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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第21章
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叫钱映仪不禁凝视侍卫一眼。
杨柳簌簌,遮蔽住一丝斜倾来的日光,秦离铮站在阴处,趁钱映仪扭头望燕如衡的间隙,向他牵出一丝无情无绪的笑。
下一刻,他敛眉垂眼,往后退了些,拉开了自己与钱映仪的距离。
燕如衡眉心轻结,这侍卫是故意为之。
沉默片刻,燕如衡向钱映仪温和问道:“听秋雁说,他是你捡回来的?”
不知为何,钱映仪觉得他方才的话有些汹汹,此刻又温和下来,前后态度实在古怪,她稍抿下唇,复又去看侍卫。
这一眼就叫她倏然顿住。
很是奇怪,他那张冷淡锐利的脸上,还能出现一丝委屈之色?
燕如衡渐渐敛了笑,目光越过钱映仪去看侍卫,“你的功夫,是在何处学的?”
秦离铮伴着棵杨柳树倚靠,倒不避燕如衡的言语机锋了,神情认真道:“燕大人急着问我,对我一个侍卫这样感兴趣,是在怀疑小姐什么?”
“难不成燕大人出来转一转,把衙门办案的本事也带来了?”
“怀疑”二字由他嘴里咬得格外的重,眼见钱映仪渐拧月眉,燕如衡顿了半晌,才道:“我没那个意思。”
钱映仪窥他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依旧如上回从蔺家出来一般,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因此只客气道:“正是瞧他身手好,爷爷才留他当我的侍卫,我也好奇,燕大人今日怎会对他感兴趣?”
这侍卫牙尖嘴利,三言两语给自己脚下挖了个窟窿,倘或再说下去,岂非中了他的计?
燕如衡匆匆换了副神色,笑道:“只是那日见他身手极好,随口问问。”
巧在这时钱其羽也逃出来,一见秦离铮就喜滋滋跑过去,跑过半路才发觉阿姐面前站了个人,又倒退回去,看清后才笑,“燕大人?”
起先他还唤句三哥哥,这会子却是倏然生疏,燕如衡面上仍是从容平静,俄延半晌,低低笑出声,开玩笑似的与姐弟二人道:“总叫大人,我倒真像来办案的了,我听了实在不习惯,不如还是叫我名字,或是与旁人一般,唤一句三郎。”
钱其羽少年心性,料想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因此点了点下颌,只与他打一拱手,“三哥哥。”
燕如衡眉目舒展开,还要再说,钱其羽却巧妙避开他,歪脸往铺子里瞧,嘻嘻笑道:“娘!这儿!”
许珺早在二楼就窥见燕如衡,掀眼扫量天色,估算归家或许已然天黑,便笑道:“哟,是三郎啊,巧了么不是?真是对不住,倘或还早,我就使两个孩子在江宁四处转一转了,只是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现下晚了,三郎莫怪。”
钱家丫鬟小厮成堆,用得着她一个太太去烧饭?燕如衡心中明白,钱家人对他不说排斥,却也不亲近,因此只拿出晚辈的礼节,伏腰作揖,“太太莫怪三郎未曾招待才是。”
旋即转背离去。
这厢许珺见钱其羽不讲理缠着侍卫,要侍卫再教自己几招,忙不迭“啪”地一下拍在他后脑勺上,揪住他的耳朵往马车里去。
“学什么?出来松散半日,已是你的福气,回了应天府,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府学住着去!家里今日可不管你吃喝拉撒!”
钱映仪立在原地乐呵呵地笑。
秦离铮脱开身去唤她上马车,待离近了,蓦然察觉已然走远的燕如衡正遥遥回望这头。
他也像是被钱映仪的笑浸染,跟着轻笑两声,离她愈发地近,宽厚的肩背遮住她的身形,拿剑鞘抵着她的背心往前轻戳,“小姐,回去了。”
“诶诶诶,你推我做什么!”钱映仪被推得往前奔了两步,她顺势要躲开,岂知那剑鞘跟在她背后扎根似的。
剑鞘很冷,身后那抹温度却有些烫。
她陡然往一旁让一让,凶巴巴攮了这人一下,“我问你做什么!”
秦离铮稍稍弯腰,笑道:“太太和少爷都等着小姐呢,再晚些,回家时就真的天黑了。”
钱映仪眸色不变,方才被他推得有些气吁吁,小脸也浮着淡淡的红,使那层薄薄的胭脂更艳丽一些。
她眼风瞟向马车,正巧见许珺打帘催她,现下也顾不得与他算账,丢下一句“要你管”,旋裙匆匆跑了去。
待她钻进马车,那缃色的帘子遮得严丝合缝后,秦离铮才渐渐站直了身体,回身睃寻燕如衡的身影。
街道熙攘,烟火气扑面而来,凝着燕如衡那面沉如水的神情,秦离铮自眼梢泄出一丝笑。
日影透过砖瓦倾斜下来,淡淡灰尘浮现在光束里。
或许就在此刻,两副心肠宛如这些相撞的灰尘一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场交锋。
日暮倾斜,一弯月自晚霞里升起,将钱其羽扔回府学,再归家时,正好与钱兰亭碰到了一处。
知他们去了江宁拜祭,钱兰亭搜寻两眼,不见钱佑年的身影,把眉拧紧,“老二怎么不陪着
你一道去?”
许珺道:“哎唷,就是去拜祭拜祭,他这县衙的官做得远,永平不比上元、江宁,他一来一去要多花好些时辰,也省得麻烦,我就没有叫他囖。”
言讫忙匆匆进了宅子,使丫鬟婆子去厨房催晚膳。
钱映仪笑嘻嘻凑去钱兰亭身侧,道:“爷爷,工部很忙吗?我都好几日没见您了。”
工部近来确实忙,开年时巡检皇陵发现其需要修缮,每年走运河运送物资的船只也查出有老化之迹象,折子往上递了没半个月,皇上便下令重造船只。
南直隶工部分为四司,赶巧那负责造船的都水清吏司官员染了急病,接连多日瘫在床上起不来身,这监督造船的任务便落在钱兰亭身上。
公事都堆在一处,钱兰亭近来总忙至夜深才归家,天未亮又出去,祖孙俩着实好几日未见一面。
钱兰亭笑睇她一眼,摸一摸她的脑袋,“想爷爷了?”
“想,怎么不想?”钱映仪轻掣他两下,催他进门,祖孙两个半晌行至摆饭用的小花厅,窥他面上疲态,钱映仪乖顺替他摁着肩,顺口说起:“爷爷,今日我们在江宁碰见燕如衡了哩。”
钱兰亭欹在椅上,面色不改,“都说了些什么呢?”
“也没说什么,我和弟弟都记着您的教诲呢!”
钱兰亭却冷不防笑了,“哪需要如此谨慎?爷爷是说不要与他家攀上关系,不是叫你们时刻防着人家不来往,日后若碰见了,该如何耍,只管耍就是。”
闻言,钱映仪没再说什么,只把话记下,旁的东西先不作他想,随他去。
晚膳摆了一道挂炉鸭子,一碗酸辣羊肚丝,一碟油煎毛豆腐,并三块烙得喷香的玉米饼。
钱映仪在外头打转一日,吃得多了些,搁筷把嘴轻轻揩拭干净,便抚一抚肚皮,瘪唇道:“这夜里可怎么睡呀”
岂知一语成谶,入夜陷在床榻里,钱映仪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倒不是腹中饱胀,而是平躺时,总觉得床上也平白无故长了块石头出来,硌得她的背止不住的难受。
隐听河岸欢乐,醉酒笙歌。钱映仪睡不着,索性捡了件披风将自己兜得严实,坐在案前把先前那志怪故事给续写一番。
屋子里掌着明亮的灯,钱映仪未用那黄纱罩,烛火扑腾几番,渐渐地,有些燥热。
钱映仪顺手把窗推一推,院子里是昏暗幽静,丫鬟们都已陷进梦乡。迎面扑来一阵风,她仰面窥一窥满天繁星,愈发没了睡意。
这一欣赏,笔尖悬的墨汁渐渐往下洇,待钱映仪发觉时,已蔓延成一个突兀的墨点。
“嘶”钱映仪忿然,捉着那张纸来回看,“我好容易写了这么多!你脏了,我还怎么用你!”
竟是与纸说起话来。
她这毛病一犯起来,瞧什么都不大顺眼,一时摆弄案上书籍,一时又觉得后背仍不爽利。
想及此节,钱映仪倏然将罪责安在侍卫身上。若非是他拿那冷冰冰的剑鞘杵着她,她怎会如此?
都怪他!
钱映仪摸了件褂子穿上,又扎着鹅黄的裙,虽没打扮,但到底能见人,气势汹汹拉开门时,给掌灯打络子的春棠吓一跳。
春棠忙不迭迎过来,钱映仪却只是向她摆一摆手,只比划两下,说是不必跟着。
钱映仪行至院中,四面搜捡一圈,不见侍卫的身影,想他该是在哪个角落躲懒,便擎着一盏灯笼往外走,誓要揪出他,再狠狠罚他一顿!
“小姐在找我?”
她背后冷不丁出现个声音,唬得她薄薄的肩头一耸,险些跳脚,恐吵醒小丫鬟们歇息,她紧咬牙关,问:“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秦离铮凝视她的穿着,眸色微闪,顷刻稍转下颌,“怎么出来了?”
“哼,你还好意思问,”钱映仪暗暗把唇瘪着,满心都是怨,“若非是你,我早就睡了!”
年轻人轻挑一边眉,有些兴致,嗓音低低的,“与我有何干系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到此节,钱映仪匆匆闭嘴,暗自琢磨这话要说出去,倒像她好是因他才辗转难眠,其中含义大变,她才不要吃这记亏。
因此她把灯笼高悬至腰间,由那扇光反照她的脸,阴仄仄道:“我要罚你。”
秦离铮看她一眼,“罚什么?”
“罚你”她往后退了两步,觑着眼把他上下扫视,本想钻研个磨人的法子罚他,目光扫及他劲瘦的腰身,蓦然想起当初捡他回家时,他仿佛是伤得不轻。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不自觉也软了一些,“今夜大家都睡了,我若在此刻罚你,倒显得我做小姐的不通人情,明日再罚!你现在跟着我去园子里,不许说话,不许靠得近,不许吓我!”
秦离铮依旧被她天生的这股柔软吸引,也在她看不见的一刹那把笑意变得温柔,旋即顺手接过她的灯笼,替她在前头引路,不发一言。
铜漏声声,钱映仪的裙摆飘飘,一路行至一处小花园,她不欲再走,随意倚栏窥月。今夜雾散风轻,正是良辰美景。
大约是侍卫安静得过了头,她稍稍转头,最终打破先前说的话,问:“嗳,我也好奇,你说你身手那么好,那我遇见你时,你怎么会受伤呢?”
她神色认真凝着他,秦离铮暗磨牙关,险些就要把一切交代与她。
想及那张网织好兜人时,兴许是兜住一片血色,他不愿将她牵涉进这错综复杂的计划里,便道:“意外失手。”
钱映仪撇撇唇,当作听过了,也没有再追问不休的意思,复又抬脸去欣赏由星星钩织的银河。
约莫是起了个头,她时不时窥他两眼,陡然在他指骨间发现一抹亮色,“咦”了一声,遂往他那头靠近一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银戒?”
秦离铮垂眼盯着,声音很轻:“嗯。”
他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把她身上那抹零陵香嗅进腹中,窥她还歪着脸瞧他的手,下一刻,便把那碍事的灯笼高高挂起。
也正是这一动静,使钱映仪瞧清他两只手上都戴了银戒,且左手与右手戴得不对称。
她抿了抿下唇,心头复又生痒。
她是他的主子,虽说不该管他这种细枝末节,可是倘或她提出来,他会照做的吧?
“你、你的戒指为何有两个呢?”月色光辉流溢,把她稍稍垂眼的脸照得益发清晰,她今夜并未施妆傅粉,两侧耳洞也空荡荡的,秦离铮却觉得她的身影像她从前戴过的耳坠,晃进了他心里,“你能不能把它们戴对称一些呀?”
话音甫落,钱映仪的目光隐含几分希冀,盼他听话,把银戒的位置换一换。
很可惜,今夜他偏不遂她的愿,只紧一紧指骨,来回转了转银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先前小姐不是说不要我管?那小姐管我做什么?”
钱映仪陡然一噎,暗自咬唇,正想说些无所谓的话来揽住面子,又在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迤逗,心也扑扑跳了两下。
长久的缄默里,只剩女人与男人那不同的呼吸,清浅的,沉重的,彼此听清有些燥热。
最终是秦离铮偏头扫量天色,转背取下那盏灯笼,“该回去睡了。”
空旷幽静的园子绽开花色,侍卫的脚步很沉,沉得钱映仪那微薄的力量挥不开,无法凝聚思绪去想别的,只在此刻,由脑子里冒出那根修补的簪子。
鬼使神差,她立在原地没动,轻问:“你为什么要往我的簪子里放防虫的香料呢?”
月辉斜斜洒在年轻人的一侧肩头,他没回头,只道:“因为我伺候小姐,不希望小姐害怕。”
钱映仪凝视着他的背,轻轻握了握拳,张嘴要说些什么,舌尖卷了一圈,只是轻轻舔着下唇,罕见地有些失语。
俄延半晌,年轻人迈开脚步往前走,稍转侧脸,示意她跟上,“夜凉了,再不回去睡,明日若是染了风寒,小姐可别怪我。”
一前一后行至云滕阁外,钱映仪接过那盏灯笼,心头渐渐平缓,想及他
先前在此处吓了她一跳,便偷瞥他一眼,问道:“小玳瑁时常偷懒搭窝,你呢?你平日都在哪守着?”
秦离铮答得言简意赅,“屋顶。”
钱映仪神情霎时古怪,“我是没钱管你们睡觉还是怎地?他不愿待在屋子里也就罢了,你倒更胜一筹了?”
