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雯高中毕业无缘大学，家里几位哥哥便集资给她在家门口开了个小卖铺。小卖铺面积不大，但应有尽有。


    夏雯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夏大妈生她的时候人已经中年了，连生三个小子才得这么一姑娘，所以宝贝得很。


    她高中毕业说要跟着二哥南下闯荡，家里所有人都不同意，吓唬她说外面坏惹多，挖心又挖肝，把你掏空了扔到小河沟里被野狗分食。


    夏雯吓得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做噩梦，再没提南下的事儿。


    这也不怪家里看得紧，主要他们家这小妹妹人长得漂亮，但脑子缺根筋。


    上午，刚送走客人，夏雯就从口袋里掏出小木梳捯饬她那齐刘海儿，小姑娘爱美，每天都要涂脂抹粉。


    夏大妈年近六十，满头花白，眼睛因为操劳过度看不太清了。她坐在门口的太阳底下织毛衣，见样子已经出来了扭头冲着大开的窗户喊一声：“姑娘，出来试试大小。”


    “欸，来啦。”夏雯声音娇俏，她今年才十八岁多一点儿，又被家里保护的好，时常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样子。


    夏雯跑到门前，夏大妈拿毛衣在她身前比划，“再大一点儿？”


    “不用，这大小正好。”


    “你以后还长啊。”夏大妈做什么都贪大，主要是家里孩子多，大了不怕，长长个就好了，等小了再给下一个孩子穿。


    夏雯苦笑不得，“我过完年就十九了，哪还长？”


    夏大妈信誓旦旦地说：“长。二十三窜一窜。”


    夏雯无奈地说：“那行吧，不过您得给我织两朵小花缝上，我要跟别人不一样的。”


    “行。”夏大妈开心了。


    外面阳光好，家里的小猫也趴在地上懒洋洋的晒暖。夏雯不进屋了，拿了个小马扎在她妈身边坐下，抓一把瓜子边磕边说话。


    忽然，夏雯三哥骑着自行车停在她面前，耍帅一般把墨镜推到头顶，“走，三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夏雯好奇地把他墨镜摘下来给自己戴上，眼前黑压压一片，然后嫌弃地把墨镜还回去，问：“吃什么呀？”


    三哥说：“下馆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夏雯眼前一亮，兴冲冲地说：“你等我回屋换件衣服。”


    “换什么啊？”三哥腾出手一把抓住他，“这件就挺好，多水灵。”今天下馆子有重要的事，他们都是陪客。夏雯浓眉大眼，樱桃小口的，要是再换上她压箱底的漂亮裙子，那真叫抢人风头。


    “真的吗？”夏雯天真地问。


    “真的。”


    夏雯开心地回头跟她妈说：“那妈我跟三哥下馆子去了。”


    夏大妈挥挥手，“去吧去吧，多吃点，别亏了。”


    三哥也跟夏大妈告了声别，就骑上自行车带夏雯走了。到饭店的时候夏雯一进门就看见隔壁的李竹也在，李竹跟她一边儿大，但他上的是技校，一毕业就顶替他爸的岗位进厂了。


    夏雯不怎么喜欢李竹，因为他总抢自己东西吃，有时候还爱搞破坏。要不是碍于都是街坊，她才不搭理他。


    夏雯以为进店就能点菜吃饭，谁知道她三哥说还有人要来，于是她等啊等，等到肚子开始抗议。


    “三哥，我饿了。”夏雯委屈地说。


    “喝杯水垫垫。”


    “我都喝好几杯了。”


    李竹听到夏雯说饿了，赶紧招呼服务员过来。此时夏雯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希望，谁成想李竹就给她点了俩豆沙包。算了算了，总比没有强。


    夏雯握着俩豆沙包一口接一口，甜甜的豆沙味儿飘到李竹鼻子里，他忍不住吞咽口水，早知道也给自己点两个了。


    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他衣着普通，外套领口几乎洗出了白边。单眼皮，高鼻梁，薄唇白牙。凌厉的板寸，黝黑的皮肤，除了整个人不卑不亢的神情姿态，实在跟帅哥沾不上边。


    涂骏从左边过来，提前顺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径直往夏雯这桌走。三哥看到涂骏赶紧站起来，夏雯看见她三哥站她也站。


    夏雯见客人来了，心里一着急一口豆沙包直接卡嗓子眼了。她疯狂锤嗓子，整张脸憋得通红，李竹看见了给她递水往下顺。


    三哥看了眼小妹，跟涂骏解释说：“孩子饿了，先让她垫了垫肚子。”


    “没事儿。”涂骏看着夏雯直乐，“咱们谁跟谁啊。”


    李竹有点不乐意了，“约好了的时间，你怎么能来这么晚。”


    涂骏抱歉地说：“设备出现了问题，修起来有点麻烦，今天这顿我请。”


    李竹说：“本来就该你请。”


    三哥听见李竹这么没有礼貌，立马开口教育：“你这小子皮又痒痒了是吧？平常弄那么多烂摊子，谁给你收拾的？还不是人涂骏。”


    “我那都顺手的事。”涂骏笑着说。


    三哥跟涂骏又聊了几句，今天的另一位主角也到场了。女生跟他们是一个厂的，只不过人家是坐办公室扒拉算盘珠子的。王妍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到小腿肚的波点裙，一颦一笑温柔似水。


