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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第16章


    配着钱映仪这一句话,众人再扭头去瞧跌倒在地的俞敏森,想起他受惊那一跳,都十分想笑,碍着俞敏森在场,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只剩个吃醉酒的蔺玉湖在原地呆了呆,好似才回过神来,抖着肩笑得发颤。


    天老爷,他竟还敢笑?燕文瑛有些发蒙,早该料想俞敏森参与进来就没好事。


    燕文瑛赶忙使两个小厮去捂蔺玉湖的嘴,又忧心忡忡赶去俞敏森那头,忙问:“哎唷,世子可有摔着?”


    “大家玩乐一场,还是要高高兴兴才好嘛,还是不要叫不知情的人瞧笑话了。”


    言下之意,便是这一来二去的恩怨只是一场打闹玩笑。


    可惜俞敏森这时褪去惊骇,压根不买她的账,两三下挣开搀扶自己的小厮,恶狠狠往钱映仪面前行去。


    晏秋雁与温宁岚大惊,忙往前走两步,将钱映仪挡在身后。


    俞敏森在三丈外立定,半晌,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唇畔扯出抹冷冰冰的笑,“很好,你还敢伤我,我当年就没说错,你就是个没爹娘要的可怜虫。”


    他语速极快,怄着一股气,要在口舌上无止尽地羞辱钱映仪,“你爹在顺天府做府尹又如何?你兄长入翰林,你姐姐嫁得好,这又如何?你们一家子人里,就你不同。哦,你如今已满十八,也是与人相看的年纪,怎不见你爹娘替你操办?”


    “你再厉害,没人管,也是可怜,倘或你爹娘念你,何不早早将你接回京师?”他轻飘飘瞥了眼吴念笙,愈发不屑,“为何留你在金陵,任由某个人日日绕着你打转。”


    熟悉内情者,譬如晏秋雁与温宁岚,自当晓得他说的都是假话。


    可也有那等不明白的,加之钱映仪是个姑娘家,众目睽睽下将此事摊在明面上,已与扯开她的遮羞布没什么两样。


    晏秋雁也是个急性子,早已听不下去,当即要上前争论。


    不防钱映仪比她更快,自缝隙里钻出去,跑至俞敏森跟前,“啪”的两声,左右各扇他一巴掌!


    俞敏森被打得发怔,下意识捂着脸。


    只见钱映仪拿脏似的摸出帕子擦手,“你说得对,我还和当年一样,依旧会打你。”


    言罢,她似笑非笑睇了眼郭月,复又盯着俞敏森,轻问:“你呢?你如今还敢打回来么?”


    早先他刚来时,郭月羞怯怯与他打招呼,钱映仪就觉察出二人之间定有些猫腻。


    瑞王如今日子照样过得红火,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差这小小的琉璃香瓶?


    这俞敏森无非是两种心思。


    一则,冲她使绊子,与她作对,她想要的,他偏要去抢。


    二则,为讨郭月欢心。


    此刻郭月正在一旁看着,手里来回绞着帕子,想是害怕。因此她料想,俞敏森哪怕是忍到五脏六腑都炸开,也不会当着郭月的面与她动手。


    先前钱其羽为自己殴打俞敏森,钱映仪尚且能劝一劝,秉着能避则避的想法。


    如今见俞敏森愈发霸道,变本加厉,她也并非是任人欺辱的性子。


    大不了在今日与他撕破脸,从此以后在整个金陵,叫人一提起两家,便知是不对付的。


    至于爷爷的担忧经此闹开后,届时瑞王再有什么举措,也与钱家拉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俞敏森果真气得脸面涨红,一口气上不来,腮帮子咬得发紧,“你真当我不敢打女人?”


    钱映仪但笑不语。


    眼神却落向人群外,巡检侍卫的身影,只待暗自向他投去眼风,若俞敏森一时血气冲脑对她动手,务必及时出来摁住他。


    谁知俞敏森循着她的目光去望,见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后淡漠盯着自己,心念登时一转。


    这个侍卫想必就是先前打歪他那一箭的人!


    俞


    敏森复又扫视周遭一圈,那些少爷小姐与他年岁相差无几,有些少爷与他同在府学,甚至是一班同学,今日他落下个好大的面子!


    因此他倏地记恨上那侍卫,若非他出手,方才他就能吓退钱映仪,还有后头什么事?


    俞敏森有半晌没吭声,暗暗左思右想,蓦然抵一抵腮,笑了,“蔺哥哥。”


    他望向被捂嘴的蔺玉湖,“步射没什么意思了,要不要玩个更刺激的?”


    蔺玉湖胡乱挣开,笑着往前走两步,“世子还有更刺激的玩法?”


    今日之事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绝非燕文瑛所能掌控,她闭了闭眼,吩咐两个丫鬟去府衙请公爹蔺边鸿归家。


    若蔺玉湖不横插一脚与她作对,不请来俞敏森这个混世魔王,钱映仪早已得到两样彩头。


    把她哄高兴,才是要紧事!


    燕文瑛恨瞪蔺玉湖,只暗道蔺边鸿归家收拾他。


    这厢俞敏森笑乜那侍卫一眼,手一指他,“方才我射歪了,是这侍卫打掉了我的箭,他瞧着功夫极好。”


    “咱们金陵向来最讲究一个礼字,可我听说京师那些官宦人家私底下爱瞧武士互打,不如这样”俞敏森笑眼里带着一丝阴狠,“这琉璃香瓶,想必只剩我与钱映仪争,她的侍卫厉害,我的人也不赖。”


    “两方互博,赢家拿彩头,输的那方,从此以后对赢家唯命是从,如何?”


    周遭一片哗然,看俞敏森的眼神渐渐转变,只觉他俊俏的脸庞有些阴气,有些可怖。


    哪有追着人不依不饶的?


    蔺玉湖却不管这些,够眼往四周瞧一瞧,“世子身边只有小厮。”


    “谁说的?”


    俞敏森往怀里摸出个小巧的哨笛,轻轻一吹。


    没几时,四面八方涌来十人,各自蒙着半张脸,瞧着是瑞王府的暗卫,平日里专跟着俞敏森。


    此番连燕如衡的神色都变了变,语气逐渐严肃,“世子,这里不是王府,一场春宴,打打杀杀不好看。”


    蔺玉湖却上前拦一拦他,“嗳,世子要玩,就要玩个痛快才是,清溪,你往后站一站。”


    钱映仪沉了脸,暗自握紧一双手,“以多欺少,你好意思?”


    俞敏森满脸得意,“你也找帮手就是嘛。”


    众人惊惧着往后退,再没哪个敢上前冒尖出头。


    目光也落在那侍卫身上,虽觉他身形高大,瞧着能打,可瑞王府的暗卫又怎是吃素的?俞敏森当真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十对一,这与单方面的虐杀又有何区别?


    静等半日,俞敏森轻蔑笑了,“钱映仪,那瓶子你还要不要?你莫不是舍不得这侍卫受伤?”


    阳光正盛,微风正好,却把俞敏森的脸衬得如吃人恶鬼。


    钱映仪的目光流连在那琉璃香瓶上,有几分黯然,到底是理智占据思绪,预备松口。


    岂知红唇方启,侍卫已来到她身侧,朝俞敏森泄出一丝笑,“敢问世子,是不是不论打法,不论生死,只论输赢?”


    俞敏森讶然把他一扫量,不曾想这侍卫竟有胆站出来,因此愈发不放在心上,点点下颌,“是,若你能赢,本世子不降罪与你。”


    钱映仪忙掣住侍卫的衣袖,骇目圆瞪,“你疯了?我不与他争了,你不必去!”


    侍卫扭脸望向她,不知是不是花眼的缘故,钱映仪顿觉这一霎的功夫在他眼中窥见一丝丝恨意?


    也就是愣神间,侍卫拨开她的指尖,径自走到一处空地,“噌”地一声,剑身出鞘,指向十名暗卫,淡然开口:“请。”


    暗卫们立时从四面八方围堵住侍卫。


    俞敏森洋洋得意,目中泄出个蔑视的笑,手一招,命道:“给我上!”


    暗卫们反拔腰间长剑,哄然而上。


    自打来了金陵,秦离铮总是刻意先避开瑞王一家,只怕自己一时冲动去手刃了仇人。


    今番见到瑞王之子,又听这俞敏森话里话外不把人命放在眼中,倏然怒从心起,当年瑞王不也没把他兄长的性命当一回事?


    于是下手时,秦离铮的剑锋劈下凌厉煞气,像是在泄愤,大有一剑封喉的架势。


    为首那暗卫本没把他当一回事,这一交手心中就突突直跳,忙虚晃一招躲开,与余下九人交换眼色。


    这侍卫好生勇猛!


    暗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提剑变换阵型,意图从多方扰乱他。秦离铮飞快解决掉二人,横腿往一名暗卫腰腹一记狠踢,借力凌空横翻,下一瞬,就在落地时又往一人胳膊上割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剩下六名暗卫暗自咬牙,暗道他好快的速度!


    不等做出什么反应,秦离铮已然又逼近他们面门,浑身夹杂冷冽锋锐之气,招招下了狠手。


    众人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围猎,分明是一对十的宰割。


    先前晴光还十分柔和,须臾天空变色,阴沉沉的,刮起一阵乱舞的风,揭开了年轻人剑招里的杀意。


    六名暗卫奈何他不了,他一人竟接连往半空划开数道串在一起的血珠子。


    天空像是一副灰蒙蒙的画,血珠子洒在半空,布满艳丽的点缀。


    金陵的天霎时变幻,风声刺激众人耳膜时,秦离铮放倒最后一人,“咔嚓”一声,重重一脚碾断地上暗卫的腿骨,面上沾了些血痕,遥遥望向早已面色发白的俞敏森。


    四周静寂得出奇,人人都将心悬到了嗓子眼,看这侍卫的眼神,活脱像看个阴司爬上来的厉鬼!


    秦离铮冷眼扫量俞敏森,脚下使力,在那暗卫止不住的哀嚎声里,勾了勾唇,“世子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


    俞敏森猛然往后跌退,“你你”


    结巴半日,没说出半句话来。


    区区一个侍卫而已,怎能如此厉害?俞敏森现下有些怕了,蓦地察觉身边一些少爷小姐渐渐离自己远了些,他抬眼去望,却是侍卫正顶着那张血腥可怖的面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你你!”俞敏森抵不住头皮发麻,硬着嗓音道:“你想做什么!”


    岂知那侍卫只是带着丝丝血腥气绕开他,行至不远处,捡起那小小的琉璃香瓶。


    这厢围观全局,晏秋雁喃喃道:“映仪,你身边这新来的侍卫,身法也太俊了”


    钱映仪猛然回神,紧紧盯着侍卫,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爬上心头。


    他竟如此厉害?


    闹到此刻见了血,那俞敏森瞧着方收敛一些,却拉不下面子,想及先前定下的赌约,愈发没脸。


    当即面色一沉,转背就欲离去。


    不防一句“孽障”,生生给他绊住了脚。


    俞敏森扭头回望,人群外有两道身影匆匆赶来,他禁不住心中忿然,忙不迭转身朝来人跑去,跑近了就一面喊着:“爹!你得替我好好教训那该死的”


    “啪!”


