去了一趟,茯苓糕,是你爱吃的,先垫一垫,我去厨房寻些吃食?”
钱映仪解开油纸包轻嗅,顿觉腹中空空,顺势埋首咬了一口。见他转背要走,她忙道:“等等!”
秦离铮脚步顿停,回身望她,嗓音很轻很柔,“怎么了?”
他把那黄纱灯笼捡一捡,“是怕?怕就与我一起去。”
钱映仪鼓着腮细嚼慢咽,待咽下,方垂下眼皮,小声道:“你留下,陪我再坐会儿。”
秦离铮惊诧片刻,不知她今日是为何“主动”起来,毕竟距二人约法三章已过去十来日,她一惯是躲着他。
他只好掀袍与她对坐,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问,“我申时出去时,你还好好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不大高兴,把茯苓糕搁在石桌上,道:“傍晚时候小玳瑁跑来与我说,他想挑个好日子娶春棠过门。”
她不高兴时总爱把微嘟的唇瘪一瘪,恨不能浑身上下都写满“不高兴”这三个字,拳头轻轻握着,肩也跟着往下塌,这些特征在今夜犹显。
秦离铮明白过来,在她眼前笑了下,“舍不得春棠?所以才独自跑来这生闷气?”
“不是说过吗,不许生闷气,”他把她瘪下去的唇角往上推一推,半开玩笑似的逗她,“不然,我替你去打小玳瑁一顿?他身受重伤,就没法迎娶春棠过门了。”
钱映仪猛然一捶桌面,忿忿道:“早知我就不那么快促成他俩的好事!哪有这样快的?前后才多久?”
秦离铮抖着肩笑,料想她气得不轻,问,“春棠是什么意思呢?”
钱映仪霎时泄气,扑在石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模样有些蔫,“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高兴呢,我眼巴巴跑去问春棠,春棠朝我点头,她朝我点头!”
“夏菱虽然打小就跟着我,同我很亲,可春棠也不差!她若嫁给小玳瑁,就不好再在我跟前待着了,我不是想要她接着伺候我,只是只是”
她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秦离铮。
雨势到这时已然渐小,雨声淅淅沥沥,亭外仍刮着“呼呼”作响的风,她的声音杂糅在里面,闷闷的,“只是我舍不得她,在我心里,她和夏菱的份量是一样的。”
秦离铮心中着实对小玳瑁即将成婚有些艳羡。
盯着眼前人的后脑勺,知她仍保留单纯与天真,他抬起手轻掣她的脑袋,把温热的手掌垫在她的脸下,哄她,“可春棠与夏菱不能待在你身边不嫁人,小玳瑁心性正直,干起活来也不抱怨,又得春棠喜欢,他们喜结连理,你该高兴才是,犯不着在这生闷气。”
钱映仪稍怔,落在他掌心的半张脸顿时仿若火烧,她想躲一躲,又倏然觉得很是温暖,便僵着身子没动,只道:“我就是不高兴,你懂什么?”
说话时,她的唇肉轻轻在那布满薄茧的掌心上蹭,像在吻他。她太不自在,便把话撇开:“你说嫁人有什么好的,这一两年,光是“嫁”这个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才不要嫁嘶!你做什么?”
秦离铮勾着指尖轻戳了一把她的脸,把她发软的脸颊戳得往上挤了挤,后头那句“才不要嫁人”便说不出口了。
钱映仪撑起身来瞪他,像刻意要报复他,便又接着道:“哦,我还想说呢,女人要嫁人,无非也是春心动,想与那个男人过一辈子,但女人总是太好骗,有些男人起先装模作样,后面就不装了,要我说,男人这种东西,都是一样的小气!只为自己!”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说得益发想笑,想她闺阁小姐一个,与人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便把一张脸凑上前,在她眼前扯出个愈发肆意的笑,“拐着弯说我小气?你能与我约法三章,就不许我捂你的嘴,避免你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不是我,怎知我与那些男人是一样的?”
