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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第41章


    杨柳绿荫,花香浓郁。这宅子离秦淮河不算远,站在院子里不讲话都能隐听淮岸管弦乐声。


    几人在树下坐了坐,夏菱便咂摸起嘴,想吃一吃夫子庙后头那条街巷里的五色小糕。


    于是小玳瑁干脆起身道:“嘿嘿,那成,今日这宅子就先看到这儿,夏菱,你眼光好,回头我购置些家具,还请你来替我琢磨琢磨怎么摆一摆。”


    夏菱捂着嘴笑,“晓得了,我答应帮你干活,届时你娶春棠时,我拦你,你急起来可不许推我。”


    小玳瑁只浮起一张红脸跟着笑。


    见云层蔽日,没先前燥热了,几人便打转出去,丢下马车,一径行上朱雀街,往夫子庙的方向走。


    正要转进巷子口时,不防自里头跌跌撞撞跑出两道身影,两个神情各异,慌乱的慌乱,急切的急切。


    钱映仪定睛一瞧,男人竟是梁途,另一个妇人也有几分眼熟,她片刻就恍然想起来,是糖水铺隔壁那家童衣铺的老板。


    二人这幅模样把她吓一跳,见梁途转过来,忙赶过去问,“梁老板,你这是怎的了?出了何事?”


    梁途并未遮面,两个眼珠子爬遍血丝,像是一夜未睡,甫一把目光掠过来,便越过钱映仪的肩头死死盯着秦离铮。


    秦离铮对危险的直觉向来准确,梁途一向谨小慎微,怎会直接这样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能使他心神慌乱到如此地步的,唯有梁溪照。


    意识到梁溪照或许出了什么要紧事,秦离铮把眉紧蹙,忙一拉钱映仪在身后,问,“是溪溪出事了?”


    梁途急喘着气,目光里好似游着什么能尽数豁出去的东西,倘或梁溪照真是秦离铮做局带走的,他约莫能因此事与秦离铮当街互殴。


    他狠厉的目色直逼秦离铮,想在喘息间往秦离铮的脸上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惜的是,秦离铮并未做过什么,神情自然坦荡。


    半晌,他的眼底渐渐暗沉下来,像盛着一汪死水,启唇说话时,干枯的唇皮粘连片刻才撕开,“从昨夜起,溪溪就不见了。”


    钱映仪大惊,“好端端地,她一个孩子能去哪里?四处都找遍了?”


    夏菱几人虽不认得梁途,听了几句也听出来了,夏菱忙道:“


    这可不得了!昨夜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您报官了不曾?”


    话音未落,那妇人蓦然冲至钱映仪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得声泪俱下,“小姐,您家里是做官的,是不是?我求求您,能不能帮着我找一找我的圆哥儿,两个孩子向来玩在一处,昨夜里说去看舞狮,这一出去就再没回来,一个四岁一个五岁,若遭遇了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啊!”


    梁途眸色颤动,没有立时回答夏菱。秦离铮却知他在怕什么,正要说话,却见钱映仪扭头与小玳瑁道:“你先送春棠她们回去,把家里的侍卫都找出来,他们比小厮的腿脚快不少,沿着这一带仔仔细细地寻!”


    她又扭头问二人,“两个孩子昨日穿的什么衣裳?”


    妇人忙道:“圆哥儿穿了件深蓝的袍子,腰间打了个灰色的补丁,溪溪溪溪的袍子是碧绿色的,昨日还捡了个破破烂烂的项圈戴在脖子上给我瞧。”


    话音甫落,她止不住地横袖擦泪,“这一带治安向来不错,我官人说要报官,人都去了官署,那儿的衙役却推脱着说在办什么重要案子,让我官人回家再等等,指不定是两个孩子调皮去了哪玩耍。”


    小玳瑁办事利落,听罢这妇人的描述立即拉着春棠,又一手招呼夏菱快速离去。


    秦离铮望向梁途,眼底蕴着一缕稍显复杂的情绪,忖度片刻,问了一句,“河边可寻过了?”


    那日秦离铮已决心静等梁途同意他的请求,便把盯着梁途的两名手下给撤走了,因此,梁溪照到底去了哪里,如今是生是死,他当真不知。


    金陵治安严谨,各处城门都有府兵守着,拍花子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梁溪照的性情十分跳脱,拍花子也不一定能拘得住她。


    怕就怕出了意外,一是不慎在河岸玩耍时失足跌进了河里,淮河日夜笙歌,又时有画舫游过去,动静太大,倘或掉下去两个孩子,当真不会有人及时察觉。


    二来


    秦离铮盯着梁途,四目短暂相碰,都在对方眼底抓取到一条信息——瑞王。


    除非瑞王察觉到了梁途的存在,试图带走梁溪照引他出来。


    妇人的哭声呜咽,钱映仪轻声安抚她的嗓音响在耳畔,梁途的脸上布满可怖疤痕,像有根线在他的皮肤上来回切割,切割来切割去,只剩求助。


    秦离铮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能理解梁途这不得已的苦衷,其实他尽可以以此作为要挟,倘或帮他找到梁溪照,他就需得替自己办事。


    “阿铮,”钱映仪这时轻掣他的衣袖,眉目爬满担忧,“这事要紧,你随我去一趟官署报官吧。”


    她抿一抿下唇,凑近他悄声道:“官署定然还在绕着燕姐姐的案子打转,所以才拒了她官人,姐夫这时候还在官署,我们去一趟,不算难事。”


    秦离铮猛然回神,垂眼凝视着她的容颜,不知是不想她失望,还是因心底的同情占据了上风,他遮蔽了眼底的情绪,再度望向梁途,抛出问题,“再寻半日,往河边仔仔细细搜,若仍没有踪迹,便请官署出动衙役大张旗鼓寻人,如何?”


    梁途掩在背后的手紧紧握拳,正犹豫不定,见秦离铮投来一记安心的眼神,心头有片刻松动,俄延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钱映仪瞧着哭得近乎晕厥过去的妇人,心内十分唏嘘,便去把她扶一扶,劝道:“溪溪十分机敏,您的圆哥儿我也见过两回,二人定然只是在哪里贪玩睡了过去,或是掉进哪个坑里也说不准”


    她话虽如此说,却越来越没底气。两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这么久不见踪迹,怎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她顿一顿,只能道:“您莫要哭,还请攒些力气,咱们还得继续寻人呢。”


    趁着钱映仪在宽慰妇人的间隙,秦离铮也不动声色行至梁途身前,嗓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报官后,我会差人潜入瑞王府搜寻一番,若是人不在那,我的人会暂时替你遮掩住,不叫你的名字传到瑞王耳朵里。”


    语气诚恳,不曾要挟。


    话音甫落,便见梁途抬头看着秦离铮,目色复杂难辨。


    没几时,小玳瑁领着一众侍卫踅回来,钱映仪便命他们照着四个方向去寻,又另点几人去河岸打听。


    这一搜寻便到了傍晚,仍旧没有两个孩子的消息。


    梁途心灰意冷,眸色黯淡无光,咬牙片刻,当即道:“报官,溪溪哪怕是死了,我也要见着她的尸体!”


    去官署打了个转,钱映仪与余骋碰上面后,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给说明白了。


    见余骋仍要忙,便在官署外宽慰梁途与妇人几句,嗟叹一声,旋即与秦离铮一并往琵琶巷赶。


    谁知进门又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急匆匆要往外走,钱映仪忙不迭拦停她,问,“婶婶这时候往哪里去?”


    一见侄女,许珺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抬着下颌往宅子里头望了一眼,叹道:“你嫂嫂这孕中的反应越来越严重,止不住地腰酸背痛,我正琢磨着往外头请个大夫来瞧瞧呢。”


    钱映仪举着忧愁的目光也往宅子里头看了眼,垂眼想了想,扶起许珺的胳膊,道:“嫂嫂身边离不得人,哥哥又因公务耽搁在扬州,我同姐姐只能伴着嫂嫂说些话解闷,我预备着去嫂嫂那儿,您也跟着去吧,请大夫的事就交给阿就交给林铮吧。”


    她扭头去看秦离铮,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朝许珺打一拱手,登时转背隐入半昏半明的暮色里。


    “还在肚子里就这样折腾她娘,还不知生出来是个多调皮的姐儿。”许珺最终是笑叹了一声,挽着钱映仪的胳膊一并跟着进了宅子里。


    两人一路行至任郁青的院落,屋子里头稍有些闷热,因她怀着孩儿,不敢往屋里搁置太多冰,一日漫长,到了这时候冰也化了。于是伺候的丫鬟便站在窗前,时不时把窗推一推,待涌进些风透透气,又将窗给阖上。


    如此反复,丫鬟也休息不好,眼下有些淡淡的乌色。


    任郁青倚在榻上,肚皮愈发显大,往腰后塞了两个八角软枕,柔和的眉眼杂糅了一缕忧愁与歉意,见二人进来便要起身,“婶婶,我没什么要紧呢,还受得住,您没真去请大夫吧?”


    钱映仪忙握住她的胳膊往回摁,少不得嗔怪两句,“嫂嫂,你与咱们是一家人,总这样客气做什么?不舒服可不就得请大夫吗?”


    “正是,”钱玉幸坐在圆杌上,腿上叠着几件绣工精致的小衣裳,一面抚一抚那衣裳,一面道:“待团姐儿出来,我定要时常与她说,团姐儿呀,你当时在娘的肚子里打什么拳脚呢?你娘怀你受了好大的罪,你晓不晓得?”


    任郁青总是十分温柔,即使被这话逗笑也只是轻轻振动双肩,闻听钱映仪在外头寻那糖水铺的孩儿,又跟着担忧眨眨眼,“这可怎么得了呀。”


    许珺得知钱映仪尚没用晚膳,便使婆子去厨房备些吃食来。


    几个一并在任郁青的屋子里说笑,哄她高兴,直至大夫过来把了脉,开了挤温和的药方子,任郁青才觉得有些疲累,渐渐地就睡了过去。


    钱映仪旋着裙摆回云滕阁时,天色业已黑漆漆的。她抬眼瞧一瞧,明月当空,数不清的星星像汇聚在她的头顶闪烁着。


    她笑一笑,继而走进正屋去。


    顶着疲惫沐浴过,她踩着鞋去落锁,正转背去点灯时,西窗轻响。


    一见秦离铮的身影,她瘪一瘪唇,一个猛子就扎进他的怀里,搂紧他的腰身不放,“好累。”


    秦离铮俯身亲一亲她还有些湿润的发,捞起她的腿弯往榻上去,“累了就早些睡,嗯?”


    钱映仪陷进帐子里,拿脚踹一踹他的胳膊,“你将香炉里的香点一点了再来。”


    秦离铮依言去点香。


    知她这后半日不大高兴,于是秦离铮再折返回榻前时,一面擎着银釭,一面往怀里掏了本册子出来,不一时就递与她眼前,唇畔勾出一缕笑,“不是说回来了带你看点有意思的?拿去。”


    钱映仪阖眼瘫着四肢,闻声噙着狐疑睁眼,借着银釭里的火光去瞧,片刻,渐渐睁圆了眼,一把将册子给夺在手里,“你先前说不给我瞧的呢!”


    正是秦离铮记事的手札。


    自打心意相通后,钱映仪便时常惦念着当初引她入他寝屋的那本册子。她晓得,那是他刻意为之,他定还有其他的藏着不给她瞧。


    秦离铮对她称得上一句百依百顺,偏就在此事上,无论她是威逼利诱还是软硬兼施,总是磨不了他点头。


    好容易


    拿在手里,钱映仪登时来了兴致,轻攒的眉眼也舒展开,干脆一个翻身趴在榻上,“把银釭放在矮几上我瞧得清楚些呢,你也别闲着,我方才去嫂嫂那坐久了,腰也有些酸,腿好像也有些酸”


    她作势翻开手札,头也没抬,嗓音倒是软得要命,“替我捏一捏。”


    秦离铮没讲话,手却听话得很,在她两条腿上轻轻按着。


    钱映仪乐滋滋翻开手札,一眼扫见那工整至极的字迹,便先瞪了一记眼风给秦离铮,“我就说你心机深沉,你连字迹都刻意作假,就为了引我上钩!”


    “不这样,你几时才能发现我的心意?”秦离铮有些心虚,其实这本手札也是重新誊抄过的,上头只有与她有关的事,其他的谋算、计划一并避开了。


    钱映仪“嘁”了一声,歪着脑袋,脸畔枕在软枕上,不自觉念出来,“第一次发梦梦见小姐,梦中一双手分外轻柔,醒来泄”


    她猛然顿住,脸无端端红透了,“你怎么这个也写呀”


    秦离铮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腕来回摆,因放低了嗓音,听在她心里便如一记钩子,“往后翻一翻。”


    钱映仪作势剜他一眼,架不住她也想晓得他还写了什么,便又翻一页,“小姐醉酒,执伞寻我,与我敞开心扉诉说心事,我亦克制不住抱了小姐”


    她努力想了想,渐渐睁大眼睛,“是我第一回醉酒那次?”


    “你连这也瞒着我!”她撅起唇,一脚蹬开他的手,从帐子里爬坐起来,“我说第二日你怎么穿得花枝招展的,你莫不是以为我那时有一点喜欢你?”


    秦离铮把眉轻挑,复又把她挣开的脚腕握住,“你敢说,一丁点的感觉都没有吗?没有的话,你雨夜寻我做什么?不要骗自己。”


    钱映仪摆着张气势汹汹的脸,目光又挪向手札,往后翻了翻,上头依旧写着她不知情的东西,譬如哪块点心她多咬了一口,她骂人前会有哪些小动作,她睡前翻了几个身才睡着


    她本想再搜捡他欺瞒她的证据,此刻细细检算一番,那股气冷不丁就窜下去了。她把手札一扔,沉默片刻,轻轻把他抱住,“好吧,暂且原谅你,这样一瞧,你的世界里好似只有我。”


    秦离铮抚一抚她的额发,喉间喧出一缕对她的妥协,“何止是只有你,我有时候都觉得你长在了我的骨头、血液里。”


    “溪溪不见了,你其实很难过,是不是?”


    “现在有没有高兴点?”


    钱映仪悬在他肩头的眼睛轻眨,“她会被找到的,对不对?”


    秦离铮俯身去亲她,“会的。”


    她为何会觉得累,他都知道的。她一惯是个会软着心肠同情旁人的人,即使这人与她没什么要紧的关系,她擅长许多东西,写话本,画小像,体贴关怀身边的人,她的好多到他无法用简单的数去衡量。


    唯独有一点不擅长,她最不擅长处理自己这一颗柔软的心。


    双唇相触,起先只是轻如羽毛的吻,渐渐地,啄吻变得有些重。钱映仪倒在他怀里被迫承受着,轻轻哼了两声,手不自觉就往他腰腹上探。


    摸到他腹前绷紧的那块肌肉,她倏然自他怀里起身,支起两条胳膊去推他,抿了抿下唇,小声道:“你往妆台那去一下,把我那条银链翻出来。”


    看她眼里闪着期期艾艾的光,秦离铮低叹一声,老实去寻那根银链。


    甚至无需她亲自动手,在上榻前便已赤着上身,把腰链缠绕在腰间。


    钱映仪侧身支着脑袋,看他一步步往自己身前靠,眼色里爬遍满意之色,笑吟吟夸道:“真俊。”


    秦离铮膝行上榻,一把捞起她,吮吻她饱满的唇肉,掌心握着她腰间的软肉,倏然含混着口齿道:“映仪”


    “待来年开春,一定要嫁给我,一定要,好不好?”


    钱映仪轻喘着推开他,湿漉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瞧着神情,明显是记起下晌那滚烫的感觉。


    她便把他戳一戳,旋即一口咬了上去。


    往他肩头咬出几个重重的牙印,才道:“看你表现,想娶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秦离铮低笑。银釭里的火光早已被他吹灭,他借以月色凝望她片刻,倏然抱着她倒在被衾上,旋即松开她,“过来。”


    钱映仪嘀咕,“我不是在这里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说过来这里。”


    钱映仪猛然一起身,扭扭捏捏垂下视线,盯着他还泛着水光的唇,“不好吧?”