    倏地迎面受了一记掌掴,力道之大将俞敏森打得蒙头转了半圈。


    俞敏森不可置信抬头,“爹?”


    二人正是燕文瑛使丫鬟搬来的救星。


    穿一身红色补服的,自是从府衙来的蔺边鸿。


    另一位面不留须,生一对圆眼,人到中年身姿也挺拔,头戴翼善冠,身着暗绿衮龙袍,正是那位从逆王案中全身而退的王爷——瑞王,俞成鹤。


    不知因何二人一并赶来,但俞成鹤显然不欲在众人面前溺爱儿子,瞧神情,想必已在来时之路听清始末。


    于是,又重重一推俞敏森的肩,斥道:“去给钱小姐道歉!”


    “我给她道歉?”俞敏森很是不服气,“凭什么?她险些拿箭射伤我的腿!”


    “那也是因你先刻意拿箭射映仪在先!”晏秋雁见有人治他,忙不迭就出言回呛。


    俞成鹤冷乜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暗卫们,手摁住俞敏森的肩,强行拐着他行至钱映仪面前。


    俞成鹤不由地牵出个和煦的笑,“好孩子,今日你受委屈了,这孽障欠收拾,待回去本王定好好收拾他,改日命他亲自登门再向你赔不是。”


    字字句句,十分诚恳,却丝毫不提那“对赢家唯命是从”的赌约。


    钱映仪哪里不懂他是何意?俞敏森到底贵为世子,从此围着她唯命是从,日后叫整个金陵如何看待瑞王府  ?


    此番有长辈出面,她便是想在俞敏森身上讨个痛快也不行了,因此半晌才抿出一丝笑意,“请王爷安,今日游戏原是射覆,是世子觉着无趣,才改成步射,后又改成互打,我别无他法,只好与世子一道玩,想来是我与世子近两年未有什么往来,彼此不熟悉脾性,这才闹得过了些,王爷不必烦心,我这人脾气好,向来不往心里去。”


    “至于登门赔不是”她笑意深了些,“也不必了。”


    一席话,像是她原本就与俞敏森不熟,今日虽过,往后却因他是世子,也不会与他去计较,只要俞敏森不来她面前晃,她与他依旧各走各的道。


    俞成鹤望着面前这伶伶俐俐的女孩子,也跟着笑,手下却使力将俞敏森摁得矮她一头,“道歉。”


    这小霸王哪肯?硬着脖子连连挣扎。


    最终是俞成鹤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他,只说若今日不与人道歉,日后只当没他这个世子。


    俞敏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从牙齿缝里挤了句“对不住”出来。


    闹剧倏地收场,俞成鹤点了随行的王府侍卫将奄奄一息的暗卫们拖走,神色稍敛,往钱映仪身后的年轻人身上瞥去一眼。


    旋即带着自家孽障离去。


    走至一处转角,俞成鹤似有所感,总觉背后有道发凉的视线跟随,转身时,他横眼去巡视,却始终搜捡不到那道视线的主人。


    一路上了王府马车,俞敏森仍不服气,却又被俞成鹤迎面打了一记。


    俞成鹤冷眼警告他:“你可知你今日坏了事。”


    俞敏森吃痛低呼,不禁反问:“我坏什么事?”


    “回去再与你清算,老实坐好!”俞成鹤稍稍眯眼,告诫道:“那钱映仪,往后你不要招惹她。”


    “凭什么?”俞敏森干瞪着眼,止不住地叫嚣,“她先前就打我,今日还敢打我岂能一再受她欺负!”


    “叫你别招惹她,你只管照做,否则,日后你就待在家中,哪也不要去。”


    撂下一席威胁的狠话,俞成鹤默了半晌,又问:“我指派跟着你的那些暗卫,个个身手了得,都是她身边那侍卫打的?”


    俞敏森想及那侍卫脸上的血,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死命点头。


    街道繁丽热闹,马车正驶过河边,俞成鹤打帘去瞧,由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映得他神色晦暗难辨,“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马车很快一驶而过,途中经过一处石子路,颠簸了片刻,很快复又平稳,至于俞成鹤心中的古怪,也被这一下颠没了影。


    这厢在蔺家看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热闹,少爷小姐们哪还顾得上什么春宴,忙各自找了借口,与燕文瑛一一告别离去。


    蔺边鸿得知始末,对蔺玉湖是恨铁不成钢,气得命小厮扔他去池子里醒酒。


    燕、蔺两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今日设宴本就为了钱映仪,竟生生叫这蠢物给搅和了!


    辗转大半日,春宴竟是不欢而散,钱映仪亦不再多留,勉强牵出一抹笑向燕文瑛福身,欲与钱其羽一同归家。


    临行时,马车被倏然叩响,钱映仪打帘去瞧,却是燕如衡握着一幅画,冲她抿出个笑,“今日真是对不住,我阿姐也没想到世子会来,这画且当作是赔礼。”


    他依旧是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近距离瞧着,愈发想叫人上手去摸一摸,可钱映仪此刻却觉得少些滋味,只客气摆摆手,“不必了,我没放在心上。”


    燕如衡还要再说,钱映仪却抢在他前边开口:“燕大人,我今日有些累了。”


    燕如衡微怔,稍刻,只得轻声道:“抱歉。”


    归家时,已是日暮四合。赶上钱兰亭从工部回来,钱映仪忙将今日之事给说了。


    钱兰亭倒先拉着她左右瞧一瞧,“那箭可有伤着你?”


    钱映仪摇摇头。


    “哼,猖狂小儿,做儿子的不听话,向来是做爹的没教好,”他一拂袖,道:“无妨,撕破脸就撕破脸,王府又如何?除了皇上,谁也拿捏不了咱们家!”


    这话又给钱映仪传送不少底气。


    因此与钱其羽两个互相睇眼,在用晚饭时随意扒了两口,就各自抱了个酒坛子坐在园子里怒骂那俞敏森。


    这夜无月,两个丫鬟在一旁掌灯,钱其羽眼底泛着湿意,举杯与钱映仪相碰,骂道:“他以为他是谁?不过阿姐曾经的手下败将!虽为世子,见闹出事端却也胆小如鼠,真真丢了男子的脸,去、去他爹的!不是好货!”


    他已有醉态,钱映仪亦是如此,笑了两声,仰面饮下一口酒,顺着他的话骂:“去、去他爹的!不是好货!”


    喝到后面有些泛晕,钱其羽渐渐开始摇头晃脑,暗道怎有两个阿姐?又掬着脸笑道:“幸亏林铮身手好,阿姐,你说是、是不是?”


    林铮?


    钱映仪够眼去四周搜寻侍卫的影子,小玳瑁、春棠、夏菱都在偏不见他。


    钱映仪转脸去问:“林铮在哪呢?”


    钱其羽却在须臾间趴在石桌上昏睡过去。


    她笑一笑,命小玳瑁送钱其羽回房,自己则歪歪扭扭起身,两个丫鬟忙上前搀扶,被她反手揽着挨个贴脸蹭了蹭。


    又兀自往廊下走,朝身后摆了摆手,“你们回云滕阁备水,我没醉呢,正好四处走走,清醒一会。”


    拗不过她,两个丫鬟只得离去。


    钱映仪慢吞吞走着,暗自盘算找一找侍卫,不知过去几时,也不知拐过几条曲折回廊,忽听两侧雨滴的啪嗒声,便随意抬脸往廊外去瞧。


    这一瞧,就瞧见好大个人站在廊角外的一棵玉兰树下,眼瞧雨势渐大,钱映仪无声打了个酒嗝,顺手拿过廊角的一把油纸伞,就直奔那人而去。  。


    秦离铮独站此处已有一阵。


    往蔺家走一趟,并非全无所获。先前戏班子唱戏时,他蛰进蔺边鸿的书房,探查到一封出人意料的信件,像是还未来得及销毁。


    那封信来自京师,出自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常容。


    他没有想到,常容竟是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


    秦离铮生出一丝吊诡的感觉,若非皇上生疑,命他前来彻查,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金陵这片土地,或者是整个南直隶,都填不满他们滔天的贪欲。


    以及瑞王他也是享受贪银的一份子。


    瑞王


    秦离铮目光垂落在某个地方,思绪渐渐有些放空,他今日险些就要忍不住冲去杀了瑞王。


    岑寂中,半空一声闷雷,蓦然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打远处有几个小厮匆忙躲雨,秦离铮却恍然未觉,默然站在原地,画地为牢,渐渐将自己围困进仇恨里。


    兄长离世后,碍于先皇又予父亲职位,他们一家人得以还留在京师。


    父亲曾推算,瑞王此人心思缜密,最初也许不会与他们家清算,但若先皇渐渐撤下防备,难保他们一家作为“知情者”,不会被瑞王暗中绞杀。


    父亲已失去兄长,断不能再失去他,因此打定主意要送他前往边境。


    为此他与父亲意见产生分歧,大闹一场。


    可惜他抵不过父亲施压,最终还是妥协,但在护送他去边境的途中路过金陵,他没忍住逃了。


    彼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少年气性,孤身拿着一把剑就闯到了瑞王府附近。


    但在亲眼看见瑞王一家三口在门前有说有笑时,他倏然改变了主意,渐渐冷静下来。


    他像躲在阴暗处的老鼠,接连窥视了瑞王三四日,瑞王夺去了他兄长一条命,令他幸福圆满的家支离破碎


    他也要瑞王尝尽其中滋味。


    加倍偿还。


    后来,他还是去了边境,半路却杀出一人,见他根骨奇佳,要收他为徒,强行将他掳走。


    遇见师傅时,他已至暮年,他与师傅在一处荒山里待了几年,师傅死后,他回京师参与锦衣卫选拔,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终于爬到如今的皇上身边,成为官员私下为之唾弃的“鹰犬”。


    为了替皇上办事,他什么都


    做,只为向皇上表忠心。


    皇上知他身份,也知他兄长之死,因此在取得皇上的信任后,皇上赐他一道口谕,届时他若能为兄长平反,拿出证据,那道口谕的内容,由他来定。


    自那以后,他愈发卖命。


    作为赏赐,皇上赏他父母平安顺遂。


    因此他从未回过家,对外只宣称是与父母断绝关系,父母是生是死,与他无任何干系,因此即便哪日瑞王知晓他进了锦衣卫,要暗自灭口时,有皇上的人护着,瑞王也无法得逞。


    雨滴很快渗透秦离铮的肩背,他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又像是挣扎,想不管不顾杀了瑞王。


    秦离铮猛然阖眼,遏制自己压下这份心思,自仇恨里抽身而出。


    落起雨来,夜里又添上几分寒凉,仿佛一霎回到开春前,滴滴答答的雨声笼着秦离铮,他木着一张脸,正欲转背离去,不由地一怔。


    滴在身上的雨停了。


    秦离铮掀眼望见一把油纸伞,倏地一旋身,身前有两只白皙细嫩的手紧握着伞柄,再往前,是一双璀璨晶莹、过于清亮的眼睛。


    女孩子喝得醉醺醺的,把油纸伞往他头顶又抻了抻,笑嘻嘻唤他:“阿铮。”


    秦离铮目光掠过她的全身,那马面裙的底缘,有些微脏污,他静静盯着她看,恍然忆起这是她第二回替他撑伞。


    不同的是这一双眼睛。


    上一回,里头虽亮晶晶的,却只有探究与好奇。


    这一回,满是关切之意。


    他情不自禁地接过那把伞,声音很轻,“小姐叫我什么?”