自打那点爱慕的心思由他嘴里说出来,钱映仪时常就不肯在他面前低下头,此刻也是直直回望他,丝毫不肯占了下风。
眼瞧他眼神逐渐晦暗,脸也靠得近了,像要亲她,回想起那夜那个令她头晕目眩的吻,她陡然毫无缘由地起身,拉进了与他的距离。
秦离铮顺势仰脸看她。
钱映仪蓦然狠狠一戳他束在头顶的头发,凶巴巴道:“你眼睛是长得歪了还是怎么回事?屋子里不是没有镜子,好歹也照一照,快些摆正它!”
“是吗?”秦离铮一把攫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到两腿间站定,握着她的手往头顶胡乱揉搓两下,碎发便由此落下,他的语气很遗憾,“很可惜,没有梳篦,借你的手随意拂了拂,可正了?”
钱映仪被吓一跳,心虚朝四周瞟了几眼,复又转脸回来瞪他。
沉默片刻,垂下视线看那有些乱糟糟的头顶,她心头益发地痒,却仍紧握着拳,不肯替他顺一顺。
秦离铮便也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松,一双眼盯着她看。
两方僵持,钱映仪猛地一闭眼,终于忍不了,把他乌黑发丝里的一根银簪抽出,一面抬手替他拢好每一根发丝,一面咬牙切齿咒骂他,“不要脸,小气,还满是心机,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就是故意的,你给我等着,待会我就去禀了二婶婶,把你赶出去!”
秦离铮垂眼忍笑,由她去骂。
果然,待替他绾好头发,钱映仪立刻擎着那盏黄纱灯笼,旋裙往外跑。
不防被他使劲一拉,灯笼跌落在地,火星子噼啪绽响几声,周遭就陷进昏暗。
她的后臀欹在石桌边缘,腰身也被他压弯些许。
“那在赶我走之前,还请先让我回报一下,”秦离铮歪着脸把她窥一窥,俯身往她脸上一亲,“这一下,谢你替我绾发之举。”
见
她瞪大稍有震惊的眼,他的嗓音隐含蛊惑,“闭眼。”
一只手顺势覆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钱映仪只听得见他说,“这一下,便算作我离开前向你讨要的东西。”
两片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他一惯有的薄荷香气。没有深入,只是轻柔缓慢地在她唇上厮磨。
与上一回不同,她没有饱胀得快溢出来的怒气,他也没有要把她吞吃入腹的野心,只是纯粹在她的唇上贴近,仿佛这样,两颗心也能在每一下的啄吻里愈靠愈近。
细雨丝丝,风势逼人,一些细微的雨珠斜斜吹在钱映仪肩头,滑进她的衣襟里。这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也跟着变得潮湿了。
她拒不承认自己会因他落下的一个吻而悸动。
因此,心一狠,她便搂上了他的腰。
秦离铮身体稍僵,立时明白她在与他较劲。便把她往上一托,抱起她贴紧廊柱,用肩背为她抵挡细细密密的雨,也深入往里探,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钱映仪推开他,别开脸气吁吁喘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倏然一笑,“还亲吗?”
钱映仪抿着发麻的唇不松口。
秦离铮便放她下来,脸悬在她的眼前,“不要忘了你与我的约定,在三月之期未到之前,你再说要赶我走,我还向你讨要这个。”
他太了解她,心口不一,嘴硬心软。
说得钱映仪把嘴一捂,另一只手狠狠把他一推,一言不发就旋裙离去,至于她脸上那抹红和有些湿润的眼,究竟是什么,秦离铮不去细想。
他只是捡起那盏灯笼,复又点燃里头的烛火,静静跟在她的身后。
因为她,他的心活了过来。浑身血液充沛得仿佛要将他拉回数年前,要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重合。
余骋并未说错,他的身世背景与她不相配,她生来该活在幸福里,他的一切都太沉重,他与她本就悲喜不通。
可兄长一事尚且有希望,这不妨碍他开始心有期盼。
为她,他愿意推翻一切。让兄长得以洗刷冤屈,让爹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他承欢膝下,让他自己能再活一次,做回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秦离铮,再来与她相配。
他要排除万难留在她身边。
永远——
作者有话说:映仪:你耍无赖!![愤怒][愤怒][愤怒]
不会有下药情节哈,请放心~我已经想把燕榆写死了,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选择忍。
对机关算尽又只顾利益的人来说,可能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身边~
话说我每天的乐趣就是看你们的评论!!![爆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