    秦离铮不给她再迟疑的机会,一把握紧她的腰就往身上挪。


    钱映仪两条腿蹭过冰凉的腰链,双膝都陷进了被衾里。渐渐地,便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潮/红,双手慌乱要抓点什么东西,摸索半晌只抓住了半片纱帐。


    情浓至顶峰时,钱映仪尚且只来得及想——好端端地,他的鼻梁为何要生得那么高?


    一再的柔韧冲击让她在潮热的夏末夜晚里湿了鬓发,整个人仿佛像是重新沐浴过一遍。


    待再陷进被衾里时,忆起方才被逼着唤的一声声阿铮,与他低唤的一声声映仪,以及那些稍显直白的夸赞钱映仪蓦然蒙头钻进了被衾下。


    “出来,”秦离铮去捞她,“就不怕热?”


    钱映仪固执与他拽着被衾,“最热的时候都过去了,我不热。”


    秦离铮摸着矮几上的杯盏饮了口薄荷水,晓得她时常会因此事羞一羞,便端正跪坐在她身旁等她憋不住了钻出来。


    果真不过片刻,钱映仪便别扭钻了出来,握拳把他不轻不重锤一锤,二人闹过半晌,她方渐渐把呼吸平缓下来。


    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半晌,又转回梁溪照那件事上,“你说,官署那些衙役能在今夜寻到他们吗?”


    这个秦离铮不敢说准话,他去请大夫时命手下去瑞王府搜了一圈,并没有梁溪照的身影,可见她并非是被瑞王带走。


    他把她翻个身,手掌摁着她的后腰打转揉捏,“金陵城太大,大张旗鼓寻人也需要时间,多往好事上想一想,溪溪十分机敏,倘或是落在恶人手里,凭她那股劲,也指不定是谁吃亏。”


    一语成谶。


    梁溪照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已不知过去多久,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崭新的袍子,陈圆生哭累了,在一旁睡得正香。


    有新衣裳穿,有佳肴享用,这样的日子在梁溪照大大的梦境里不知出现过几回,她向来十分喜欢。倘或没有被铁链拴住脚的话。


    她被坏人拐了,就是先前撞见过的那个哥哥。爹爹晓得她不见了吗?几时会来救她?


    梁溪照细细思索着,不自觉抹了把嘴上的血,不慎卷进口中,登时嫌弃连着“呸”了几口。


    是的,鲜血,可这血不是她自己的。


    温卓南在外头沉着一张脸,由小厮替自己上药,胳膊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连肉都被咬了小半块下来。


    小厮借着上药的间隙道:“爷,外头有衙役在四处寻人,小的方才去取药时撞见了,那画像上画的正是爷新带回来的货。”


    温卓南心头咯噔一声,“他们不是孤儿?”


    小厮没应声。


    温卓南一时慌神,眼风四下乱飞。俄延半晌,脑子里转出个主意来,“明日你拿着我的腰牌,出城去寻聚宝山寻舅舅,请他替我在城外寻个隐蔽的屋子,最好是在山野里。”


    “爷


    不准备放了他们?”


    伤口激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温卓南剜他一眼,“怎么放?你没瞧见那女娃娃性子有多烈?事还没办成就给我咬成这样!哼,放了她,由她去外头说,我这秘密还保得住?”


    他拧一拧紧蹙的额心,道:“衙役寻人只是随意对付一下罢了,过几日没动静便不会寻了,且说府署还压着大案,这等小事不要几日就淡下去了,你只管去寻舅舅便是。”


    小厮低眉顺眼应声。


    温卓南垂眼盯着伤口,半晌目光又如毒蛇游向屋子那头,恶狠狠磨着牙关,“小小年纪,真够烈的,爷偏要使法子驯服你。”——


    作者有话说:梁溪照:[好的]治我?我小小年纪先收了你!


    钱映仪:[求求你了]别这样搞,我遭不住。


    秦离铮:你很喜欢。


    第42章


    蝉声渐弱,七月末一恍到来。距梁溪照与陈圆生失踪已过去四五日,因钱映仪与余骋刻意央求过的缘故,自府署派出搜寻的衙役还算仔细,家家户户叩门细问。


    只可惜始终没有两位小童的踪迹,百姓们听了也只够眼往画像上瞧,旋即可惜道:“哎唷,多伶俐的两个孩子,这是遭了什么罪?”


    百姓口里遭罪的梁溪照这时候正歪着小小的身子在屋子里打盹,晨间一束光透过窗柩扫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睡着时,卷翘的睫毛给眼睑盖住,遮蔽了她素日的狡黠。


    “嘶嘶”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自屋子里响起,游过墙根,盘踞在一张四方桌下。


    陈圆生这时候正醒着,并余下几个大孩子缩成一团,眼珠子浮着一层湿润,显然是才刚哭过。


    听见动静,陈圆生空张着嘴,倏然伸出短手去拍其中一个大孩子,“哥哥哥,你听见了吗?是什么声音?”


    那大孩子斜着眼四下窥瞧,目光往四方桌下一扫,登时骇目圆睁,“蛇是蛇!”


    他急得要哭,“还是条毒蛇,我从前见过人被它咬一口,没两步就倒地不起了!咱们被锁在这儿,它它若游过来,咱们只有被它咬死的份!”


    说话时吵醒梁溪照,她发蒙起来下意识唤了声爹,睁眼环视一圈,发现仍旧被关在这间漂亮屋子里,登时又有些烦躁,“怎么还在这儿!”


    见陈圆生几个害怕缩成一团,她狐疑片刻,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做什么?”


    陈圆生咽一咽口水,颤着手去指她身后,“溪溪蛇”


    梁溪照发怔扭头去瞧,看清那蛇可怖的一张皮,也跟着缩一缩肩。


    赶巧这时候外头渐起脚步声,小厮的声音渐起,“舅老爷使人来回了信,说是在山里找着了一间屋子,咱们把几个孩子洗干净,换件新衣裳,爷今日留家里陪小姐过生辰,现下不得空,等爷夜里过来,就一并趁夜出城转移,你们几个去外头再转一圈,打探打探衙役在哪,咱们尽量给避开。”


    “是。”


    扇几回睫毛的功夫,声音由拐角传至门口。下一瞬,门被钥匙打开,露出小厮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垂眼盯着屋子里几个孩子,倏而绽开一个笑,“乖,饿不饿呀?”


    几个孩子只干瞪着他不吭声。


    梁溪照倒十分给他脸面,猛然点头,“饿!哥哥,我饿!我想吃桌上那盘点心!哥哥,你拿来我吃!”


    小厮低着眼瞧她,半晌扯出一抹嗤笑。以为这奶娃娃多大的能耐呢,原来只饿上一顿就老实了。


    他蓦地上前几步,两条腿停在四方桌的桌脚旁,弯下腰身替梁溪照去拾那盘点心,“那你与哥哥说,吃了这点心,你会不会乖乖的啊?”


    梁溪照紧紧盯着他两条腿,点头如捣蒜,“我会!”


    小厮笑得洋洋得意,取了点心便欲抬脚,脚跟正离地,小腿外侧倏地传来一阵疼痛,他低鸣一声,垂着脑袋一瞧就神色巨变,“哪来的毒蛇!”


    旋即一盘点心没拿稳,“啪”的一声砸碎在地,溅起四散瓷片。


    小厮慌神中瞥见梁溪照得意的笑,登时明白是她刻意引他站在这,心头止不住地泛起凉意。


    好个厉害的奶娃娃!


    腿上渐渐发麻发胀,他一咬牙,暗道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大步一迈就要去掐梁溪照的身子!


    谁知方走没两步,人倒头往地上一栽,哆嗦了一阵也没能再爬起来。那蛇想是几时从门缝里游进来的,也大约是个惯犯,咬了人立时便逃窜不见。


    小厮这一跌,把腰上挂的钥匙给震到离梁溪照不远的地砖上。她乐得直拍手,浑然不顾小厮渐渐发紫的面色,够着钥匙了便先琢磨着把自己脚腕上的铁链给解开。


    旋即是陈圆生与其他几个大孩子。


    一朝得以施展拳脚,梁溪照铆足了劲往小厮脸上踢一脚,“坏人!让你绑溪溪,活该你被毒蛇咬死!”


    动作间瞄到小厮怀里掉出块四四方方的牌子,她拾起来一瞧,这字正好认得,“温?”


    陈圆生绞着脑汁也想不明白这是何意,倒是其中一个大孩子拍了拍脑袋,微张着嘴恍然道:“这人一瞧就是给贵人打杂的,我听人说门户里的下人都有腰牌,温姓温”


    他半阖着眼细细思索,脑子里灵光一现,忙不迭开口,“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是那个温家!整个应天府就那一个温家!家里有个大官是什么侍郎,几个月前他家还办过什么热闹,我领着一班弟弟妹妹去他家后门捡过人家不要的吃食呢!”


    梁溪照这时也猛然想起温宁岚。岚姐姐也姓温,就一个温家那岚姐姐同这个坏人是什么干系?


    赶巧此时陈圆生颤巍巍抬手道:“外头不知还有没有坏人守着,咱们怎么逃出去?”


    梁溪照闪了闪狡黠的眼,立时打定主意,“溪溪认得温家姐姐!她最是喜欢溪溪,时常做爹的生意,这坏人定然与她不是一伙的!才刚不是有人说坏人在家里替小姐过生辰?定是岚姐姐的生辰!”


    “溪溪满四岁时,还请了不少小朋友一块儿耍呢,岚姐姐家今日定然十分热闹!”


    “岚姐姐只怕不晓得我是被坏人给绑了,”她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底游着坏兮兮的光,“听溪溪的,咱们冲去这什么温家!溪溪要当众揭开那坏人的真面目,让当官的收了他!”


    没几时,梁溪照铆足了劲冲出门,四下张望一眼,见只剩个看门的小厮远远望风,忙尖叫一声,“蛇!蛇咬死人啦!”


    那小厮闻声脸色一变,连她为何出现在廊下都来不及细想,凑过来蒙头打转,“蛇在何处?咬死了谁?”


    躲在暗处的孩子们忙一把将他掣进屋子里,动作迅速,待那小厮回过神时,已反过来被几个孩子锁在了屋子里!


    梁溪照拼着一口气笑,短手一抄,登时喊道:“拿上腰牌,都跟着溪溪走!”


    那几个大孩子唇角有伤,明显也五内淤火,一抄棍子便扯开嗓子嚷,“揭发他!揭发他!让他下狱去死!去死!”


    这厢暂且摁住不表。


    且说那温家究竟给哪个小姐办生辰宴呢?自然是温辛妍了。


    温家的请帖早在两日前就下到了钱家,那时丫鬟把请帖奉上,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正陪着任郁青乘凉。


    钱玉幸打从上回起就十分不喜温太太,连个


    正眼都没扔过来,瘪着唇道:“岚岚过生辰时,我可听说她只草草了事,怎么说也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太太,连碗水都端不平,我不去。”


    钱映仪笑吟吟搭腔,“姐姐不去,我也不去,我还琢磨着把岚岚给叫来家里呢,温太太这回应当是预备暗自替温辛妍挑个家世门当户对的年轻官人做夫婿。”


    “成,”钱玉幸是个直性子,当即向丫鬟招招手,“寻个由头去回了温家的下人,再令使两个人去温家请温三小姐,就说请她来家里吃茶。”


    那丫鬟正要去,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过来,三言两语问了话,许珺立时把眉轻攒,先摁住丫鬟不让走,继而坐在三个小辈中间,不赞同摆摆头,“我记着映仪生辰宴时,温家人是来咱家走动过的,这回轮到温家,怎好人不去?”


    她道:“我晓得你们都不喜欢那温太太与她一双儿女,我也不大喜欢,可咱们家也不好落了口风让人家去说,你们说是不是?”


    任郁青一惯爱细想,但见她端出个笑,“婶婶说的有道理,正巧我也没那般难受了,就当是陪我出门透透气。”


    因此今番天光大亮,钱映仪便收拾得伶伶俐俐的,穿着新裁的褶裙,同姐姐、嫂嫂一并辗转往温家去。


    太阳渲染着车影,照进车帘里是微黄色的光束,约莫两刻钟便到了温宅大门外。


    钱映仪最后一个下马车,见秦离铮递来胳膊,她一手捉裙,一手顺势搭上。


    趁姐姐、嫂嫂都在前头,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转去他的腰间,小声道:“我想喝这巷子后头的豆花与茉莉饮,你先去买,买过了再进宅子里寻我,今日人多,我少不得要多说话,不大想吃茶。”


    秦离铮暗勾她的指尖,眼里蕴着温柔的笑,“好。”


    两个悄悄说过话,这头温家的丫鬟已笑着引路。钱映仪轻步跟上去,走在钱玉幸身后,便听那温家的丫鬟一面道:“今日太太请了许许多多的少爷小姐,把筵席摆在水榭里,请了外头的乐师抚琴,还请贵人们舒心起来好好地耍一耍。”


    钱玉幸瞥着温宅,嘴上敷衍应了声。


    任郁青头一回来温宅,倒是新奇,一双翦水秋瞳四下瞧一瞧。行过大花园,过了廊角往水榭去,她便远远瞧见了一道穿粉色褶裙的身影,轻问,“那便是你家今日过生辰的温二小姐?”


    “是是是,奶奶眼神真好,”温家的丫鬟笑着点头,“二小姐今日正过十九岁生辰哩。”


    半晌行至水榭外,与人逢迎的温太太循声扭头望来,一见钱玉幸便绽开个笑,忙不迭过来一通说话,一时说上回令钱玉幸提前离席是个误会,一时又见钱玉幸仔细呵护着任郁青,便连着两个上下夸赞一通。


    说话的功夫,自另一头又行来两道身影,赶巧停在那温辛妍身边,钱映仪够眼一瞧,天老爷,好稀奇!那两人竟是燕如衡同范宝珠!


    怪哉


    钱映仪许久不曾见过燕如衡,不想他竟连周身气质都转变了,脸依旧是漂亮至极,只那唇畔凝着的笑意十分古怪,说是温柔,却又带着点嘲讽。


    她细细瞧着,见那三人正站在一处,范宝珠端着笑与温辛妍说话时,温辛妍神色平平,仿佛还隐有嫌弃。


    反倒轮到燕如衡开口,温辛妍便抿着唇,稍稍垂下一张施妆傅粉的脸,可如此一来,那范宝珠的笑又渐渐敛了。


    “映仪,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身后蓦然响起两道嗓音,原来晏秋雁同温宁岚一左一右出现在钱映仪身后。


    钱映仪环视一圈,眨眨眼,两三下得出结论,“今日来的可都是些脸熟的门户,燕大人同范宝珠大庭广众之下一并来向温辛妍祝贺,莫不是”


    这一幕于钱映仪而言有些似曾相识,垂着视线想了想,恍然忆起在秋雁生辰宴时,自己同燕如衡亦是如此,不过那时她没开窍,现在细细想来


    她了然点点头,语气笃定道:“他二人是不是要议亲啦?”


    晏秋雁瘪一瘪嘴,“是,你可还记得范大人?我还奇怪呢,先前说是病难治,又说范大人清廉,拿不出什么银钱来治病,这才一拖再拖,今晨我在家用早膳时,爷爷竟与我讲范大人的病彻底好了,昨日起就回工部上值了哩。”


    她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我猜,或许是燕大人的爹,咱们应天府府署的一把手使了妙计,向范大人施以援手了。”


    换作从前,依照晏秋雁的性子,在知晓燕如衡从前是爱慕钱映仪、如今却又与范宝珠走到一处时,定然要啐上一口!


