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商山议得失

作品:《宿敌总想骗我起义

    追到路斐后,晏楚鹤势头愈盛,接连拿下数十州,声势浩大,捷报频传,各方节度使审时度势,相继遣使奉表,归附称臣。


    登基,看似水到渠成,实则也确无太大风波。


    蜀地前朝遗老多年经营,加上她复辟前期苦心经营,基础打得牢固。而天下百姓饱经战乱,早已厌弃烽火,见她兵不血刃收复东南,民心自然向往。大势所趋,其余诸侯除了俯首称臣,已别无选择。


    准确来说,天下权柄的明争暂告段落,另一场暗处较量,此刻刚刚拉开序幕。


    臣服于她的人面上恭敬,心底各有算盘。他们承认她是皇帝,却始终对女子有着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女皇帝在他们眼中似乎和幼童没什么区别,是可以轻松拿捏的。本就势大的河东节度使也好,盘踞长安、铲除不尽的世家大族如此也罢,就连出身前朝曾一并奋战的旧臣,相识多年的刘霜清也作出同样的举动——自她登基那日起,后宫便在各方殷切关怀下,迅速被充实起来。“早定后位”的奏折亦是从未停歇。


    各家精心遴选的儿郎子侄、乃至容貌出众的寒门才俊,他们被以各种名目送入宫中,或俊朗,或儒雅,或英武,眼里带着如出一辙的野心与衡量,好像他们不是入宫作侍郎,而是在争夺关乎国本的大事一样。


    那些人似乎以为谁能占据她枕边正位,谁能让她诞下血脉,谁便能间接执掌这大宥江山。


    ……真是把她这个皇帝当空气。


    晏楚鹤对这些事情相当无语,不过,她在夏宫待过半年,见过女人被逼得互相厮杀,也见过本是死敌的女子在有机会出宫时惺惺相惜。


    她开始好奇,将这些自视甚高、心怀鬼胎的男人扔进同一个华丽的囚笼里,会有同样的情境吗。


    ——


    一个月后,长安,太医院,


    十四岁的林药官是宫里最年轻的医女之一,她是最早那批女学毕业的学生,被刘霜清塞到宫里,眼下正跟在谢昔游身边做学徒,平日里少不了跑腿的工作。这天,她怀里抱着一摞方子,在药柜间穿梭不停。


    “小林,不急。”一道平和的声音唤住了她。说话的正是谢昔游,她如今虽领太医院院判之职,却仍是一身素净道袍,面纱轻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晏楚鹤也由着她。


    虽说如此,在小林心中,自己这位谢老师是仅次于当今陛下的神仙人物。她还记得几年前还是夏朝时,楚御史都为显露头角的时候,普天之下,谁能想象女子也能站在那样的高处。


    她那时在饥荒年间饿得眼冒金星,第一次偷饼子就被人逮住,再被父母卖给贵妃换钱。哎,她那时哭了好久,以为这辈子就完蛋了。而如今,她竟能坐在这里,跟着谢老师辨识百草,虽忙碌,手里捧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生计。


    现在想想,偷饼固然不对,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过来歇口气,喝盏茶。又是替那几位侍郎取药?”谢昔游见她累的犯困,笑着招她过去。


    “可不是嘛,昔游老师!”小林凑过来,也顾不上喝茶,先吐起苦水,“您说那些侍郎侍君近来是怎么了,一个个跟开屏的孔雀似的。陛下明明说了自己征战多年,需要静养,一年之内没有进后宫的打算,”


    小林话里有抱怨有不解,也有些年轻的怜悯:“是药三分毒,总这么补哪是办法?还不如多练练呢。我原以为只是这样,等我去的多了,自己进他们宫里,那才是大开眼界。”


    “哦?怎么了?”


    “简直是无所不用至极,”小林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是压不住的惊讶,“西宫那位郎君一天到晚用细线拉着眼角,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拉着脸,说说这样眼神才明亮含情,陛下见了必定喜欢——连吃饭睡觉都绷着!诸如此类的美容手段实在吓人!”


