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泛海陵蓬莱

作品:《宿敌总想骗我起义

    春州,阳春县,州衙门,


    四时流转不由人,晏楚鹤初至春州时尚在隆冬,她在这儿过了个特别的年关,一转眼又是夏日将至。


    晏楚鹤换下防寒的衣物,倚在床榻边,独自出了神。


    过几个月,同在春州一手遮天的司马林锵周旋,可比在京里对付那些自身难保的世家要困难多了。不过,她蛰伏许久,真正开始动手后,事情反而出乎意料地顺利。


    又或者说,林锵,春州,本就是外强中干,勉强维持平静。


    官府财库空空如也,林司马看似富庶,却在晏楚鹤的几次逼迫下始终未动用分毫。若那些金银真是他自己的,他断不会这般束手束脚。


    还有动乱,皇帝昏庸、天灾频仍的年景,地方不乱才是不合常理。再加上,春州先前的太守一个接着一个死,格外乱。


    再谈此地商业百废待兴,是以,她同晏季华的生意才会这样快就有起色……此间种种结合,想来,在她来之前,这林司马的生活也未必多肆意。


    他背后又会是谁?


    晏楚鹤垂着眼呼出一口气,又看向窗外,新生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春意正盛,同一旁的枯树对比鲜明。


    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那封信,对方此刻应当已经收到了。


    是窦怀谦的死给了她启发。


    中毒,他身边人的被买通——晏楚鹤第一个怀疑的是那位燕王妃赵观澜。毕竟京中最新的信件,这位礼部尚书已经改投了王皇后的三皇子。但根据令狐暄的描述,似乎不是这样。


    窦怀谦在京中没有根基,防得住明枪却防不住暗箭。晏楚鹤当御史时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只懂几分药理,便选择一切从简,亲力亲为。窦怀谦却是碍于身份没得选。


    贵妃在宫外亦是如此,缺乏人手,所以当时才会扶持她晏楚鹤当上女官……这样说来,昭宁公主窦沅却是在京中仆役众多,又是空有野心之人,极有可能受人蛊惑做出这种事——前朝曾在没有贤才时就曾立过皇太女。


    此外,那毒极其特别,防不胜防,它能令身体强健之人初时出现风寒症状,毒气如春雪消融悄然渗入肺腑经络,使人气息渐弱、咳声渐深,却似病去如抽丝。待病状明显时,再补救也无济于事。晏楚鹤在蜀地没有见过这种毒,亦不知是哪个世家的阴毒手段。


    更狠的是,这毒行尽即散,不留余毒,不染血脉。人一断气,体内便再寻不到半点异常。


    比起微妙的下毒者,她倒是意外发现了另一个曾被忽略的关节。


    此毒晚期的症状似痨病初起,传染性极强……若前任武昌侯路勤礼出现此类症状,以他一贯爱民如子、恪守礼教的性子,必会自避于人群,免传病气。


    这便是晏楚鹤突然惊觉的盲点。


    路勤礼出现在郊区,并非他自己所愿。


    有人逼迫他去送死,有人故意编造出前朝余孽的谎言,有人因此大为获利,从众多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得到皇帝的看重。


    ……只有一个人。


    “太守大人——武昌侯、武昌侯已经到府门外了!!!”小红姐扶着门框,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她刚从驿丞那儿得了消息,便一刻也不敢耽搁,飞奔来找晏楚鹤。


    晏楚鹤立刻把手中的暖炉搁在一旁,抓起床榻上随意放的外袍,边快步走边道:“京都的高官怎么突然来这里?”


    算着时日,再看到那封信之后,纵使日夜兼程,也至少还要一日才能来她这。


    小红快速答道:“听说是走的官道,具体是干什么得还不清楚,只道车驾已经到城外了!”


    ……


    城门外,


    官道上正有一列小有规模的青盖车队缓缓而行,显然衣服奉皇帝的命令出行的样子。晏楚鹤眯着眼仔细望去,路斐策马在前,一身春服配着浅色薄裘,看不清眉目,那独一份的气质却已叫人心生戒备。


    她停了,这车队也跟着停住。


    晏楚鹤神色未动,翻身下马,声音随着风向送了出去:“武昌侯大人,半年前京都一别,尚闻贵体欠安,今日一见,倒是风姿更胜往昔。”


    车队前一人翻身从黑马利落地跃下,走近了些:“晏太守客气,只是——您拦在这儿,可是不让我们侯爷进春州?”没记错的话,说话的是位叫做阿顺的小厮。


    “侯爷奉皇名为圣上办事,要务在身,怎可为春州琐事所耽搁。”晏楚鹤边说,边朝北方京师方向拱手一揖,又是观察着不远处那人。


    路斐却是毫不客气地策马徐行过来,至她前几步才停下,勾着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晏太守多虑了。此行虽承天恩,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晏楚鹤懒得抬头看他,转而对着那小厮,道:“既如此,侯爷有话,不妨便在此处明言。”


    “在何处说,不是说?”路斐轻笑一声,马鞭朝远处荒野随意一指,“不如请晏太守任择一个方向,你我同去。走上数十步,遇着的第一处落脚地——便是个破庙荒祠,也算是个清净说话处。”


    这阳春县郊外,晏楚鹤平日确少踏足。路斐一来自信晏楚鹤与他无冤无仇不会害他,二来料定她在此处难有布置,这才敢如此提议。


    晏楚鹤心中亦有一番衡量,她对自己指的方向也有信心,路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休想提前准备,便也点头。路斐这才下了马车,挥手令随行侍从往驿站歇息等候。