她暗骂他傻,面上却不显,依旧把他扫量一眼,轻哼一声,“我歇息去了,若没睡着,明日你就等着受罚。”
言讫,兀自转背往寝屋走,把灯笼交与春棠,留个影影绰绰的风景给秦离铮。
往园子里打转一圈,着实有些寒凉,把双手与脸洗净,又换了身寝衣,钱映仪一头倒进纱帐里。
被衾柔软暖和,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那股不爽利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
她抬眼瞧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想试一试他在不在,便轻轻喊:“嗳。”
窃窃的,声音很小。
岂知密封严实的屋顶传来两声叩响,闷闷的,沉沉的。钱映仪倏然一笑,暗道还真是个傻子,于是在被衾里翻了个身,没几时就睡了过去。
这夜花前月下,园子里的花枝渐渐凝聚几滴露珠,慢慢地,汇聚在一处。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也悄然靠近了些。
再说这燕如衡,赶在天黑时归家,甫一进书房便被迎头砸了一记,东西落下,才知是本随手捻起的书。
他抬头瞧,燕榆正沉脸坐在案后,一旁还坐着神色稍显尴尬的蔺边鸿,他弯腰捡起那本书,态度一如既往温和地向蔺边鸿作揖。
蔺边鸿膝下那蔺玉湖是个扶不起的,因此看燕如衡倒愈发顺眼,便出言拦一拦,“拿孩子出气做什么?难道不该怪陆觉?”
因陆觉陡然出现在江宁,这一检算,他们不得不多用银两补那上好的泥浆,甚至还要掏荷包贴补,燕榆哪能高兴得起来?
他紧绷着脸,倒也没说训斥的话。
燕如衡往蔺边鸿身侧行去,轻撩袍角坐下,垂眼道:“爹,儿子今日见到映仪了。”
“既见了她,就要使法子令她高兴,令她记住你,”燕榆淡呷一口茶,语气平平,“光是见一面没什么用。”
“是,儿子谨记。”
因陆觉的到来,打破了燕榆掌控一切的秩序,燕榆起身踱步,好半晌才定下注意,望向蔺边鸿,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丢开手办事,不必再畏头畏尾。”
他眯着眼,接着道:“我那妻弟王弋管着递运所,房中有个小妾正是升官那年所纳,他那小妾乃淮安人士,听闻有个表亲在淮安做丝绸生意,那表亲是个商户,淮安府的织造局管理不当,底下人躲懒,所以有一半的料子,都是出自他那,他一直想走我妻弟的路子,为的无非是官商相护。”
蔺边鸿翘着腿笑,“淮安府每年要往上头供不少丝绸,他既要为自己寻个庇护,就少不了要挪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些丝绸,咱们至少要占一半。”
“那商户姓什么?”
燕榆道:“只听说姓裴。”
想及丝绸昂贵,折算成银子不知有多少,燕榆心头那股气渐消,看燕如衡的眼色也温和不少。
灯烛的光微微摇晃,映得他的神情愈发难测,他笑一笑,向燕如衡摆一摆手,“三郎,还不去请你舅舅来?”
“哦,别忘了再多谢你舅舅,若非他与吏部的温大人关系不错,把你调任了回来,爹哪怕是有银子也不方便使。”
燕如衡噙着笑点头称是,待出了那扇门,唇畔的笑倏然淡下,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握紧。
一路行至抄手游廊,小厮箬山窥一窥他,知他挣扎在血缘与养育之恩里,嗟叹一声,上前劝道:“少爷,别想太多,您何苦为难自己?其实换个角度想,您把事先办了,届时再娶了钱小姐,抓准机会再调任去别的地方,两个安安心心过一辈子,倒比在两边都为难要好。”
大约是下晌才见过钱映仪,想及她温软的笑,燕如衡眼色倏转。
那侍卫临走时的挑衅也霎时浮现在眼前。
“你说得对,”燕如衡须臾多了一股劲,脚步渐渐加快,“若能娶到她,或许我也能解脱。”——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快,提前发咯。
钱映仪:[问号][愤怒][白眼][害羞]
面对燕如衡时,侍卫一股茶味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光阴转瞬,一晃清明过去。秦淮河岸纵情畅饮,佳丽如云。二叔钱佑年昨夜归家,今晨又要走,临行前,送了封信来云滕阁。
钱映仪垮了脸,使性子不去接,“又是爹的信,是不是?不回去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
钱佑年轻攒眉头,面色不赞同,“快拿着,二叔还得往永平赶,你爹哪能害你?皱个小脸真丑。”
她哪儿丑了?钱映仪不情不愿接过信件,旋裙往正屋西窗去,“啪”的一声随意扔进去,复又回身向钱佑年吐一吐舌头。
钱佑年莞尔摇头,自顾往外赶去了。
因三番五次来信的缘故,钱映仪很是气恼,叉着腰在廊下骂,“管他什么一品二品三品官员家的少爷!没见过,统统是矮个子小眼睛,不若就是肥手猪脸,我十岁时,爹娘就管不住我了,想逼我回去相看,不能够!我偏不回去!”
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模样叫外头门户里的太太们瞧见,扑在脸上的香粉都要笑掉两层!
小丫鬟们见怪不怪,窃窃笑了两声,不当回事。钱映仪眼风四下乱飞,不一时,喊来小玳瑁:“我问你,倘或你爹娘叫你娶个没见过的女人,你答不答应?”
小玳瑁满心满眼都是春棠,哪能答应?登时板着脸答:“不答应!打死我也不答应!人这一辈子若不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不如独过一生!”
这话酸耳,钱映仪嫌弃把他瞟一瞟,薄薄的身子打了个颤,“也不必说得这样肉麻。”
夏菱在一旁笑弯了眼,把个篮子塞进小玳瑁臂弯里,“那这筛花瓣的活就交给你,都说考验一个男人有没有耐心,要从他干活细不细致来看,这花是春棠采了用来酿酒的,你择一择?”
小玳瑁提起精神,不由自主去悄瞥春棠,明知她听不见,却仍乐呵呵笑了,高声道:“都交给我!”
春棠轻咬下唇躲在被衾后头,暖阳晒得被衾满是安心的味道,也把她粉嫩白皙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即便听不见,透过小丫鬟们的眼色,她也能猜出七八分。
哪能不羞?
钱映仪眼里的璀璨星点亮了亮,双眼在小玳瑁与春棠之间来回打转。她私下问过春棠对小玳瑁是否有意,彼时,春棠只红着脸坐在灯下。
当年她与爷爷捡春棠回来时,春棠浑身脏兮兮的,眼底满是对生人的防备,撕咬起人来能活生生咬下一块肉,可不是什么娇柔温婉的性子。倘或她不喜欢,必然直接拒绝。
想及此处,钱映仪吭吭笑了,打心底要替二人制造一场美妙的机会,故而清清嗓,把墙头鸟雀望一望,道:“小玳瑁,这些日子,往玄武湖踏青的人是不是很多?”
小玳瑁正埋头挑拣花瓣,闻言把头一抬,愣道:“是挺多,小姐要出去耍一耍吗?”
钱映仪欣欣而笑,忙不迭命夏菱去备些瓜果点心,自己回正屋换了身衣裳,打扮得伶伶俐俐就引着几人往外走,“自然是要去的!”
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这时节花开烂漫,往外踏青的小姐们都乘坐马车,时不时把那车帘撩一撩,引得走马少年暗拉缰绳。一个不留神,路就有些拥堵。
两道的摊贩一惯会做生意,趁着这时候一涌而上,有个话本小贩背着书箱,大约是为了吸引小姐们去买,箱笼一旁缠了一圈桃花,很是亮眼。
这一挤,挤到了钱家马车旁。小贩笑了笑,一抬脸撞
见个冷眼年轻人,暗想他应是不会做自己的生意,琢磨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一册话本,“官人,您看话本子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只道:“不看,请退后些,马车不长眼,倘或伤了您就不好了。”
不防小玳瑁凑个脑袋过来,一连迭追问:“什么话本子?你那都有些什么?话本子自有书斋卖,你这话本子不是打哪偷来倒卖的吧?”
小贩见他和善,忙也跟着扯出一个笑,“哎唷,哪能呢,小的是富宝斋的,富宝斋归印宝阁的东家管,是东家说开春了日头好,书斋里头阴凉,想必客人们不爱进去,这才使小的背着话本来外头转转呢!”
他把那话本递给小玳瑁,“小官人,这本是金陵小红豆最新著作,在扬州府苏州府卖得可好呢,您瞧瞧?”
这“金陵小红豆”的名号,小玳瑁自是听过。碍着外头吹嘘得太过,他反倒生出逆心,刻意不去买。
今番赶巧碰上,眼瞧路还堵着,小玳瑁百无聊赖,索性买来上下两册。岂知这一垂眼轻扫,先被书封上的“武生小像”吸引,笑嘻嘻在天光下斜给秦离铮看,“嗳,你瞧,还画了小人。”
秦离铮依旧只是轻扫两眼,目光掠至那署名下的篆印,见其是个垂耳小兔时,稍稍再停留了一瞬。
俄延半晌,在小玳瑁看至那虞娘启程预备骗人的情节时,路总算通了。他匆匆捡回怀中,忙不迭驭车钻进空隙,不一时就渐往太平门的方向驶去。
日暖风和,春来江水绿如蓝。水面上的游船来往不迭,嬉笑声阵阵传来,听得钱映仪下马车时都兴奋不少,捉裙就往湖边奔去。
不光富贵人家,便连寻常百姓也懒洋洋倒在青草上,钱映仪心情大好,记起那正事,遂往一处空地行去,那双剔透清亮的眼睛转了转,道:“哟,我才记起,春棠好似是头一回来这玄武湖呢,小玳瑁”
她扭头去唤少年,笑嘻嘻的,“你少时便来金陵了,带春棠先去转一转?”
到此时,小玳瑁脑子里的那根筋仿佛才一瞬搭正,木木愣在原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心中很是高兴,可又恐春棠拒绝,只能把眼神停在她单薄的身影上。
好在春棠被夏菱轻轻推了推,虽垂着眼,脚步却是轻挪,一步三回头挪到了小玳瑁身边。
钱映仪把二人睃一眼,笑着摆摆手,“去!”
小玳瑁紧张得手心汗直冒,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眼睛往四面一睃寻,盯准一块面朝湖岸的大石头,便讪笑着向春棠比划。
两个人行至石头后面,渐渐已听不清钱映仪那头在笑说什么。
小玳瑁止不住地用余光偷瞧春棠,往怀里摸出个洗得干净的绿果儿,轻颤着手递与她。
春棠接了,放进嘴里咬一口,酸得眼眉鼻嘴都快皱到一处去!
小玳瑁吃惊,忙夺了那绿果儿,“呸呸呸,快吐出来,是不是酸着了?我也真是傻,递这个给你做什么!”
大约是紧张,又或许是情思压抑得久了,更或是晓得她听不见,窥她避着他将嘴里的绿果儿吐在帕子上,小玳瑁低垂下眼,壮着胆子道:
“春、春棠,我喜欢你。”
“自从到小姐身边伺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春棠,我的剑穗坏了几根,你当年替我用棕色的丝线打了个结,我现在还舍不得换呢。”
“春棠,我能不能成为你的依靠?我什么都能干,不管你高兴还是难过,都可以拿我撒气,不我是说,我是说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春棠,我想娶你,春棠,我”
话音至此,袖摆倏然被一只手轻掣住。
小玳瑁眸色轻颤,看着那双绣着红杏的绣鞋走到自己面前,猛然一抬头,就见春棠低眉避着自己。
他暗道他不该用一席话来说给她听,他该表达给她看,恐她觉得自己不尊重她,心中急了,忙歪着脸把她窥一窥,又慌忙在她面前比划起来。
岂知两条胳膊还未抬起,眼前猝然凑近一张含笑的脸,那两片软绵绵的唇带着一丝酸涩的余韵,印在了他的唇上。
春棠听不见,可在她旋身凝视他时,依稀能从他的唇间认出自己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堤上花瓣随风飘来,远山春意亦正浓,两颗心在这一刹那陡然停了停。
吻一触即止,小玳瑁摁不住跳动的心,止不住发颤的手,要去揽春棠的腰,却被春棠抵住胸口推开,羞怯怯往另一头行去。
少年霎时醒神,又惊又喜,想及她从未到玄武湖瞧过,忙不迭跟了上去,总隔着小半截距离,又按捺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二人的春思盛开在芳草花卉里,愈开愈耀眼。看得钱映仪把目光收回,捂着帕子直笑。
她向来很在乎身边人的幸福,倘或二人有情,何不推进一把呢?
夏菱也眨巴着眼感慨,“他倒是真情实意。”
往底下垫了块干净的四方巾,钱映仪盘腿坐下,掬着脸把冷脸的侍卫望一望,倏道:“林铮,你过来,总杵得那么远做什么?咱们三个玩一玩游戏。”
秦离铮默然走到她身侧,正要坐下时,不防身后响起个声音。
“钱小姐?”
钱映仪茫然回望,待看清来人,不免也诧异,“璎娘?你怎的也出来了?真巧!”
璎娘今日打扮得与门户里的小姐一般无二,绾着高高的髻,捻着粉色的帕子,她把声音放得软软的,笑着与钱映仪福身,“干娘允我歇唱几日,我在楼里干坐着无趣,便也往外头来,可才走几步便险些崴脚,是这位官人及时扶我一把,我才没出丑相”
她往一旁让一让,钱映仪方瞧见不远处站了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竹月色交领直裰,头戴唐巾,端的是玉树临风。
钱映仪了然,想及两方已然撞面,便大大方方挪开个位置,“我们正想耍一耍呢,你与那位官人要不要加进来?”
她如此平易近人,叫璎娘心中愈发想亲近她,暗道年轻男女在踏春时聚集玩乐是常有之事,便也不扭捏,兴高采烈朝那年轻男人招手,“还请过来这里!”
待年轻男人走近了,夏菱方起身朝他行礼,“我家小姐是姓钱,敢问官人姓?”
岂料对方诧然剔眉,旋即抿出个笑,“钱小姐?可是琵琶巷钱家?”
夏菱一怔,把锐利的眼神往他身上放一放,久未出声。
年轻男人伏腰作揖,道:“我姓裴,凑巧住在琵琶巷,咱们两家是邻居。”
钱映仪轻眨着眼,也跟着笑,“那日日听戏的人原来是你!”
裴骥将唇角勾一勾,守礼先叫璎娘坐下,才道:“我今日也是闲来无事,正还带了些点心,倘或嫌不好吃,我可使人跑马回城,去河边最好的食肆里买上几份送来。”
他行事大方又不计较银钱,叫璎娘又暗暗把他窥一窥。
一番交谈,得知他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钱映仪只当记下了,转而道:“咱们玩行酒令,如何?”
璎娘笑吟吟抚掌,“我虽念的书少,却也通些诗词,可是行雅令?”