    “阿铮,”她往他身前挤了挤,与他挤在伞下这一片小小天地里,“小玳瑁的名字多好听啊,我就从不叫他全名,林铮叫着生疏,阿铮就极好。”


    “阿铮,你在此处淋雨,傻不傻?”


    “你冷不冷呀?”


    她显然醉得不轻,在他面前竟不再是张牙舞爪,反而出奇的乖顺。


    秦离铮扯了扯唇,拔脚往廊下走,“下雨了,我送小姐回去。”


    不防刚走两步,腰带被一只手勾住。


    秦离铮愕然回望,她微抿了两下唇,又凑近他,踮起脚来,双手掬着他的脸左右摆弄,嗓音发软,“你今日好厉害,一打十呢,我方才一直在寻你,抱歉,你今日帮我出头,我回家却只顾去、去喝酒,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呀?”


    一阵风将廊下两盏黄纱灯笼吹灭,半昏半明里,钱映仪很是认真地与他道:“若有哪里疼,我请郎中治你。”


    秦离铮的脸有一半隐在昏暗里,让人窥不清情绪,“我没有受伤。”


    又轻拉她,“走,送你回去。”


    钱映仪此时却格外固执,双手掣着他的衣领摇头,“我还不想回去。”


    “好,那就先去避雨。”


    半哄半拉将她带到廊下时,秦离铮收了伞,回身一搜寻,她已抱着廊柱歪倒在廊椅上。


    他轻步走过去,倚靠向廊柱,往怀里摸出那个琉璃香瓶递与她。


    钱映仪迷蒙的神色有几分变化,怔怔接过瓶身,自那缠绕在瓶身顶上的角弦一路抚摸至瓶底,像得来个无价之宝。


    秦离铮盯着她的神情,趁她尚且不清醒,便问:“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钱映仪眨眨眼,点了点小巧的下巴,“我本就有一个,是从前很亲近的人所赠,所以这个我也想要。”


    怪哉,他不是没查过钱家,她自出生起没吃过苦,何至于提起这人时如此惆惘?


    他又忍不住问:“是谁呢?”


    钱映仪小心翼翼将琉璃香瓶塞进袖管子里,声音细细的,“是从前住在我家角门后头的阿姐,她做的米糕很好吃。”


    “只是后来她死了,只留给我一个瓶子。”


    秦离铮后知后觉才明白,原来她是因这个缘故才总吃那米糕。


    缄默片刻,他补上一句:“节哀。”


    雨势渐大,钱映仪似有些冷,横臂把自己搓一搓,没几时搓累了,又卸力跌靠在廊椅上。


    她今夜像是刻意要来寻他说些话,这会子又冷不丁冒了句:“阿铮,你知道吗,自打她死后,我就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不再让我身边的人受欺负。”


    “所以,今日俞敏森那蠢蛋招来那些人时,我不想叫你去,我怕你打不过人家,”她声线低得险些被雨声淹没,“我很想要这瓶子,但两方比较下来,我更不想你去挨打。”


    秦离铮偏过头,第一回不带任何审视,就这样静静地凝视她。


    再开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在面对她时,他的声音可以温柔得像一汪温泉,“小姐很冷?”


    他不大想承认,因为她这一席赤忱的话,他时常冷硬的心像迸裂开一条长长的痕迹。


    于是才另寻了话头。


    钱映仪手贴在膝上,答道:“手冷。”


    她低垂着脑袋,瘪一瘪唇,“其实今日,俞敏森说那些话羞辱我,我明知是假的,却还是有点在意。”


    “我久在金陵,也想爹娘,可我不想回京师,我不想嫁给毫不相干的人,也不想一回去就想起死去的阿姐。”


    她的话稀稀散散,一时又另说:“小时候我手冷,娘会握着我的手替我暖暖。”


    秦离铮低眉窥她一双白嫩的手,沉默片刻,朝她伸出宽厚炽热的掌心,“放上来。”


    钱映仪大抵是真有些冷了,怔然把手蜷成一个拳头,轻轻搁在他的手上,没几时,拳头被紧紧包裹住,她舒坦喟叹,笑了笑,又用另一只手去握他的手背,“你的手真暖和。”


    空气仿佛静止下来,秦离铮连雨声都听不大清,只盯着二人紧握的手。


    俄延半晌,才匆匆转头,掩饰无措与彷徨。


    钱映仪久坐在此,醉意上涌,愈发觉得他整条手臂都十分暖和,于是歪脸往他紧实的小臂上轻蹭,尚还能分神问他:“阿铮,你手臂也很暖和,可是方才淋了雨,你身上冷不冷?”


    她一再追问他冷不冷,秦离铮不可避免仓惶抽回手,一把将她从廊椅上提起来,推着她的背往前走,“冷就快些回去。”


    钱映仪却偏要与他对着干,止步在原地,“这是我家,我想何时回去就何时回去!”


    使过劲不叫他推她,钱映仪又有些疲软,轻轻拉他一下,“要我回去也行,我不想走路,没多少劲了,你把我抬回去。”


    拉得秦离铮离她愈发近,一张脸悬在她眼前。


    钱映仪睁着亮锃锃的眼睛,凝视他鼻梁那两颗不大对称的痣,不由地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触他的鼻梁,“你说,这一颗为何不长在另一边,对称下来多好看。”


    她扑扇着两排羽睫,神情贯注盯着他的脸,好像这天地间只这一件要紧事。


    指尖又往他鼻梁上摁了摁,不防被一只手攫住手腕。


    钱映仪自那小小世界里抽离出来,呆呆望向他,有些不解。


    秦离铮目光从她脸上一一掠过,倏地忆起那些干扰他思绪的梦,登时觉得此刻的她对他来说,过于危险。


    于是他后退半步,企图离她远一些。


    岂知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她也被带离原地,向他扑来。


    她踮起脚,一个轻飘飘的吻,恰好印在他的喉结上。


    这下什么都无法再顾及,什么都再听不见,秦离铮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轻了。


    连迅速托起她的两条胳膊,都仿佛有些不是自己的。


    偏生钱映仪醉醺醺的,轻嗅他身上的薄荷气,连带着雨水的潮湿气,凉意激得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又问他:“你冷不冷呀?”


    她双手拖起他的下颌,再三叮嘱道:“记着,我是你的主子,我把你捡回来了,以后自会保你平安,倘或那蠢蛋要来报复你,你不必怕,我替你拦着。”


    话语真诚得让秦离铮有些舍不得松开手。


    她一再追问他冷不冷,一再反复强调她会护着他,哪怕是醉后所说,秦离铮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他的心里,仿佛如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一般,有什么东西乱跳。


    他抓不住。


    也不想再抓。秦离铮望向她的脸,觉得此刻好像渐渐与一些梦境重合,可手下的触感又这样真实。


    他想,什么男女之防,什么真假虚实,统统不要再管。


    他一把揽她入怀,两副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两条胳膊把她愈抱愈紧。


    仿佛二人身体之外捆了条无形的线,要把他的心跳沿着线传递给她,让她的心也怦然一动。


    钱映仪似有所感,倏地双脚被迫踮起来,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个遍,也发怔似的眨眨眼,没有说话。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勾人心魄,“你总问我,自己感受一下就知我到底冷不冷。”


    她依旧发蒙,透过他的肩头去瞧头顶,有阵天旋地转之意。


    直至她有些喘不过气,才渐渐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我、我不行了。”


    推开他,她一时忘了要说话。


    他的身体炙热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红,好似他的耳朵也红彤彤的。


    钱映仪不知是被抱得发软,还是醉意攀至顶峰,有些站不住,往一旁跌了两步才扶住,顺势又坐了下来。


    旋即歪着脑袋靠在廊柱旁,轻轻阖上了眼。


    秦离铮目光跟着她走,心中那股悸动迟迟未散,好像在此时,他才懂小玳瑁说的那句:或许喜欢,也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他正视自己方才的冲动,不由地又行至她身前,静望她片刻,才知她竟是睡着了。


    女孩子睡着时,十分安静,十分乖顺。


    秦离铮渐渐离她近了些,弯下腰身,往她额心悄悄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一触即离。


    他不得不承认,她像是流萤灯火,终于用微弱又柔韧的力量把他的冷静烧毁——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揽获了侍卫的心,从此侍卫开始暗恋之路


    入v了,嘿嘿,希望多多评论~和我讨论剧情


    第17章


    春雾淡薄,垂柳飘荡。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埋首在被衾里的人儿睁开眼,支着两条胳膊反撑起身,脸色有些蒙。


    钱映仪懒着不说话,放空盯着粉色的纱帐好一会儿。她昨夜与钱其羽喝了不少酒,是记着去找林铮的,后来与林铮说了些话,她就什么都记不大清了。


    好像一时冷一时热。


    夏菱在外间听见细碎的动静,忙推门进来,端了早膳搁在桌上,回身替她揽起帐子,“小姐醒了,可有哪处不适?奴婢就说不能与少爷那般饮酒,小姐是女子,如何能”


    “你且先别说这些,”钱映仪轻声截断她的话,眼色狐疑,“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夏菱如实答道:“奴婢备好水就见小姐躺在榻上。”


    “是吗?”


    夏菱点点头,“再真不过了。”


    钱映仪方撇弃心头那丝古怪,垂眼一扫量,霎时掀开被子往床下跳,“夏菱!我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就上床睡觉,多脏!你怎的不将我摇醒!”


    “您睡得太沉了”夏菱嘟起唇来有两分委屈,“奴婢与春棠轮番摇您都没给摇醒。”


    钱映仪顿觉浑身难受,虽这时肚里空空,却连早膳也顾不得吃,忙不迭地使夏菱备水,又推窗吩咐两个小丫鬟进来换洗被褥。


    旋即过了半刻,待在浴桶洗舒爽了才似活过来。


    因昨夜才喝过酒,许珺忧心两个孩子喝伤脾胃,大早上就亲自炖了两盅清淡的翡翠珍珠汤,并一碗鸡肉馄饨,钱映仪依次用了些,舒服得喟叹两声。


    屋檐下有几只鸟雀轻鸣,钱映仪想及昨夜找到侍卫说了些话,便扭头问:“林铮呢?你叫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夏菱嘴上应声,不一时,收拾着出去了。


    晨光自云层探头,衬得绿树荫浓,云滕阁内栽种的海棠花由枝头钻出点点深红,眨眼的功夫,已是春光明媚。


    钱映仪犹记得俞敏森那厮有多坏,正伏在案上把他画得面目可憎,透红的嘴唇也阵阵翕合,暗自咒他出门跌跤,喝水呛喉,睡觉喘不过气。


    正画得高兴,案上多了片阴影。


    “小姐找我?”声音低低的,细听有些温柔。


    她掀眼望去,这一下便没挪开眼。


    先前裁制好的袍子在前两日就送了过来,那成衣铺的东家说做侍卫衣裳时,黑色的料子不太够,还差一套只能用别的颜色补上。


    那时她只使两个侍卫自己与东家说。


    年轻人穿着银色的暗纹袍子,箭袖下的小臂紧实,绑着皮革护腕,肩背依旧挺拔,背光站在她面前,朗目疏眉,即使二人之间隔着厚重的窗缘,离得不近,还称不上细细打量,也叫钱映仪觉得他神采英拔。


    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好像他不该是她身边的侍卫,而是一位行走江湖肆意潇洒的侠肝义胆之士。


    稍刻,钱映仪倏地醒神,搁下画笔,复又去折纸张,垂眼掩饰不自在,“我、我叫你来,是想问你,我昨夜与你说了什么?”