    晏楚鹤轻功本佳,若真施展起来,路斐绝非她的对手。但她并未抢先,只敛了气息,跟在路斐身后。两人一路上无话,直至一处废弃驿亭。


    亭顶半塌,木柱斑驳,恰好立着两个石凳,覆着一层凉意。晏楚鹤方才行路时正火热的气血又冷了下来。她调整衣服坐好,便静静地看向路斐,


    她等着路斐开口。


    她想说的,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路斐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上下凉得慌,眼下的情形更是让他不由得倒吸了口气——他一路赶来,装得从容,其实连衣服都没换。毕竟,晏楚鹤是他苦心送离京城的一步暗棋,如今更是必须要稳住的要害!可是,这女人来信被他一时疏忽烧了大半,只剩两行没头没尾的话,啧。


    棘手。


    若是让她知道那封信被他烧得差不多,绝对会完蛋吧?路斐按下心绪,依着原先的打算,缓缓开口:“眼下,当真只有你我二人了。”


    “嗯,”晏楚鹤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她皱着眉,果然是开门见山:“来找我,你又有什么事?”


    晏楚鹤的目光不偏不倚,恰如初见时一样。她的眉宇间尽是清正与凛然的本色,而非从前伪装出的,对上位者迎合的浊色。


    眼底也一样,没有试探,算计,简单地只是映着他有些仓促的倒影,让人感觉坦荡又诚恳。


    晏楚鹤不想和他这个有缘之人虚与委蛇。


    路斐只觉喉咙干涩,连带着预先备好的谎言被咽了回去……既如此,或许同样说点无关痛痒的真话更能留住这女人。


    “我父亲和皇帝……是总角之交,哪怕后来生了嫌隙,‘’忠君’二字也是他一生中最看重的。”


    “排在一切之前?”


    路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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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道:“排在伦常,是非,甚至良知之前。起初他大概只是帮皇帝构思些应付太傅的功课,同寻常友人一般。


    而后来,我所认识的他,便成了对宫中那些炼丹害命之事视若无睹之人……你也听闻过,前任武昌侯是近年来朝野称颂、百姓爱戴的‘半步圣人’。很难想象吧?人居然可以那么矛盾。”


    他苦笑着,语速不自觉放慢,装作回忆的模样:“十岁那年,我刚被接回侯府后不久,曾私下花钱替一位奴隶赎身。那人自己残疾,家中还有病重的老母和妻儿,明明不合制度却不知怎地被选中服徭役,又不知怎地变成了奴隶。我父亲发现后,起先还颇为欣慰,说我终于有点儒者的样子了,但是,”


    说到这,路斐眼神闪动,斟酌着语句,“他在得知那个男子是宫中道士选中的丹引之一后,他——”


    话音戛然而止。


    “他神情大变?”晏楚鹤忽然开口。


    路斐一怔,猛地又想起自己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在那时,竟然罕见地浮现出近乎诡异的情绪,难看的像是被各种东西撕扯。是情谊?伦理?仁心?路斐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父亲最后还是罚他抄书认错,那个人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宫中,成了作丹引的奴隶。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张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脸罢。


    思及此,他的‘叙述’再次流畅起来:“是以,当我告诉他,寻到了一群身怀经世之才的仁人志士,有心辅佐陛下重归圣明。我父亲那时明明缠绵病榻,说话都费力,却还是被我递给他的策论吸引,露出衷心的笑容。”


    那笑容从不曾对他展现过,路斐咽了咽,话锋一转:“他想见到这些人的心思愈发强烈,直到听我说明是前朝的人后才褪去——他其实是知道的,所谓前朝余孽并非大夏朝宣扬的那般可恶,而是另有隐情——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在‘忠君’之前,出现一条真正可以改变国家的道路,我父亲会不会有所转变。”


    没有。


    路勤礼假意答应,拖着病体,不问情由,不辨真假,带上了家传的宝刀——路斐回忆着,终是叹了口气,总结道:“……他打定主意要在死前替皇帝除掉威胁。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没说出的话还有很多,晏楚鹤同样在思索着,路斐从前无法入仕,大概也是这位父亲为向君主表忠,主动牺牲了儿子的前途。


    她对路勤礼的了解有限,连她都听过他少时的孝名,似乎是为了给病中长辈在冬日中吃上新鲜鲤鱼,自己脱光衣服在冰上来回摆动,那冬日寒冰竟然自行融化,他也得了鱼。这民间流传的版本已经神乎其神,不知多少可信,也不知他是不是这样要求路斐的。


    ……愚忠的父亲,和离的母亲,残忍的昏君,让人难以形容的他。晏楚鹤猜测下拼凑了七七八八。他说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她能感受到其中情绪。


    大概是多年来梦里的羁绊吗?她很难对这个人恶语相向,也很难不相信这个人。


    驿站的风吹得人发寒,晏楚鹤审视的目光却并不寒冷,那样缺少依据理由的信任果然又让路斐不自在,他突然开口:“楚太守,你能理解我吗?”


    晏楚鹤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她又说道:“嗯,我对你,大概就像是你父亲对景安帝那样的心情。大概是因为缘分吧,再加上——我相信你的初衷。我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大夏从上到下,已经糟透了。


    所以,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一件特殊的雕刻。”


    一件足以扮演前朝永宁公主的特殊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