钱映仪摇一摇头,道:“诗词多没意思,玩最简单的即可。”
她随手捡起根树枝,把托盘上的碗碟倒扣,解释道:“它只要停下,两端便会各自对准一人,二人猜拳,输的人要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许说谎。”
又道:“以茶代酒便可,在外头玩,不好喝得醉醺醺的回去。”
众人把头轻点,只当知晓。璎娘又唤来随行的一个小丫鬟,凑足六人。
陡然来个陌生男人,秦离铮面色未改,只是在钱映仪玩得兴起时,暗自往她身侧靠了靠,用半边肩头遮挡一些视线。
一轮下来,夏菱先输,赢的是璎娘。璎娘倒不客气,笑吟吟问:“姐姐觉得我美不美?”
哪有人问这个的?夏菱失笑,还是认真答道:“美。”
璎娘暗把眼风投向裴骥,偷笑两声,复又招呼再玩。
岂知这回又是夏菱输,她不大服气,笑骂是自个坐得位置不大好,便与璎娘对换,再由她转时,树枝果真指向钱映仪。
而她的对面,则是裴骥。
裴骥温和笑了笑,作势与她猜拳,钱映仪玩这个算
是行家,偏这裴骥更胜一筹,给赢了去。
裴骥这下直接仰面吭笑,像是与她开玩笑,不经意问:“不知钱小姐平日最讨厌什么?又最喜欢什么?”
寥寥两句,使秦离铮蓦然抬头盯着他。
那璎娘带来的小丫鬟懵懵懂懂,问道:“不是说一回只能问一个问题么?”
秦离铮两眼缓慢把裴骥审视,心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尚且还未抓住,便听钱映仪笑吟吟道:“那我只能二选一囖,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秦离铮渐起疑云的一颗心霎时被拽回她身边,他沉默垂着眼,看着青草下二人交汇的影,听她万分笃定的语气,倏地有几分惶然。
游戏进展得快,轮到秦离铮时,他多少有些出神,轻易赢了那小丫鬟后便木着一张脸,只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叫他一打岔,钱映仪也有些败兴,丢开手客气抿出个笑,朝璎娘二人道:“对不住,我总输,寻不到输赢的欢乐,不大想玩了。”
璎娘本就为裴骥而来,自然也想与他再多待一待,听了这话笑颜更甚,“不妨事呢,游戏而已。”
到底临时起意,那裴骥也没理由再留,因此起身拍一拍袍角的杂草,道:“今日真算是一场缘,钱小姐,咱们是邻居,往后还请多关照。”
继而与璎娘一道往另一头走了。
璎娘在前头赏花赏景,裴骥就在后头跟着,一路噙着笑,远瞧也算一对壁人。不一时,裴骥身边那小厮过来,低声道:“爷,大好的机会,怎么不与那钱小姐多说两句话?”
裴骥盯着璎娘的背影,细看眼底却没有情,他扬着眉似笑非笑,信步闲庭,“多亏了她凑到我面前来,说是往后会常在钱家唱戏,我才故意与她在此相遇。”
“应天府的一把手都要讨好钱家,我自然也要紧随其后,他们想占我的利,我也有选择靠山的权利,若这钱家更胜一筹,我也不必去巴结他们,谁又会想把银子拱手相让?”
“先按住不动,我只是个商户,能说得上话已是不易。”
“况且,”裴骥脚步顿一顿,渐眯双眼,“钱小姐身边那侍卫不太简单,方才只是一句玩笑,他看我的眼神与盯着案板上的一块死肉没什么区别。”
阴谋诡计暂且按住不表,只看那璎娘回身冲裴骥笑一笑,裴骥也跟着弯起唇角,脚步加快跟了过去。
这厢钱映仪稍扬下颌去瞪侍卫,“好好的,你扫兴做什么?”
秦离铮收回审视裴骥的目光,转过脸来瞧她,想及她那句“被讨厌被人骗”,薄唇轻张,最终只道:“我不大会玩这个。”
“那你会玩什么!”钱映仪把唇瘪一瘪,“好容易高兴起来,险些又叫你败兴!”
话音甫落,就见侍卫转背快步离去。
“嘿!”钱映仪气鼓鼓握拳,与夏菱道:“还说不得他!他倒有脾气了!”
小玳瑁与春棠不知转去何处,钱映仪也没嚷着要回城,见日头正晒,便把帕子盖在面上遮一遮。
夏菱嫌热,便拽了个篮子倒扣在脑袋上。
周遭嬉笑吵闹不停,身后渐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送来一阵清爽的薄荷气。
钱映仪仰着脸没动,听出是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走啊,又回来做什么?不是受不得我说两句么?”
她一张小脸完全被裹在帕子下,说话时,那挺立的鼻尖就动一动,隐约露出小半截白皙细嫩的下巴。
秦离铮抿了抿稍稍干燥的唇,不由自主擎着手中的东西去轻刮她的下巴,语气也放得很软,“我不是要走,玩不玩这个?”
钱映仪被唬一跳,霎时掀开帕子,待看清他手中的纸鸢后,神情尤其惊喜,“我先前就想玩这个呢,下车时找了一圈没找着卖的,你往哪里买到的?”
“贩子躲在树下小憩,”秦离铮朝她伸出胳膊,“去放会儿?”
钱映仪喜滋滋攀着他那截结实的小臂起身,正要拍一拍裙摆的杂草,倏见他屈下一膝替她拂走,她心中那团本就很小的气性顷刻消散,高兴起来不与他再计较,反倒大大方方道:“谢谢你呀!”
见夏菱打着盹,钱映仪也不叫她,自顾悄步离去。
纸鸢是蝴蝶样式,钱映仪由秦离铮带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空地,扯开线抖了抖,旋裙就将纸鸢往半空一抛,继而含笑奔跑。
她很会放纸鸢,从前在京师时就爱与那时的朋友一起放。可到了金陵后,细细检算这十年,竟是一次也未放过。
钱映仪愈放愈高兴,久久凝视着那蝴蝶,与侍卫道:“你看我放得好不好?”
“很好,很高。”
钱映仪牵着唇笑,笑音里满是畅快。瞧着还不够高,她往前跑了小半截,又倒着往后退,意图将蝴蝶放得更高。
岂知迎着天光盯得太久,有些花眼,瞧脚下时一阵恍惚,一歪就往后倒。
钱映仪尚且来不及低呼,下一刻就倒进一双结实有力的臂弯里。
因跑了好一阵,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脸上渐起红晕,直至面色涨红,这其中缘故不知到底是陡然停下血液回涌,还是忽然被侍卫接住。
这下惊得她连线也不扯了,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一面紧致锋锐的下颌,涌进鼻腔里的气息也不再是青草香,而是他独有的薄荷香。
她凝望他片刻,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眉。
只觉那张脸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秦离铮情不自禁俯低自己,想靠近她,心中有股冲动紧紧牵着他,想衔住她轻张的嘴唇碾磨,想再抱紧她一些。隐秘的心思即将藏不住。
他晓得,她此刻看不清。
在彼此近得快要接近耳鬓厮磨时,秦离铮闭了闭眼,到底把她松开,强摁住了那个蓄势待发的吻。
“小姐,小心脚下。”
怪哉,是她的错觉?钱映仪的心诡谲地抖了抖,握着线的手也陡然收紧,把那纸鸢往下拽了拽。
很奇怪,方才他替她拂去杂草时,她很自然能感谢他。他刚又扶了她一把,她理应再谢谢他。
钱映仪滚了滚咽喉,重复的那句“谢谢”始终说不出口。
偌大的玄武湖面总能时常吹起一阵风,那蝴蝶在半空被吹得乱晃,像被困在风里挣扎。
钱映仪愣愣收回眼,抿着唇后退半步,小声道:“我我不想玩了。”
“为何?”
钱映仪面上燥热,不管不顾把那团线塞进他的手里,不留神指尖刮过他炙热的掌心,又是一缩,撑出一抹笑,两只手飞快在脸旁扇动,“我热,我真、真不想玩了,你去放,我看着。”
秦离铮缓慢摇着线,两眼盯着她片刻,暗勾唇畔的笑,乖乖听她的话,转背去放那只纸鸢。
渐渐日暮四合,天边暮云层层叠叠。要归家时,消失已久的小玳瑁总算带着春棠踅过来,由晚霞映着,二人面上也红扑扑的。
钱映仪一路跟在侍卫身后,那纸鸢虽回到了她的手里,她的目光却不时落向他的手。
好在这令她自己有些不懂的感觉在瞧见春棠二人时转瞬即逝,她复又笑眯眯把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忙提裙就跑了过去。
回城时依旧热闹,钱映仪今日算得上十分高兴,因此在用过晚膳后,想及还有封信未拆,到底是给了亲爹面子。
月辉斜斜洒下,钱映仪坐在窗下看信,愈往下看,面上笑容愈发掩不住。
最后竟是一拍桌案跳起来,一连迭跑出正屋,满院子搜寻夏菱,“夏菱!夏菱!哥哥姐姐要来金陵了!”
她未曾想信中是这样
一记惊喜,在廊角寻至夏菱的身影,当即把夏菱抱一抱,高兴得有些哽咽,“我都三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要来金陵了!”
“是娘的笔迹,娘说姐夫被任命江南巡抚,要带着姐姐往金陵来,嫂嫂怀孕了,哥哥要往扬州去办事,顺道送嫂嫂过来!”钱映仪真就喜极而泣,两滴泪珠洒在夏菱的肩头,“夏菱,我好开心,好开心!”
夏菱打小跟着她,明白她与兄姐关系亲近,窃喜的声音藏都藏不住,“果真?这回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来金陵,奴婢看谁敢在外头笑话您!”
钱映仪哪管得了这些,早已被喜悦冲昏了头,又提裙去寻春棠,岂知这一路跑去却先撞见秦离铮。
她早已高兴得忘了下晌的旖旎,自顾向他狂奔而去。
秦离铮这一抬眼,看她笑靥如花奔向自己,不由地发怔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两条胳膊险些就要抬起来接住她。
钱映仪两三下跑至他身前,拍着他的臂膀笑,“林铮,林铮,我哥哥与嫂嫂、还有姐姐与姐夫都要来金陵了,天老爷,我今夜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秦离铮神色一凝,半晌扯出个笑,“是吗?”
她的姐夫余骋与她的兄长钱林野,可都曾在皇上身边与他打过照面。倘或他们来,他的身份不一定瞒得住。
钱映仪顾不得许多,又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旁人,踮起脚来拍一拍他的肩就旋裙离去。
不防这一转身,有个小小的物件顺着她的裙摆往下落。
夏菱忙着去追钱映仪,匆匆从秦离铮身侧走过。
秦离铮弯腰捡起那物件,凝视时不由地眸色微闪。
那物件正是个篆刻得小巧可爱的印章,上头的图案正是只垂耳小兔。
黄纱灯笼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秦离铮稍显错愕地盯着印章,俄延半晌才转背往正屋行去,片刻到了西窗外,悄无声息将印章搁在钱映仪常用的那张书案上。
正逢小玳瑁痴痴走过,秦离铮截停他的脚步,朝他伸手,“借我看看。”
小玳瑁明显拘在柔情蜜意里,下意识问:“啊?”
秦离铮不与他废话,往他怀里摸出那两册话本,紧紧攫在手里,旋即往休息的寝屋去。
他夺得痛快,真沉下心来看那话本子时,忽然又产生一股茫然。
他自认足够了解她。可看过她写的故事,他惊觉她只是摸到了她的世界一角。
今日发生太多不设防的事,秦离铮深深吸气,仰面把背欹在椅上陷进沉思。
理智也逼迫他在须臾间分清了轻重缓急。
居心叵测的人要接近她,他可以设计让其远离。她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他亦可当做不知,只悄悄掩藏起这秘密
可余骋与钱林野倘或揭发他的身份。
他还能留在她的身边吗?
窗下一灯如豆,映得秦离铮的脸半明半暗。他想,他开始期盼梦境成真,倘或真有那个可能,抛开仇恨与名利,抛却所有,他愿意与她在这偌大的金陵,在她熟悉的钱府
如多日前的那个梦一般。
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
作者有话说:我要喊出我的口号:纯爱无敌——!
我第一次写暗恋文,觉得还是该一步一步来[害羞]
本来想安排他们坐船,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升温,但是依照夏菱的想法,不可能放侍卫和小姐单独坐船,毕竟船算一个很隐私的空间,大环境就稍微好些,所以改成放纸鸢啦~[害羞]
说句题外话,我去南京玩的时候,就坐了玄武湖里的那个船,我滴妈呀,我不会游泳,当时是非常害怕。[爆哭]
第23章
门外正是芳菲时节,绿荫密匝。钱兰亭午晌抽空归家,把脸从碗里抬出来,两眼都是喜色,“当真?”
钱映仪点头如捣泥,“再真不过了!”
她昨夜高兴得过寅时才睡,辰时又从帐子里坐了起来,前后将将两个时辰,却犹显激动,笑嘻嘻道:
“娘说嫂嫂怀孕不过三月,在家中频频发呕,家里厨子做的吃食嫂嫂吃不得,外头请的厨子娘又不放心,娘自己也糊涂,恐坏了嫂嫂养胎,想到二婶婶当年怀弟弟时也是如此,便想叫嫂嫂来金陵,托二婶婶照料一番。”
“哟,那真是大稀客!”许珺也高兴极了,握着箸儿发笑,“只管叫他们来!天老爷,我要做叔祖母了!”
钱映仪扒了两口饭,顾不得细嚼慢咽,匆匆咽下就起身往外去,“爷爷也要升辈儿囖,您与二婶婶请慢些吃,我有件大事要办,先走啦!”
这厢跑出小花厅,夏菱与春棠忙跟来,钱映仪拔脚往后院行去,实在是高兴,半路又倏地停下,拉着春棠的手去唤:“小玳瑁,小玳瑁人呢!”
少年匆匆跑来,眼亮如星辰,“小姐?怎么了?”
钱映仪轻推春棠,一语双关道:“家里喜事临门,我突然有些想吃酒酿元子,春棠知道我的喜好,你们一齐去办。”
小玳瑁哪里会不懂?赧笑着抚一抚后脑勺,忙不迭地就应下,带着春棠一并往外头去了。
钱映仪继而穿廊过,吩咐夏菱道:“好夏菱,咱们家里是不是还有好些木板?你现下也去外头请个工匠来,银子好商量,只请做活细致的来,我要”
话音顿停,钱映仪目光凝在迎面而来的侍卫身上,想及他找人修的簪子挑不出错,兴许识得这方面的工匠,便忙凑过去问:“你可认得手巧的工匠?”
秦离铮见她跑得鬓发微散,背在身后的手指轻捻,反问:“要工匠做什么?”