    侍卫好似沉默下来。


    这一方小小天地安静得有些诡异,俄延半晌,钱映仪才听他开口。


    “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忙道:“我只记得与你说了话,不记得说了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你昨日没受伤吧?”


    秦离铮稍转了下身子,侧对着她,由半束光打在侧脸,照得他的眼波闪闪烁烁,倏地从唇缝里溢出一声笑,“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小姐昨夜便问过我,我没受伤。”


    “哦,那我还说了什么?”


    他歪脸窥她低眉的模样,暗暗勾起唇,“小姐说关心我。”


    钱映仪心中咯噔两声,原本在画纸上流连的指尖停住。


    她饮酒后有个毛病,与谁都亲近几分。


    树梢飞来一对黄鹂鸟,声声鸣叫得钱映仪心内打鼓,她窃窃伸出手,将半开的窗合拢些,良久给自己找了个拙劣的解释,“我喝过酒一惯如此,你身为我的侍卫,昨日发生过那些事,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小玳瑁也常被我关心呢。”


    秦离铮稍抬下颌迎着太阳笑,不说话。


    钱映仪不知究竟还与他说过些什么,还想盘问,一双眼左右乱瞟,不防就在梳妆台上瞥见那个琉璃香瓶。


    想及他昨日以一敌十,替她夺来这个,钱映仪又摁下那抹不知名的慌张。也对,她有什么好慌神的呢?


    他身手好,令她赢了俞敏森。


    那她关心他,再是正常不过。


    如此一来,她不再细想,换了副笑嘻嘻的神色,这时候倏起坏心,与他道:“我从不知你身手那样好,经昨日那事,我与俞敏森日后见面定是水火不容,我问你,若他哪日惹了我,你敢不敢套了麻袋把他捉去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打一顿?”


    那黄鹂仍在叫唤,秦离铮却觉得她细细的声线更突出,那双眼睛说到要算计殴打人时,益发地清亮。他好笑抱臂往一旁倚,“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打他?”


    钱映仪不禁握拳轻扬,“他比那吴念笙还讨厌!”


    秦离铮渐渐敛了笑,好像“吴念笙”这个名字晦气,语气却还牵带着一分难以察觉的纵容,“那两个一并打了?”


    说到此节,钱映仪抿着唇偷笑,好似那二人鼻青脸肿的惨状就浮现在眼前一般。


    她向侍卫瞟去一眼,后知后觉地,与他说:“那就谢谢你呀。”


    温软的笑意晃得秦离铮一霎回到昨夜,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她的唇肉上。


    这一眼,看得他的耳廓逐渐发烫。


    他冷不防收回眼,匆匆转身,


    正要离去时,院门下陡地奔来一人,正是喜滋滋来找钱映仪耍的钱其羽。


    小少爷本是要寻阿姐说话,这厢见到侍卫,双眼立时亮晶晶的,脚步一抹油就拐去侍卫身边,带着两分崇拜,满含希冀的目光投掷过去,“林铮,林铮,我能不能与你学些招数?”


    秦离铮垂看他一眼,笑道:“习武艰苦,少爷受得住?”


    “受得住的,受得住的。”钱其羽笑得谄媚。


    秦离铮回头凝望循声出来的钱映仪,“小姐?”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二人谈话,瞥了眼钱其羽,便摆摆手,“他向来图个新鲜,你随意教他两招,不必问我。”


    秦离铮索性依她所言,随意指点起钱其羽来。


    芳树奇花沐浴着春光,日头愈发盛。钱其羽握着把剑学招式,已是满头大汗。


    午晌方至,门外陡地有人寻来,定睛一瞧,原来是许珺身边伺候的婆子,姓赵。


    赵妈妈向钱映仪端正福身,摸了条帕子揩拭额上细汗,说是许珺派自己来传话。


    蔺少奶奶备礼登门,与她赔不是来了。


    钱映仪原是在树荫底下瞧丫鬟们打络子,闻声微怔,只好匆匆起身,抿唇往外行去。


    甫一至用来待客的花厅,便听里头说笑声,钱映仪弯起个笑,打帘进去,这才发觉连燕如衡也一并来了。


    那厢燕文瑛一见她,忙不迭过来握她的手,“映仪,昨日落了整夜的雨,我也睡不大好,总想着你在我家没玩痛快。”


    说话间,燕文瑛眼风往外头打个转,又飘回来,低声道:“都怪那小霸王,搞砸了这场春宴,我今日特意与你赔个不是,你可还生气?”


    这事与燕文瑛说到底没什么关系,她比钱映仪大些年岁,钱映仪又怎好顺着她的话端着自己?只得反手把她拍一拍,语气软了几分,“燕姐姐,我压根就没有生你的气。”


    燕文瑛娇柔的脸庞这才绽开笑意,回身招来燕如衡,道:“想来是我会错了意,昨日听清溪说你瞧着不大高兴,还以为你生我这做姐姐的气。”


    燕如衡当即朝她作揖,“钱小姐,原来是场乌龙,叫你见笑了。”


    他今日穿了身空青色的袍子,说话时温文尔雅,又一惯星眸皓齿,因此钱映仪少不得又多悄瞥他两眼。


    她冲他礼貌笑一笑,“燕大人今日怎不去衙门?”


    “今日正外出办事,不必再回衙门。”


    许珺在一旁暗窥,心道这燕三郎的确生了张好脸皮,倘或她再年轻十几二十岁,怕是就想嫁他了。


    好在仍记得公爹先前那一席忠告,不好与这燕家蔺家来往太深,因此许珺眼珠子左右一转,扬着下巴往外头瞧一眼天色,客客气气道:“少奶奶与三郎留下用顿便饭吧。”


    又朝钱映仪暗传眼色,“映仪,你爷爷早先也说要回来用午饭,羽哥儿是不是在你那?你使个人去找他,叫他去门口接一接你爷爷。”


    钱映仪从她话语中窥出意思,当即嫣然一笑,“好,我去去就来。”


    “且慢!”果不其然,一听钱兰亭要归家,燕文瑛忙拦停钱映仪,也客气回话,“我们哪好意思在你家用饭?倒显得我们愈发没规矩了。”


    钱映仪转脸去望许珺。


    许珺面色为难,“你们是客,哪有不留你们用饭的道理呢?”


    左思右想,燕文瑛仍推脱,“还是不必,三郎下晌也还有些琐碎的事要办,不妨这样,咱们就在园子里转转?”


    想及家里四处都有丫鬟小厮,料想他们也的确只能转一转,许珺便松了嘴,笑着点头,“那行,映仪,还是去叫羽哥儿来,少奶奶与三郎是贵客,他怎好失了礼数躲着不见人?”


    寻常逛逛园子,又有那皮猴在,想来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倒不是许珺刻意如此绕上一圈,只是那秦家惨案实在令她有些心悸,她又视钱映仪为己出,听说那与秦家长子定亲的小姐至今未嫁,她莫名也害怕起来。


    碍着燕家姐弟主动登门,她不好太过疏离,只是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能避则避。


    这时节满园春色正好,许珺爱花,因此大花园里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栽了不少。


    芬芳香气飘荡在园子里,蝶翅振振,燕文瑛执扇轻揺,赞道:“哟,太太这园子里的花,真真是好看,我得多瞧两眼,回头也往家里种上。”


    说话时,脚步刻意快了些,将钱映仪与燕如衡丢在后头。


    钱其羽背心里还淌着汗,不近不远跟在钱映仪后头,装出一副闲庭信步之态。


    也许是生面孔突然往家里来,廊下伺候的几个丫鬟止不住地把眼风瞟去燕如衡身上。


    一个说:“好俊,好漂亮。”


    另一个答:“嗳,你有没有觉着,他与咱们小姐站在一处”


    余下的话,这丫鬟没说出来,只是捂着嘴偷笑。


    “想什么呢?”小玳瑁立在廊下,远远往园子里投去一眼,见身旁这人正是沉思之状,便用胳膊肘拐他两下。


    秦离铮紧紧盯着那厢,向来淡漠的眼梢里泄出一丝冷,暗嗤燕家当真如一张狗皮膏药,撕开半截又黏上来。


    方才丫鬟的话他听见了。


    站在一处如何?般配?


    他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忽地出声,“小玳瑁。”


    小玳瑁扭头不解,“做什么?”


    “你先前买那《金陵风流韵事》的书摊,具体摆在何处?可有别的书?”


    小玳瑁狐疑瞟他,见他并非玩笑,又往钱映仪那头看一眼,好像渐渐明白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你”


    话未说完,只剩沉闷的呜呜声。


    秦离铮捂住他的嘴,目光落在钱映仪的背影上,笑得耐人寻味,“只是买来看看。”


    买一些他想看的,譬如如何讨女人欢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阴森森.jpg


    钱映仪:0v0


    19号要上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8号不更哦,19号晚上十一点双更。


    第18章


    蜂争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杨惜金缕。园子里春色再好,碍着钱兰亭午晌要归家,燕文瑛也只得由许珺客客气气送到门口。


    上了马车,待车轴辗转过了两条街,她才淡下神色,道:“爹说过,钱侍郎是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别看他一副澹然之相,实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这事要我说还是不要太着急。”


    燕如衡久久缄默,不曾吭声。


    西晒的太阳厉害得紧,透过帘子缝隙扑在燕文瑛的脸上,像道斑驳的珠光,虽漂亮,却有些灼人,“平日里不少小姐借着由头故意往你跟前凑,明知也是为了瞧你多光风霁月,她们如何讨好你,你就如何讨好钱映仪,还学不明白?”


    燕如衡眼瞧着还算温顺,只是低眸看着轻轻握拳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知道了。”


    大约自小一块长大,瞧他如此,燕文瑛自知语气重了,轻叹一声道:“清溪,我不是怪你,也没想利用你,我晓得,自打你发现自己不是爹娘亲生,心里就总不是滋味,总想回凤阳去二叔二婶身边尽孝,是不是?”