    “还有听说陛下欣赏雕工,便满宫寻好木料、好刻刀的,尚功局这几日被烦得不行。最吓人的是乱服丹药,咱们太医院的方子他们嫌温吞,私下竟寻些民间虎狼之药……依我看,这些人被关久了,都有些失心疯了。”


    “不仅如此,各宫之间也不消停,你害我、我算你,好不消停。幸亏梁大人管得严,还没闹出人命,可沈神探三天两头被请进来查案也辛苦……最忙乱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底下人”


    谢昔游倒是觉得的有趣:“以往只见过女妃争宠,争奇斗艳,惨案连连,让人感慨万艳同悲,今日听你说,原来男人被困于宫中也是一样的。”


    “昔游老师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似的!”小林睁大眼,“可情形真就这么回事,有时候看着,竟也觉得有些可怜。”


    “我只是在话本上,戏台子上见过罢了,”谢昔游笑着看向自己这个心思单纯的学生,“林丫头,你该说的都说了,且把多余的同情心收一收。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入宫不过月余,前朝多少女子困锁一生,莫着急。”


    小林听老师这般说,也觉得有理——横竖是那些人自己折腾,受累的凭什么是她们这些宫人。她心态稍平,索性也坐下来歇脚,顺手又把那叠方子拿出来理了理。


    谢昔游一顿,疑惑道:“今日的药未免太多了。”


    小林边收拾边道:“似乎是陛下开先例了,让各位侍郎瞧见些盼头了。”


    谢飞藿:“我都没听说过,你消息倒是灵通。”


    “是流霞殿的窦贵君跟前人说的,”小林忙道,“他亲眼瞧见陛下的仪驾往未央宫那边去了。”


    谢昔游露出思索的神情,


    未央宫?


    ——


    未央宫外,大雪初霁。阖宫内因宫人有限还未清扫,一副银装素裹的样子,雪中看远处假山,皓然一色,叫人心旷神怡,商山雪霁大概不过如此。


    晏楚鹤披着一身明黄常服,发髻上不求繁琐,在外形上,相比以往的帝王少了几分厚重,显得干练清隽,被错认成将军、探花娘子也情有可原。她未在廊下多做停留,径自步入殿内。


    床榻上的男子正静静望着窗外雪景,闻声亦未回头。


    晏楚鹤开门见山:“刚登基,未曾想会这般忙碌,以至于拖到现在才来料理你我之间的事。”


    病榻上的人动弹不得,面色虽不佳,神态间仍旧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影子,一双桃花眼澄澈,明朗,和他父亲毫不相像:“能留住性命,臣已感激不尽,岂敢怪罪陛下。”


    啧,晏楚鹤看着他,分不清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对外头,路斐已经是‘死人’,但知道真相,见过你的人太多,都催着我做个决断。我这才不得不来。”


    路斐讥讽“我就说,陛下怎么会放着那些如花似玉的侍郎不管,来找我这么个病人。”


    “你在这里养病,消息倒——”晏楚鹤眉梢微挑,她下意识把路斐当作从前那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侯爷,旋即了然,“怎么,那些侍郎来过?”


    路斐未答,只将目光轻轻移向一旁小几,是些与这养病之所格格不入的精巧物件。


    有意思。


    晏楚鹤怔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昔日翻云覆雨的小侯爷,如今也过上了话本子里苦情主人公的生活,这样状似不经意地告诉皇帝自己遭人欺负——晏楚鹤这个皇帝当然要替他出头。她当即叫来下人:“这几日来的侍郎,一律禁足三月,俸禄也罚,罚没的俸禄,”她指了指榻上路斐,“拨来给他用。”


    这些日子后宫乌烟瘴气,三天两头就要沈昱进来断案,她处置这类事情已是驾轻就熟,赏罚已经是张口就来,随心所欲了。


    路斐见她配合,干脆利落地处置了那些侍郎,不由得轻笑一声,方才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晏楚鹤正斟酌着如何转入正题,却听他先开了口。


    “臣夫多谢陛下。”