“自然是给我未出世的侄女打张小床呀!”钱映仪盯着他的脸,渐渐被那两颗痣吸引去,又忙回神,轻轻跺一跺脚催促他,“说话呀,你认不认得?”
“不认识。”
钱映仪暗暗嘁了声,越他而去,“白问。”
“但我会做。”
钱映仪回身望他,不大相信,“真的?”
秦离铮点点头,斜射的一束光打在二人中间,他便往前走两步越过光,随口道:“少时与人学过修屋子,做个孩童睡的摇篮不是问题。”
钱映仪瞧他神情认真,当即旋裙领着他往一处归置杂物的院落行去,“那正正好,省得去外头请工匠,工钱届时换成月钱与你。”
没几时的功夫走到那处院落,夏菱明白钱映仪爱干净,遂先进了那杂屋推门开窗,把积攒的灰尘扑一扑,方唤着钱映仪进去。
屋子里堆满木材,钱映仪伏腰一一指点,命秦离铮将其搬出去,这时又才想起一件重要事,忙道:“夏菱,你回云滕阁取我的纸笔来,我画一张图纸叫他照着做。”
夏菱不作多想,心里头也高兴家里要迎来崭新的小生命,喜滋滋就折返回去了。
年轻人力气大,两趟功夫便将要使的木材都丢在院子里,只是扔的时候没用劲,恐扬起的灰尘扑上她的脸。
只是留神起她来,便忘了自己。
钱映仪瞧他身前沾满木屑,额心稍紧,轻咳一声道:“脏。”
秦离铮垂眼扫量自己,料想她又看不惯自己脏兮兮,低低笑了声,抬起胳膊就欲拍下,不防就是在此时又忆起头回见面时,他浑身湿漉漉的,她亦如今日这般嫌他脏,还朝他丢了条帕子
动作一顿,那只手往背后也拍了拍,旋即转身去寻锯子。
“慢着。”
秦离铮缓缓侧身望着她抿唇的神情,眨了眨眼,“嗯?”
钱映仪素手一指他的背,“背上也有,没拍干净。”
“是么?”
他反手往背后去拂,左右就是摸不准,钱映仪终于看不过去,往袖管子里摸出一条帕子,命道:“站那儿不许动!背过去!”
秦离铮乖乖照做。
轻浅的脚步声没几时行至他身后,那只手轻轻贴上他的背脊,一下,两下,帕子与他的衣裳摩擦成微弱的声音,在秦离铮的耳朵里被渐渐放大,像在他心房凶狠敲击。
可手的主人却始终缄默,稍刻,脚步渐退,她也没理由地连声音都变轻了,像在找补:“好了,我喜洁净,往后多注意些,小玳瑁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
净的,你也多学学他。”
“是,谢谢小姐。”
日头正盛,钱映仪立在屋檐下,一张红唇喋喋不休,从那小床要做多大说到上头的细枝末节,又道:“哎呀,反正待会夏菱取纸笔过来,我画与你瞧你就知道了。”
秦离铮闷声用锯子将木材一分为二,只是偶尔扭头窥一眼她的笑颜,他好像也被她的笑浸染,温声问:“就这么高兴?”
“那是自然!”钱映仪斜眼瞟他,好似嫌他不懂她的欢乐由何处来,一反常态耐着性子与他解释道:“从前哥哥与姐姐每年都往金陵来看我,后来哥哥考中进士做了编修,娶了我嫂嫂,我姐姐也嫁了人,他们渐渐来金陵的次数便少了,上一回见他们还是三年前的年关呢!”
“我想想”她欣欣笑起来,掰着指节细数,“头一年是因姐姐随姐夫回老家祭祖,嫂嫂是家中独女,哥哥陪嫂嫂回娘家过年去了,第二年依旧如此,第三年本来要一齐过来,怎知哥哥与姐夫的公务繁忙,又一时没走开,只我爹娘回来了。”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像树梢上鸣唱的鸟雀,秦离铮锯木头的动作放缓不少,恐她不留神吃进木屑,干脆整个人背对着她,又问:“小姐的兄姐各自嫁娶,小姐也没回京师去?”
“这个嘛”钱映仪在他背后窃窃笑了两声,有些不大好意思:“哥哥成婚时,我染了风寒,姐姐成婚时,我往金铺去取打给她的贺礼,被一条未牵绳的大狗吓得当夜发起了烧,也给耽误了。”
秦离铮动作蓦然停下,想起那夜偷听时,她曾谈及在街边撞见年少的他因为一条狗与人互殴。
少时他的确爱养狗,那条狗乃兄长捡了赠与他,取名松松,是只卷毛小白狗。
她说她最怕狗。
秦离铮脸上罕见有些发讪。先前他觉得她好像生来就会磨砺他的耐性。
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何止是这些?他与她仿佛天生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或是喜好,又或是别的。
但这不妨碍他暗暗把此事记在心中。秦离铮默然想着,倘或她能对他有情,待回了京师,松松还是先送去褚之言那避一避吧。
在他良久的沉默里,夏菱总算捧着纸笔彩墨踅回院落。
钱映仪登时来了兴致,使他去搬张四方桌出来。待夏菱来来回回擦拭干净长条凳,钱映仪便一屁股坐下,就着亮眼的阳光在纸上勾画。
大约是不太习惯在光下作画,钱映仪时不时搓揉一下眼梢,再要蘸墨时,挥洒在桌上的阳光被遮住,静静覆上一片阴影。
她倏然抬脸。
年轻人好似没有察觉,只是立在前方挑选木材,仿佛只是凑巧遮住了那扇光。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半晌,只得把脑袋垂下,继续那张未完成的画。
秦离铮握着木材反复扫量,终于在她不设防的一刹那去凝视她。她作画时模样犹显认真,脑袋虽垂着,背却依旧挺得很直,整个人温软得像天上的云团。
他倏然想到那两册话本,上头的武生小像栩栩如生,武生的长枪仿佛也如她笔墨下的精怪一般,能攫住人的心肠。很是奇怪,她这样柔软的一个人,怎能写出那样血腥残忍的东西?
残忍到将北镇抚司的诏狱与之相比也自叹不如。
秦离铮好像又离她近了一步。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她的笔尖走,在脑中也把她逐一描绘,看似隐晦,却又坦然,只要钱映仪一抬头,便能看见他逐渐有些变了味的眼神。
和煦的暖日渐起一阵微风,吹得树影荡漾。并不漫长的一刻在秦离铮隐秘的注视下陡然离去,钱映仪捡起画吹一吹,向他招招手:“过来,你便照着这个做。”
秦离铮渐敛心神走过去,垂眼去瞧她手上的画,她嘻嘻笑道:“下头的式样与寻常人家里的一样,但要往上头再搭一块木板,能遮住一半,从这中间架两根细细的木头”
她指着画上的彩球道:“届时我再寻些细细的彩绳盘成球,串成珠帘那等样式,挂在这上头,你可明白?”
秦离铮静静笑了,“明白。”
“那就快些做!”钱映仪那股兴奋劲犹在,暗自摩拳擦掌,“我在一旁看着,我可是头一回做姑妈,送与侄女的小床自然要十分精细才行!”
于是加上夏菱,三个人在这堆满杂物的院落一并做起赋予新生命的温床。钱映仪时不时指点一二,秦离铮也只照做。
渐渐地,落日熔金,暮色笼罩着院落四周,墙头野花馥郁芬香。钱映仪今日的话格外多,说得正是口干舌燥。
夏菱先前顺手拿来的茶水将要见底,她遂笑道:“太太还未传话用晚膳,小姐饿不饿?厨房离得近,奴婢干脆先去取些来,顺道再沏一壶温茶。”
此举正合钱映仪心意,不大在意地挥一挥手,夏菱便捻着笑出去了。
秦离铮顺手把浸泡薄荷叶的茶水送进嘴里抿一口,复又埋头苦干,反复将那小木床打磨得愈发平整光滑。
觉察到脸上落了一记目光下来,他只扇一扇微卷的睫毛,动作依旧。
钱映仪掬着腮肉望着他干活,百无聊赖下扫量起他的身段。
寻常人做起这样的活,一番忙碌下来都是灰扑扑的一张脸,他倒还算整洁干净,动作也十分熟稔,腰身即便是弯着也仍觉他是身形伟岸的,半蹲下身子打磨小床时,额上一绺碎发缓缓落下
钱映仪抿着稍显干燥的唇,慢慢起身往他那头走,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她扯了个有多拙劣的问题与他搭话:“看你往杯子里头放薄荷叶,喝进去不觉得凉?”
秦离铮余光稍瞥她,暗暗勾唇,“不凉,习惯了。”
暮色下,女孩子一步步跨过来,离得近了才发觉小床已经打磨得十分平滑,她伸手去抚一抚,有一瞬的讶然:“哎唷,你还真会做这个呢,我瞧着比外头的工匠做得还好。”
秦离铮起身将小木床翻了个面,复又半蹲下去,半开玩笑抬起脸看她,“做得好,那有没有奖励?”
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美如画,连院落里的树叶都染上几分红,照得年轻人时常淡漠的脸添上暖意,连眉梢眼角都隐含笑意。
因他半蹲着,钱映仪居高临下盯着他额边散落的碎发,下一刻,终于忍不住上手去拂,指尖轻触他的瞬间,她又在替自己辩解:“我是不是说过,要干净整洁。”
他的脸出过一层薄薄的汗,叫风吹一吹有些凉,有些湿润,钱映仪心头一跳,大抵觉得不该如此,因此陡然收回手,讪笑两声,“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语气虽还平静,眼神却已飞向四周。
可惜手还没回到身边,被他一把攫住。
钱映仪惊得使劲去抽,却抵不过他的力气,脸一时变幻莫测,“你你你你做什么?”
“小姐提醒我干净整洁,却没注意自己。”秦离铮慢慢站起身,又高出她大半截,她的手被他抓着,被迫被他悬在眼前,她看着他带有薄茧的指腹爬上她的掌心,指节,最终停在她的指头上摁了摁,“这里脏了。”
他怎么敢?钱映仪眸色有几分惊骇,由心底生出一股错觉,她若不出声斥责他,他会不会就这样牵着她不放?
可惜,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提醒她。
在这个念头出来的那瞬间就松开了她。
钱映仪望着他转背继续干活的身影,气得笑了,也孩子气性一般与他对着干,“奖励?你先将它完完整整做出来,再来向我讨要,现在还没上漆,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我手上有脏东西我自会去擦,用得着你提醒?”
她故作可笑地盯着他的背,好似要盯出两个大窟窿戳死他,“别以为你替我做了这个,我就可以由你胡作非为,你不懂门户里头的规矩,我就再提醒你一遍!”
“不可随意对人动手动脚!”
见他没反应,她又跺一跺脚,“听明白没?”
久久等不到他回答,钱映仪只当他仍是从前那个粗犷莽夫,气得一连哼了几声。
也许是方才被惊得五脏六腑都往上提了提,她倏然回坐在四方桌前,离他远远的,兀自伏身趴在桌上不再看他。
院子里霎时静下来,钱映仪昨夜本就只睡了两个时辰,汹涌的高兴退散后,渐渐就有了困倦之意,眼皮愈发地沉
秦离铮一直留神她的动静,不是刻意不答她的话,只是怕自己遏制不了要一直牵她的心。
听到她匀称的呼吸,秦离铮扭头去望,才发觉她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离铮静静看着她,把一双手洗净,端着自己那杯茶坐到她身侧。其实他的谎言也很拙劣,她手上压根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她为何没发现?
面前的女孩子已然陷进酣眠,把脸翻一翻,只留了个后脑勺给秦离铮。
四下无人,晚霞明丽。薄荷水入口的瞬间,激起了某种隐秘的心思。
秦离铮起身绕去另一头,垂首盯着她看了许久。
下一刻,他屏住呼吸,恐惊扰她,俯身带下一个温热里糅着丝丝凉意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他吻得很轻,又带着不由自主的温柔,怕泄出的呼吸将她吵醒,眼底的炙热却快把他自己灼烧殆尽,直至快到闭气极限时,他才缓缓挪开自己的唇。
月色渐显,隔壁不知有什么好事,火树银花“噌”地在半空绽开,惊醒了匍匐在桌的钱映仪。
她有些发蒙,四下看一眼,只见桌上掌着灯,夏菱正端坐在一旁看着自己,便道:“我睡着了?”
又问:“林铮呢?”
半空铺满璀璨银花,映得夏菱的神情有几分古怪,“哦,他啊,小玳瑁与春棠回来了,他忙活了一下午,奴婢叫他填肚子去了。”
夏菱直至此刻都有些心惊胆战,她取了吃食回来,凑巧撞见那一幕。天老爷,他怎么敢亲小姐的?
还敢亲那么久!
叫小姐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流动的烟花光影下,夏菱之心愈发复杂,一面想着要不要告诉小姐,一面又想,倘或小姐知道她也看见了
总之夏菱陷入两难,向来喜笑颜开的脸也有些僵硬。
林铮他喜欢小姐多久了?
夏菱把控不住自己有些好奇的心,悄瞥小姐一眼,故作开玩笑道:“小姐最近好像经常问起他,连问小玳瑁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他喜欢小姐,小姐有没有感觉?倘或小姐自己也有感觉,她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把那一幕说出来?
钱映仪怔了一下,半晌脑子才清醒过来,想起傍晚那个看似无意的触碰,理直气壮道:“怎么会?只是顺口而已,他下晌不是还在这,我一觉醒来不见他,问问怎么了?”
夏菱自小跟着小姐,小姐或是撒谎或是心虚,又或是嘴硬连自己都尚且未发觉,她轻易便能听出来,因此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少不得在此刻想及二人身份上的悬殊。
若叫老爷晓得小姐与家里的侍卫有牵扯
片刻的功夫,夏菱已想了种种后果。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赘婿。
“你想什么呢?”钱映仪狐疑往她面前挥一挥手,“叫你两声没反应。”
夏菱陡地回神,勉强扯出个笑,“小姐说什么?烟花声太大,奴婢没听清。”
钱映仪道:“我说咱们也别在这干坐着了,赶紧回去,吃食放这儿都凉了,不要再吃,我饿了。”
目光掠至角落那磨得平滑整洁的小木床,夏菱敛起心思,也不欲再在小姐面前提起林铮。
于是一面笑着起身,一面把话茬开:“好,奴婢在前头掌灯,这烟花真好看,叫奴婢想到晏小姐的生辰快到了,届时大少爷与二小姐都回来了,小姐再去晏家,看外头那些人还敢不敢笑小姐!”