    燕如衡羽睫轻颤,深深吸气,微抿着唇沉默。


    俄延半日,才道:“爹娘养育之恩,我岂敢忘。”


    知他在说燕榆与王采苓,燕文瑛堆出个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叔二婶与咱们虽没什么来往,每年却还是来应天府与咱们一齐过年的,你就当多了一双父母,有两个爹两个娘一齐疼你,还有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子岂不痛快?”


    燕如衡眼里含了一抹讽刺,面上不显,只轻轻颔首。


    他向来也不是什么话多之人,长至二十岁时都未议亲,彼时他不知这里头的真相,还暗自琢磨过一阵,为何爹娘不与他相看小姐?


    后来在凤阳遇上二叔醉酒,他才知晓二叔不是二叔,而是他的亲爹。


    在家中,他对内称三郎,他也天真以为他


    前头有个亲生哥哥死了,岂知这所谓的“亲哥”也只是堂哥,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家。


    自打调任回金陵,他就觉得家中充满了阴谋诡计。


    连将他培养成如今这幅人人称赞的模样,也不过是叫他做一颗棋子,或一块垫脚石,以成全这个家里的富贵荣华。


    愈是在家中久待,他愈发觉得身陷一片拔不住脚的沼泽地,朱门玉户又如何?关起那扇门,里头都是吃人的怪物。


    连面前这与他一齐长大的姐姐都


    “清溪,你姐夫自打从池子里捞起来,就染了风寒,”燕文瑛倏然放松倚着车壁,脑袋贴在帘子上,盖住了那束浮着尘灰的光,她阖着眼笑,“你说,是不是罚得轻了?我就说与他是前世的冤家,他生来就是克我的。”


    千万斤重的心事压在燕如衡心头,在这一刻也只得奋力掷开。


    燕文瑛起初与蔺玉湖也是相敬如宾,后来好过两年,可蔺玉湖生性顽劣,脚长在他身上,她也捆不住他。


    渐渐地,少年夫妻闹成如今这般,相看两生厌,若非为了利益,两方长辈又在中间斡旋,也许早已撕破脸。


    即使他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脉相连,可自小的情谊总会在某些时刻牵着他的心去心疼她。


    燕如衡挑开帘子望向街市。


    一行商队自拐角出来,皆穿着干练,一人耍宝,一行人笑,忽地河边一户人家开门泼水,正正泼在为首那人的脚下,他也只是稍怔,又扭头大笑,潇潇洒洒离去。


    燕如衡眼波里流连出一丝艳羡,视线紧紧粘在那商队的背影上,直至他们消失。


    再撂下帘子时,燕如衡又是那副温润的笑,仿佛那盆水无形泼在了他身上,浇灭的,或许是他心底钻出来的那丝顽抗不从。


    “阿姐,他配不上你,是罚得轻了。”


    “钱映仪那头,我会再钻研她的喜好。”


    燕文瑛欣欣笑了,轻挑下巴,自眼梢里露出一丝不屑,“我懒得管他,只要他不像昨日舞到我面前来,我也不与他计较了。”


    至于后头那句,她巧妙避开,不再作答。


    秦淮两岸热闹繁丽,或流杯聚饮,或画舫玩乐,至于姐弟二人乘坐的马车,早已隐没在这一片风流万千的世界里。


    顺着河边往西走一截路,有家乐馆门户大开,伶人倚栏轻笑,纱衫轻薄,由太阳晒着也不觉得冷,不时向行人晃一晃粉白的胳膊,臊得几个书生悄瞥一眼,又匆匆离去。


    乐馆最里头一间暗室里,秦离铮转背过来,淡道:“原先的计划取消,不等他们有动作,直接扰乱他们。”


    因钱映仪有午憩的习惯,早在燕文瑛姐弟还在钱家时,秦离铮就已避走出来。


    年轻斯文的乐馆东家正喝着茶,闻言讶然回眸,“为何?”


    “你只管照办。”


    褚之言古怪琢磨片刻,窥他面色好似遮掩,两三下明白些什么,“因为钱小姐?”


    见秦离铮沉默,褚之言益发肯定心中猜测,乐得眉开眼笑,意味深长学着他先前说过的话,道:“我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利用她出行之便,将一班贪墨的官员都摸清楚,届时再一网打尽,待收网后就回京师。”


    秦离铮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因眼眉锋利,平日不说凶神恶煞,却也冷得跟个冰柱子似的,褚之言最爱戏弄他,又点评:“懂了,不利用了,动春心了。”


    他大笑,“那还回京师吗?”


    秦离铮瞟他一眼,一记杯子扔过去,“说正事。”


    “啧,”褚之言紧抓最后一刻油嘴滑舌,“真是铁树开花,心胸都开阔不少,我这样调侃你都不生气了,换作从前早已拔刀砍来。”


    眼瞧秦离铮渐渐有了动作,褚之言须臾转换神色,严肃道:“说正事,指挥,咱们从哪一处下手?”


    秦离铮吐出一个人名:“陆觉。”


    他道:“我记得,金陵有位守备太监,叫陆觉,你可知他祖上是做什么的?”


    褚之言敛神细细回想,半晌一拍脑袋,“泥瓦匠?”


    秦离铮沉静的面庞不变,拔脚坐向褚之言身侧,替自己斟了杯茶,“这陆觉自幼接触泥瓦,市井出身,十三岁入宫做了太监,一做就是二十年,后来年岁大了些,有一年吃核桃时卡住咽喉,是如今的皇上救了他一命,从此他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才自请调来金陵做守备太监。”


    “不像常容,”想及那位远在京师的秉笔太监,秦离铮冷笑一声,“也是个贪心不足的。”


    褚之言琢磨出味儿来,“陆觉不常出来走动,只在皇城里,偶尔爱喝点酒,听点小曲儿”


    说着,他睁大眼,“指挥的意思,是要我把他引去江宁?看那条正在修缮的路?”


    秦离铮点点头,“他自小耳濡目染,修缮用的泥是好是坏,一眼便能看出,密报指出燕榆时常讨好他,咱们就借他之手,让燕榆等人自乱阵脚。”


    晴光摇晃,渐渐映进暗室里,秦离铮轻叩桌面,噙出一抹笑,“三万两,对他们来说是不多,可利益熏心的人,哪怕是一个铜板未进荷包,也是要急的。”


    “急了,自会露出破绽。”


    聊过正事,二人对坐饮茶,褚之言起身松快一番,交叠两条胳膊靠在窗边,道:“话又绕回来,指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侧脸淡瞟河岸的艳丽,声音很轻,“我时常待在这些销金窟里,为花魁一片裙摆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我见得太多,那些暗使阴招的,我也不是没见过,这世道,要毁了一个女人的名节,简直轻而易举,燕家想叫钱小姐进门做儿媳,却屡不得胜,难保不会如此。”


    秦离铮照着河岸睃一眼,目光逐渐凝成一点寒,嗤了一声,“他们岂敢?”


    话虽如此说,顶着艳阳出了乐馆后,秦离铮还是脚步一转,往两条街外的铜铁作坊行去。


    一路走过,遂进了家打铁铺,迎面走来个伙计接待,“哟,官人看点什么?银镯子,银珥珰,是买给自家太太,还是”


    “叫你这铺子里的打铁师傅出来。”秦离铮抬手拦停他,搁下一锭碎银,“我与他说。”


    伙计偷觑他一眼,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裳也是好料子,面色为难,“您饶过小人,师傅忙着,数不清的东西要打,哪里得空。”


    秦离铮不与他费口舌,又摸了锭更大的丢给他。


    伙计当即喜气扬眉,捧着银子连连点头,转身打帘往里头去,没几时引出个膀圆腰粗浑身硬。肉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姓何,何铁匠脾气不大好,正是口干舌燥,灌了一壶凉茶,一屁股坐在椅上,斜着眼瞧秦离铮,“官人要打什么?”


    “匕首,女子用的那种。”


    何铁匠闭着眼歇气,“要什么样式?”


    “最普通的就行,只一点,要削铁如泥。”


    言罢,秦离铮又往怀里摸出两枚成色黯淡的银戒,轻轻搁在何铁匠面前,道:“烦请您帮我瞧一眼,这里头的刻字还能不能复原。”


    何铁匠接过来,起身行去门口,斜在天光下看,戒身斑驳,刻字的那块地方像是遭受过撞击,凹了进去,也是个精细活,他道:“这有何难?融了重刻就行。”


    秦离铮却道:“我的要求是不融它,只复原刻字,旁的一概不要动。”


    何铁匠乜他一眼,笑道:“你怎知我会这样精细的功夫?”


    秦离铮只将目光落在陈列的首饰上,“倘或我看不出,我便不会找您,这一带的铺子,只您细心些。”


    这一对银戒各自刻了他与兄长的乳名,这些年他视若珍宝,总贴身带着,前些日子却发现上头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今番正好一并修了。


    何铁匠扯出个笑,转背往里走,只道:


    “你倒会看人,五日后来取。”


    日影正盛,秦离铮踅回钱宅时,钱映仪正午睡起来,拢着稍松的髻,眯眼托着腮,坐在树下发怔不说话。


    他四下张望一眼,轻步上前,声音放得较软,仿佛怕惊扰了她余韵未消的慵意,“夏菱她们人呢?”


    钱映仪掀眼瞧他,正巧迎着光,刺得眼睛不大舒服,便又垂下头,道:“往前头领月钱去了,你做什么去了?我睡前没见着你。”


    见他不答,她又道:“算了,不重要,你也快些去领月钱,我在这儿再坐会。”


    “小姐饿不饿?”


    钱映仪懒问一句:“什么?”


    秦离铮反剪在背后的手转出来,擎着一个油纸包递与她,“河边买的。”


    “你出去了?”钱映仪狐疑瞧他,接来油纸包打开,是云片糕,不免又是一怔,“我午睡做梦,醒来正想吃这个,你正好买了,这么巧?”


    秦离铮顺势往树干上歪靠着,烁烁眼波只在她身上流连一瞬,很快又挪开,望向院门口,“做什么梦了?”


    总不至于又是什么噩梦。


    钱映仪轻咬两口云片糕,里头加了砂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她却轻哼一声,瘪着唇道:“说了你也不懂。”


    “我又如何不懂?小姐说都没说。”


    也许是他替她赢来琉璃香瓶,钱映仪觉得二人之间少了些“作对”,多了些“平和”,左右一睇眼,瞧着没人,便将云片糕搁在膝头,阴恻恻道:“我梦见锦衣卫了。”


    “他们在一户人家办案,翻箱倒柜,四处搜查,最后连人都给杀了,可怕得很。”


    “你知道锦衣卫么?”


    秦离铮偏头看她。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好似身临其境一般,又穿着夕岚色的比甲,上头绣着花,几只振翅的蜜蜂,并着她翕合的唇,传出那细细声线,益发显得俏皮可爱。


    他自唇缝牵出一抹笑,“知道。”


    “哼,我就说锦衣卫不好,”鬓边碎发垂落,有些痒,钱映仪抬手挠一挠,道:“我在京师时就见过锦衣卫抄家,虽没有梦里这样可怕,却也讨厌,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那时我娘牵着我回避,他们还将我新买的兔子灯踢得远远的。”


    秦离铮眨眨眼,没说话。


    俄延半日,他忽地问了个偏离话锋的问题,“小姐不喜欢血腥?”