    可她生了双慧眼,早早便瞧出钱映仪与身边的侍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也止住了这样的想法。


    晏秋雁方才的话说得半明半隐晦,钱映仪虽不喜在背后同人嚼这些琐碎的东西,却也跟着笑了笑。


    不为别的,就是小小的一颗心在替爷爷高兴。


    她就说今日晨起时瞧见爷爷出门的步伐怎地如此轻快哩,原来是范大人好了,那爷爷暂代范大人监督造船的公务也可停住,各归其职,爷爷转眼又轻松不少囖!


    丫鬟安排好席面便来请几人转进水榭,任郁青觉着头顶这片暖阳照在身上十分舒坦,便提议再在水榭外站一站。


    钱映仪迈出的脚便又收回来,干脆高高兴兴搂着好友讲话。


    晏秋雁遥望燕如衡那头,渐渐地淡了丝笑容,眼眉隐有忧愁,“瞧见三哥哥我就想起燕姐姐,听说还没寻到她,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找不着才好呢,”温宁岚搭腔,“这都多久了,我听说蔺太太又使人去府署闹了两回,恨不能从地里揪出燕姐姐的人,扒她的皮,喝她的血,那蔺玉湖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燕姐姐能有什么大错?何至于此。”


    这头说得正起劲,三人的目光不由得往燕如衡多停留了片刻,燕如衡自然是察觉到了。


    他留神那抹曾日思夜想的身影,怔了片刻,旋即感觉到衣袖被范宝珠轻轻拽了一下,这才遮蔽住眼底的自嘲,扭头冲范宝珠微微一笑。


    燕蔺两家因长姐失踪一事没日没夜地闹,娘每日止不住地攥着帕子哭,爹的性情益发急躁,誓要压过蔺家一头,手已伸向了南直隶六部。


    拉拢了温涧舟还觉得不满足,见他不肯再接近钱映仪,又不知打哪知晓范宝珠爱慕他,遂使他故技重施,把范宝珠给兜揽住。


    燕如衡觉得实在可笑。好像在燕榆看来,他因生了副得女人喜爱的容颜,就能把女人玩弄于鼓掌,实际并非如此,他算什么?不过是被家族拖着走的木偶而已。


    敛起心神,燕如衡又不动声色朝钱映仪那头望了一眼,面上无甚情绪。


    仿佛只是他单方面地跳出围绕在他身边的腐烂世俗、跳出耳畔传来的那些声音,被她一惯的纯粹感染,也纯粹地看一看她。


    继而与范宝珠分离,自顾寻到男席,坐到了温卓南身侧。


    温卓南正同人吃酒呢,见是他,忙招呼一声,“三郎,快,来小酌一杯。”


    燕如衡扯了扯唇,低声附和。


    这厢钱映仪倚着池子旁的石栏,握着温宁岚几个指头揉捏,问,“温卓南同温辛妍有没有再欺负你?”


    话音甫落,她倏然想起一事,悄声往温宁岚耳畔说了两句话。


    温宁岚睁圆了眼,“噗嗤”一笑,“原来他那回的伤是你弄的!我说那几日他走路姿势总有些不大对呢,你身边那叫林铮的侍卫当真是厉害。”


    说的正是钱映仪扮江湖人士戏耍温卓南同那俞敏森等人的事。


    女孩子家凑在一处避不开聊些彼此的事,温宁岚举着稍显暧昧的目光望一眼钱映仪,问,“别以为我与雁雁瞧不出来,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温宁岚说这话时把嗓音放得低低的,钱映仪闻声“哎呀”一声,轻轻捏她的胳膊肉,不好同她去议论这个,赶巧鼻子嗅到股极浅的味道,便把话岔开,“别说我了,岚岚,你这几日出门不曾?可有留神外头有没有溪溪的踪迹?”


    温宁岚也是通过奶妈妈的嘴里听闻有衙役在寻两名小童,细细一追问,得知其中一个是梁溪照,亦是心惊胆颤。


    她摇摇头,嗟叹一声,“出门倒是出了,也照着她一惯爱去的地方去碰了碰运气,没找着。”


    钱映仪跟着一起叹,正要再说话,忽然把眉轻攒。


    “这是什么味儿?”


    她鼻翼耸动片刻,不确定问,“雄黄?”


    温宁岚神秘一笑,拢着她与晏秋雁在跟前,窃窃道:“温卓南时常摧残我的花,我烦透了,便


    使着雄黄把他喜欢的东西全给毒死了,他如今日日都被我气得不轻呢。”


    钱映仪讶然,叹她改了性子,半开玩笑道:“你还真是条“毒蛇”呀!”


    “毒蛇!毒蛇!有毒蛇!”


    水榭外蓦地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猛然窜进来,带着稚嫩的童声,高喊道:“有毒蛇!有毒蛇!”


    钱映仪一顿,透过同样被惊住的人群够眼去瞧,认出领头的奶娃娃是梁溪照,登时惊在原地。


    溪溪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止溪溪,还有那陈圆生竟也跟在后头,身后是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孩童,皆穿着上好的袍子,浑身都干干净净的。


    梁溪照气吁吁在席面上钻来钻去,后头是温家的小厮丫鬟在追,一面喊着:“嗳!你们是谁,不许扰乱筵席!”


    梁溪照生来机敏,左右暗窥几眼便知这水榭里坐着的都是贵人,便打头阵往那些美妇、小姐的裙摆旁钻。


    如此一来,那些追逐在身后的小厮同丫鬟一概止步,硬生生被逼得留在原地。


    孩童自有编造童谣的本事,梁溪照小小年纪已识得不少字,又背得三百多首诗,她笑嘻嘻钻出一个美妇的裙摆,便一扯嗓子喊道:


    “温家子,好没脸,把个娃娃当宝捡;左脚锁,右脚锁,娃娃苦求亦无果;心机深,谎言深,虚假毒蛇钻娃身;问苍天,可怜见,毒蛇真身把恶灭!”


    她一径往前跑,往前钻,后头几个娃娃也跟着一去重复唱着这首童谣。


    女席这头的太太与小姐惊骇得把嘴轻张,有些小姐涉世未深,站起身来往几个孩子的背影上瞧,低声问自家母亲,“娘,这童谣是什么意思?”


    那太太回想童谣的内容,由第一句开始咀嚼起来,到第三句时顿觉不对,渐渐地,像是猛然给棒槌敲一记,霎时起身跟着望去!这童谣里唱的哪是什么假毒蛇,分明是男人的那档子东西!


    不止这位太太,其他门户里的太太们也逐渐回过味来,震惊之余复又想起那“钻娃身”,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的太太年纪较轻,膝下亦养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嚼出这童谣是何意味、又代指的是谁,一时都有股说不出的怒意淤在心头,眼睛登时蹿着火,一振袖摆就跟上了那几个孩子!


    梁溪照左右乱扭,披散在脑后的发像她身上长出来的胜利旗帜,迎风舞动,鼓舞了所有同伴的士气。


    她一脚跨下木梯,一路大喘着气,穿过层层山水屏风,没几时在男席尽头寻到温卓南的身影。


    她忽然一把抓起筵席上的青玉碟,铆足了劲往前奔,旋即深深吸气,一把将青玉碟狠掷向温卓南,稍显尖锐的童声高声大喊,“溪溪打死你!打死你!你这条毒蛇!”


    那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忙不迭就抓起杯盏、瓷碗,尽数向温卓南砸去。


    燕如衡离得近,不防被砸中肩头,立时把额心轻拧,果断离开原地。


    这一退,便再没谁遮挡温卓南的视线,先前女席那头引起一阵骚乱,念着什么“毒蛇”,他听得模糊,这厢脑门被砸中,抬手摸了摸,见半个掌心都是血,登时大怒,顾不得那句童声由何而来,忙掀眼去瞧——


    这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好好的人怎地全跑出来了!


    温卓南心下陡然惧怕起来,眼风止不住地四下乱瞟,一时瞟见紧随其后的小厮,忙厉声道:“哪儿来的几个小娃娃,不知来路的人也敢放进来,你们眼睛是当什么使的!还不快赶出去!”


    那几个小厮忙要上前拉拽几个孩子。


    偏巧孩子们惯会有样学样,见梁溪照笑嘻嘻寻了位贵人的身后躲着,皆是忙不迭地跑去离自己最近的贵人身后。


    旋即几个孩子互相交换过眼色,声音再度拔高,整齐划一念着那首童谣!


    男席这头死寂得近乎可怕,所有男客在听清这童谣里的内容后,登时是神色各异盯着温卓南瞧。


    温卓南的满腔愤怒在察觉到他们的变化后蓦然转变为一股深深的恐慌。


    他坐在原地没动,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个笑,“谁许你们胡乱编造这些的?小小年纪为何要乱说话?”


    梁溪照气不过自己被绑这么久,一个猛子踩上筵席的桌面,小脚一跺,唱戏似的把胸脯一挺,指着温卓南道:“你你你你你,你这条毒蛇,敢做不敢认,你锁我的脚,使我换衣裳,还要欺负我,你为何不敢认?!”


    旋即眼珠子一转,望向水榭里的所有人,高喊,“溪溪从不撒谎,他左边胳膊被溪溪咬了小块肉去,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男席这厢维持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温卓南心底那股怒意又“噌”地往上窜,连耳后都渐渐蔓延出大片红点。


    赶巧这男客里头,正有温卓南昔日的同窗,那少爷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讥笑道:“哟,这样大的事情,温卓南,你怎敢做的?且不说你知法犯法,这几个娃娃才多大?你可对得起你的良心?对得起府学教谕昔日的教导?”


    “我没有!”温卓南双目涨红,“你休要胡说!”


    那少爷瞥着燕如衡,笑得更没脸没皮,“咱们这班同窗里,不正有个青天大老爷?方才还正与你推杯换盏呢,三郎,你不帮着审一审?是真是假,把温卓南的袖子撩起来瞧一眼就晓得了,若没有,就是这几个孩子扯谎,若有”


    “倘或我没记错的话,在本朝律例里,圈禁幼童欲施暴行,是要掉脑袋的吧?”


    梁溪照一听十分高兴,那几个遭受过温卓南毒手的孩子也为自己要亲手报仇而感到兴奋,几个孩童又一并钻出来,一口喊着,“掉脑袋!掉脑袋!”


    话音甫落,梁溪照眼尖瞧见匆匆赶来的钱映仪与温宁岚,眸色一亮,忙不迭跑过去,行走间如在自家宅子一般。


    待离得近了,她便把二人一起抱着,洋洋得意道:“映仪姐姐,岚姐姐,溪溪对付了坏人,溪溪厉不厉害!”


    钱映仪同温宁岚皆是心神俱震,忙捉着梁溪照四下窥扫。


    而水榭这头,那忿然跟过来的几个太太正好行至男席所在的水榭外,遂接过先前那少爷的话喊道:“正是!温大少爷,这几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撒谎,只需你自证一番便可!”


    温卓南已然压制不住体内的躁动血液,额上的伤口裂出鲜血,碎落在袍角的瓷片映着他僵硬无比的脸。


    他能听见,周遭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答,四处沉寂得仿佛透着一股朝他索命般的死气,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没了。


    他缓缓撩起眼,逐一扫视众人,面对如同剥光衣裳的这些——耻笑、蔑视、厌恶、怒视、惧怕的眼神。


    掀起衣袖?让人瞧见那道伤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他的替考筹谋被阻拦,用以宣泄情绪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不消半个时辰,待筵席散去,整个金陵城皆能把赤/裸的他瞧一眼。


    他要下狱,他要掉脑袋,即使爹官任南直隶吏部侍郎,这么多眼睛瞧见,这么多的门户他没有活路。


    温卓南的目光又掠向以梁溪照为首的几个孩子,渐渐地,越过他们,去瞧待在钱映仪同温宁岚身边的梁溪照。


    这女娃娃何时同温宁岚认得的?


    还有钱映仪。


    钱家


    不过丢失个孩子,官署怎会大张旗鼓去寻?钱映仪的姐夫身为江南巡抚,时常在官署待着,倘或钱映仪发觉这女娃娃不见了,央着姐夫帮忙去寻


    温卓南沉


    默垂下眼,遮蔽眼中阴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他活不成了,那就一起死!


    但见他蓦然暴起,一个飞身跃出水榭,眨眼的功夫到了钱映仪身前,抬手便欲抓她与温宁岚。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跳有短暂地停歇。


    钱玉幸见状大惊失色,忙解下腰间软鞭挥向他的手,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敢动手,看来是坐实了这童谣了!畜牲!看我不拿了你去问官!”


    没有秦离铮这样的高手在,温卓南的身手实在算不上差,他一记翻身躲开钱玉幸的软鞭,错眼间发觉一旁站着个怀胎的女子,望向自己的眼神惊惧不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又仿佛拿脏似的挪开眼,不停抚着肚皮往后退。


    他蓦然像被那眼神狠狠扎了下,想起这妇人是谁,与毁了他的钱家是何关系,顿时阴笑两声,回身一躲开钱玉幸便直奔她而去!


    是的,在温卓南心里,若非钱家掺和这一脚,他如今还好好坐在水榭里推杯换盏,何至于下一刻就要惶惶等死?眨眼的功夫,他已带着滔天的怒意恨上了钱家。


    整个人已然失去理智。


    任郁青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尖叫出声,不防温卓南的动作实在太快,下一瞬,她就被温卓南卷住身,整个人双脚离地,腾空往屋檐上飞!


    风声陡然变得刮耳,里头杂糅着温卓南凄厉的狂笑,“死前能拉两个垫背的,一尸两命,也不枉我活了这么多年!钱家同这女娃娃认得,爱多管闲事是么?那爷就杀了你钱家的儿媳与后代,一并与爷陪葬!”


    旋即摁紧任郁青的身子,一展而逃!


    钱映仪与钱玉幸脸色大变,立时铆足了劲往外追,“嫂嫂——!”


    那温涧舟与温太太、温辛妍到此刻才醒过神,温太太心神巨颤,一时遭受不住晕了过去。


    温涧舟想起温卓南卷走的是谁,更是生出惊涛骇浪般的惶然,已然顾不上满宅子的宾客,嗓子一嚎便厉声喊道:“侍卫呢!小厮呢!还不快给我追!追回这孽障,追回钱家少奶奶!快!”


    他自己骇得双腿发软,也止不住要保住肩上这颗脑袋,忙提起心神就拔脚往外头跑去。


    温卓南飞出宅子后便随意解了辆马车,手风往马夫后颈一劈,旋即把任郁青一把塞进去。


    他动作极快,把车帘下头的两个角紧紧勾在木板下,冷笑一声,立时驭着马车往聚宝山的方向赶。


    哼,想让他死?做梦!舅舅占山为王,往江湖上收了几百号人在麾下!


    他怎会不晓得有人在身后追?他就是要引他们过去,有舅舅在,他还死不了!他反倒要借舅舅的手杀了他们!


    大不了日后亡命天涯!也好过立马就掉了脑袋!


    马车被他驭得十分颠簸,又快又急,一路直往正街上冲。


    秦离铮正提着豆花踅回来时,正捧上钱映仪狂跑而出,神情急得要哭,他脸色一变,忙赶过去追上她,“映仪!”


    钱映仪一见他,攀着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眼眶里的泪说砸就砸,“嫂嫂!嫂嫂被温卓南挟持了!”


    她已然有些说不清前因后果,秦离铮心中咯噔一声,立即把豆花一扔,旋即挥剑斩断一辆马车上的缰绳,揽着她的腰一个翻身上马。


    他一面快速搜捡百姓的神情断定温卓南往哪个方向去,一面猛夹马肚,马蹄霎时疾速奔跑起来。


    钱玉幸亦果断上马,紧随其后。


    簌簌风声刮得钱映仪的耳膜生疼,大约是有秦离铮在,她稍稍安心了丁点儿。


    趁着还能说出完整的话,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哭道:“再快点,再快点,嫂嫂还怀着团姐儿,那温卓南丧心病狂,她万不能有事!”