钱映仪跟着抬头瞧一瞧,笑着抱住夏菱的胳膊,“别人笑话我,不是常有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你觉得委屈吗?”
夏菱一愣,摇摇头,“委屈倒谈不上,奴婢只是觉得他们嘴碎。”
钱映仪笑意更甚,“那不就是了,咱们关起门来过的日子,你知我知,日子舒坦了,这点话也不算什么,自然不觉得委屈囖!反观他们光鲜亮丽,就爱动动嘴皮子功夫,指不定私下过得多苦呢,你说是不是?若过得顺心如意,怎会把这等小事挂在嘴上不放?”
夏菱跟着笑,“反正知道大少爷与二小姐要回来,奴婢就很高兴。”
二人笑到一处,身影渐渐隐匿不见。
这处无人踏足的地方岑寂半晌,秦离铮才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出来,眼底神情晦暗难辨。
用罢晚饭他便已折返回来,料想夏菱或许撞见了他亲钱映仪,他便没再凑过去,只静静待在此处。
她方才一席话是假的,只有他知道。
倘或她不在意外头那些人说的闲言碎语,在那个喝醉酒的雨夜,她便不会吐露真言。
若她需要,他可以令那些人闭嘴,甚至永远开不了口说话。可他也明白她只是单纯地有些不高兴,若他真这么做了,有朝一日被她知晓,她反倒会厌恶他。
所以夏菱说得没错,她的确需要一些能光明正大替她撑腰之人,她大可以鼓足勇气,像掌掴俞敏森那般叫嘴碎闲话之人闭嘴。
她家世显赫,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有肆意的资本,她本该如此。
秦离铮缓缓在未掌灯的黑夜里行走,无端端把唇抿了抿,她那样软,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要再靠近她一些。
他的渴求昭然若揭,也正是如此,在想到钱林野与余骋不日即将抵达金陵时,心里那股惶然也愈发沉重。
“轰——”
半空又绽开烟花,猛然拉回了秦离铮的思绪,他仰头看着火树银花,想到隔壁那位裴骥,眼色渐渐凝得阴狠,脚步一转就离开了钱宅。
“喏,这是手下人盯着他们的结果,”秦淮河岸的乐馆里,褚之言叼着块点心在嘴里嚼,递与秦离铮一封密信,“他们果真接受不了被人半路断财。”
扫量上头有裴骥之名,秦离铮面色陡然凌厉,耐着性子往下看,不由地冷笑一声:“为了钱,还真是绕得远。”
“谁说不是?”褚之言吊儿郎当欹在椅上,翘着腿弹一弹膝上不存在的灰,“这裴骥也算是王弋的亲戚,他与王弋的一房小妾是表亲,做事也十分谨慎,好容易才查到他早些年一直在走私绫罗绸缎送给王弋,你以为王弋转头分了一半给燕榆他们?”
“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全自个贪了!碍着这个,王弋对这裴骥渐渐也有了好脸,也不嫌他是个商户了,裴骥大约也是不满足于只在淮安府办事,便在今年搬来了应天府,正巧住在琵琶巷。”
说到此节,褚之言神情稍稍严肃了些,坐姿也端正起来,“指挥,经手下人的查探,不日将有大批云锦从淮安府运来,照燕榆他们的意思,是想私占一半!”
“再过两个月,南直隶的其他府也要准备上供之物,王弋管着递运所,定然有一番大动作,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出手?”
“先摁着,”秦离铮紧盯着裴骥的名字,已彻底回过神来,倏然笑了笑,“这个裴骥或许是个突破口,他昨日刻意接近映仪已被我察觉出不对劲,若只攀附应天府的官员,他没必要如此绕一圈。”
“王弋,裴骥,燕榆,蔺边鸿”他回望褚之言,语气笃定,“他们为了利聚在一起,若生事端,也能为了利分开,各干各的,裴骥明显是个聪明人,他定然留有后手,燕家那边继续派人盯着,裴骥这头另派几人掌控动向,查一查他的底牌是什么。”
“余骋被皇上
任命江南巡抚,虽不知皇上用意,但此举必将引得燕榆他们讨好余骋,“秦离铮道:“不是说他们要占一半的丝绸?如此贪得无厌,届时便送他们一份惊喜,且看他们受不受得住了。”
“不止他们,从应天府一层层往下查,这其中的贪墨官员或许比你我想象得更多,皇上说了,咱们要做的是一网打尽。”
褚之言连连咋舌,“嗐,偌大个地方,外头是富贵荣华,扒开一瞧,里头都是烂的,黑的。”
谈过正事,褚之言又打趣他,“哟,余骋要来金陵啦?那你岂非暴露身份?还有你刚才叫什么?映仪?”
褚之言连连摇头,“叫得这样肉麻,好像你真与她两情相悦了似的。”
秦离铮淡乜他一眼,意外没有如往那样揍他,半晌只道:“你说,余骋会戳穿我吗?”
“戳穿你什么?”褚之言握了盏茶在手里,“你如实与他说就是了,就说你是受皇上的命令秘密前往金陵,本来也是如此,少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咱们就越好办事,难不成你想前功尽弃?”
秦离铮垂眼听着,没说什么。
良久只起身道:“先按咱们方才说的办。”
别的只字不提。
褚之言无所谓耸耸肩,起身去送,“晓得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乐馆,秦淮两岸正是醉酒笙歌时,不防秦离铮在无意间撞上个人,他回身扫了一眼,登时拧眉。
俞敏森穿一身浮光锦直裰,腰上荷包绣着金丝,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不知因何未在府学,反而出现在这河岸。
见是这侍卫,俞敏森当即气不打一处来,还记着仇,语气也没那般客气,“撞了人,不晓得道歉?”
“何事?”自一旁传来一声询问,秦离铮扭头去望,正是瑞王俞成鹤。
褚之言一眼认出这对父子,他是为数不多知晓秦离铮要手刃他们的人,心中咯噔两声,恐要坏事,忙噙着一抹笑上前斡旋,“哟,小官人好生气派!是来河边寻乐的吧?不如上我这乐馆听听小曲儿?”
秦离铮压下心头戾气,不欲多留,只默然转背离去。
可这俞敏森偏不依不饶,捡起一记石子丢向他的脚,“站住!”
他两三下跑去秦离铮身后,料想他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也不敢与自己动手,当即伸手去掰他,“本世子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单方面kiss达成
夏菱:天塌了
松松:你清高,你要把我送走[愤怒]
第24章
“喂,你聋了吗?本世子可没让你走!”
月色澄明,河水滔滔。繁丽画舫一艘艘驶过,俞敏森这一声嚷得大,使离得近的画舫窗寮探上几双好奇的眼,走河边路过的行人也渐渐放缓脚步。
褚之言暗道不好,忙又跟了上去。
青年始终维持沉默,良久,在俞敏森又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下慢慢转了身。
秦离铮笑,“听见了,世子想让我如何道歉?”
喧阗中响起俞敏森得意洋洋的声音:“你撞的可是我,我乃当朝世子,按礼法,你该跪下向我道歉,行叩拜大礼。”
“是吗?”
秦离铮唇畔含笑,站在原地没动,光是身形就已将俞敏森压迫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想着今番有爹在身后,又料定这侍卫不过是个普通人,俞敏森的底气又“噌”地往上冒,面上尽显不耐之色,“还不快跪!”
这个侍卫,早前在蔺家下了他好大个面子!
不过是钱映仪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此番相撞,只叫他跪下道歉,已是自己格外仁善。
这话里的讥嘲与生来高人一等的倨傲听在褚之言的耳朵里就是道催命符。
他按捺不住自己去看秦离铮握剑的手,惶恐他一拔剑就割了这小世子的喉管!
“世子未免太轻狂。”
俄延半晌,秦离铮将剑留在腰间,双手自身前绕去身后握拳,仍是在笑,只是眼色已然冷下,“百姓间常谈皇上对各府各县的生员格外看重,对明年的科举更是拭目以待,世子浑身是胆,府学尚未休假,怎会出现在这对酒笙歌之地?”
“你说什么!”俞敏森抬手把秦离铮一指,“扯什么科举,我自有理由过来,你少废话!”
“世子虽为生员,出身却高贵,平日若是爱玩,没有考上也无妨,”秦离铮语气渐渐含笑,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仿佛只是与他开一开玩笑,“只是大多数进士往往要回州府任命,倘或世子为这金陵做官,百姓们可会服你?”
俞敏森气得一张脸通红,眼看他嘲讽自己不学无术、偷懒出府学,登时扭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王府侍卫,气急败坏道:“你们眼睛都是长在脚底的么!还不过来替我好好教训他!”
“教训什么!”俞成鹤倏然走到俞敏森身旁,一记掌风拍得他趔趄两下,“撞了就撞了!你是世子,这样又急又臭的脾气,动不动就在外头喊打喊杀,究竟是跟谁学的?”
“你要做的是庇护百姓,不是欺压,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俞成鹤像是不解气,当着河岸一些百姓的面又给了俞敏森两记重打,待俞敏森不吭声了,方扭头笑望秦离铮,“你是钱家那孩子的侍卫吧?倒是好身手,世子顽劣,我代他向你赔个不”
“不必。”秦离铮漠然往一旁让一让,蓦然打断俞成鹤的话,“王爷是贵人,我岂敢受。”
褚之言忙凑上前笑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爷,这位官人是从我这乐馆出来的,呸!说来也是我这乐馆的位置不大好,这才使他与世子撞上,若王爷与世子不嫌,不如去乐馆坐坐,我那有上好的茶酒点心。”
俞成鹤凝神望了眼年轻人,又仿佛只是随意,半晌稍稍侧身,摸了个整锭子递给褚之言,笑着推脱:“这与东家有何干系?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茶水就不必,这些权当是做过东家的生意了,还请东家高兴之下莫要再提此事。”
这便是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了。
褚之言暗道他出手当真大方,不由地在心中啐两口,面上却是不显,腰身益发往下弯着,“嗐,河边热闹的事向来多,我睡一觉起来,哪还记得这个?”
俞成鹤和善拍一拍他的臂膀,没再说什么,领着俞敏森往河岸的另一头去了。
褚之言自当继续送秦离铮,行至一处拐角,二人才翻身一跃避开了那些有意无意跟在后头的尾巴。
“指挥”褚之言抿唇望向秦离铮,“还好吗?”
秦离铮垂着眼,拇指把指骨上的银戒上转了转,瞧不出是喜是怒,“瑞王谨慎,派人在后头跟着咱们,咱们的人会把他们引开,在此等半炷香的时间再出去与自己人汇合,看瑞王今夜带儿子出来做什么。”
看他避而不谈,褚之言在心中低叹,只点点头不说话了。
这厢俞成鹤好似只是领着俞敏森出来觅食,往食肆里买了些酒酿、鹅腿,碰上相熟的东家好奇相问也客气笑一笑,只说是俞敏森在府学染了病,这才带出来透透气。
过去近半个时辰,有个侍从凑上前来回话,俞成鹤才渐渐敛笑,“确定不是巧合?亲眼看见那侍卫回琵琶巷了?”
侍从点了点头。
俞成鹤淡乜俞敏森一眼,拔脚往河面那些漂浮的画舫走去,“跟上。”
俞敏森一路都不太服气,心头憋了好大一串火,沉默跟在俞成鹤身后上了艘画舫,待见了舫内之人,不由地有些发怔,“爹?”
画舫内坐着燕榆与蔺边鸿,燕如衡在一旁垂首饮茶。俞敏森有些摸不清,又轻轻掣着俞成鹤的袖摆。
燕榆面不留须的脸上泄出个笑,起身向俞成鹤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蔺边鸿与燕如衡紧随其后。
俞成鹤随意摆一摆手,轻撩袍角与燕榆对坐,斜眼去瞟俞敏森,“与三郎坐一处去,好好听着,不许胡乱插话。”
“哦。”俞敏森神情犹显不解,不明白爹为何与应天府这两位官员有牵扯,
碍着心中好奇,只得老实在燕如衡身侧坐下。
燕榆亲手沏茶与俞成鹤,道:“为免旁人起疑,王爷,咱们就长话短说。”
“工部尚书晏老的孙女秋雁与钱映仪关系极为融洽,而卑职的长女文瑛与秋雁的关系亦是如此,晏老极其疼爱孙女,这月底便是秋雁生辰,届时定会遍邀金陵世宦小姐前往祝贺。”
“卑职手中新得一对海运过来的宝石玉桃,其中一枚已交与我儿三郎,另一枚,长女会借秋雁之手赠与钱映仪。”
燕榆笑得满眼都是算计,“届时满府宾客,待钱映仪收下那枚玉桃,三郎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枚,而王妃向来在官眷中说得上话,王爷可明白?”
“你想让王妃在众目睽睽下断言二人乃天作之合?”俞成鹤漫不经心呷茶,眼风瞟向燕如衡。
不一时,他吭吭大笑,由舫壁上的烛光映得他的脸布满玩味与阴险狡诈,“你啊,真够阴的,连晏家都给利用进去。”
蔺边鸿这时也跟着笑,道:“上回在卑职家中本是个好机会,可恨卑职膝下那孽种坏事,所以这一回咱们务必要占得先机,即便拿不下钱家,也要使钱家落得下风,只要绑在一处,任凭那钱兰亭再如何澹然自处,也与咱们紧密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卑职已教训过孽种,他也答应不再坏事,只是”蔺边鸿笑意更甚,肥手在桌上轻敲,“世子这头”
俞敏森听到此处已是惊骇不已,原来爹与他们是一伙的!只是说什么要引钱映仪与燕三郎配作一对?这与自己又有何干系?
瞧他不解,俞成鹤只道:“你以为单凭王府每年的收入,能供你平日里挥金如土?”
简单一句话,如一记重捶落在俞敏森心中,他到底懂些门道,倏然惊得微微张嘴,险些把“贪墨”二字脱口而出。
到此时,他也算回过神来,明白爹为何在今日破例替他告假,又带他出来。
是怕他与钱映仪不对付,一时管不住性子,又坏了事。
俞成鹤向他目露警告,“可听明白?你与钱映仪有天大的仇都先放一放,待事成,爹便不再管你。”
淮水拍打在两岸,卷走岸边的醉生梦死。河岸灯火四绽,却照不亮这艘画舫里的阴谋算计。
褚之言无声跃离踏板,身形如鱼潜进水中,没几时翻身回了乐馆,沉着脸道:“他们当真贼心不改!”