    钱映仪把眼瞠圆,“哎哟,你说的什么话呢,你见过哪家大家闺秀喊打喊杀的?我漂漂亮亮一个人,你哪只眼睛见我能与血腥沾边?”


    大约想到自己扇俞敏森两记耳光时,他应当是瞧见了,钱映仪又有些心虚,余光偷瞥他,道:“我、我那日打人,是气急了,我平时不打人的,外头那些门户里的太太都说我斯斯文文呢。”


    她说得口干,见他还是不怎么搭话,暗道与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遂欲回房沏茶,想及手里拿着云片糕,便打算先往石桌上放一放。


    怎知突生变故,钱映仪垂眼时,自树上掉下来条小虫,“啪嗒”一声,恰好落在云片糕上!


    待她看清是她最怕的软虫,那双清透的瞳眸渐渐瞪大,“啊”地一声尖叫出声,云片糕往半空一抛,裙摆一提,登时跑去了屋檐下。


    把秦离铮骇得往前追了两步,“怎么了?”


    钱映仪头皮发麻,浑身打了个颤,摆着两截袖子在身上四处拢,急得要哭,“有虫!有虫!从树上掉下来了!”


    秦离铮愕然环视一圈,才在云片糕上寻到那条虫,再去凝视钱映仪,在浅浅的廊下来回跺脚,就差没跳起来,他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睁睁瞧着那小虫掉下来,钱映仪此刻觉得或许身上也有几条,她在树下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震了片刻,不见有虫落下,钱映仪心中益发是又急又煎熬,她顾不得旁的,高喊:“林铮,你过来!”


    秦离铮快步赶过去,她近乎是眨眼间凑过来,朝他摊开手,两片空荡荡的袖管子轻轻飘着,叫他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掀开它们,就能抱住她。


    钱映仪变幻莫测的脸上有几分扭捏,瘪着唇道:“替我瞧瞧,我、我身上有没有虫。”


    见他未动,她又催促,“快呀!”


    秦离铮片刻醒过神,俯低腰身朝她逼近,一双眼紧盯她的衣裳,“别动。”


    钱映仪立时定在原地,由他的目光从肩头往下,再环视一圈,极缓,极慢。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不像是在找虫。


    说不出的古怪感在心头蔓延,她仍不敢轻举妄动,只把脖子崩得直直的,“有么?还有背后。”


    “转过去。”


    待转过身,那股目光益发明显,碍着怕有虫,钱映仪不敢回头,害怕这一动就让某条虫成为漏网之鱼。


    院墙上的红杏密得像场红雨,微风吹来时,送来一阵清香,忽然间,钱映仪发觉身后没了声音。


    “林铮。”她轻问:“你还在么?有没有?”


    俄延半晌,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沙沙的,“还在。”


    说话时,喷出来的气息清浅印在她的耳后与脖子上,这个被她觉得向来有些粗犷的男人好似蓦然温柔下来


    “没有虫,小姐放心。”


    回身时,他已退离得远了些。那道冒着热气的呼吸,好像只是一刹那的错觉,像方才的那阵清风,转瞬即逝。


    她还是不大放心,垂头环扫一圈,复又问:“真没有?”


    岂知他眉头轻结,又近前几步,“别动。”


    吓得她一时手脚不知该如何放。


    稍刻,他从她的肩头捻下一样东西,夹在指缝里,钱映仪一眼瞥清,分明就是片树叶!


    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自己被戏弄,握拳哐哐往他的肩头锤了几下,“你敢骗我!叫你吓我!”


    再要教训时,拳头被剑鞘挡住。


    秦离铮低窥她鼓起的腮肉,忍俊不禁,一时笑出声来,“你力气这样大,还说自己斯文?”


    钱映仪倏地收回手,脸渐渐涨红了。


    说来也巧,领过月钱的丫鬟们成堆地转了回来,钱映仪眼色飞过去,好似一瞬间有了底气,猛瞪他一眼,高扬着下颌就兀自朝那头去了。


    秦离铮远远目送她,回想方才卑劣地利用那短暂的时间来正大光明瞧她,敛住心思,明白她不大想再见到自己,也脚步一拐,出了云滕阁。


    月亮高悬枝头,用罢晚饭后,钱映仪果真如秦离铮所料,连见他站在一旁都生气,因此赶他远远站着。


    旋即与夏菱、春棠两个在屋子里捉虫,总觉得衣裳上仍有。


    “夏菱!你看仔细些呀,我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眼瞧着是没有,但那虫生得恶心,掉下来蜷成一团,指不定哪一处刺绣或夹层里盘着,你眼神好,哎唷,再瞧一眼囖!”


    “小姐,奴婢瞧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眼睛都发酸了,真没有。”


    秦离铮静静听着,不禁轻笑。


    倏地“啪”的清脆一声,像是什么首饰落地。


    不一时,春棠拉门出来,手里拿着根簪子,欲往西厢那头走。


    秦离铮心念一动,忙快步行去拦下她。


    春棠歪着脸瞧他,面色不解。


    秦离铮沉默片刻,有些生涩抬起两条胳膊向她比划,问她发生何事。


    春棠好半晌才看懂,料想他看不明白自己比划的意思,遂旋裙往西厢去取了纸笔,写下缘由与他。


    看清上头意思,秦离铮才明白这簪子因摔碎一片花瓣,钱映仪看着心头不舒服,方令春棠收起来,待哪日找个时机一并将不完整的首饰都送去修补一番。


    秦离铮往窗纱摇曳的影上多瞧了两眼,蓦然向春棠要来笔,寥寥几字写下,只说簪子交与他,他会修。


    春棠讶然,不大相信。


    秦离铮又点了点下颌。


    碰巧这时小玳瑁不知打哪个拐角出来,见二人立在原地,狐疑把那纸夺过来一瞧,哪有不明白的?


    连番向春棠保证,或说小姐近来心情不大好,修好发簪也使她高兴高兴,或说小姐往日戴这簪子戴得多,想来也是喜欢,不如早些修好。


    一阵比


    划下来,胳膊都有些累。


    春棠总算放宽心,把簪子递与秦离铮,复又旋进屋子里。


    这回轮到小玳瑁不大高兴了,板着张脸委屈,“你的忙我是帮了!我还没与她多说几句呢!”


    秦离铮收好发簪,瞟他一眼,扯出半边唇笑,“那我再帮帮你?”


    “算了,”小玳瑁懒洋洋往廊柱上靠,冷不丁问:“你真喜欢小姐?”


    往正屋那头觑了一眼,少年再望向秦离铮的目光里有几分怜悯,“身份地位配不上,你这叫肖想。”


    秦离铮嗤嗤笑了,不与他争辩,只说请他看着,自己再出去一趟。


    小玳瑁在后头追问:“这时候都天黑了,你往哪里去?”


    回答他的只是一道渐渐模糊的背影。


    何家铁铺的伙计正预备落钥关门,不防拐角匆匆走来一人拦停他的动作。


    伙计定睛一瞧,竟是白日那出手大方的年轻官人,心中一咯噔,怕他是反悔,便忙道:“官人,咱们铺子不做生意了。”


    秦离铮又摸出个银锭丢与他,自顾往铺子里去寻何铁匠。


    “你说要做什么?暗器?”何铁匠正盘腿在椅上,端着碗阳春面吃。


    秦离铮面色不改,淡然指点一二,“是,白日那把匕首不做了,烦请您将这簪身融了,打成空心的形状,里头安装机关,拉出一根细弦,另一头连在这簪头的一片花瓣上,再把这三串珍珠凿空,搁进一些防虫的香料,香料与细弦,我明日一并送来。”


    “好精妙的机关,就是不知官人用来做什么?”何铁匠语气隐含几分防备,“倘或是做杀人的行当,那白日的银子请官人拿回去,我不做这生意。”


    “请放心,只是用作防身。”秦离铮一惯不爱说得太清楚,只将作用交代了。


    何铁匠定定看他半晌,复又再三确认,这才叫他十日后来取。


    待再回钱宅时,钱映仪已然歇下。


    上半夜由小玳瑁值守,秦离铮现下得空,索性回了歇息的寝屋,摸出两本册子,一一翻页阅览。


    正是下晌在书摊上买的书。


    可愈是往后看,愈是眉心打结。


    最后干脆将册子狠掷在案上。


    什么讨女人欢心的妙招,分明就是油嘴滑舌骗女人。


    嫌弃过后,是一字也不想再看,遂点燃个银釭,擎去门外,找了处稍显隐蔽又无人的地方,欲把那册子一把火燎个干净。


    火光摇摇晃晃,秦离铮垂眼顶着纸变灰尘,有些出神,不防想起那小半截白皙的脖子。她脖子上有两条蜿蜒向下的青筋,不大明显,细细的


    微弱的火苗“啪”地绽响一声,秦离铮像被烫了一下,暗自沉气,等了片刻把黑灰收拾干净,方转背踅回那间暗暗的屋子。


    摸出那本手札,秦离铮惯性提笔,要写些琐碎事迹。


    正要落笔时,手一顿,往前翻找了一阵,瞥见与钱映仪有关的开端,写她娇气,难伺候,秦离铮暂且搁下笔,不禁弯唇笑笑,把那一页页缓慢撕下来,重新誊抄属于自己的部分。


    至于钱映仪那部分,他胡乱揉成团在手心,想取来银釭再烧一回,方起身又伏腰坐了回去。


    慢慢地,把那些纸张铺开,看了半晌,大约是笑自己被她吃住,最终只是将那些纸张压在了某个只有他知晓的角落里。


    接着写:


    ——咋咋呼呼的一个人,竟怕虫?她跳脚的模样可爱,我心甚悦。今日穿的衣裳衬她,美。褚之言所言有几分在理,我并非时刻在她身边,既不喜血腥,那匕首也恐她伤及自己,作罢。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她叫我想及这句。


    ——倘或告知我亦是锦衣卫,她能否接纳?


    他绝不踢她的兔子灯——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好奇怪,怎么会觉得他温柔?