    秦离铮猛然把她的身子往下压,风声里杂糅着他的声音,“抱紧马脖子!”


    想到任郁青怀胎已快八月,被这一惊吓不知到底会如何,秦离铮咬紧牙关,一面驭马往前追,一面往怀里摸出几枚信号弹。


    “噌”地一声,专用于锦衣卫上下级联络的烟火就绽开在空中。


    往后每隔半截路,空中便绽响一次。


    远在河岸的褚之言正悠哉听着小曲儿,听见这声动静登时一改神色,忙不迭一跃出窗,飞檐走壁,掏出哨笛一吹,河岸登时多了好些身影,尽数跟在他的身后一并往秦离铮的方向赶!


    这厢温卓南驭的马车实在太颠簸,任郁青又被点了哑穴,只能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止不住地祈祷出城时,温卓南能被驻守的兵马司给拦住。


    偏巧温卓南走的聚宝门,此处较为偏僻,南城兵马司便稍显懈怠,温卓南刻意绕了半截路。


    到聚宝门下时,任郁青急得用双脚去踹车壁,大约是温卓南时常出城,那府兵认得他的脸,只随意问了两句他额上的伤势,便放了他出城。


    任郁青一颗心猛然往下沉,下颌止不住地发抖,正要害怕得六神无主时,猛地把舌尖一咬,整个人刹那间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得活着,她一定得活着!


    而秦离铮驾马疾速驶向聚宝门,那府兵远远瞧见便斥问,“何人敢在金陵城内策马,不要命了?还不速速勒马!”


    秦离铮没停,反而使马儿跑得益发快,反手往怀里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高悬,那府兵一眼瞧见锃亮的牌子,隐约瞧见上头大大的“锦衣卫”三字,虽有些发蒙,却还是忙开了城门。


    出了城,尘埃乱舞,马车的踪迹便好寻了。


    一路咬紧牙关往前赶,总算隐见那辆马车,秦离铮紧紧盯着前方,嗓音透过风声冲进钱映仪的耳朵里,“你会骑马,是不是?”


    钱映仪忙不迭点头。


    秦离铮抚着她脑袋的掌心透着一股安心的意味,他道:“待会离得近了,我会跃下马去解决他,你独自坐在马上不要怕,明白了吗?”


    “只要能救下我嫂嫂,我不怕!”钱映仪忙支起身子,也跟着死死盯着前头那辆马车,两只手已不自觉握紧缰绳。


    越接近聚宝山,路径越是颠簸,眼见离得越来越近,秦离铮找准时机,正欲翻身一跃,前头那温卓南好似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忙扯着嗓子喊,“舅舅!速速出来救外甥性命!”


    片刻的功夫,不远处紧密相邻的一排房屋里出来好些道身影,为首那人生得斯斯文文,不主动去问,压根瞧不出是个混迹江湖的高手!


    正是温卓南名义上的舅舅,名唤袁三。


    温太太年轻时出城玩耍,赶巧救过这袁三的命,袁三倾心于温太太,温太太却嫌他不是官身,可又想收他为自己所用,便打着结拜的幌子,做了一对异性兄妹。


    因爱慕温太太,袁三对她的一双儿女也是爱屋及乌。


    此番见温卓南顶着一脑门的血,身后还有人在追赶,登时气势汹汹招呼了二三十来号手下,一波人直直就持刀冲了过来!


    秦离铮见状紧拧着额心,一个翻身跃向马车顶,双臂一攀,作势便去猛踹温卓南。


    温卓南肩背狠受一脚,手上一歪,马车左右乱晃一阵,半晌才稳下来。


    深知自己驭着马车受限,温卓南望向已快赶至身前的袁三同那二三十来号高手,一咬牙,便使劲一拉缰绳,旋即在马车还没停稳时一个翻身落地,喊道:“舅舅,这帮人要害我的性命,快替我杀了他们!”


    那群高手自然立刻一窝蜂涌上,为着不惊扰任郁青,秦离铮飞快拔剑解决掉一人,使这些江湖人士都冲着自己来。


    钱映仪急得要命,好容易跌跌撞撞下了马,忙拔腿往马车里钻。


    钱玉幸也在此刻竭尽全力赶来,跟着钻进了马车查探任郁青的情况。


    那温卓南眼尖瞧见,面色已近乎狰狞,取了袁三腰侧的刀便朝姐妹两个奔来。


    胆战心惊之际,一班人紧随其后赶来,个个穿着玄色暗纹箭衣,一人当头接下温卓南的迎头一劈,余下的则迅速卷入秦离铮身边,三两下解决掉一人,出手一个赛一个的狠厉。


    秦离铮此番得了助力,便把这一干人等交由手下,径自往钱映仪身边赶。眼见那温卓南过招间还欲钻进马车里,秦离铮眼中霎时蕴着一缕冷,顺手捡起尸体旁的长刀,飞速冲去,横刀便是一劈——


    “咚”的一声,热血四溅,温卓南尸首分家,脑袋往地上滚了两圈,连不甘的眼都未能阖上。


    那袁三先是大惊,而后生出滔天之怒,登时狂喊一声,正要取秦离铮的性命,却被褚之言拦住去路,反手一刀刺进了肋下。


    这时候温涧舟也带着整个温家的侍卫赶了过来,远远目睹温卓南分裂的尸身,他心中大


    骇,挪眼盯着正往脸上擦血的青年,连嗓音都在打颤,“你敢杀了我儿?我儿是非对错自有衙门定夺,你怎敢杀了他?!”


    “来人,都给我围了他!”


    一行侍卫霎时持剑凑上前。


    秦离铮瞥着温涧舟,一步步走向他,不紧不慢把怀里那块腰牌捡出来,悬在温涧舟的眼前。


    他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神情,嗓音如擂鼓坠在温涧舟心头,“衙门?温卓南已然承认罪行,按律当斩,区区小事,我有权先斩后奏。”


    “包庇这么个畜生,于温家而言已然不是件好事,回头待进了城,我便请您去趟南直隶锦衣卫的诏狱,倒比衙门好上许多。”


    “温大人觉得如何?”


    温涧舟不可置信瞪圆了眼,坐在马上的身子霎时歪了,两三下就摔落在地,微张着嘴,颤着目色凝视着眼前这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青年。


    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会出现在金陵?怎还在钱家小姐身边做个小小的侍卫?来金陵又是因何?是皇上对他们生了疑心还是自己多想?


    温涧舟如被棍棒敲了脑袋,直直发蒙。


    秦离铮眼梢里泄出一缕蔑视,不欲再与他多费口舌,扭头望向正制服一帮江湖人士的手下们。


    锦衣卫们忙压着几个活口来到秦离铮身前,恭敬道:“指挥,这班人像是匪。”


    那便可算作官匪勾结了。


    秦离铮正要说话,怎知这时候马车里传来钱映仪一阵惊呼,带着哭腔,“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秦离铮脸色陡变,厉声喊:“褚之言!”


    那头褚之言正拔出刺进袁三肋下的刀,闻声忙肃着神情快步行至马车旁,一撩帘子去望。


    任郁青的脸色此刻白得似案上的纱纸,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一双手紧紧兜着小腹,连鬓边都滚着汗珠。


    他顾不得留神钱映仪盯着自己的惊诧神色,目光蔓延往下,待看见一抹刺眼的红色时,忙摁住了任郁青的手腕。


    只片刻的功夫,他神情一再转变,望向钱映仪,断言道:“怀胎不足,孕脉紊乱,她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OK,恭喜温卓南喜提掉脑袋。


    猥亵就该死哈!


    放心~嫂嫂不会有事


    第43章


    任郁青的哑穴已被钱玉幸解开,她半倚向车壁,因疼而坐不住,身子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底像盛着一片海,金黄的光束透进车窗扫在她鬓边鼓动的青筋上,延绵至眼眶,整片海面上浮着汹涌的希冀。


    她深深吸气,见褚之言有把脉的功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指甲一把陷进他的手背,低念道:“你会医术,你懂医,你能救我是不是?!”


    马车像隔绝出了两个地界,外头是遍地横尸,透着静悄悄的死气,里头是一股浓烈、急躁的——对生的渴望。


    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怎么也没能料想今日出门赴宴会发生这样惊心动魄之事,也未料任郁青现下就要生产!


    随行的一应丫鬟还在城内,此处偏僻,一路行来根本没几户人家,两个又没生产过,眼瞧任郁青益发苍白的面色,也跟着急得鬓发尽湿。


    钱映仪闭了闭眼,强逼自己压下心头的惶然,蓦然道:“马车太窄,我嫂嫂可否转移至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


    这话是对褚之言说的,他低垂的眼落在任郁青的脸上,喉间穿透出一股肯定,“自然,方才赶过来时我见有座荒庙,她如今动不得,待会马车动起来,难免又有颠簸,你们务必护好她的身子,备下干净的帕子、软褥。”


    他攒着眉,声音很沉,“她已等不到再进城叫稳婆接生,如今只得赌一把了!”


    旋即不再耽搁,急匆匆撂下车帘,遮蔽住任郁青的痛呼,他遥喊秦离铮,“钱少奶奶再耽误不得了!指挥!”


    秦离铮回身盯住手下,额心拧成了一个繁琐的结,“该下狱的下狱,该收拾的收拾,褚之言虽懂医术,却从未替妇人接生过,这事最要紧,以最快的速度去寻几个稳婆来!”


    他一面说,人已飞快走向马车,继而与褚之言对望一眼,不再犹豫,立即驭车往那处荒庙赶。


    两人面色都算不得好,抓捕南直隶贪官的网已织了一半,期间耗费近乎大半年的光景耐心等待,只差猎物尽数落网即可。


    今日因事出突然,秦离铮不得不暴露身份释放信号。


    这大半年来,他对外虽依旧是那个冷漠寡言的林铮,可钱家上下和气一团,他爱慕钱映仪,早已在心底将钱家归纳进自家人的队列。


    今番任郁青被掳走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即便料事如神,也无法预判,只能抛开一切,借以自身最直接的权势去闯城门,抓住每一丝机会去救她。


    秦离铮听着里头钱映仪安抚任郁青时的哭腔,握紧缰绳的指骨益发用力,面上却无甚情绪,只一味往前赶。褚之言却忖度得更多,可左思右想半日,最终也只能嗟叹一声。


    他们暗中查这些贪官,预备一网打尽,本也是源自于皇上的一场豪赌,倘或只是两三个官员,事情倒也十分好办,可皇上要的是所有贪官污吏,他们自然也就不得不在金陵一步一步慢慢磨。


    今日之前,牌面尚且平稳,今日之后,牌面的走向究竟如何,已再没有谁能稳当算计好每一步。


    提前暴露身份,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那班官员起初会惊惶无措,待回过神来,就没那么好捉贼拿赃了。


    七月末的天气时常有变,赶至那荒庙时,天已阴沉得像老天爷要一口吞了所有人。秦离铮翻身下车,一把撩开车帘道:“映仪,你同姐姐先下来。”


    因太着急,钱映仪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匆匆望了他一眼,便跌跌撞撞冲下了马车。


    褚之言看着任郁青的脸色,一颗心渐渐往下沉,道了句“抱歉”,一把将她给抱出马车,转而脚下生风,进了荒庙左右扫视一圈,忙道:“寻些干净的干草聚拢在一处,软褥垫在上面,再捡柴生火,钱少奶奶身上的温度凉得可怕。”


    秦离铮闻言默然,脚步一转去寻干净的水源。


    钱映仪同钱玉幸的动作虽慌乱,却十分快。褚之言将任郁青平放在软褥上,落了条膝跪在她身侧。


    他的指尖再度探向她的脉搏,嗓音刻意缓了缓,“钱少奶奶,我是男子,有些稳婆能办的事,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不能办,待会我背对着你,钱小姐她们会在一旁守着你,你放心,孩儿暂且没事,倘或生产顺利,我亦会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最要紧的是你不能慌乱,你能明白吗?”


    “明白,”任郁青努力让乱糟糟的一颗心渐渐平稳,忍着腹痛深深吸气,眼神里的坚韧之色尽显,“无论如何,我要活着。”


    褚之言向来十分碎嘴,这时候也正经起来,招来钱映仪二人去门外,嗓音用力往下坠,三言两语把要紧之事交代给她们,“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我方才那样说,是为着定她心神,待会我将接生诀窍一并教授与你们,你们时刻同我说她的情况,也不能慌神,听懂了吗?”


    钱映仪喘着气点头,正要低声答话,那头任郁青又是一阵痛呼,褚之言面色一变,“正是现在,你二人一并围着她!”


    两人忙跌爬去任郁青身侧,颤着手撩起她的裙摆,褪下里袴。钱玉幸摸了一手的血,忙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宽慰任郁青,“嫂嫂,不怕,咱们只当是在家里,先前不是提前预演过?就按那时候的来!”


    褚之言道:“钱少奶奶忍着点痛,不要大喘气,吸气时蓄力,呼气时缓缓把力往下沉,莫要急。”


    任郁青双腿打着颤,额上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短短数息的功夫,身下的软褥已湿了一大片。


    钱映仪不断搓着她益发冰凉的手指,心头有无尽的惶恐,却仍把下颌重重点着“嫂嫂,我替你打气,团姐儿在你肚子里闹了这么久,待她出来我好好收拾她,你可暖和些了?”


    “好疼”任郁青猛然胡乱抓紧钱映仪的手,力度之大仿佛要拧断腕骨,这时候突然呼吸变得急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哭骂道:“钱林野你个臭混不吝,王八蛋!我快死了!”


    钱映仪粘连成一簇簇的睫毛又洇润起来,跟着一起骂,“钱林野就是个王八蛋,待他归家,咱们一齐打他个落花流水!”


    褚之


    言听出任郁青益发急促的呼吸,紧张之下手也不由地握成拳头,“少奶奶!再蓄两回力,孩儿想是要出来了!”


    钱玉幸弓身盯着她的裙下,打颤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庆幸,“看见头了!”


    任郁青倏地闭眼,气息变换两个来回,神情陡变!


    旋即浑身脱力跌躺在软褥上,双眼失神,发怔起来半阖着眼,手上的温度却渐渐往回涌,呼吸也逐渐平缓。


    钱映仪握着任郁青的手来回揉搓,呼吸却有刹那窒息,一直未能听见啼哭声,她眨眨慌乱的眼,哭问,“为何没有动静了?”


    钱玉幸哆嗦着抱出婴儿,面露绝望,喃喃道:“不可能”


    褚之言心中咯噔两下,忙问,“孩儿是何症状?”


    大约是被巨大的悲戚创进心头,钱玉幸的两条胳膊一直在抖。


    钱映仪见状也双腿发软无力,一屁股跌坐回草堆里。


    只稍刻的功夫,她猛然给自己掌掴一耳光,这一下打醒了发蒙的自己,她连哭带爬行至钱玉幸那头,小心翼翼接过团姐儿,道:“姐姐,你去看顾嫂嫂,我来。”


    她垂着视线紧紧盯着臂弯里的瘦小身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检视一圈,道:“全身发紫,软绵绵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呼吸十分弱,几乎没有”


    说到此节,她话语顿停,屏气凑近团姐儿,细听片刻,渐渐瞪圆了眼,道:“还有呼吸!”