言讫,忿忿将探听到的消息一并说给了秦离铮听。
秦离铮听到“再也分不开”时,眼眉陡然凌厉,不再逗留,只道:“能不能绑在一起,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数。”
辗转踅回琵琶巷时,秦离铮仍未能压下心头戾气,碰巧远远窥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钱宅墙头张望,他反手拔剑便掷了过去——
那人被寒凉的剑划了道口子,当即从墙头摔落下来,下意识便想逃!
不料后腰传来一记钻心的疼,倒地时,便有一只脚重重踩在了腿骨上。疼得他忙告饶:“疼疼疼!小的走错了路”
“再胡乱偷看,”秦离铮勾着剑尖悬在这人眼珠子上,“我剜了你这双眼睛。”
言讫,脚下重重把他一踢,眼露警告,“回去告诉你主子,再往我家小姐身前凑,我不介意也折了他两条腿,前不久那场烟花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不知。”
见这人骇得不轻,秦离铮复又冷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走后,这处偏巷唯余秦离铮一人。
青年身处黑暗不发一言,只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剑来回擦拭。
为了利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如游走无形的毒蛇一般向她靠近,只待时机一到便紧紧缠住她,往她身上狠注毒液。
他的兄长亦是在阴谋之下丢了性命。
秦离铮缓缓将剑插回剑鞘,面上无甚情绪。
彼时他没有能力护住兄长,兄长之死成为他心头毕生之痛,同样的事,他不会再任其发生第二次。
他绝不会叫她知晓一星半点,只有什么都不知,才可安然过好日子。至于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从她身边拔除。
势必护她无忧。
朱门玉户芳菲如旧,满园花香扑鼻诱人,这日钱映仪午憩起身在院子里抻一抻酸软的手臂,一个晃眼瞧见侍卫从外头进来,忙喊:“林铮!”
她捉裙上前,歪脸把他有些古怪的神情窥一窥,“你往哪里去了?脸上怎么这幅表情?”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扑扇的两帘睫毛,心头倏软,把脸偏一偏,往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昨日小姐不是想吃外头的桃花糕?”
钱映仪好似已有些习惯他时不时的“示好”,笑吟吟接过来打开,一面轻咬糕点一面追问:“原来是往河边去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怎的这幅神情?”
秦离铮道:“没什么,只是在河边听说书人说了个故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愈发好奇,向他靠近半步,一双眼睛如璀璨星辰,“你说与我听听。”
侍卫仿佛面色为难,半晌才道:“是个志怪故事,相传东海一带有鲛人出没,一个鲛人与桃花精相恋,自那之后他们的后代在成婚时都会寻来一对玉桃,以表欢喜之意。这本是一桩好事,但后来”
钱映仪旋裙往光下站一站,由阳光扑在脸上,细嚼慢咽听着他说,见他话音倏顿,便道:“后来如何?”
“后来有位凡人误闯进去,见那后人中的妙龄女子貌美,一见倾心,当即立下誓言,要排除万难与那女子在一起。”
钱映仪笑,“那很好呀。”
她身后是秦离铮不作掩饰的目光,他轻声道:“怎知那凡人是个捉妖师,早已盯上这一族人,排除万难娶她为妻后,便在当夜出卖了她的族群,撕开结界令无数捉妖师进去,一夜之间,整个族群灰飞烟灭。”
钱映仪倏然握拳忿忿不平,转身来望他,忙不迭地追问:“你别与我说,故事有转机,那女子实际没死,还与那捉妖师在一起了?”
秦离铮摇摇头,“女子自然是死了,只是那捉妖师不知是不是假意里掺杂真情,待女子死后,独留在他们的新房里,日日夜夜抱着大婚之时用过的玉桃吃酒买醉。”
“噫!”钱映仪果真嫌弃至极,当即一抬手制止他再继续往下说,“这也太晦气了!装什么呢!我要是那女子,恨不能把这玉桃夺来碾碎,也好过被他污糟了去!”
“还有那玉桃也晦气,好好的喜庆之物沾上虚情假意,倘或首饰铺里在卖这样的物件,若有买首饰的姑娘们听过这故事,怕是也不会买了,那说书人变相害了首饰铺的东家囖!”
“小姐呢?小姐若也去首饰铺买首饰,正好瞧见那玉桃模样漂亮,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女孩子剪起眼皮来瞧他,“我喜欢漂亮东西,但前提这东西得纯粹,哪怕只是个故事,被我知道了,买回来岂非心中膈应?我才不要。”
“你在哪听的故事?”钱映仪连连摆头,脑袋上的珠串轻轻撞响,“下次别去了,听点好的。”
窥她一脸厌嫌,秦离铮心中有了底,勾唇笑一笑,温声道:“知道了。”
说会话的功夫,钱映仪已不知不觉吃完所有桃花糕,意犹未尽舔了舔唇,正想问他在哪家点心铺买的,不防碰上钱其羽归家来寻她。
“阿姐!阿姐!”穿青绿襕衫的少年跑得脸上浮起一层汗,只顾要与她一起玩,“我又回来啦!”
钱映仪嫌弃捂鼻,“臭。”
钱其羽嘿嘿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食盒,“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你爱吃的桃花糕!还有一壶桃花酿!”
“那真是太可惜了,”钱映仪把那油纸在他面前晃一晃,“你早来些时候,我定然心生欢喜。”
钱其羽少年心性,见状也不恼,把食盒往侍卫怀里一塞,转背跑开,“阿姐,我先去换身衣裳,洗掉这满身的汗,再来与你一起玩!”
于是待他换了
身紫鼠色葡萄纹圆领袍过来时,便架了张竹编四方桌在院落中央,一面饮酒,一面与钱映仪这满院的小丫鬟们说起府学里的趣事。
“阿姐,你说古不古怪?”钱其羽嗤嗤笑了一声,“那俞敏森近来见了我十分客气,还称我钱小少爷,向我作揖,莫不是真被他爹瑞王教训得狠,晓得怕了?”
钱映仪托腮附和:“也许吧,少招惹他,他就是咱们俩的冤家。”
少年不以为意,又道:“说起来我还笑了他两回呢,他不知何时与郭月打得火热,哟,还学人写起了情诗,贼眉鼠眼,又是个滑头,搞不懂郭月喜欢他什么。”
这厢夏菱又端上些瓜果点心,搭腔道:“少爷,别管别人喜欢什么了,待你也情窦初开,或许就懂了。奴婢问一问少爷,还记得小姐最喜欢什么吗?”
钱其羽被她这话问得莫名,答道:“阿姐自然喜欢漂亮的东西囖!”
夏菱余光暗瞥一旁高大的侍卫,眨眨眼,“不是哦,少爷再想想。”
她暗中盯着这林铮已有好些日子了,他倒是变着花样讨好小姐,倘或是真心实意,倒先看看他舍不舍得。
钱其羽左思右想,目光落在钱映仪髻上那支金蝉钗上,当即笑拍脑袋,“阿姐最喜欢金子!最喜欢钱!”
夏菱满意点头,悄瞥侍卫微微侧身在听,寻了瓣甜瓜塞进他嘴里,“哟,少爷答对了,请吃瓜解解渴。”
侍卫一月就三两银子,自他伺候小姐也有一段时日,倘或他舍得银钱,她再考虑要不要将他的秘密告诉小姐。
若做不到,足以说明并非真心,对小姐只是觊觎,届时定要将他赶出府,及时掐断祸根为妙。
这厢夏菱神思飘荡渐远,那头钱其羽又与小丫鬟们说到一处去。
渐渐地趣事说尽,便往树下一靠。不留神瞧见侍卫懒洋洋立着剑玩,登时玩心大起,一连迭凑过去问:“林铮!你这如何做到的?它竟能立着不倒?能不能也教教我?”
秦离铮点点头。
小玳瑁十分有眼力见,忙把自己那把剑取下递与钱其羽。钱其羽一连试了好几回都没立起来,被小丫鬟们笑得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
他想斥小丫鬟们大胆,天性纯真又使他说不出什么恶毒之言,恐面子挂不住,便干脆将钱映仪也拉下水,“阿姐,你也来玩,真好玩!”
钱映仪早有些跃跃欲试,不待他再叫,登时就兴兴凑了过去。
钱其羽笑眯眯把剑递与她,自个倒是往廊下躲阳去了。
秦离铮朝她靠近两步,嗓音沙沙的,“小姐要不要我教?”
“我瞧着也没那么难呀,”钱映仪摆一摆手,“我先自己试试。”
话音甫落,把个沉沉的剑身竖在手心,偏老天与她作对,每每要立稳时,那剑身总往一旁歪去。
于是钱映仪扭头望向侍卫,抿了抿下唇,小声道:“还是教一教我吧。”
秦离铮震出两声笑,叫她去托剑身,自己则再靠近了些,用剑鞘抵在她的手背,稳稳地把剑立了起来。
钱其羽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歪了,抱臂在廊下把二人睃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嘿,看着挺像一对。”
话音甫出,他就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察觉到空气里的笑音一霎停止,忙讪笑两声,匆匆跑至桌前取酒喝,“那什么,我嘴笨不会说话,都别往心里去,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不防太过着急,一口酒入喉呛得连声咳嗽,惊得小玳瑁忙飞奔向他而去,钱映仪这头也顾不得那一缕升起的羞意,扔了剑就跑去欲拍他的背。
正正好又与小玳瑁险些面对面撞上!
二人左右互让片刻都没躲开。
钱其羽捂着嗓子咳得眼泪直往外冒,秦离铮看不过眼,径直向他快步行去,岂知钱映仪那头一跺脚已躲开小玳瑁。
巧的是在秦离铮抬手欲拍钱其羽的那一刹那,她已行至钱其羽身边,收不住脚便往前趔趄两步,胸前编成小辫的辫子一霎就勾在了他开过口的银戒上。
这下小玳瑁也顿在了原地。
丫鬟们目瞪口呆。
连钱映仪与秦离铮都有些发怔。
好在钱映仪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涨红着脸去解自己勾缠在他指骨间的发丝。
岂知愈是这般急躁愈是一团乱。
春棠瞧不过去,忙不迭要来帮忙,被骇目圆瞪的夏菱抱腰拦住,春棠不解回望她,夏菱便比划:
——多个人去是添乱,林铮没一会就能解开。
其实夏菱亦有私心,她好奇这林铮会不会借此刻意图要与小姐发生什么。若他使了坏心思,她头一个赞成赶他出去!
便是如此情况下,秦离铮也没忘腾出另一只手去拍钱其羽,钱其羽只是呛了口气,叫他重重一拍,倒是顺了下来。
整个云滕阁在此时陷入岑寂。
钱其羽自知闯祸,恐被钱映仪打,忙抬眼望天,“我、我什么都没干。”
小丫鬟们也在此时回神。
一个小声嘀咕:“哎唷,奴婢昨夜洗的衣裳还没晾,先、先走了!”
一个作势往外走,“奴婢突然记起奴婢的二舅的侄子的姨妈的表弟的爹过身了,奴婢还没向太太告假吊唁,先走了!”
一个说:“太阳太大,奴婢被晒得头眼发昏,什么都瞧不清,哎呀,先走了!”
总之统统在须臾间离开了。
这些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益发刺耳,她不得已与侍卫靠得极近,连连抬脸瞪他,“快解开呀!还愣着做什么!”
不知是哪个小丫鬟的话戳中秦离铮,他沉默片刻,竟是抖着肩吭吭笑了出来,笑得钱映仪止不住地用手打他,“你还笑!”
他一惯冷着脸,即使偶尔笑笑也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像此刻这般爽朗的笑还是头一回,莫名给他淡漠的眼角眉梢都覆上肆意。
叫钱映仪稍稍愣神。
仿佛冷漠只是他披在外头示人的假象,他的底色本该就是如此恣意张扬。
风和日丽,暖阳高悬。在阳光下,秦离铮的心中难能充沛着欢乐,因此低眉望向钱映仪时,目光也毫不掩饰牵出柔软,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她:“别急。”
很奇怪,钱映仪在他低柔的语气下渐渐平缓下一颗扑扑直跳的心,最终只闷声不吭站在原地,垂眼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把她的发丝拨开。
辫子彻底与银戒分离后,他复又平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或许原本该有的旖旎。
夏菱明察的目光收回,抿着唇没说话。
这一打岔,钱映仪觉得浑身的血液烧了一圈又凉下来,没有再要玩耍的心思,说不出是什么缘故,竟是一言不发冲进了正屋。
旋即“啪”地一声阖紧门。
钱其羽有些发蒙,猜想她在生气,忙上前把门拍一拍,“阿姐,我错了!”
“你不许再说话!”里头的声音闷闷的。
好在小玳瑁机灵,忙三言两语将钱其羽给诓骗走。
春棠旋即也忧心忡忡与夏菱一并去敲门。
剩秦离铮默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目光闪闪烁烁,久久盯着。他晓得,她脸皮薄,又一惯爱面子,这场意外于他而言是高兴的,可于她来说,或许又是一场惊吓。
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能促成小玳瑁与春棠之事,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秦离铮不由地想,她的反应大约是一种症状。
医者不自医。
一晃月影高悬,云滕阁内重归寂静,好似人人都对白日里的喧嚣热闹闭口不提,只默默搭着被衾将各种想法带进梦乡。
铜漏声声,隐听秦淮河岸吹箫寻乐。
待正屋的灯灭了半炷香的时间,听不见那阵翻来覆去的动静后,秦离铮倏然翻身落地 ,又无声踏进了寝屋。
床角仍挂着粉色的帐子,秦离铮撩开一角,放轻屈膝的动作,静听她均匀的呼吸片刻,悄悄把她的被衾掀开了些。
孰料她睡觉不大老实,穿得又单薄,露出小半截圆润白皙的肩头,使秦离铮这一眼久未挪开。
俄延半晌,他的指尖将那薄薄的衣料往上拉好,才顺延往下轻轻牵出她的右手,借着辉辉月色去窥她虎口一抹细微的擦伤。
也许她白日的确慌了神,连手打在钱其羽腰带上被刮出印子都没察觉。
秦离铮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往怀里摸出个瓷瓶,旋即拧开瓶盖,蹭了薄薄一层药膏在指腹,轻轻摁在她的虎口上。
借着月色瞧她,睡颜十分乖巧。秦离铮不由地扯唇笑一笑。
下晌那阵他瞧得清楚,她的眼里有些惊惶,有些愕然,还有些她自己未能察觉的羞。
秦离铮垂眼凝视着她,半晌,轻轻捉着她的手,俯低身子往她手心亲了下,久久的。
好像她的掌心如她的人一般,温软得像云,使他陷进去后就再也舍不得抽离出来——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到从上帝视角来看很好笑。
燕榆等人:“咱们先这样,再那样,届时一定拿下她!”