    秦离铮:什么讨好女人的书,还不如我自己开窍来得快。


    第19章


    几番光阴就在这样隐晦的心事下流转。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钱映仪这日晨起高兴,想及陈老板那头时常催自己要纸稿,因此孤坐大半个时辰,欲写个新的志怪故事。


    写了半日有些疲累,旋即伏在案上歇一歇。


    正逢夏菱走窗前过,便向她招一招手,“好夏菱,你过来,我交代你去办件事。”


    夏菱含笑靠近,才知她此时想听一出《琵琶记》。


    钱映仪道:“上回咱们在河边那戏楼里见过的青衣,叫什么来着?璎娘,你使个丫鬟去河边走一趟,把她那戏班子请来,今日天气好,顺道再请秋雁与岚岚一并过来,大家一起耍一耍。”


    夏菱忙应声,想及要热闹起来,喜滋滋就出去唤人了。


    话说那名唤璎娘的戏子自打上回与钱小姐说过话后,再接待些少爷小姐就觉得他们依旧是自持清高。


    加之近来干娘总问那钱小姐何时请他们这一班戏子上门,璎娘心中不免又惘然,暗揣或许当时也只是一席场面话。


    是以钱家的小丫鬟来请时,不止干娘喜笑颜开,连璎娘心中也对钱小姐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厢利索收拾好箱笼,一班戏子就与小丫鬟一并前往琵琶巷。


    往前他们不是没在门户里唱过,可大多是些商户,头一回进官员宅邸,还是南直隶工部的侍郎,戏子们一路笑没了眼。


    只想这富贵人家手指缝里露点什么出来,叫他们捡了去,也能跟旁人炫耀许久。


    璎娘亦是如此,自打进了琵琶巷,她就总悄瞥这排列的金屋。


    不防快走到钱家时,隔壁门户大开,往里头走出位年轻官人,生的是目若朗星,文质彬彬,端的是长身玉立,仪表堂堂。


    璎娘一时看呆,直至那年轻官人似有所感往一班戏子里头瞧,目光精准往她身上落,她方受惊似的收回羞赧的脸。


    引路那小丫鬟也是头一回见到隔壁这新邻居,瞧他是个男人,也不好招呼寒暄,只老老实实敛神往自家门前去。


    岂知那年轻官人身旁的小厮却快步行来,拦下她就笑嘻嘻道:“姐姐是隔壁家的?我家官人姓裴,单名一个骥,从前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新搬来这琵琶巷不久,也没什么机会与邻里说上话”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眼风飞去那大宅子,暗道这丝绸生意想必做得极大,只是自古商户总要讨好官员,便明白这小厮用意,客客气气向那裴骥福身后,才与小厮道:“晓得了。”


    不至于太生疏,也不至于太亲近。


    小丫鬟还谨记夏菱姐姐的交代,忙朝后头招一招手,兀自领着戏班子进了钱宅。


    唯余璎娘落后几步,红唇磨一磨,低道:“裴骥他叫裴骥”


    没几时一行人进了钱宅,不敢多瞧,又恨不能把双眼睛盯死在这富贵里。


    丫鬟引他们去了大花园的一处空地,叫他们预备着。


    稍刻,自西边拐出三道靓丽的身影,或桃腮粉面,或嫣然巧笑,打扮上来瞧,想必是这家中的小姐与客人。


    钱映仪远远望见璎娘,爱听她那一把好嗓,心内愈发喜欢,忙不迭过来,笑道:“你来啦,我午晌时正想听你唱戏,还怕你不得空过来呢,看来是真有缘哩。”


    “不敢当,”璎娘在外头还自在些,进了这门户里,受宠若惊下愈发惶恐,“小姐请咱们来唱戏,是咱们得了小姐赏赐的福气。”


    晏秋雁与温宁岚两个早早就乘马车过来,见这璎娘也仿佛有些好感,晏秋雁便一揽钱映仪的臂弯,“好嘛,叫我来听戏,就不要把我和岚岚撇在一边,我也好奇呢,不知她唱得如何?”


    钱映仪拿眼睛乜她,“噗嗤”一声笑了,客客气气请璎娘带戏班子开唱。


    璎娘来时得了干娘嘱咐,务必要攀好这高枝,因此也唱得卖力,眼波横流,欲语还休,把周遭一干小丫鬟都吸引来,止住了手中的活,就静静立在原地听她唱。


    唱到第六出时,不防有个小戏子太过紧张,“嘭”的一声与另一个撞到一处,锣鼓声登时停了片刻。


    那小戏子头一回进这样的门户,胆子又小,犯了大忌,当即匍匐在地,一连迭向三位小姐磕头。


    把钱映仪怔得半晌没动,回过神来才忙道:“我不怪你,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璎娘面色发白,恐这大好的机会溜走。


    好在钱映仪本就没想迁怒,挥挥帕子让戏班子就此作罢,招来璎娘问:“不必害怕,我今日请你们来,本就是排解无聊,你们这戏班子唱得好,我日后还请你们。”


    又喜滋滋道:“只是没戏听了,能否与我们也讲一讲外头有什么趣事?”


    机灵的戏子不少,有个扮书生的少年赶忙上前,轻问:“不知小姐想听些什么?”


    他料想这些小姐常居门户,对外头的事迹想必十分好奇。


    钱映仪剔眉轻笑,“哦?看样子你知道不少?”


    少年殷切切跟着笑,“常在河边卖唱,多少也知道些。”


    “那你随意捡一件来说。”


    “得嘞!”少年暗自在心中琢磨,想及都是闺阁小姐,大约爱听些情情爱爱的事迹,便说了一桩才发生不久的事与她们。


    话说大报恩寺后头的街巷里,住着一户商户,那商户姓胡,家中有个小姐养得娇滴滴的,已至十九岁,却迟迟不肯嫁人。


    前几日传了些风言风语,竟说胡小姐要与人私奔。


    晏秋雁一惊,“哟,私奔?好端端地,私奔做什么?这胡小姐早已心有所属?她爹不同意?”


    少年道:“小姐聪慧,那胡小姐拖着不嫁人,便是为了心尖上的官人,那官人姓白,白家与胡家对门而居,两家从前也时常走动,那白官人的爹娘早年生意繁忙,便将白官人托付在胡家,想来二人在那时就已生情”


    温宁岚绞着帕子听得认真,“青梅竹马?也是一桩良缘,那为何要不同意呢?”


    “小姐听我细细说来,”少年接着道:“听人说,那时白、胡两家是有结亲的意思,时常在私下以亲家相称,只是后来胡家生意渐渐如日中天,那白家却有些惨淡。”


    少年笑得没脸没皮,“这世道,谁手里握的银子多,谁的眼睛就长得比旁人高一些,胡家看不上白家,又怎会同意,从那之后,两家渐渐冷淡下来,连守门的小厮远远见着,都不打一声招呼了。”


    “后来,那胡老爷替胡小姐择了门亲事,对方也是商贾之家,可就在当夜,胡小姐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命身边的丫鬟送信与白官人,约他一并逃离家中,另去一方天地。”


    少年手一摊,“只是还未逃出几里地,就被胡老爷亲自捉了回去,听闻那白官人被胡老爷的小厮打断了一截腿骨,胡小姐泪洒衣襟,跪地求胡老爷放过白官人,这才草草收场。”


    晏秋雁唏嘘,“真是一对可怜人。”


    温宁岚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也令人叹然。”


    凑巧这时隔壁又搭台唱戏,晏秋雁好奇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扭头问钱映仪:“你家隔壁不是没人住?几时搬了新邻居?”


    钱映仪摆摆脑袋,“我也不知是何人,前些日子搬来的,戏倒是日日唱。”


    这话叫璎娘听进心里,想及那惊鸿一瞥,又暗道那句“不可为”,心中暗自检算一番,还是上前笑道:“说来巧哩,咱们这一班人进巷子里时,正遇上隔壁开门,是个年轻官人,还与您家的丫鬟说了两句话,听说是姓裴。”


    钱映仪没放在心上,唇畔牵出一抹笑,看天色尚早,想与两个手帕交再逛逛园子,便使夏菱给戏班子一些赏钱,又与璎娘道:“今日辛苦,改日再来吧。”


    得了准话,璎娘心中窃窃高兴着,又暗瞟墙的另一头,旋即问:“下回小姐想听什么呢?我们几时上门呢?”


    “把今日这《琵琶记》继续唱完便是,至于何时来约莫隔个十来日。”


    璎娘乐呵笑了,忙招呼戏班子如何来就如何走,没几时园子里就只剩三位小姐手拉手晒太阳。


    三人并排走在花从里,因有些晒,几晌就走出汗来,晏秋雁还把自己沉浸在那故事里,胳膊肘一拐钱映仪,问道:“嗳,你方才怎的不说话?”


    钱映仪瘪瘪唇,“又不是什么悲天泣地的故事,我说什么?”


    她道:“胡小姐暂且不论,那白官人大有问题。”


    温宁岚歪脸窥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钱映仪由太阳晒得眯了眼,顺势往凉亭里坐,将一壶茶挨个倒进杯盏里,倒得整整齐齐,“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那白官人一经撩拨就与胡小姐跑了,他是个男人,可有想过,二人可以抛却世俗骂名去厮守一生,但二人自小过的都是不节衣缩食的好日子,届时一无功名在身,二没有挣钱的本事,吃不饱饭时,轰轰烈烈的爱又往哪搁?”


    “哟,你还懂挺多呢,”晏秋雁夺来一杯茶淡呷,倏然问了个突兀的问题,“那你可知燕三郎对你有意?”


    温宁岚也笑眯眯不语。


    三人再说了些什么,秦离铮不愿再听,把脸侧去一旁,闷不吭声。


    小玳瑁在一旁阴仄仄笑,“听明白没?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


    不提倒还好,这话不知如何激了秦离铮一下,他本意是不想在钱映仪口中听到燕如衡的名字,只稍顿片刻,就往另一头行去。


    旋即越过春棠,将簪子递与夏菱,薄唇轻启说了句话,夏菱登时古怪瞧他一眼,没说什么,抿唇往钱映仪那头去了。


    这厢仍在说,钱映仪下颌扬得高高的,欣欣而笑,“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怎地,我是瞧他脸生得漂亮,但不代表我就要嫁他。”


    “我说过,要嫁,我就嫁最好的。”


    余下两个捂着帕子偷笑,附和道:“是是是,我们都晓得,你是要回京师嫁人的。”


    说到此节,夏菱轻步近前来,悄悄将发簪搁在钱映仪手心里。


    钱映仪讶然望她,“这簪子何时送去修过了?”


    “林铮说,他向春棠要去修的。”


    “他?”钱映仪不由地起身,行至凉亭外,横袖把刺眼的阳光遮一遮,细细在附近搜捡他的身影,在一处廊柱后头发现了他,高高的肩骨欹在廊柱上,姿态散漫与小玳瑁说着话,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怎么不告诉我?”


    手里的发簪不防被晏秋雁夺了去,“你这侍卫还能替你修簪子呢,我瞧瞧。”


    “咦?这是什么味道?”


    夏菱跟在钱映仪后头紧抿着唇,半晌附耳贴去轻语,“林铮说,有他在,小姐日后不必再怕虫了。”


    日头正盛,这话像刺了钱映仪一下,叫她霎时回到十日前那个慵懒下午,彼时,云滕阁只有他与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神情古怪盯着那道离得远远的背影。


    她问:“簪子呢?”


    簪子呢?夏菱惊觉小姐出神,杏目圆瞠,转脸去瞧晏秋雁手上那发簪。


    簪子方才就被晏小姐夺去瞧了,小姐这就不记得了?


    夏菱忙往晏秋雁手里取来簪子,重新递与钱映仪。


    钱映仪垂眼盯着手里的发簪,还是从前那海棠花的样式,只是多了些不一般的味道。


    她把簪子斜在天光下瞧,终于在里头窥见丝丝暗色。


    耳边有温宁岚在低呼,“我说什么味道呢,想起来了,我原先被虫咬,也是怕得厉害,我奶妈妈就想了个法子,往我的手镯里塞满了防虫的香料,自那以后我就没见过虫了。”


    “就是这股味,我犹记得。”


    晏秋雁笑,”


    你还被虫咬过?我怎么不晓得?好啊!你竟还背着我有秘密!”