    褚之言这才松了口气,嗓音缓和许多,“钱小姐也莫要慌,孩儿口鼻里稍有些东西待清理。”


    他掏出把匕首抛去,道:“事出紧急,没有剪子,只能将就用这个,拿到火上反复烤,先把孩儿的脐带断了,有结实一些的绳子或线,切记先拿线绑紧了再断脐带,把孩儿抱来交与我,再同你姐姐去照顾少奶奶去吧。”


    钱映仪瞳眸里浮起湿润,晓得没什么大碍,高悬的心终于窜下去,抱着团姐儿复又把身子俯低,转而令钱玉幸取下自己脑袋上的簪子,扯出那根细细的弦,两人一并断了脐带。


    接到团姐儿前,褚之言就已褪下外裳,一把将她给裹得严实,清理过她口鼻里的残存物后,又使她小小的身子躺在胳膊上,维持头低脚高的姿势,动作稍轻稍快地拍打她的脚心。


    下一瞬,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破庙——


    任郁青发怔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眼底的光一点点凝聚在一起,眼角的泪砸落进鬓角里,“我和团姐儿都活下来了”


    钱玉幸喜极而泣,忙不迭去取秦离铮先前搁置在庙外的水,泄出去的力气霎时回流,一面烧水,一面嘀咕道:“我就晓得定能母女平安,我晓得的。”


    待仔仔细细替任郁青擦拭过一番,庙外渐起脚步声,还有秦离铮同人说话的声音。


    数息的功夫,两个稳婆火急火燎冲进来,见孩儿已然生出来,不由地也是微张着嘴。


    好在钱玉幸忙喊二人,二人才把任郁青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叹道:“这位奶奶真是命大,没什么大碍,待回家里养一养就好了。”


    秦离铮使唤去城里叫人的手下也已赶回,带着钱家的几个丫鬟,几人合力将任郁青一并送进围得密不透风的马车,钱玉幸便也抱着团姐儿一并跟着坐了进去。


    钱映仪落在最后,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到底有些支撑不住,恍惚行至秦离铮身前时,手上尚且粘着点血,一双眼睛因哭得太久,眼眶里浮着刺眼的红。


    “阿铮,”她瘪着唇,先前那股害怕的余韵尽数冲击着她,“我”


    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阖眼前依稀记得秦离铮那张神情陡变的脸在向自己靠近。


    夜来风急,淮河两岸炸开了锅。


    温卓南圈禁幼童以供自行发泄的事只消半日就在整个金陵城传遍,整个温家门前都挤满了人头,包括应天府署门前亦是如此。


    百姓们齐心协力要上报朝廷,要令温家不许替温卓南收尸,养不教父之过,百姓们可不信什么亲父继父,一并将温涧舟也给推上了风口浪尖。


    令整个应天府官员急躁不已的却并非是怒不可遏的百姓,而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锦衣卫指挥使竟已神不知鬼不觉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


    这期间长达大半年之久,他可有收集到什么与自己有关的把柄?皇上命他来金陵究竟是做什么?皇上想对他们这班官员如何?


    这些官员关起门来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见人的东西,有些人苦熬数年,好容易才调任至应天府做官,自然不想丢了乌纱帽,也不想丢了命。


    听闻这位指挥使在诏狱里处理温卓南的案子,忙不迭就赶了过去,试图三言两语先将自己给摘干净。


    可惜到了冷冰冰的诏狱前,一班人又被那帮锦衣卫给唬得有些站不住脚。


    再三思忖起来,最终还是劝彼此莫要一时心急吓坏了自己,方才急汹汹地来,这会子又弱依依地回去。


    亥时末方至,微雨飘洒在钱宅屋檐上,雨珠凝聚成一个水球倏然往下落,“滴答”一声落在小小的水洼里,惊醒了钱映仪。


    她猛然自帐子里坐起身,发蒙扫一眼闺房,两三下就踩鞋下榻,一面往身上套着衣裳,一面喊,“夏菱!嫂嫂呢!嫂嫂呢!”


    夏菱与春棠的身影转瞬从廊下奔来,一把扶住险些给门槛绊住脚的钱映仪,夏菱稍放轻了嗓音劝道:“莫急莫急,小姐莫急,少奶奶如今睡着了,请来的大夫诊治过了,一切平安,小小姐也睡着,太太同二小姐正在一旁守着。”


    “发生了这样的事,太爷、姑爷被吓得脸都白了,忙写了书信送去扬州,命大少爷无论如何都要紧着回来,小姐,您睡了半日,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闻听都无大碍,钱映仪紧提的心渐松,把下颌轻点,“我去瞧瞧嫂嫂与团姐儿,我静静的,不说话。”


    夏菱把她拉回庑廊下,笑劝道:“哎唷,小姐,先顾着您自己吧,少奶奶那头好着呢,明日、后日,往后小姐想何时见就何时见,不急这么一小会儿。”


    她复又追问,“小姐,您这会究竟还有没有不适?您回来时,奴婢同春棠都吓坏了。”


    钱映仪一听这话,方忆起自己是惊吓过度晕厥倒地,思及阖眼前的那张脸,她扭头望向夏菱,嗓音很轻,“他人呢?”


    夏菱一怔,显然明白她在问谁,张了张嘴,正要答话,不防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顶着潮湿的雨踏进了云滕阁。


    “夏菱,同春棠下去吧。”


    “是。”


    今夜因下雨的缘故,半空黑漆漆的,又因白日经历这样一场事,钱映仪挪眼盯着轻晃的黄纱灯笼,觉得这些灯笼在廊下顿显凄丽。


    微雨蒙蒙,她稍显混沌的思绪在此刻渐渐明晰。白日她因太过担忧嫂嫂,有些东西听在耳朵里,尚且来不及细想。


    褚之言因何莫名出现在聚宝山,二三十来号江湖人士因何转瞬被杀了,温卓南前一刻还欲要她们的性命,后来为何没了动静记忆稍显模糊,温大人好似曾怒吼质问,为何要杀了他儿。


    钱映仪遥望青年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目光逐一扫过他的脸,落向他的肩,胳膊,腰身。雨声逐渐淅淅沥沥,由凉风一并送进钱


    映仪的耳朵里,她依稀又记起,仿佛也是一个雨天,她把他捡回了家。


    片刻,熟悉的面容益发逼近,钱映仪蓦然出声,“站住。”


    秦离铮猛地停步,默然望着她。


    两人本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眼下只隔着两三盏灯笼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益发远,仿佛隔了条无法再跨越的河。


    “你能掏出腰牌令守城门的府兵立刻放你出城,能一刀杀了温卓南,我听褚之言称你指挥。”


    钱映仪隔着灯火紧紧盯着秦离铮,目色渐显陌生,语调轻到近乎无声,“你究竟是谁?”


    “为何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有人的马甲被扒开了


    [好的]不存在虐恋


    第44章


    疏疏雨声,同风声一起响彻在耳畔,芜杂得使人心生躁意。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极了钱映仪的心。


    她盯着秦离铮的脸,有些盼望他说出实情,想及过往种种,又蓦然有些怕他说出来。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钱映仪眼眶浮着淡淡一抹红,她没忍住催促了一声,“说话。”


    秦离铮知晓她十分聪敏,今日自爆身份时便已猜想到此时境况。


    钱映仪的这声催促好似往他心里重重一敲,他霎时无措往前半步,嗓音沙沙的,“不要哭,你听我解释。”


    这话勾出钱映仪眼底的湿润,他前进半步,她也跟着后退半步,丝毫不错眼地望向他,半晌挤出一抹笑,“你向来果断直白,怎的,轮到我问你,一时半刻竟答不出来了?那便叫我来猜猜。”


    她垂下眼,遮蔽了眼底的情绪,细细回想起过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努力维持着平静开口:“你身手十分好,去蔺家赴春宴那日,我同俞敏森起了争执,其他的少爷小姐尚且都避着此事,恨不能叫自己躲得远远的,我早该想到的,倘或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为何对瑞王府的暗卫、对瑞王府没有一丝畏惧?”


    “这话我曾经问过你,以你的身手何至于受伤?何至于在你我初见那日倒在大雨里?你那个烂赌的弟弟呢?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一次也未听你提起过。”


    钱映仪听见他的脚步声,蓦然拔高嗓音,“不要过来!”


    她凝视着脚下模糊的地砖,倏然觉得有点冷,周遭也变得晦暗不明,像坠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冰窟里,“你从不提起你的父母,不提你在京师的家”


    说到此处,她话音顿停,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好半晌都陷入默然,没有说话。


    刹那间,许多事在这一刻兜兜转转转进她的心里,心底有了一个胆战心惊的答案,她倏然又笑了笑。


    “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当锦衣卫,是我听错了。你是京师那位心狠手辣、被名门世家避如蛇蝎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她带着羞怯怯的心思与姐姐、嫂嫂闲谈,嫂嫂的话仿佛在此刻钻进她的耳朵里。


    钱映仪浑身有些发疼地闭了闭眼,“哥哥同你闹过不愉快,哥哥认得你,姐夫也认得你,那如此推敲说来,姐夫把你从我身边调走那几日,也是因知晓你是谁,刻意防着不叫你离我太近。”


    “我久在金陵,对京师的许多东西都陌生至极,你的身份叫我猜出来了,再叫我猜一猜你的名字。”


    她垂头仔细想了想,道:“你既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必惧怕瑞王,可你那日对付那些暗卫时,更像在泄愤你因何要泄愤?”


    “是了,其实我早该发觉你的不对劲,”钱映仪兀自点点头,“早在某一个夜里,你便开始对我言听计从,一转先前刚到我身边时的不耐性子。”


    她深深吸气,终于掀眼望向他,眼眶里饱胀着泪水,“与其说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叫你打墙你便打墙,不如说是因我替你死去的兄长说了话。”


    “二叔同我说逆王案时,你在外面听见了,是吗?”


    “秦家长子因瑞王的诬陷而失了命,秦家次子听说与家中闹得不愉快,再有消息时,好似是进了锦衣卫,”钱映仪眨了眨眼,怔然的脸上滑落一串泪珠,“这便是你不惧怕瑞王的理由我懂了,我都懂了。”


    她往后再跌退了半步,退出亮锃锃的光束下,由昏暗笼住她在此刻显得过分单薄的半副肩,“林铮不是你的名字,你长兄名唤秦离然,你呢?”


    她有了答案,带着生硬细细咀嚼着他的名字,“秦离铮。”


    被蒙骗至今,一切都被揭开,钱映仪扯出个嘲讽的笑,一连迭点头,“你骗我,你骗我。”


    “你还有哪件事没有骗我?”


    “倘或那日我捡你回家是个误会,你又因何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走?皇上交代你来金陵做什么?”


    俄延半晌,她已忍不住自己的哭声,哽咽起来,“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即使秦离铮早知有这么一天,在面对她的讨伐时,也无法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先前想解释的种种在她的推断下碎成了渣。


    他不顾一切往前把她拉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要彻底把她揉进骨血里,好用来覆盖心头的慌乱,“映仪,映仪,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皇上命我来金陵查贪官污吏,我原是想被蔺边鸿捡回去,一场误会才阴差阳错来了你家。”


    他神色算不上平静,说起话来也有些语无伦次,“最开始我是想过借你的身份接近金陵这些门户,不我没想要利用你,喜欢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一直瞒着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知晓那些阴谋诡计,他们一个个都想着接近你”


    “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钱映仪蓦然在他怀里尖叫挣扎,胡乱拍打着他,先前努力遏制的镇静尽数被掀翻。


    她一面哭一面去推他,“哥哥他们回金陵,你明明有机会能告诉我,哪怕借以哥哥或姐夫的嘴先向我透露一星半点,我何至于被你们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这么久!你同我的哥哥、姐夫一起骗我!”


    推不动他,她干脆抬起那张悲戚的脸,叫他看着自己嚎啕大哭,“你把我当作什么?亏得我先前还在担忧爷爷与爹不满意你,替你想了许许多多的借口”


    “我担心你被哥哥打,我担心你的侍卫身份不被家里认同,”她的嗓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倘或我今日没察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大约是哭声太大,引着几个小丫鬟探出一双关切的眼来偷瞧,没几时又被夏菱给拽了回去。


    她眼睛里的湿意仿佛糅进秦离铮的心里,一霎就无措起来,连先前在心中预演过无数回的理由都统统被推翻。他晓得,她说得对,没有哪一条是污蔑了他,因此,身为犯下大错的那个人,他连解释都变得无力。


    哭过一阵,钱映仪渐渐收了嗓音,趁他松懈,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再也不抬眼瞧他。


    她呆呆站在原地,洇成一簇簇的睫毛扇了扇,满腔愤意无处宣泄,低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冷不丁把腕上那个银牡丹手镯摘下,狠狠往地上一掷。


    刹那间,连哭声都被这动静掩盖,“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统统是假的,什么喜结连理,什么庄重虔诚的爱,我都不要!我不要!”


    旋即一头冲回正屋,把秦离铮曾送给自己的东西一并狠砸在地,正拿着那凤凰冠时,余光瞥到他欲追进来的身影,钱映仪蓦然闭眼往他身上扔,连哭喊都变得嘶厉,“你滚,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


    这一幕把秦离铮狠狠扎了下,他心头牵出无限的恐慌,实则拖着这么久不告知她实情,正是怕她不要他。


    他倏地捡起凤凰冠,连带着那


    些被她狠掷在地的首饰,一并搁在桌上,旋即再度揽紧她,无论她如何拍打都不松手,“你打我骂我,拿剑往我身上捅出几个窟窿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出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这一点,你说不要再见到我,我做不到,对你,我绝无放手的可能!”


    他照着从前情浓时的那样俯身亲她的腮畔,眼角也滑落一滴泪,一下一下安抚她暴起的情绪,手下力道却没松,生怕一个错手她又离开,“你现下不想见我,我可以暂时不出现你面前,可要我从此以后都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妨你现在就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


    钱映仪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起来双腿发软,她侧脸躲开他的吻,眼睛里的湿意益发浓重,双手抵着他的胳膊,“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秦离铮反手攫紧她的手腕,垂眼定定盯着她,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我不走,倘或我现在走了,再也见不到你呢?”


    “你现在不走,我便当从未与你认识过,”钱映仪回避他的目光,垂着眼抽噎,“我不再说第三遍。”


    别无他法,秦离铮心底虽慌神,只得先依着她。渐渐地,他松了手,下意识抚上她的额发,指腹挪至她的眼梢,要替她拭一拭泪,察觉她躲闪的动作,心头又是一疼。


    半晌,他收回手,颓然笑了笑,把下颌轻点,“好,我等你冷静下来。”


    钱映仪倏然转背,向来倔强的两片肩头深深往下坠,不再如从前那般凝视着他,直至听见他出去,才闭了闭眼,又细细啜泣起来。


    夏菱同春棠这时候悄然进来,替她揩拭爬满整张脸的泪,钱映仪终于忍不住,回抱住两个丫鬟,变冷的泪霎时又滚烫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呜咽呢喃,“他怎么能这样骗我怎么能这样骗我”


    雨势渐大,她过分赤忱的爱意一霎遭受到冲击,此刻便连同着悲愤的哭声一并掩进了这场冰冷的雨里。


    雨后秦淮河面又浮起烟云,这场雨把夏末的暑气尽数隔绝,夏日的袍子穿在身上总透着丝丝寒冷。


    可令人如坠冰窟的事情一桩桩迎头砸下来,竟叫金陵整个官场都跟着荡了荡。


    先是秉笔太监常容下狱一事被传至蔺边鸿的耳朵里。


    那时他正惴惴不安歪在榻上,同荀芸道:“我听过这位秦指挥的名头,他这几年替皇上杀了不少官员,你说,无端端地,他怎的会来金陵?”


    荀芸迟迟寻不到燕文瑛,如今模样已不比从前,眼梢飞出几道皱纹,闻言撇了撇嘴,嘶哑的嗓音自喉间飘出来:


    “你只管如往常一样便是,搞不清他来金陵做什么,火没烧到咱们身上,咱们就只当不知。就一点,你往南直隶户部打点那么多,手脚做得干净,还怕他查你不成?”


    “即便是查,也讲究一个证据,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他听了什么风声,要查你,有干爹在,他敢动手?”


    “话是这么说不错,”蔺边鸿总觉不安,把手搓一搓,小声道:“可是,如今咱们与燕榆各走各的路,不比从前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倘或知道这秦指挥要做什么,咱们也好先防范起来,不至于迎面一棒打得蒙头打转嘛”


    谁知一语成谶,蔺边鸿的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叫门槛绊得匍匐在地,带着点惊恐,磕磕巴巴道:“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京师来信,常常公公被皇上下狱了!”