实则映仪宝宝早就在这一头被迫和侍卫打得火热了。
我们映仪啊~向来是心口不一。[好的]
第25章
绿草茵茵,微风吹拂。桃花正盛,黄鹂婉啼,唱来了晏家秋雁的生辰。
钱映仪起了个大早,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梳妆打扮,旋即兴兴抱着送与晏秋雁的生辰礼就往外赶。
如今春棠与小玳瑁互通心意,钱映仪早已做惯那红娘。
便是像今番这样的出门,都不叫小玳瑁跟着,春棠也一并留在家中,说是云滕阁琐事繁忙,少了春棠不行。
秦离铮早已在门房等她,听声扭头望去,就见她在廊下蹦跳着过来。
女孩子今日穿一件缠枝牡丹纹比甲,里头是桃粉对襟长衫,腰间扎着欧碧色缎绣花卉纹马面裙。梳着垂鬟分髾髻,耳后两绺细细的辫子编上桃色细绳,一动起来,满头珠钗轻晃,愈发俏皮可爱。
“你怔怔站在这儿做什么呢!”钱映仪轻戳侍卫的臂膀,催促道:“走啦!”
秦离铮敛起心神,不错眼盯着她的身影上了马车,方抿一抿唇,紧随其后跟上。
辗转到晏家时,时辰尚早。几个丫鬟小厮在门房迎人,一见钱映仪,其中一个丫鬟就笑迎上前,“钱小姐,我家小姐昨夜就念着您来呢,快随奴婢进去。”
钱映仪笑吟吟点着下颌,指尖攀着侍卫的胳膊下了马车。
丫鬟引她一路往宅子里走,不防走到垂花门下被一道温润嗓音叫住。
“映仪!”
钱映仪转身回望,便见燕如衡快步朝她走来。
燕如衡今日亦十分打眼。穿着窃蓝色上襦,外配杏仁黄无袖对襟比甲,头戴幅巾,面容俊如美玉,唇畔一惯凝着笑意。
怪哉,钱映仪在今日又觉得他尤其漂亮,因此停在原地等他。
燕如衡很快行至她身旁,稍显随意的目光在侍卫身上落了片刻,就直直盯着钱映仪笑,眼神温柔似水,“映仪,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离得近了,钱映仪嗅到他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嗓子里喧着轻快,“旁人都常这样叫我,可以的。”
燕如衡悄瞥着她的笑颜,耳根微微红了,与她并肩往前走,顺道问起她怀里那个四方小锦盒,“映仪,这是你送与秋雁的生辰礼吗?”
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就此拉开。
绚烂光影斜斜投在廊下,二人打远瞧着宛如一对壁人。秦离铮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神色渐冷。
行至一处墙根下时,正巧几个丫鬟擎着托盘走来,见了二人便端端正正福身。待行到秦离铮身侧时,其中一个丫鬟便憋不住,歪脸与同伴打趣,“嗳,瞧见没?好相配。”
另一个说:“嘘,不得议论客人!”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去捂那丫鬟的嘴,只笑嘻嘻与其一并离去。
这厢燕如衡与钱映仪笑谈,正踩上一截石磴。
大约是风有些大,不知打哪冒出来个石子在脚下,凑巧那石磴上有些尚未来得及清扫的青苔,他一脚踩下当即一滑,若非一旁有假石搀扶,险些就跌倒在地。
半束光打在钱映仪巴掌大的小脸上,照得她抹了胭脂的脸益发红扑扑的,她被唬一跳,两帘睫毛扇出茫然,忙问:“没事吧?”
燕如衡暗自稳下心神,垂眼盯着那颗只有指节大的石子,没放在心上,旋身朝钱映仪笑道:“不打紧,我一时没看路,咱们说到哪儿了?”
钱映仪把目光转向脚下,便也跟着笑,“那我可得谨慎些走路,若摔了,今日这打扮就白费了。”
二人继而往下深聊,彼此都没将这一打岔放在心上。
穿过大半个宅子,渐渐就走到设筵席所用的大花园。晏秋雁今日活脱脱是个喜庆打扮,动起来像只展翅乱飞的蝴蝶,正欢欢喜喜与家中长辈说着话。
这厢眼尖瞥见钱映仪,晏秋雁目色一亮,忙不迭捉裙向她跑来。
钱映仪忙把怀里那小锦盒递过去,笑着拉晏秋雁的手,“生辰礼!我可从没落下过!”
晏秋雁连嗔笑她,“哼,现下我先不打开,你向来爱送我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宝贝着呢,等夜里没人了我再瞧。”
又仰着脸与燕如衡说话:“咦,三哥哥,你们二人是如何撞在一处过来的?”
燕如衡亦是送上个锦盒,抿着唇笑:“大约是缘分?”
晏家的大花园里种满奇花异草,满园芬芳吹来阵阵香气。这时候虽还早,也有些个常与晏家交好的官眷领着自家女儿儿子过来,遥遥投来一眼,目光里便是好奇与打量。
仿佛也十分好奇这一齐过来的二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
一时之间,闪烁的目光也多了。
这厢众人会如何戏谑暂且不表,且说那俞敏森得了爹的叮嘱,也是早早便与娘一道来了晏家。
由丫鬟引着往里头去时,往假山后捉住一抹鹅黄身影,眼珠子当即咕噜一转,轻唤道:“娘,我内急,先去寻个方便,待会来找您。”
瑞王妃人至中年依旧妍丽,回身叮嘱道:“你快些,我在前头等一等你。”
“好,娘,您去前头。”
俞敏森作势跟着丫鬟往另一头走,左右耳朵高高竖着,留神娘那头的动静。待再听不见娘说话,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支走丫鬟,旋即身形一闪跑没了影。
没几时,跑至假山那隐蔽处,俞敏森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气吁吁道:“月月,你也来了。”
那抹鹅黄色的窈窕身影转脸来瞧他,目色羞怯,小声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敏森忙胡乱摆手,盯着郭月那张秀丽容颜,又道:“我、我只是没想你也来得这样早。”
他仍有些气喘,郭月抬脸窥他,倏然瘪一瘪唇,“你打算何时与王妃说咱们的事呢?瞧你气吁吁的样子,我猜你就是避着王妃过来寻我,我晓得,王妃想为你寻位家世匹配的小姐,我爹官位不高,只是个小小的司狱,想要够你王府的门槛,还远远不够。”
她一席话说得俞敏森心头慌神,歪着脸窥一窥她的容颜,干脆壮着胆子一把将她掣进怀中,语气笃定道:“我只喜欢你,凭娘替我选谁,我都不要。”
郭月心头美滋滋的,轻轻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如雷。
想及方才见钱映仪与燕如衡从另一头过去,便道:“钱映仪也来了呢,哼,你当真讨厌她?我可听外头有些人说,你看似讨厌,实则爱慕她,此前种种不过为了吸引她注意你。”
俞敏森听得连连皱眉,松开她后又握上她的肩,凝视着她道:“怎么可能?你听哪个说的,说与我听,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郭月瘪瘪唇,“没有就好,我也不大喜欢她。”
俞敏森这才舒展眉头,又去抱她,“正好,你也不喜欢她,再等等,过了今日我便能时常为你出气。”
郭月自他怀
里仰起脸,有些狐疑:“什么叫我再等等?”
自知说漏嘴,俞敏森不大自在地撇开头,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了。
郭月心头疑窦丛生,半晌,壮着胆子去搂他的腰,倏软嗓音:“与我说嘛。”
见他面色为难,郭月索性踮脚往他脸上亲一下,“啵”的一声。
俞敏森原本为难的脸色倏然涨红,思忖半晌,到底低低与她说了一星半点,抹去了贪墨,只说今日要成全钱映仪与燕如衡。
郭月这才恍然,轻垂眼皮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附耳与俞敏森说了几句话。
俞敏森眨了眨眼,“这样也行?”
她点点下颌,“反正是要成全他们,这法子既能成全,又能叫她不痛快。”
于是俞敏森不作他想,伸手刮一刮她圆润的鼻尖,便恋恋不舍道:“娘还在前头等我,我不能久待,届时咱们席上再见。”
晏家老爷子晏松一惯疼爱孙女,今日刻意推了工部的公务,正在大花园里与晏秋雁说话。
正说着,一行戏班子也已就位。
将将好是璎娘所在的那个戏班子,因往钱家唱过几回,晏秋雁又觉得的确不错,干脆也将其请上了门。
渐渐的,宾客益发多了起来。晏秋雁的母亲张氏正与瑞王妃闲聊,自然也不忘在其他官眷里头打转。
“嘭”的一声,锣鼓震天响,晏松为孙女点了出《醉闹五台山》,戏班子没几时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园子里一时热闹得厉害,止不住地丫鬟小厮上前送瓜果点心,实属欢乐。
约莫半个时辰下来,戏班子要歇一歇。一些小姐便也上前围着晏秋雁说话。
钱映仪与温宁岚倒被挤开,不免互相对视笑一笑,闲来无趣往一旁的池子行去。
“嗳,映仪,你方才瞧见没?”温宁岚小声与她咬耳:“郭月和瑞王世子一直在眉来眼去,你说郭月到底喜欢他什么?”
钱映仪无所谓耸耸肩,“不知,也与咱们没关系,你管他们呢,眉来眼去的眼神又没落在咱们身上,多喜庆的日子,别提他,晦气。”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只是渐渐地,钱映仪神情古怪,一双眼睛在四周睃寻一圈,问:“怎么感觉她们像在躲我?”
温宁岚面色讪讪,小声道:“上回你在蔺家拿箭射世子,虽不是你的错,可她们都觉得你看似乖顺,实则有些彪悍,便”
钱映仪一噎,“便打定主意不与我玩?嘁,我还不和她们玩呢!”
“映仪说得对,”燕如衡蓦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微微俯低头凝着她,“自会有真心实意之人与你玩。”
又开玩笑似的,温声把她夸一夸,“今日打扮得花一样好看,可不好生气。”
钱映仪从不抗拒旁人夸赞自己,大大方方受了,也脱口而出回赞道:“你也漂亮。”
这话直白,燕如衡的脸庞也没有理由地渐染红晕,连心跳都快了不少。
盯着她坦坦荡荡的神情,他莫名牵出几分心虚。
好像他若是在今日欺骗了她,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
自打他调任回来,身边尽是虚伪之色,唯她纯粹得像张不染水墨的纸。
也许这一瞬间的挣扎占据主位,燕如衡定定神,温柔问道:“那我能同你做朋友吗?”
他想,先从朋友做起。揽获她的芳心,或许比诓骗她要使他更心安理得一些。
钱映仪莞尔,“大家不都是朋友?”
这头正说着话,不防有个赤眉白脸的小厮捧着佳肴从这头过,一时脚底一滑就往前扑。
佳肴骤然往前泼洒,燕如衡心中一咯噔,忙往后退着躲避,不巧身后正是那池子,他咬咬牙,须臾间调转方向,到底是踉跄着躲开了。
只是模样有些狼狈。
钱映仪捻着帕子拍拍胸脯,稍显错愕神情,“真是奇了怪了,你今日瞧着有些倒霉。”
燕如衡也稍有茫然,“也许吧。”
适逢那戏班子又开唱,温宁岚在一旁讪笑:“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干活的下人时常走这里过,再撞上就不好了。”
钱映仪点点下颌,三人便一齐拔脚往花园里去。
只有那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个侍卫敛着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们。
身旁有个虎头呆脑的小厮认出他,惊喜搭讪:“你是钱家的侍卫吧?上回在蔺家我就见过你,你身手可真好,嗳,你看什么呢?”
秦离铮面上无甚表情,甚至连头都没偏离,只道:“滚远些。”
小厮瘪瘪嘴,不敢与他正面回怼,只好委屈走了。
秦离铮悬着漠然的一双眼,遥遥盯着钱映仪看了许久,半晌才将目光挪开,四面睃寻一眼,与各个方位不起眼的小厮对视。
前几日他便先与钱映仪说了刻意编撰的故事,仅仅也只是确定一件事,倘或她今日见到那玉桃,必然会想起这个故事,也必然不会收下。
只是燕榆等人的阴私手段太多,今日金陵大半数门户里的官眷都在场,若非要发生什么,也不是不行。
他只好安排手下潜进晏家顶替小厮的位置。
若对方有什么不利于她的举动。
他不介意在今日闹一闹。
想着方才钱映仪面对燕如衡展颜一笑,秦离铮神情未变,只是又将目光调转回她身上,像根无形的细绳,要紧紧缠住她。
这厢戏班子接着把那《醉闹五台山》唱一唱,燕文瑛坐在园子里,笑望燕如衡与钱映仪一并回来,暗暗与瑞王妃使了个眼色。
旋即又起身轻挪莲步寻到认真听戏的晏秋雁身旁,低柔着嗓音道:“好妹妹,上回映仪在我夫家被欺负,我心里头还是过不去,可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好的?”
“我这礼物借由你的手送出去,你今日过生辰,她定不会拒绝。”
晏秋雁性情直爽,一边是自幼跟在其屁股后头跑的姐姐,一边是如今的闺阁好友,她夹在其中,自然不想两方因这件事生了嫌隙。
便笑着点点头,“燕姐姐放心,我记着呢。”
张氏爱女,见渐渐要开筵席,便悄悄使丫鬟去办事。半炷香的功夫,大花园的半空就放满纸鸢,晏秋雁惊喜不已,笑眼眯成了细细的缝,“好漂亮!”
张氏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今日生辰,雁雁可有什么心愿要许?”
晏松也在一旁笑,“尽管说来!能办的,爷爷就给你办了!”
“我哪能有什么心愿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晏秋雁有些扭捏,便把钱映仪与燕文瑛、温宁岚一并揽到身前,笑道:“我就想与好朋友一直在一起!”
晏松笑她错失机会,众人也跟着笑。
“等等!我还有个心愿!”晏秋雁收到燕文瑛递来的眼色,忙去唤丫鬟:“把东西取来!”