    “?”晏楚鹤眉头微蹙,瞥他一眼。这人莫不是病中吃错药了。”他略顿了顿,声音低沉清晰了些,“况且,我也确实心悦过你。”


    是“心悦过”不是“心悦”,心口像是被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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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轻轻撞了一下,这句话代表已经结束了。晏楚鹤有些恍惚,但今日局面会发生,最大推手便是她本人……他如此直白地为那段关系作结,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自海上那次生死交错,她心中说不明的情绪就被暂时压下,如今残留的,是更复杂难辨的东西,恩怨是非,对错模糊,一时难以厘清,不如先搁置,


    “……随你怎么说。”她移开目光,神色重归平静,切入正题,“我今日来,是想问你,当时选择让我冒领永宁的身份,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你很适合当皇帝。出身平民,深谙民生疾苦,明白百姓苦痛,加之天资过人,过目不忘,既能慷慨陈词收服人心,也肯蛰伏忍耐,更难得的是……”他看着她,声音平静而笃定,


    “你心中有片赤诚之地。我见过你全神贯注雕刻时的样子,那份不掺杂质的喜爱与专注,很罕见。”


    晏楚鹤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剖白的话,耳根微热:“……我不是来听你夸我的。事实证明,皇帝的位子并不是只要那样就能做好。变数太多。”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个人变得生疏。他恐怕已疑心我身份有假。以他的实力,未必没有掀翻我的能耐。”


    “你来我这,就是告诉我你在担心这个?他疑心既然如此明显,想来反意已明,那便先下手为强,寻个由头监禁,实在不行杀之。否则就是坐以待毙——你不能死,天下不能再乱了。”


    心底模糊的想法被对方干脆利落地说出,晏楚鹤百感交集:“你果然,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结。”


    “我也纠结过。”路斐看着她,忽然将话题扯回更幽暗的过往,声音低了下去,“你能理解我,对吧?那个时候不一样,我爹和我是二选一,必须死一个的。”


    他的试探挑错了时候。


    晏楚鹤想笑他,笑出来却是比哭还难看:“那我呢?路明彰,如果我和你之间也这样对立呢?倘若我真的是前朝公主,你大概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会杀了我吧?”


    晏楚鹤同样不择时机地发问,路斐无须回答,答案俩人心知肚明。


    他之所以会扶持晏楚鹤,就在于这虚假的身份可以作为把柄。而真正的永宁公主?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变量,将千辛万苦搏来的天下,拱手交给这样一个未知的皇室,无异于一场豪赌。若她是第二个景安帝怎么办?百废待兴的新朝承受不起这样的动荡。


    晏楚鹤看着他沉寂的侧脸,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便转身离去。


    不欢而散。


    沉郁滞涩的心绪被带到夜晚,晏楚鹤像以往一样拒绝那些自荐枕席的美男,罕见地做了个长梦,正沉溺着,几声异响突然将人惊醒。


    外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殿内遍地宫人倒伏,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应该是某种药物,她顾不得衣裳单薄,立即翻身跃上房梁。


    怎么会这样,护卫呢?谢飞藿他们又在哪?选在今夜,避开她的下属动手,想必是个她先前信得过的人。


    是谁如此迫不及待?她分明已竭尽全力周旋平衡……她才登基一月,天下百姓才安宁一个月。


    思绪飞转,一群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涌入内殿,动作迅捷整齐,为首之人身形矫健,动作迅速不似常人,看身形是位女子,她没有任何犹豫,竟是直接拿剑向床榻砍去,半点活路不给晏楚鹤留。


    梁上的晏楚鹤屏住呼吸,随身的刻刀与毒药包都不在身边——她今日怎会睡得这样沉,若对方熟悉她的习惯,察觉榻上无人,下一步就应该——


    还没思考出出路,身后骤然袭来数道尖锐的破风声,随即是箭穿过血肉的声音。


    是箭矢,不止一支。


    她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这些人和藏着的弓手毫无交流,他们不需要指挥吗?毫无预兆地放箭,这不是知道她的习惯就能解释的。


    晏楚鹤根本来不及躲闪,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