    蔺边鸿大惊,支着脑袋的手霎时发软,忙从榻上爬下来,一连迭追问,“好好地,干爹怎么会下狱?他犯了何事?”


    荀芸也变了脸色,一记杯盏砸向地面,厉声道:“仔仔细细说来!”


    管家喘了两口气,敛神细想,道:“信上没说得太详细,只说这回苏州府上贡了一批缎子,皇上本来高兴着呢,还赏了常公公,可不知怎地,好端端地,变成了常公公私藏龙袍,皇上大怒,一句话就叫常公公下狱待查”


    私藏龙袍?那可变相等同谋逆!蔺边鸿眼前一黑,身子在原地晃了晃,跌坐回榻上半晌没回过神,“这样大的事,干爹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怎会私藏龙袍呢?”


    他细细想了想,猛然像被迎头打了一记,扭头盯着荀芸,目色透露着骇然,“秦指挥早在三月时便来过咱们家,钱家映仪带他来赴春宴,还同瑞王世子的暗卫过了招,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荀芸也惊住了,很快回过神来,“你是说,那时他就盯上了咱们家,干爹下狱,或许是他的手笔?”


    “不是或许!”蔺边鸿倏然连嗓音都在打颤,“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他竟敢对干爹动手,足以证明他找着了证据,”蔺边鸿忍不住缩起肥厚的肩,肥手不停往胳膊上来回搓着,“你说,他究竟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他因何迟迟不动手?在等什么?”


    这时他又记起燕榆的好,忍不住打个哆嗦,道:“倘或同燕榆还在一条船上,这时还能一起寻个办法出来。”


    可惜,燕榆这头亦是自顾不暇。次日天色晴朗,燕榆照常往府署上值,府署门外仍堵了些讨伐温家的百姓,他眼梢里飞出一抹蔑视,收了眼,径自踏进大门。


    没走两步撞见余骋,便露出个谄媚的笑,“哟,余大人,今儿挺早。”


    余骋启唇应声,“燕大人也早。”


    三言两语交谈一番,燕榆想及余骋不久后便要往下头的州府去,届时没了余骋在,燕文瑛的案子或许便能叫自己给压下来,他再要着手贪点什么,也方便许多。


    对于拉拢余骋这回事,燕榆渐渐消了心思,那钱映仪不好接近,他便暂且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燕榆的心早已在无形中化作硬邦邦的白银,贪得久了,他已不晓得一个“怕”字如何写,这几日金陵官场炸开了锅,他即便知晓秦离铮来了金陵,也暂且还没当回事。


    没有证据,他能拿自己如何?


    燕榆便扯出个益发和煦的笑,不去想没有的事,问起余骋的打算,“余大人接下来是预备往苏州府去,还是”


    余骋垂眼扫量他补服上的补子,唇畔也跟着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燕大人与其关心我,不妨先想想自己。”


    “余大人这是何意?”燕榆本能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渐渐地,这才把脸抬起往四周瞧。


    昔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那些个府署官员正稀稀散散站在角落里,神情都有些幸灾乐祸。


    燕榆面色一变,顾不得再与余骋说话,忙擦着他的肩头过,一径穿过大堂与二堂,气吁吁靠近自己那张公案,待看清案上静躺的札付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札付向来只有一份,除了一种情况——卸任换人顶替。这时候京师吏部便会起草两份札付,以便告知两方。


    燕榆木怔怔拿起来细看,扫量到上头言明他停职待办时,心神一慌,一个没留神,札付就从手中脱落。


    这种恐慌一直到他夜里六神无主归家,迎面撞上燕如衡,才稍稍收敛了点。


    燕榆盯着他,道:“皇上的旨意,我的府尹之职被停,换京师都察院的魏明过来担任新的府尹。”


    燕如衡一惊,下意识问,“怎的这么突然?”


    很快他又把额心拧成个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秦离铮在背后搞鬼?”


    自打秦离铮身份暴露,燕如衡就回过神来。他早早就觉得钱映仪身边的这个侍卫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原来他是皇上的人


    初初震惊过后,他又无端端生出两分窃喜与担忧。


    窃喜的是钱映仪瞧着不像知道此事,倘或知道秦离铮一直在骗自己,必定有一通闹,难过的是,若闹来闹去,心里头不舒服的也是钱映仪。


    他如今只盼着她好好的。


    摆一摆头甩


    开这些,燕如衡在此刻深觉自己的性命与燕榆是绑在一处的,便稍整神色,问,“爹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既在金陵蛰伏这么久,定然是在搜查什么,他可是查到了什么证据递交给皇上?因此,皇上才卸了爹的官。


    显然,燕榆也往这上头想了。贪了这么多年,与其说他贪得无厌成性,不如说是拿银两填补他因自身隐疾而逐渐畸形的心。


    他立在廊下来回踱步,半晌,狠咬牙关,稍有些疯魔地与燕如衡道:“你去把范大人请来咱们家,避着人,咱们再干最后一票,管他有没有证据,他迟迟不动手,想必在等什么。”


    “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就起一场火,来个假死脱身,好过被擒了人头落地!”


    燕如衡一怔,不赞同道:“这种关头,您这样做,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的乌纱帽都好端端地凭空没了!”燕榆恨道:“你懂什么,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还有你长姐迟迟找不到,蔺边鸿若晓得我被停职待办,他岂会不向咱们家施压?届时人人都能往咱们家踩上一脚,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温涧舟进了诏狱,他那继子犯下那样的事,他还能不能出诏狱都两说,范大人这头压着咱们的救命之恩,不会不帮咱们家的,你速速去办,听爹的,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子都远走高飞。”


    “届时隐姓埋名,天高皇帝远,咱们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燕如衡沉默着,忖度片刻,目中泛着悲苦的凉,他尚存人性,看着燕榆道:“范大人执掌都水清吏司,我思来想去不过就是那十艘新造的货船,货船已在收尾,您还想贪什么?有哪样还值得您豁出性命去贪?”


    “若船出了意外,届时运几千万石粮食上京师,船身受损而导致沉船,上千名船工被追责,一个不慎引起百姓自发起义,还有皇上的追查,您有几颗脑袋够赔的?”


    他闭了闭眼,劝道:“爹,收手吧,皇上只是命您停职待办,并未说要将您下狱,也并非是知晓您贪墨之事,别自己吓自己,若要举家逃命,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趁秦离铮不注意,咱们或许也能逃。”


    燕榆冷笑,“我不是非要贪,是要把范大人拉下水,他是都水清吏司的执掌官,届时即便要追查,也会先查他。”


    “当初因范宝珠在他跟前哭自己被小姐们嫌弃,他这才答应我使银子替他治病,因范宝珠爱慕你的缘故,他会留给范宝珠一个完整的夫婿,完整的婆家。”


    “他爱女心切,会一并把此事兜揽在他自己头上,有他在前头挡着,咱们才有大好的机会逃命,你懂不懂?”


    燕榆浮起一抹阴气森森的笑,“至于你说的什么沉船、百姓起义,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我晓得,你先前想拿我贪墨的证据来要挟我,如今咱们又回到从前了,不也证明你是我燕榆的好儿子?”


    “三郎,去办吧,你长姐失踪,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爹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一席话像迷雾笼罩着燕如衡,他有股说不出的冷窜上心头。


    燕榆早已掐准他的命脉,原来燕榆明白他的良善,明白他的痛苦纠结,也明白他的反抗。燕榆什么也没做,只在一旁泠然旁观着他反复挣扎。


    旋即又在他身上织就了牢不可破的一张网,燕榆像长在他身上的伥鬼,甩不掉,尖利的爪子紧紧锁住网,把他兜在身边,即便他在此刻有心逃窜,也再也逃不出去了。


    只一瞬间,他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化作一具只知听命于人的活尸,无声点了点头。


    光阴转瞬,离八月十五的中秋愈来愈近。钱家花园里栽种的桂花飘洒着清冷幽香,明月如昼,任郁青的院子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许珺笑着抱起团姐儿逗弄,道:“哎呀,瞧瞧这小脸蛋,长得同青青真像,只眉毛稍微有那么丁点儿像她爹。”


    说话时,悄悄用余光偷瞥任郁青。


    钱林野早在数日前就急匆匆赶了回来,进门时因太着急摔了个大跟头,见任郁青与团姐儿都平安无事,心头便生出无限的愧疚。


    自知因那劳什子公务而未尽责任,便抢来钱玉幸的软鞭自挥三十鞭,旋即每夜长跪门外一个时辰,任郁青不命他起身,他绝不起来。


    任郁青自然也知他是在惩罚自己,本有些心软,但想及自己怀着团姐儿时的艰辛,时常没有他的身影在眼前,心头也莫名有几分委屈,便也随他去。


    这厢闻听许珺说话,她笑一笑,对钱林野不管不顾,只道:“团姐儿是女娃娃,像我才好呢。”


    钱玉幸也跟着轻轻戳一戳团姐儿的手掌,目光瞥向坐在一旁发怔的钱映仪,吭吭咳了两声。


    屋子里的几人倏然沉默下来,那夜钱映仪的哭声太大,她们都听见了。家里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悄无声息蛰伏在家里,照往前来说,她们该冲去一并讨伐秦离铮。


    可秦离铮才刚救过任郁青与团姐儿,如此一来,一个迟疑的功夫,钱映仪已然把人给赶了出去。


    对于钱映仪的这桩情事,她们是有心无力。


    上有爹娘与兄姐疼爱,钱映仪十九年的人生里,可谓顺风顺水,身处这样一个环境里,她喜欢一个人又如何能不赤忱、不纯粹?


    蓦然知晓自己的心上人伙同亲近的家人一直欺瞒自己,要说不伤心不难过,不宣泄一场,都是假话。


    初初知晓此事时,便连钱玉幸都一连好几日没同余骋说话。


    更何况是钱映仪。


    顿了顿,钱玉幸望向妹妹,嗓音放得很轻,“你晚饭时没吃什么东西,我瞧着你一张小脸都掉肉了,嫂嫂的小厨房炖了鸡汤,姐姐去盛一碗来,你喝两口?”


    钱映仪眨眨眼,抿了抿唇,挤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起身把团姐儿望一眼,道:“我不饿。”


    钱玉幸拧紧额心,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见钱映仪理一理褶皱的裙边,轻声道:“我累了,婶婶,姐姐,嫂嫂,我先回去了。”


    旋即扭头往外走。


    钱玉幸当即要去追,临门一脚却又止住,半晌低叹一声,把秦离铮提出来骂了两句,“查贪官就查贪官,好端端地,扮什么侍卫?别叫我再见到他,否则我下手定然不留情面。”


    这厢钱映仪提着兔儿灯走出正屋的门,钱林野正跪在一旁的空地上,见了妹妹,也心知自己做得不对,立即扯出个讨好的笑。


    谁知钱映仪却看也不看他,一径行过他身边便往云滕阁去。明明隔得不算远,钱映仪却走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甫一进了正屋,瞥见桌上一堆锦盒,并着一封信,钱映仪平静唤来夏菱,“我不是说过,这些东西再送过来,就直接扔了么?”


    夏菱够眼一瞧,面色为难,“怎么又送来了?奴婢方才同翠翠说话去了,没瞧见。”


    这些时日,秦离铮虽未出现在钱映仪眼前,却依旧照着从前的习惯,每日送些她爱吃的、爱喝的,每日一封信件送来认错,锦盒里头也正是钱映仪最最喜欢的金子。


    奈何钱映仪每回都使人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丢出去。


    秦离铮也不泄气,依旧如此。倒像是在害怕日复一日下来,钱映仪是冷静了,也把他


    给忘了。


    钱映仪垂眼盯着桌上的东西,挥一挥手叫夏菱出去时把门阖紧,待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便点了银釭里的火,本意是想烧了信件,鬼使神差地,又把信给拆开了。


    盯着信上熟悉的字迹,钱映仪仿佛能透过这些字想到他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


    他不是讲她已融进他的骨头、血液里?他怎么能骗她骗得这样狠。


    钱映仪拿着信不自觉踱步,片刻行至镜前坐下,把信搁在一旁,歪着脸匍匐在妆台上,不发一言。


    等他离去,她睡过一觉便冷静了不少。


    那日他说是担忧自己陷进阴谋诡计,她细细忖度过,虽不知有哪些人在盯着自己,却明白姐夫余骋在这其中的关键性。


    如此一来,那些接近自己的人,必定也是为了与自己结亲,好拉拢姐夫。


    他是为着查贪官污吏来金陵,却阴差阳错被她捡回家,她晓得,或许她也不该全都怪他。可她就是气他为何迟迟不说,哥哥姐姐回来时他没说,情浓时也没说,哪怕央着她,要她嫁给他时,也没说。


    “秦离铮”钱映仪双唇轻翕,生涩低唤他的名字,不由地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京师时,隔着车帘的匆匆一瞥。


    彼时他正年少,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样,她也还小,若非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岂能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纠葛的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从前在京师连正儿八经的面也没见过,却能兜兜转转聚在一起。


    身份被揭开后,所以事情都益发地明晰,包括他肩头背负的深仇大恨,每每想到此处,钱映仪的心底就泛起尖锐的疼,使她又恨恨想——查贪官污吏,为长兄报仇,他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办,那就去办好了,凭什么还来招惹她?


    钱映仪忿然呆了片刻,把脸轻转到另一头,不防一不留神就望向堆积在妆台的那些首饰。


    这些东西自打她狠掷过一次后就一直被堆在角落里。她沉默凝视着那顶凤凰冠,一个错眼,目光落在那被砸得歪扭的牡丹手镯上。


    钱映仪支起身子,慢慢地把镯子拾过来,垂着视线盯着它,指尖往一道细小的缺口处抠了抠。


    下一瞬,她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稍稍喘了口气,蓦然喊道:“夏菱,取把刀来——”


    这话给夏菱吓一跳,忙不迭推门进来,急得要哭,“小姐,您可不能做傻事呀!”


    钱映仪握着镯子的指骨都渐渐突出,重复道:“去取来。”


    见她神色冷静,夏菱再三迟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取了一把剔骨用的小刀。


    钱映仪一言不发握着刀,一下一下用力往镯子上刮,刮完镯子又胡乱去刮那些耳坠与项圈,待指尖沾上细碎的金粉,她倏然笑了,把小刀狠狠往地上一砸,“傻子!”


    视线倏然模糊,泪水稀里哗啦往下流,钱映仪好似产生一种错觉,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两个秦离铮,一个欺瞒她,坏到极致,坏到她扭头就要走,一个却又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死命把她往回拽。


    两方拉扯,钱映仪猛然横袖擦泪,心里淤着一团始终无法消散的火。她推翻所有首饰,一径冲出正屋,喊,“小玳瑁!”


    小玳瑁本就在不远处,听见动静便是一惊,忙火急火燎行至她身前,“小姐。”


    “备车,去诏狱。”


    小玳瑁讶然,“这时候?小姐不妨明日”


    钱映仪蓦然厉声掐断他的话,“你不去备车,我便自己去马厩牵马!”