    钱映仪心底像有什么撞了撞,她晃一晃那簪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向那道身影,那个午后,她被虫惊得止不住地跳脚,碍于下人们都不在,她被迫只能求助于他。


    他那时戏弄她,真的很讨厌。可他又暗地里替自己的簪子里加了些防虫的香料


    “嗳,出什么神呢?”晏秋雁冷不丁凑过来拍一拍她。


    钱映仪惊了一跳,闪避的眼四下乱转,好似她的心里也忽然多了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只她与他知晓,生怕被旁人窥探了去。


    第20章


    自打请过戏班子来家中唱戏,钱映仪又坐不住,总想往外跑一跑。


    这日正从外头回来,穿堂而过时,与许珺碰了个正好。


    许珺是家中独女,娘家在江宁县,早两年一双父母依次离世,想及快到清明,便使下人买了些蜡烛元宝,欲先向府学替钱其羽告假,旋即母子二人往江宁去祭拜。


    这会子碰上了,钱映仪眼珠一转,便笑嘻嘻问:“二婶婶,我能不能同你们一起去呀?”


    许珺诧然,“先前要你去你都不愿意,这回怎么改性子了?”


    钱映仪揽过她的臂弯,止不住地撒娇,“我想去嘛,您知道,我这几日无聊得快疯了。”


    许珺拗不过她,只得妥协下来,没几时婶侄两个就亲密不分,一并坐上马车往府学去接人。


    钱其羽向来不爱念书,此举正合他心意,穿着府学的襕衫就爬上了马车,想是在府学里的空地才玩耍过,一脸的汗。


    “噫,坐得离我远点。”钱映仪嗅到那丝汗味,瞥他一眼,一屁股挪去角落里。


    偏生钱其羽要与她说那俞敏森,一个劲的往她跟前扑,“阿姐,你晓不晓得,俞敏森被他爹接连打了好几日,哦,上回归家与你说过了,他今日才来府学呢!我们这一班同学面上没表情,背地里快笑话死他了!”


    钱映仪一连迭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往远些坐。”


    许珺笑看二人打闹,只叹:“若你是我的女儿,我现下不知有多幸福。”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到了江宁,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寻到一处山脚。


    在许家二老坟前,许珺难免有些伤感之态,拉着钱其羽祭拜时,不禁潸然落泪。


    钱映仪也与二老上过香,俄延半晌,将这难能有一次的机会留给母子二人,只轻声道:“二婶婶,我四下转转,待会在马车里等您。”


    言讫,旋身拨开杂草,自顾往不远处的一片湖边走。


    伴着潺潺水声,有道脚步停在身后,钱映仪扭头去望,神情讶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守在那边?”


    “守好小姐才是要紧事。”秦离铮把眼落在她的裙摆上,精致的刺绣上沾了些杂乱的叶子,“小姐,这里脏了。”


    日影高悬,钱映仪谨记上回教训,不敢再站在浓荫密匝的树下,当即垂头去瞧,这一眼心里就不太爽利。


    手下意识往袖管子里去探,却想起帕子被落在马车上,因此向夏菱招招手。


    夏菱忙抽出帕子,岂知还未靠近钱映仪,就见高高大大的侍卫俯低腰身,两三下拂去了那裙摆的杂叶。


    “”石子路面拉着二人绞缠的影,斜斜绵延至湖里,钱映仪蓦然踩中一颗石子,手不由地攫紧,“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秦离铮拍一拍手,站直了又比她高出大半截,“随手的事。”


    神情十分坦然,倒衬得钱映仪过于紧张。


    钱映仪左右张望,一时觉得此处的太阳仿佛更晒,当即要“逃离”去另一处地方,方走两步又顿住。她又在逃什么?


    于是立在原地不走,捡了两颗石子往湖面扔,余光瞥了眼身旁这人,把下唇抿一抿,道:“你修那簪子花的银子,报来我听,我换成月钱给你。”


    秦离铮也跟着她的动作捡起石子,却不扔,只放在指腹轻磨,“不必,只要小姐日后少锤我两拳,就算平账了。”


    他又借机戏弄她!


    钱映仪那双亮晶晶的眼又瞪向他,她今日施妆傅粉,抹了口脂的唇嫩嘟嘟的,并着两腮扑了层淡淡的胭脂,尤显明艳。


    秦离铮把那石头抛向空中,复又接住,旋即往湖面狠狠一掷,渐起一圈迸开的水花。


    钱映仪贪玩,须臾来了兴致,也捡了两块石头去学他,效果微乎其微。


    她不大服气,捡了石头又要扔,正反复找位置时,小臂贴上冰凉的剑鞘。


    那剑鞘擎着她的腕子,像夏日里的冰贴在身上,把她的手轻挪至一个方位时,耳后传来一阵低语,“再扔。”


    钱映仪面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大约是这个缘故,她又觉得有些热,听着湖水撞击的声音,她迟迟未动,像掉进个冰火两重天的窟窿里。


    “嗯?”身后那人见她不动,又用剑鞘托一托她的胳膊。


    钱映仪陡地回神,用胳膊肘恶狠狠去击他,“我会玩!用得着你教?”


    旋即接连捡了几块石头,一连迭往湖里扔。又伏腰把一双手洗净,不欲再与他讲半句话,领着两个丫鬟兀自往马车那头去。


    路上她有些愤然,捉着夏菱问:“夏菱,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夏菱方要启唇说话,钱映仪又自顾道:“算了,回去再与他算账,去瞧瞧二婶婶好了没,来时她说要在江宁转转,我正好也跟着耍一耍。”


    一路折返回去,远远见着许珺正领着钱其羽往这头来,钱映仪便打帘钻进了马车坐着。


    这厢暂且按住不表,但说江宁县衙这头,燕如衡正埋首批注公文,不防进来个班头,正是先前跟他那位,姓袁。


    袁班头神色严肃,又带几分惶然,忙与他打一拱手道:“大人,长乐街的修缮出问题了。”


    燕如衡笔尖一顿,猛然抬头,“带我去。”


    一路紧赶慢赶,赶至长乐街的街头,远远就见一人架了把椅子坐在修缮道路的一旁,走近了,燕如衡暗暗打量其穿着,扫视到他拇指上一块玉扳指时,心中咯噔两声,忙向他作揖:“陆公公。”


    正是那位守备太监——陆觉。


    大半个时辰前,陆觉照往常一般出皇城买酒喝,一路行至河边,撞上个乐馆东家,那乐馆东家不认得他,只连连说对不住。


    陆觉鼻子却灵敏,在那东家身上嗅到一丝极好的酒香,忙不迭追问这酒在何处买的。


    那乐馆东家笑笑,倒心善助人,与他道:“哟,您是行家,我今日的确是吃了些酒,这酒啊,是我在江宁长乐街一间酒肆买的,您平日也爱吃两口热酒?”


    陆觉心中欢喜,当即掏出个银锭丢与东家,请他带路。


    岂知到了江宁这长乐街,好酒尚且还未喝上,陆觉下马车时,一脚踩中一滩灰泥,这一细看,登时就变了脸色。


    那乐馆东家不明所以,“您怎么停下了?”


    陆觉自有凌然之气,与他一拱手,道:“你只管将那酒肆名字告知与我,我现下有些事要办,今日多谢。”


    乐馆东家只得点一点头,自顾离去了。


    陆觉乃守备太监,平日也有人跟着,他架张椅子坐在此处,手下的人自然就守在一旁,周遭百姓茫然惶恐,只远远探着脑袋够眼去瞧。


    陆觉掀眼淡扫燕如衡,笑道:“先前就听说江宁调来个新任县丞,是燕府尹家的儿子,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


    “不敢当,”燕如衡微垂着头,“陆公公怎么会来江宁?”


    陆觉阖着眼,脸皮上噙着似笑非笑,“我不来,怎知你江宁的县衙如此大胆,竟敢用些劣等泥浆以次充好?”


    他声音不大,这话也没叫百姓听见,见燕如衡不搭话,他又道:“皇上年关时与我通了折子,我听说户部的账目不对,涉事的官员个个在殿前受了罚,我想  ,小燕大人应当没有这么蠢吧?”


    燕如衡暗暗心惊,只道他这话就差没指名点姓,他想辩解一二,可这陆觉最是机敏,又一惯正直,唯恐祸从口出,俄延半晌,才笑道:“陆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为着修缮这条路,下官早已行文送去应天府,用的皆是上好的泥浆,只是先前县衙到底人手不够,另请了一批新的工匠,也许是哪个工匠和泥时失了分寸,这才叫陆公公误会。”


    陆觉这时起身往四周转了两圈,也不预备与他再多费口舌,只道:“既是如此,那是我错怪小燕大人,这江宁我来得少,过些时日还会来,届时我也来这新修的长乐街转一转,希望真如小燕大人所言,用的皆是上好的。”


    言讫,命人收了椅子,自顾离去。


    燕如衡脸色不大好看,那袁班头心头惶恐,忙问:“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燕如衡倏地瞥他一眼,目光凝成实质性的冷,“你可知他祖上做什么的?泥瓦匠!今日由他给撞上,咱们半点法子也没有,倘或真叫他再察觉出什么,我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回县衙,请人行文送去应天府,该报多少万两的银子,就报多少,其他的我来管。”


    袁班头当即领命就走。


    燕如衡眉心打结,心头窝火,左思右想一阵,始终觉得何处不对劲,陆觉向来只在应天府那头走动,好端端地,来江宁做什么?


    他一路沉思,渐渐走过一座桥,不防有人在一旁唤他,“燕大人?”


    声音细细的,燕如衡脚步顿住,倏然转背去望,见果真是她,立时拂走心事,向她走近了些,“钱小姐,你怎么会来江宁?”


    晴光扫过钱映仪的脸,照得她的两腮红扑扑的,她一指他身后的铺子,客气道:“陪二婶提前来祭拜先人,二婶在里头闲转,我出来透透气。”


    她笑起来时肩头会轻轻往上耸,“燕大人瞧着,好像不大高兴?”


    燕如衡想再离她近些,于是又往前迈两步,抿着唇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也许是有些惊喜,他复又开口,只是声音不大,“我听他们都唤你映仪,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


    怎知一旁的侍卫上前来,低声道:“小姐,太太在二楼瞧你。”


    钱映仪倒退两步往上瞧,果真见许珺笑吟吟立在窗后朝她摆手,她也笑着摆回去,半晌收回目光,这才道:“对不住,方才没听清,燕大人说什么?”


    燕如衡这时琢磨出不对劲,头一回没先搭她的话,反倒把毫无波澜的眼色投向她身边的那个侍卫。


    仿佛每一次,这个侍卫都在不经意间扰乱他与她说话。


    他的疑心倏然变得沉重,眯了眯眼,话锋一转,“我听他们都说你身边的侍卫厉害。”


    他望向钱映仪,“你的侍卫,好像不似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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