不一时,丫鬟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
晏秋雁笑吟吟拉着燕文瑛与钱映仪的手,道:“我还有个心愿便是,我的好朋友也能一直是好朋友。”
说着接过那锦盒,作势打开,“映仪,我晓得你先前在燕姐姐家受了委屈,燕姐姐也始终过意不去,若有误会,咱们今日就解开,两双手握在一起还是好朋友。”
众人听了半晌,也明白过来。毕竟先前蔺家那事,的确闹得沸沸扬扬。
钱映仪有些诧异,心下其实不喜欢这样被捧在众人眼睛下给人瞧的举动,但碍着是晏秋雁生辰,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
岂知待晏秋雁打开锦盒——
众人哗然。
锦盒里,什么都没有。
燕文瑛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妥,忙要找补说话。
晏秋雁却是个直性子,面色渐渐冷下来,把这空荡荡的锦盒晃一晃,扭头去
问丫鬟:“里头的东西呢?”
丫鬟也惊愕,头摇似拨浪鼓,“奴婢、奴婢不知”
郭月自人群中走出,抻着脖子把那锦盒望一望,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哟,大好的日子,莫不是遭贼了?”
官家门户里最忌讳东西被典卖或偷走,一说起贼,几个太太脸色都渐渐凝重,其中一个便道:“晏小姐,这里头原本是什么?依我看,不管是丢了还是丫鬟不小心放哪了,都得找出来才是。”
晏秋雁道:“是个玉桃。”
玉桃?钱映仪一怔,心道未免太过巧合,她前些日子才听过与其有关的故事。
不待她细想,那出声的太太便道:“那是得找一找了,咱们这等门户,可是绝不能容忍有家贼的!”
家中小姐做生辰宴,东西却不见了,不管是不是贼,这话传出去不知多难听。晏松也冷下一张脸,招来管家命道:“去把伺候小姐的丫鬟都喊来,先挨个问一问。”
倒不是怀疑丫鬟们是贼,只是这么多太太小姐与少爷都在场,面子功夫也得做一做。
戏班子的唱腔也因这事戛然而止。璎娘今日本是十分高兴,晓得今日在场的都是官太太,她曾仔仔细细叮嘱过戏班子的所有人。
今日倘或能得富贵人家青睐,整个戏班子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了。
可眼见这些官太太面色不大好,璎娘又有些惶恐。
恐这些太太们一个不高兴连他们这种戏班子也看不上眼,便悄悄向同伴使眼色,欲往后退几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怎知那俞敏森眼尖得跟什么似得,看她“鬼鬼祟祟”,便喊:“嗳!那个戏子!你躲什么?”
瑞王妃最是了解儿子,心念一动,便觉察出不对劲。事态好似并未往王爷与她交代的方向发展,这孽障定是起了什么坏主意
眨眼的功夫,所有目光顺着俞敏森的手指汇聚在璎娘身上,戏班子那一众人恐祸及自己,也悄悄把脚步挪了挪。
璎娘吓得冷汗涔涔,两脚发软站不住,“我我没躲呀。”
俞敏森拔步行至她身前,来回瞟她两眼,语气里暗藏蔑视,“你慌什么?”
“世子莫要胡乱指人。”晏秋雁拧眉拦他。
璎娘骇极,心道他怕是将自己当做了贼,又听晏秋雁唤他世子。天老爷,她哪里见过什么世子?
当即吓得匍匐在地。
不料就是这一动静,有个桃色玉球自她身上掉下,咕噜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不远处。
璎娘惊吓怔住,下意识拼命摇头。
俞敏森勾着唇淡笑一声,捡起那玉桃放在手里掂一掂,眼神陡然凌厉,“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不对劲!原来你才是这偷东西的贼!”
璎娘忙喊冤,“不是我!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它怎么会从我身上掉下来!真的不是我!”
她惶然的眼睛挨个落在这些贵人脸上,最终搜寻到一张俏丽的脸,三两步膝行爬去,攫着那精致裙摆央求道:“钱小姐,钱小姐,您替我分辨一二,我在您家也唱过,您家里从来没丢过什么东西,是不是?”
秦离铮远远望着这出意外,暗拧眉心,见这戏子的话对钱映仪不利,手已悄无声息抬起一些。
钱映仪被她拉得发怔,匆匆回过神来忙使夏菱扶她起身,也不由地月眉重叠,总觉哪里不太对。
“哦?你还在钱家唱过?”俞敏森稍稍眯眼,倏地恍然,“想起来了,方才好像是听谁说过两句,你这戏班子原来是在钱家唱的,因钱映仪对你不错,便引得你也来晏家唱。”
这话一出,郭月便小声道:“映仪,你也是,好好地与戏子有交情做什么,这样的戏子,我家可不敢用。”
官眷本就忌讳偷盗之行,有些小姐这时看钱映仪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你看她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好好一个三品侍郎的孙女,和戏子有交集,这下好了,自己也染一身脏。”
“就是,要我说,指不定”
后头的话或许难听,那小姐被母亲匆匆捂嘴,拽到一旁去了。
璎娘那双眼里满是泪水与无措,钱映仪凝神盯着,在此刻总算明白些什么。璎娘贪图小利,她是知道的。
可她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璎娘究竟做没做这偷盗之事,只消分说一番。
即使被几人当面说了些闲话,钱映仪也仍是冷静的。
她扭头望向俞敏森,道:“她是在我家唱过没错,可今日太太们都在,她身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子,若唱好得太太们赏眼,日后自当常在门户里走动,何至于贪图眼前这丁点小利?”
俞敏森笑,“那我冤枉她做什么,一个戏子罢了。”
钱映仪吊起眉梢,倏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常听弟弟说,世子在府学爱欺负同学,难不成世子是因为冤枉人成了习惯,所以也要冤枉她?”
“笑话!”俞敏森可笑地盯着她,“东西都从她身上掉下来了,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用得着冤枉她?”
钱映仪往前走半步,目光不经意留在那些小少爷身上,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说的话也不一定可信,世子瞧不起她只是个戏子,却没否认自己平常在府学冤枉人,世子”
她笑得无害,“你这是变相承认自己平日里没少欺负同学咯?”
那些小少爷们的确多多少少都惨遭过俞敏森的毒手,是以神情也不大好。
有个小少爷便站出来替钱映仪说话,“叫我看,钱小姐说得不错,晏家偌大门庭,若错冤枉了人,说出去没得叫人觉得官员欺压到百姓头上去了。”
晏松眉心一跳,当即暗自琢磨起来。
秦离铮垂眼听着钱映仪句句引俞敏森掉入陷阱,唇畔暗勾出一缕笑,紧握的拳也渐渐松了。
“你少提什么府学!”俞敏森一指璎娘,质问道:“你就说她是不是偷了东西,东西是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
认识的小姐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已是万幸。璎娘将钱映仪当作一丝生机紧紧抓着,一连迭道:“我没有,钱小姐,我真的没有偷,我若偷了东西,便叫我喉咙生疮,这辈子都唱不了戏!”
岂知她愈是如此自证,旁人愈是怀疑她。
那些太太们见钱映仪替她说话,益发地不赞同,止不住地摇头。
先前被捂嘴的闲言碎语又蓦地冒了几句出来。
“都瞧着是她偷的了,还用得着再评说么?钱映仪这回怕是连自己的名声都要坏了。”
“嗳,你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钱映仪会不会也”
俞敏森得意洋洋扬着下颌,暗自与郭月互相睇眼,心头皆是爽利。
钱映仪垂眼听着那些话,好似觉得过分刺耳,或许心性还是不够坚韧,便将失望的目光落在璎娘身上。
璎娘意识到什么,很是难过,绝望之下仍拼命摇头。
便听钱映仪叹一口气道:“璎娘,证据摆在这里,即使我想替你分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没有办法。是我看错你了,你手脚不干净,今日这花旦还唱得一般,往后你也别来我家了,你认下罪,且去吧。”
璎娘被这话打击得往后跌退两步,一屁股倒在了地砖上。
钱映仪话锋陡然转变,那些太太小姐们非但不赞同,又拿脏似的用帕子捂嘴。
“哟,到底是假惺惺的,先前还执意护着这戏子呢,这下没话找补,便忙着变脸了。”
“什么内里彪悍,我看也不过如此。”
燕如衡听不下去,往前走了两步欲替钱映仪辩解,不曾想俞敏森得意忘形,暗爽自己总算赢过钱映仪一头,便道:“区区一个戏子,的确不大合适出现在门户里,我方才听了半日,也没觉她唱得多好,还说是个青衣,真不知是如何捧上”
“世子且慢。”钱映仪猛然打断他,“敢问世子一句,今日咱们听的什么戏?”
俞敏森蔑笑:“醉闹五台山啊。”
瑞王妃在一旁听了半日,早已听出门路,暗道一句不妙,想上前捂俞敏森的嘴,却没钱映仪的速度快。
钱映仪点点头,“原来是醉闹五台山啊,可我怎么记得,这出戏里并没有要青衣上台的戏角,璎娘今番又是唱的花旦,只念些旁白,听世子方才说的话,是头一回听这戏班子唱戏”
她往前跨了半步,看俞敏森笑得高兴,好像自己也被他浸染,也跟着笑,“世子怎知她唱过青衣?”
俞敏森这时回过神来,面色一变,当即要辩驳!
岂知钱映仪步步紧逼,每往前跨行一步,就抛出个问题砸得他两眼发蒙。
“说话呀,世子,璎娘唱过青衣的事,在这里只有我与秋雁、岚岚知道。”
“世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戏班子里的戏服众多,时常是将戏服顺手放在最上头,璎娘前几日刚来我家唱过青衣,她今日却是唱的花旦,那青衣戏服放在箱笼最上头,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莫不是,这玉桃是世子先拿了,然后放进璎娘换衣的箱笼里,这才看到了她的戏服?”
“世子要这玉桃做什么呢?难道是受人蛊惑而意图捣乱秋雁的生辰宴?”
秦离铮在这头听得连连好笑,未想她竟有如此敏捷的思绪。
钱映仪最后一步停在俞敏森身前,稍扬下颌,自眼梢里凝出一点冰冷,声音很轻:“世子,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俞敏森心慌下没能说出个缘由。
郭月当时与他说,要给钱映仪一个教训。只要污蔑钱映仪与这手脚不干净的戏子常有来往,其他人自会远离她。而燕如衡既想娶她,自会当众护着她,这样也算完成爹交代的事。
可这钱映仪好生牙尖嘴利!俞敏森有些摇摆不定,忙将眼风瞟向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娘。
瑞王妃这时顾不得与他清算,忙站出来,笑道:“哎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既东西找着了,这偷东西的戏子打发出去就是了,大伙儿说是不是?”
她向来在官太太之间有话语权,料想自己出面定然能先平息此事。
可却低估了张氏爱女之心,张氏先前虽与瑞王妃闲谈,那是因二人之间没有龃龉。可钱映仪方才那番话点醒了她。
不论这戏子有没有行偷盗之事,她女儿的生辰宴都被瑞王世子这小霸王给搅和没了!
于是张氏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道:“王妃所言有误,这偷盗之事发生在我家,我自当要查探清楚,便如先前那位少爷所说,若叫外头的百姓说我晏家以官欺民,到底是不好,王妃觉得呢?”
瑞王妃面色一僵,不由地怒从心起,想及王爷的叮嘱,只好维持体面微笑。
她道:“晏太太说的是,那我想或许是戏班子不够细心,今日有筵席,底下的小丫鬟们忙起来,一时不慎放错盒子,也是常有的事,若戏班子换戏服前仔细检查一番,说不准就没这样的误会了!”
三言两语又将偷盗之事变作“误会”。
“王妃娘娘,话可不是这样说,”钱映仪神情认真搭腔:“四四方方的盒子与半人高的箱笼,小丫鬟们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话说到此时,整个大花园已然陷入僵局。
瑞王妃扭头望着钱映仪,心里头暗道怪不得儿子屡屡败给她,便是她自己也险些被她激怒跳进她的言语陷阱里。
俄延半晌,瑞王妃还是笑了笑,嗓音一软再软,“好孩子,何苦如此呢?今日放这戏子出去,咱们不说她偷盗,也不算冤枉了她,你爷爷乃南直隶工部左侍郎,你家与咱们一样,与这戏子天差地别”
说到这,瑞王妃话音顿停。
有些不大聪明的,就只觉她在劝钱映仪,毕竟大家时常在门户里互相走动,都是一类人,没道理再为了个戏子与多数人作对。
至于聪明的那小部分人,自然也听出来了,瑞王妃在暗骂钱映仪是个另类,此番正是为了逼迫钱映仪服软。
包括钱映仪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轻垂眼皮没吭声。
秦离铮捻了颗石子在手里,正暗自盘算何时打进王妃那张胡乱说话的嘴里。
“瑞王妃真是有张好会说话的嘴!”
园子外的月亮门下蓦然有一道倩影翻身跃进,手持细鞭在地上甩得噼啪作响,薄粉覆面,眼神凌厉,穿一件酂白鹤纹立领对襟长袍,脑后丝带随风飘荡。
自她身后又行来三人。
走在前头的女子系着缥碧色披风,不施脂粉,漫不经心抬着手由人搀着。搀着她的那青年眉眼锋锐,自有一股冷冽之气,目光落在瑞王妃身上,也渐渐牵出一丝寒凉。
余下那位则是穿一件深蓝直裰,腰间缀着两块腰牌,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衬得他原本俊秀的脸愈发温和。
钱映仪没有回头,手却紧紧攫住了裙边,心中是止不住的高兴。
打头阵那女子片刻便行至钱映仪身后,透过钱映仪的肩头冷眼盯着瑞王妃,手中细鞭来回缠了两圈。
“我倒想听听,在瑞王妃嘴里,我妹妹究竟还能坏成什么样。”
众人惊愕把四人来回凝视,半晌,心里渐渐回过了神,又忐忑起来。
她们怎能忘了这钱映仪的出身。
爷爷与爹都乃本朝三品大员,外祖乃太子太傅,兄长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编修,仕途必定顺遂,日后或许能进内阁。姐姐又嫁进忠毅侯府,其姐夫更是出类拔萃,已然跻身户部执掌实权。
是钱映仪在金陵待得太久所以她们才下意识觉得她身后没有依靠了么?
那持鞭女子轻轻拍了拍钱映仪的肩,换了副神色去逗妹妹,“姐姐都到眼前了,你还不转过来抱抱姐姐?”
钱映仪依旧垂着眼站在原地,攫裙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她抬手指向先前说过她闲话的太太与小姐们。
继而扭头望着赶来的四人。
“哥哥嫂嫂,姐姐姐夫”这一眼,泪眼婆娑,实在委屈,“我被他们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映仪内心:好耶,撑腰的来咯。
映仪表面:[爆哭]
我已经完全爱上映仪~
顺便一提,侍卫诱捕计划即将开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