    小玳瑁愣了愣神,只好照办。


    明月高悬,秦淮两岸风吹管弦,皓彩当空,繁闹依旧。临近中秋,许多百姓都与家人团圆,一路上热热闹闹,虽已入夜,两岸却益发喧阗吵嚷。


    皇城外的锦衣卫诏狱里却岑寂得可怕,秦离铮正仰首靠在椅上稍作休息。


    温卓南到底是官家子弟,虽说他有权先斩后奏,可百姓联合起来在官署闹事讨伐,后续究竟如何,还得上报朝廷,由皇上来定夺。


    来回一耽搁便是数十日。


    这些日子他只审讯了温涧舟同温太太、温辛妍,温卓南是几时染上这样的癖好,又因何突然暴起掳走任郁青,这一切得有个交代。


    至于温宁岚,秦离铮只稍稍盘问了两句,便以她是前头温太太所生、与温卓南等没有亲缘关系为由,放回了温家。


    温涧舟当真不知温卓南有抑制不住狂躁情绪的症状,秦离铮便把目光投向温太太,一番审问下来才得知全貌。


    这时候脚步声渐起,秦离铮掀开眼皮,望向褚之言,嗓音稍显低哑,“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褚之言风尘仆仆进来,快步行至秦离铮身侧,把下颌轻点,“皇上的意思,温卓南的尸首就丢弃山野,飞禽啄,走兽咬,不必再管,至于温家官匪勾结的名头在这里,温涧舟受三十杖,革职永不再用,继而流放千里,家中妻儿亦同往。”


    “如此也算给怒不可遏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褚之言说这话时并未避着人,关押温涧舟的牢狱离得不远。


    闻听自己丢了乌纱帽还要被流放,温涧舟立时大骇,眼珠子四下乱转,忙嚷道:“指挥,秦指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能戴罪立功!”


    他道:“燕榆等人身涉贪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府中还埋着燕榆贿赂我替燕如衡调任回金陵的银子!我尽数缴纳,救救我,秦指挥,您救救我!”


    褚之言冷笑,“都到了这里,温大人想必是没有再回吏部的可能了,至于贪墨你当我们不知?”


    温涧舟霎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后半辈子都要在苦寒之地度过,心头生出无限悔意,恨恨望了眼被吓得晕厥过去的温太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抬手拧了拧眉心,起身往外走,“也算交代了。”


    同褚之言一径行出诏狱,秦离铮抬眼扫过头顶的明月,轻问,“她怎么样?”


    其实每个夜里秦离铮都会潜进钱家看一看钱映仪,只敢悄悄趁她睡着了没防备时贪婪地盯着多看几眼,因此,白日里钱映仪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凭猜。


    赶巧这几日任郁青时常命丫鬟往诏狱这头送些瓜果点心与谢礼,一并谢谢他们两个,褚之言便也顺势同丫鬟打探一两句钱映仪的近况。


    褚之言扯出一缕叹息,拍一拍秦离铮的肩,实话实说:“钱少奶奶的丫鬟说,她很安静,经常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同人说话,有时去看团姐儿,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早劝你与她坦白,你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这下好了?人家干脆不搭理你了。”


    二人正要往外走,远处隐隐响起马蹄声,杂糅着车轴滚动的吱呀声,秦离铮渐渐睁大眼,反剪在背后的手不自觉握紧,连呼吸都有刹那的窒息。


    褚之言也十分意外,怔然盯着马车越驶越近。


    马车甫一停稳,钱映仪就跌跌撞撞冲下车,蓦然一抽小玳瑁腰间的佩剑,奋力往秦离铮的方向跑,跑得鬓发微散,气喘不已。


    秦离铮望着她益发离得近的容颜,扯出个笑,“还在生气,是不是?”


    旋即目光往下移,看着她打颤握着剑的手,把眼轻轻阖上,“你只管出气,我不会躲。”


    钱映仪急喘着一口气,凝视他因劳累而疲乏的眼眉,手一松,剑身落地,继而铆足了全身的劲,当着褚之言同一些锦衣卫的面,狠狠一记耳光扇向他——


    “秦离铮,你把我当什么?”她一开口,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瞒着我?凭什么说是为了我好,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是心软,可我不是傻子!你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可曾问过我半句?我钱映仪是活在温室里,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阴谋诡计,要算计就让他们算计好了,我根本就没在怕!你凭什么如此轻视我?!”


    她一口气说完,又猛然咳嗽一阵,环视一圈整个诏狱,继而又道:“你这个人,起初同这诏狱一样,冷得像块冰,是因为我,你才有了人情味,一切都是因为我,你的改变有我参与,凭什么到了这件事面前,我就该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该不晓得了?”


    “我不要你的自以为是,也不要你默默无闻的爱,”她向从前那样仰脸瞪着他,“我更不要做你羽翼下的一朵花,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知晓一切的权利!你既做不到,当初又


    为何要来撩拨!”


    “我打你这一巴掌,疼不疼?疼就给我记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她哭道:“你在我身边当个侍卫,处处护着我,不叫旁人带着阴谋诡计接近我,算什么本事?”


    她眼里的情绪倏然变得干净简单,狠狠把他一推,“你说叫我开春后一定要嫁给你,那你就正大光明告诉所有人,你要娶我!以你秦离铮的身份娶我,彻底隔绝其他人的盘算!带着最纯粹、最真实的自己来爱我!”


    字字句句,都带着使人震撼的情感。便连褚之言都睁大了眼,未料她竟有如此敢爱敢恨。


    说到最后,钱映仪一下接一下横袖擦泪,声音渐渐低下来,“我不许你轻视我你怎么能这样自以为是”


    秦离铮隔着小半截距离望着她,恍然又生出一股重新把她认识了一遍的感觉。


    她一席话铿锵有力,言语化作利剑,好似要把他浑身都戳满窟窿,令他生出滔天的惭愧与自责。


    她说得对,他一再重新认识她,他分明早已十分了解她,怎么能够那样自以为是的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他一把冲上前揽紧她,把她的脸摁在那一小块心房,低哑的嗓音隐有哽咽,“是我太混蛋,是我太浅薄,是我太自以为是,一切都怪我”


    钱映仪闷在他胸前抽噎,猛然又握拳捶他,“我本想一剑杀了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又改变了主意,凭什么最后是我做恶人!”


    她抬起脸,举着通红的双目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


    褚之言一听,哪能不明白?他乐得转过身,顺手抬了抬,命那些锦衣卫也跟着转身。


    秦离铮的指尖抚过她稍显消瘦的脸,哑声道:“我后悔得恨不能死过一回重来。”


    自打二人相遇,彼此就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久到秦离铮觉得仿佛跨过了数年光阴,他无比虔诚地掬着她的脸,如她所言,带着最真实的自己去爱她,“从今往后,是秦离铮在爱钱映仪,爱钱映仪的赤忱,爱钱映仪的纯粹,爱钱映仪的一切,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自以为是的欺瞒。”


    旋即一抬她的下颌,带着疯涨的思念重重吻下,吻的感觉,彻底推翻了所有沉重,只剩简单的情与爱,他们之间,亦只剩最真实的彼此——


    作者有话说:远在天边的秦离然听见秦离铮说不如一剑杀了自己来得痛快时,有些无语:“弟啊,弟妹生气,你紧着哄是应该的,也别忘了还要替哥报仇。[求求你了]”


    OK,小虐一章,之后又都是甜。


    钱映仪崩溃是必然的,她的爱实在太赤忱了。


    第45章


    月如银盘,挥洒在二人肩头,钱映仪心底的乌云总算被拂开。因仰脸被秦离铮堵得喘不来气,钱映仪便蓦然把他一推。


    满脸微干的泪渍衬得整个人稍显狼狈,钱映仪凝视着他,半晌却“噗嗤”一声笑弯了眼。


    钱映仪脚尖由裙摆底下探出来,重重往他笔直的小腿上一踢,狠话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敢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要你好看。”


    指挥这几日时常冷着脸,锦衣卫们也时常私下咂摸着不去惹他不快。今番他能同钱小姐解开心结,几个年纪尚小的锦衣卫也跟着高兴,一时没忍住,虽背着身,却跟着抖动肩头泄出两声笑。


    钱映仪心头咯噔一声,扇一扇眼的功夫,脸上就渐染红晕,才刚还气势汹汹吼着秦离铮呢,现下恨不能整个人躲进他的身体里。


    褚之言这时候转背望向她,两条胳膊反搭在身后笑,“指挥哪还敢呢,日后仍然是钱小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我来做钱小姐的眼线,倘或指挥敢再对你耍心眼,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哼,这还差不多,”钱映仪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泪涔涔的眼睛褪去湿润,又眨出闪闪烁烁的光,她攀着秦离铮的胳膊,探出半张脸去瞧这阴气森森的诏狱,眼珠子一转,倏然急起来,“你们把温家人都羁押了是不是?那岚岚”


    “放心,”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背,“温三小姐这会在家,我晓得你会担心她,没对她做什么,具体细节咱们换个地方说,饿不饿?”


    由他一问,钱映仪的肚子赶巧响了两声,她又剜他一眼,磨着两片唇肉骂他,“都怪你,王八蛋!我好容易养出二两肉,这几日都快掉没了!”


    话音甫落,她复又反拢微散的鬓发,把一张脸歪在秦离铮眼前,凑得近近的,“我还是美的吧?”


    秦离铮忍俊不禁,掐一掐她的腮肉,一面跟着答话:“养回来,都养回来,美。”


    同手下们交待过事宜,秦离铮旋即牵起钱映仪的手往马车那头去,说是往淮河边买些吃食,钱映仪回首望一眼褚之言,心下好奇,倏问,“他那乐馆是你们的联络点,是不是?我能不能去那儿用饭?”


    褚之言跟在后头笑,“哟,赶巧我那儿的吃食做得还不错,钱小姐若不嫌乐馆,我自然是欢迎的。”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远远冲小玳瑁摆一摆手,“你先回去!我突然出来,姐姐她们想必正急着呢,你回去同她们说一说!”


    旋即便笑嘻嘻与褚之言道:“不嫌,不嫌,我要去。”


    既已揭发身份,秦离铮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大方方领着钱映仪去了淮河旁,一路引她进了乐馆那间常用来议事的暗室。


    钱映仪端端正正靠窗坐,举着一双好奇的瞳眸四下窥瞧,直至褚之言提着食盒进来,她方收回目光,抿唇笑了笑。


    大约是秦离铮仔细交待过,一碟熟煎鲜鱼,一碟鲜虾,两块蝴蝶卷,并一盅锦丝糕子汤,全依照钱映仪的喜好安排好了。


    钱映仪当真是饿,也不再客气,一口气吃过一块蝴蝶卷,方握着箸儿抬脸,问起正事,“温卓南做下那样的恶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处置?”


    秦离铮替她剥着虾肉,如实答了。


    钱映仪大惊,登时拔座而起,“阖家流放?!那岚岚怎么办?”


    她搁下箸儿,细想片刻,启唇道:“头先你问我如何看待贪官,我明白同你讲,岚岚的娘从前是扬州府富商的独女,嫁妆只多不少,自打她娘离世后,她爹没多久就迎了继室进门,那温太太十分乐意看岚岚在她裙摆下讨生活,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从指缝里流出来给岚岚,自打岚岚亲娘离世,她就再也没使过家里的银子,只靠她娘留给她的那些,所以”


    她掀眼盯着秦离铮,把眉轻攒,“所以,有没有可能,岚岚能不能不跟着遭罪?”


    “我知道,贪官是该死,”她道:“可是,岚岚她你们能不能酌情考虑?”


    褚之言没立时接话,片刻才道:“温三小姐是什么情形,我们自然能查到,只是明面上,她依旧是温涧舟的女儿,同整个温家融为一体,皇上下的命令,咱们只能照办。”


    钱映仪眨眨眼,敏


    锐从褚之言的话语中揪出一星半点的转机,她猛然扭头望向秦离铮,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已经想好法子了,是不是?”


    “先吃饭,”秦离铮持箸轻敲她面前的碗,示意她先坐下,“把虾肉都吃了。”


    待钱映仪嘴里复又塞了些吃食,他方替她斟着热茶,一面道:“在明面上,温三小姐势必要跟着温涧舟一并上路,倘或她要躲开,只有一个法子。”


    秦离铮望向钱映仪,“让世人都知道温三小姐死在了诏狱里。”


    钱映仪手一抖,咽下最后一块虾肉,见正临着窗坐,便抬手推了推窗,使夜里的风吹一吹自己,片刻又阖紧,明白过来,“我懂了,岚岚可以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伸出手越过桌案握紧她,“不要担心,这世上的善恶自有定论,哪怕皇上这回只是轻轻罚了,日后温涧舟也难逃一死,他本就贪墨不少,宅子里挖出十几万两贪银呢。”


    “温三小姐没做过恶事,亦没踩在老百姓头上喝血,是罪不至死。”


    “只是她到底是温家人,能原宥她,自然也要罚,若非要计较起来,整个温宅,她住的屋子,都可算作贪墨之列,往前她做了十几年的小姐,日后改名换姓,凡事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此也可算作罚。”


    “总之,你不必太担忧,脱离温家,或许对温三小姐来说是件好事。”


    得知温宁岚能逃开这一劫,钱映仪心头的石头总算窜下去。既聊上贪官,她干脆搁下箸儿,摸着秦离铮递来的帕子把嘴细细揩拭,问,“所以,金陵如今到底有多少贪官?”


    她支着脑袋,认真凝望着秦离铮,“我来猜猜,温家,燕家,蔺家王家?”


    秦离铮把眉轻挑。


    褚之言讶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她聪明着呢,”秦离铮眼里浮着笑,一面答了褚之言的话,又问钱映仪,“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映仪那双铮亮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眼梢里泄出一抹得意,“这还用得着仔细猜嘛?你说谁都想接近我,我头先几日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想接近我,真正目的是我姐夫在京师户部的权利。”


    “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把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


    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嘁”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


    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


    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


    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


    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


    “”秦离铮脚步顿停,单手拖着她的腿弯,腾出一只手来轻挠她腰间的软肉,“嗯?”


    钱映仪痒得咯咯直笑,“好嘛,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还等着回去捡东西呢。”


    秦离铮收回手,复又兜揽她的腰身,低问,“捡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突然来寻你?”钱映仪说起来眼睛里不免又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我觉着你就是个傻子,好端端地,送银饰就送银饰,为着掩藏身份,又想送金子给我,就请工匠去做银包金,若非我今夜发现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来?”


    隔了片刻,她搂着他的肩颈,把自己往上提了提,歪着脸往他的唇畔轻轻亲了下,小声道:“我这个人,虽然心软,却也心细。”


    “你还是只是我身边的侍卫时,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爱,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大方方来爱我,就像我今夜大大方方奔向你一样。”


    秦离铮的目光渐渐跟着模糊。她好似守住了他身前这一小块天地,把整片心房占据得满满的,这里由默然岑寂变得嘈杂明亮,使他也不自觉兜紧了她,听她小声趴在他身前开口,“两个人相爱,就是要抛开一切繁杂的东西,好简单纯粹、大大方方的嘛。”


    俄延半晌,他重重点了点下颌,把她抱得益发紧,“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哭,好不好?”


    钱映仪本来由风吹干了泪,听他一提,那点洇润复又冒出来,反倒砸了一滴泪在衣襟里。


    她把两条腿晃着,“哎呀,你不许说,说得人家又要哭了,我长这么大哪哭过这么多回?说来说去就是怪你干了坏事。”


    秦离铮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声认错,半晌才给人哄高兴。


    两人换了条更僻静的小径走着,秦离铮倏道:“明日就要对温涧舟行刑,待他受完刑,就该上路了,同样的,温三小姐的假死也安排在明日,日落时分,我会派人带她前往码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要同她告别的话,届时我来接你。”


    “她这一走,你们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钱映仪双手不由地揪紧秦离铮的衣裳,默然片刻没有讲话。


    久到秦离铮以为她又陷进悲伤里,正要歪着脸窥一窥她,忽地又听她絮絮叨叨开口,“说什么呢?其实现在要我仔仔细细想,我反倒想不出来,只是离别在即,我总有些茫然”


    “岚岚的性子瞧着怯弱,内里却是坚韧的,我也知道,她脱离了温家能活得更好,可叫我突然和她告别,我一时半会真不知该说什么,你的人会送她到哪?可有安排好?”


    她嘀咕半日,问的大多是温宁岚改名换姓后的安排,秦离铮托着她稳步往前走,嗓音低得令人安心,“大约是安排她去边境,我会交代她,待时间长一些,皇上把金陵的案子也淡忘了,她再试着慢慢往回走,东南西北,总有她能扎根的地方。”


    钱映仪一颗心总算又落地,心里头琢磨着归家替温宁岚打点些细软。


    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总觉得秦离铮脚步越来越慢,以至于到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远远瞧见自家宅子的角门。


    俄延半日,秦离铮行至角门外,把她放下来,抚一抚她的额发,“早些睡。”


    钱映仪轻轻眨眼,眼底藏着一丝暗味,背欹在角门外的墙上,“你如今住哪呢?”


    “正阳门那头,离诏狱不远。”


    钱映仪把月眉轻挑,没再讲话,垂着眼把裙边拍一拍,旋起裙摆,抬起胳膊去叩门。


    不防自己映在门上的身影倏然变高变大,屈指叩门的指骨还未敲下,手腕一把被攫紧。


    目色微闪的功夫,她人已挪了位置,被抵在方才那面墙上,两个手腕都被摁紧,唇上迎来又重又急的喘气声。


    秦离铮俯身亲她,那股浓重的思念再度冒尖,唇齿间的力度重到钱映仪怀疑身后若不是墙,她大约已经被他的一个吻压弯了腰。


    八月中旬的夜里有些凉,她身前却是一片滚烫,连自己的呼吸也被绞缠得急喘不已,四周静悄悄的,依稀能听见斜后方门缝里传来家里小厮的低语。


    钱映仪轻颤着阖眼,仰着脸努力回应他的思念,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卷进他的口中。


    下一刻,她紧握的手掌被他温热的手指推开,与她十指相扣,越合越紧。


    其实她有些疼,可不妨碍她在紧贴的指骨间捡出他的爱,于是她也用力回握着他,紧密相连的掌心把他们再也不想分开的心也藏在里面。


    要像初次亲吻那样,再度为一个吻刻骨铭心,为一个吻把自己的真心呈给心上人看,带着世间最简单、最热烈的爱唇齿交缠。


    渐渐地,秦离铮松开了她的唇,手却没松,鼻尖去轻蹭她,倏然没头没尾低声道:“高攀的不是你,是我。”


    他一下一下啄吻在她的额心,“能拥有你过分赤忱的爱,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钱映仪的脸悬在他眼前,她把下颌轻抬,努力借以月色窥瞧他瞳眸里的自己,稍刻,轻轻笑了笑,晃一晃他的手,“知道了,你舍不得我进去,是不是?”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应声。


    两人又静待片刻,待到钱映仪仰起脸,蓦然在半空瞧见一条勾着丝的小虫正摇摇坠坠,她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他,一个蹦跳就往旁边跳。


    秦离铮被她推得发蒙,“怎么了?”


    这动静引来小厮开门露出半张脸,见是钱映仪,忙一连迭唤着小姐。


    钱映仪抬眼悄瞥那条小虫,仍好好在那儿挂着,又见小厮发现了秦离铮,心头被刺激得鼓声雷动,耸着肩讪笑两声,朝秦离铮摆一摆手,“我、我先进去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旋即一提裙边跨进门槛,小厮跟着望了两眼,算是同秦离铮打过照面,遂“啪”的一声阖紧了门。


    秦离铮怔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晓得钱映仪还在门后。直到肩头堆积十来片树叶,方带着一股称得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转背离去。


    而钱映仪这头自然是悄悄躲在门后没吭声,小厮歪着脑袋瞧她,她也抬手制止几人不许说话。


    她很高兴,高兴得要在原地跳起来!可她仍有些小心眼,不想被他发现。


    直至脚步声渐远,钱映仪唇畔的笑意越扩越深,亮晶晶的眼睛越来越弯


    冷不丁地,她猛然提裙往宅子里头赶,一径穿过花群与树木,带着满腔的欢喜,跨过每一处同秦离铮一起走过的地方,她的鞋底每踩下一块地砖,心就跟着扑通跳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她爱秦离铮,抛开了世俗与礼义廉耻,不带任何色彩去爱他,这件事一旦确定下来,她奔跑时恍惚见到一片花瓣,都觉得是五彩斑斓的蝴蝶。


    这蝴蝶像她,自由,热烈。


    钱映仪一颗小小的心在为自己高兴,为自己爱秦离铮而高兴,也为秦离铮爱自己而高兴。


    这抹高兴牵动着她奔进任郁青的院子,迎面见着钱林野正在廊下搽药油,便一把揽起他的胳膊转了两圈。


    旋即又一头冲进正屋,抱着钱玉幸来回蹦跶,目色里蕴着滔天的快乐,“姐姐姐姐我好高兴。”


    “你咋咋呼呼做什么呢?”钱玉幸被她唬一跳,忙不迭竖起指头在唇边,“嘘,团姐儿正睡着呢。”


    钱映仪稍稍敛了动静,歪着脸去小木床里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团姐儿,目光掠至这张木床,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的光景。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她也不是突然爱上秦离铮。


    他们在她的家里,从冷冰冰的早春相识到早秋,虽不比旁人动辄数十年光阴的轰轰烈烈的爱,可却正是这样的小情小爱紧紧牵动着她的心,令钱映仪不由地产生一种向往——


    他们跨过的光阴才那么一点点,就像她的心,起初小小的,渐渐地,会越来越大,容纳进了家人、好友,如今又容纳进一个他。


    这样的光阴,在今后的将来也会越来越长,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会一直牵着。


    一想到这,钱映仪就窃窃笑出声,指尖拨弄悬在团姐儿脸上的彩球,又一股脑冲了出去。


    她好像不知疲乏,一路奔回云滕阁,见那些首饰被收回原位,忙唤来夏菱,伸出指头逐一点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并都送去修,明日一早就送去!”


    夏菱早先就在小玳瑁嘴里听出了始末,心里也跟着高兴,立时泄出个笑,一连迭跟着点头应声。


    眼下实在太晚,由夏菱催促过两三遍,钱映仪遂洗漱妥当倒进了帐子里。


    可她实在是高兴,一时自枕上爬起来,摸一摸自己的脸,一时又倒下去,把枕畔抚一抚,掌心用力往下摁出个窝,仿佛有这个窝在,里头就能冒出源源不断的泉水,秦离铮的身影便会从里头长出来。


    钱映仪打小就有心疼人的本事,可不大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乞巧夜的那句喜欢,是她情难自抑下的肺腑之言,可攀至顶峰的情绪褪去,依旧是她被秦离铮爱着。


    直到发觉自己被欺瞒,一时间酸楚与疼痛蔓延至心头,她心里终于芜杂得不是滋味,一面想狠咬牙关就此断开,一面又陷在里面拔不出脚。


    再到今日解开心结,钱映仪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她自枕上翻了个身,盯着眼前被那个小小的窝,仿佛真能看见一汪泉水。


    而她小小的心呀,又该如何诉说呢?——大约就像那些只有她能瞧见的水泡,咕噜噜往上冒着,戳破一个,是心扑通直跳的声音,再戳破一个,又是她爬满高兴的笑音。


    翌日艳阳高照,不算燥热,是个难能舒爽的好日子。闹市喧阗,百姓们得知温家的处置,个个拍手叫好,有的嗟叹一声,说不至于牵连妻儿,没说两句话就被一席话给怼了回去:


    “为官者,更应洁身自好,官家子弟,更应时常警醒自身,站在百姓头上圈禁幼童,享着百姓交纳的赋税,却与匪勾结  ,哪一点冤枉了温家?皇上亲自定的罪,还能有错?”


    这话传进锦衣卫的诏狱里,由褚之言带给行刑前的温涧舟。


    褚之言的目色里带着冷,把手反剪在身后,淡道:“温大人,您也是由百姓一步步爬上来,倘或您好好做着吏部侍郎,不一味纵容妻儿,何至于此?”


    温涧舟腕上悬着镣铐,神色爬满悲戚与悔恨,张了张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从哪说起。


    大约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在这时蓦然又想起温宁岚母亲的好,当年若没有她,他或许与这十几二十年的富贵沾不上边。


    他移目扫过温太太同温辛妍,她们正举着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盯着自己,旋即是同样戴着镣铐、神色却十分平静的温宁岚。


    温涧舟在她的眼眉里捉住亡妻的影子,他淹灭的良心此刻又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一点,默然片刻,他开口,嗓音枯哑至极,“能不能放了我的小女儿?”


    温宁岚早在昨夜便已知晓秦离铮的安排,她始终垂着眼,闻言瞳眸轻颤,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意。


    再抬眼时,眼中蓄着冷冰冰的泪,“温涧舟,我不需要你求情,你敢做,又为何不敢当?我只替我娘觉得不值,好端端地,嫁给你这么个没担当没大丈夫行径的男人!”


    温宁岚上前两步,挣开锦衣卫的阻拦,骂道:“自打我娘离世后,你可有管过我?你放任你的继室同那对龙凤胎一起欺负我,可曾向他们问责过半句?倘或你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会想起我来?”


    她的眸色不经意冷厉起来,“实则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少在这最后的关头装模作样了,我真替我娘不值,当初爱上你这么个人!”


    “你快十年都不曾管我,现下犯事了,皇上要你流放,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跟着你走”她渐渐把眼色投向温太太与温辛妍,扯出个嘲讽的笑,语调蓦然变得很轻,“她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这罪也该她们来受。”


    “你这样的人,轻易被些巧言令色蒙住头,不要再说什么替我求情的话,我听着恶心。”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藏匿了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在温涧舟尚未做出反应的那一刹那,一仰头便咽了下去。


    药力迅猛,下一刻,温宁岚整个人都开始打颤,脱力倒在地上,唇间渐渐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慢慢延绵至温涧舟的眼前。


    温涧舟目色震惊,张了张嘴,下意识开口,语气不知是悲是悔,“岚岚”


    褚之言泠然旁观半晌,喉间牵出一抹叹息,“温三小姐倒死得痛快,既死了,也不必赶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上路,来人,把温三小姐的尸身带下去。”


    锦衣卫们动作很快,待地上只剩血迹,褚之言便俯身往椅上坐,淡道:“时辰已到,行刑吧,温大人,待会出去,可得再撑着一口气,过了正阳门,多的是百姓等着瞧呢。”


    旋即诏狱里尖叫四起,温太太同温辛妍止不住地求情,温涧舟起初吃疼嚷着,后来渐渐也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叫唤了。


    褚之言从容看他行过刑,起身垂眼盯着他,低声道:“上路吧,温大人,您当年的考卷,可是先皇亲口夸赞过的,您倘或堂堂正正,未必不能走到内阁,事已至此,说这些也再无用,最后还称您一声温大人,请吧。”


    温涧舟疼到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歪着脸最后望了眼地上那抹碾进尘埃里的血迹,嘴唇轻翕,到底是什么也没再说出口,木然由锦衣卫把自己架了起来。


    至于温太太与温辛妍,早已情绪太激动而再度晕厥过去。


    暮色苍茫,烧成火红的晚霞映射在渡口,照得江面十分绚烂。


    早已换过一身行头的温宁岚兜着帷帽,孤身一人立在渡口,目光扫过忙碌的船工与几艘正要靠岸的船。


    看着看着,她因吞过假药而稍显苍白的脸有几分动容,不知是因温涧舟死了,还是因自己往后要一人浪迹天涯。


    静站片刻,身后隐隐响起车轴声。温宁岚转身凝望着马车上下来两道身影,各自抱着包袱跑向自己,她动容的神色倏然收敛,旋即绽开一个释然的笑,也跟着往前奔了几步。


    钱映仪同晏秋雁气吁吁赶至她身前,尚未开口,便先一把将她给揽紧了。


    一个哭道:“岚岚岚岚我舍不得你。”


    一个抽噎着道:“岚岚,我思来想去,这一路上少不得要使银子,你日后就只有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倘或有那个可能,时常寄些信来,待来日我回京师,你若能来,就来寻我,好不好?”


    温宁岚笑出眼泪,紧紧回抱两人,哽咽的嗓音却一惯温柔,“该叫我宁风啦。”


    “温宁岚已经死了。”


    她噙着丝释然的笑,两只手的指头同时擦着两人腮畔的泪,“别哭,别哭,你们想叫我一路都哭着走吗?”


    这时候秦离铮赶过来,递上个锦盒,“宁风,这里头有温涧舟一半的家产,这一半,是属于你娘的,还有一封和离书,温涧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摁了手印,从今往后,带着你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你们总还有见面的那日。”


    宁风一怔,噙着泪点点头,端端正正向秦离铮福身言谢。


    江面轻荡,接宁风的船已靠岸,她深深吸气,再度回抱钱映仪同晏秋雁,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如今我已经是宁风,也不再受欺压和拘束,天高海阔,我会去一一瞧尽,说好了,别哭,嗯?”


    旋即闭了闭眼,狠咬牙关回身上了船,隔着小半截距离遥望二人,挥了挥手,“回去吧!”


    直至那艘船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黑点,钱映仪方收回目光,不舍转身,拿胳膊撞一撞还在抽噎的晏秋雁,“雁雁,别哭了,岚阿风去瞧外头的世界了,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晏秋雁细细啜泣着,把下颌轻点,勉强挤出个笑,望一眼钱映仪同秦离铮,道:“得亏叫上我了,否则,我还要被蒙在鼓里,若不知情以为她死了,我还不知道得哭成啥样。”


    钱映仪跟着笑一笑,揽起她的臂弯往马车那头走,“不说这个,咱们知道她日后会好好的就行,我送你回去。”


    于是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往渡口打了个转,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又将晏秋雁送回了家。


    目送她进了晏宅,钱映仪撂下靛青色的帘子,深深吐气。秦离铮钻进马车坐着,知晓她也强撑着,便掏出帕子揩拭她眼梢的湿润。


    钱映仪默然半日,掀眼瞧他,小声问,“你给她的那些,是背着人去做的,是不是?”


    夜已黑漆漆的,只有晏宅门前的灯笼映着几缕昏暗的光,透过车帘打在她的脸上,秦离铮凝望着那丝光,没有讲话。


    他不讲话,钱映仪愈发笃定,她微张着嘴,又问,“倘或皇上晓得了,会不会怪罪你?”


    “你说话呀!”


    秦离铮笑着摇了摇头,只道:“不是你讲,因为你,我才有了人情味?其实更应该说,因为你,我学会了怎样爱人,这份爱不光只局限在你身上,我想,从前刚进锦衣卫的我,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因为爱上你,而尽可能地去帮一个说起来其实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秦离铮往钱映仪身侧靠了靠,握起她的指头揉捏,“你在替我担心?且放下心来,我既敢做,就绝不会让人发现蛛丝马迹。”


    钱映仪听得心头倏软,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歪着脸往他肩头靠,一惯嘴硬,“谁说担心你了?”


    “可不就是你?”秦离铮笑了笑,往她手心亲了下。


    钱映仪反抠有些发痒的手心,由那几缕微弱的光照亮脸上的笑颜,“你说得对,我们都学会了如何爱人,那”


    她目色里闪过狡黠,歪着脑袋凑近他,十分伶俐地眨眨眼,“明日中秋,你往我家里来,当着爷爷同哥哥、姐姐的面,你也要像现在这样亲昵。”


    秦离铮怔然半日,“去你家过中秋?”


    钱映仪笑嘻嘻点头,“可不是嘛,如今整个金陵都知道你与我家关系匪浅,与我这个小姐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孤零零在金陵过中秋,也没个人陪,我们家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记得叫上褚之言。”


    她见他不说话,又把身子吊在他的胳膊上催促,“你到底来不来?”


    秦离铮突然有些惶然,明日钱家的中秋家宴,分明还未到来,却令他产生一种错觉——这比第一回杀人时还要紧张。


    “说呀!”钱映仪复又催促一声。


    秦离铮眸色微闪,抿了抿下唇,一把抱紧了她,“我去。”——


    作者有话说:宁风自由啦~


    映仪和秦离铮也和好啦[害羞]


    明天爷爷手持大刀在家坐等(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