    三哥招呼王妍坐下，又眼神示意涂骏把菜单给人家女生递过去。涂骏刚开始还以为就兄弟几个搓一顿，可一见到王妍就全明白了。


    这不妥妥的鸿门宴嘛。


    王妍把菜单推脱了一番，涂骏没那个心思，顺水推舟又送到夏雯手里。夏雯完全不清楚他们是在相亲，满脑子都是大餐，三两分钟的功夫就点好了菜。


    等服务员离开后，夏雯嘿嘿一笑。三哥那个愁啊，让她过来就是防止让王妍觉得满桌子都是男人就她一个女人，心里尴尬别扭。


    三哥看了眼王妍，见她脸上没写着什么不高兴，这才放下心。等菜上桌，三哥又盯着涂骏给女生夹菜。


    涂骏把菜看了一圈，见有只拆开的烧鸡，两只油亮油亮的鸡腿就明晃晃地摆在最上面。抬眸瞥见夏雯满脸欣喜，他大致知道了她的心思。


    先给王妍夹了一只鸡腿，又把另一只送到夏雯碗里。


    夏雯笑了笑，“谢谢。”


    三哥生气地瞪了涂骏一眼。


    今天这顿饭除了夏雯和李竹这俩没心眼的，其他人吃的都不怎么开心。尤其是王妍，她就算再傻，也看明白了涂骏的意思。


    涂骏和三哥抢着付钱，两人掏钱包的样子跟打架一样，涂骏说：“说好了我请就我请，等下次我再沾您的光。”他初来乍到多亏三哥帮忙才站稳脚跟，请顿饭而已，这钱他必须要掏。


    涂骏先他一步把钱递给服务员，三哥说：“那行，改天到家里吃饭。”


    “好。”


    “帮三哥一个忙，把人王妍送回去，反正你俩顺路。”


    涂骏看了眼王妍，点头答应了。


    两人到路口站牌坐公共汽车，狭小的车厢里坐满了刚下班的乘客。涂骏虽然对王妍没有谈朋友的心思，但对女人的绅士风度还是有的。


    护到下车，并排走在回厂的路上。树叶飘零，一阵阵冷风吹过，涂骏紧了紧外套，开门见山地王妍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咱们俩真不合适。”


    王妍脸上先是浮现出小女生娇羞的绯红，再是被拒绝后的难堪，她几乎快要掉下眼泪来，“我知道，你是大学生，我配不上你。”


    “不是。”涂骏明白她误会了，“是我配不上你。”


    “怎么会？”王妍惊讶地望向他。


    涂骏说：“我穷得叮当响。你只知道我是个大学生，可是不清楚我因为上学欠下的债。”


    王妍摇摇头，“我不在乎这些，你缺的我家不缺。”


    ？涂骏莫名笑了。


    王妍猛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还债。”


    “你怎么帮我还？还不是要靠家里。我虽然穷但还有点志气，我不花对象娘家的钱。”涂骏说。


    “不是我家里的，是我自己挣的。”


    涂骏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心说你脑子没病吧，上赶着倒贴呢。“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吗？”王妍摇摇头，他继续道，“我爸早些年就死了，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和我哥拉扯大，早些年家里穷得连个完整的碗都没有。碗破了就箍起来，直到箍碗的摇头说修不好了才换新的，可哪有新的？不过是别人丢出去不要的，我妈捡回来洗干净拿开水煮煮接着用。”


    王妍家里条件好，从小衣食无忧，穿的用的全是时髦货，她实在无法想象到一个碗箍到不能再箍是什么样子。


    涂骏无所谓地笑笑，“我能读大学全因为我哥，他不念书了去外面打工赚钱，搬砖扛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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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这才把我供出来。”


    王妍彻底沉默了。


    “你要是嫁给我，十有八九是穿不了漂亮裙子，漂亮小高跟儿的。”涂骏停下脚步，“行了，我送你到厂门口，你先进去，我等会儿再进。”


    王妍没有动，弯腰脱下高跟鞋，只穿了双白袜子踩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她说：“我可以不穿高跟鞋，也可以不穿漂亮裙子，我能过苦日子。”


    涂骏愣了愣，抬手挠两下后脑勺，他是真想不明白王妍在执着些什么，眉头紧锁：“进去吧。”


    王妍有些着急了，“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涂骏抿紧唇，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王妍比涂骏大两岁，是厂领导的女儿。她早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只是周围一直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婚事便一拖再拖。


    直到涂骏大学毕业进了厂，只那一眼，她就相中了这个男人。王妍父母也挺满意的，夸姑娘会挑。领导明里暗里地把这事儿跟涂骏提了几次，但他打小就在社会上混，三言两语的就给糊弄了过去。


    没办法领导又找到跟涂骏关系好的三哥，让他在中间牵牵红线。三哥也愁啊，他深知涂骏面上好说话，但私下主意正的很。涂骏有学历有技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可不是随便一施压就能妥协的。


    过了几天，涂骏拎着点心和酒找到夏雯的小卖铺，进门时夏雯正躺在藤椅上打盹。敲敲玻璃柜台，拔高音量，说：“小老板，我买东西。”


    夏雯被惊醒猛地坐起来，盖在身上的外套顺势掉下去，她捡起来一脸懵地问：“买什么？”


    涂骏忍不住笑了笑，“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夏雯揉揉眼睛，忽然一喜，“是你啊。”


    “对啊，是我。”涂骏把点心盒递给她，“给你买的。”


    夏雯有点惊讶，“给我买的？”


    “嗯。”涂骏点头，“我找一下你三哥。”


    “哦。我三哥在后面院子里，从这个门进去就是。”夏雯指了指身后全开的木门。


    涂骏说了声“好的”，拎起余下的两瓶酒，抬脚从小卖铺的木门里穿过去。三哥买了点木料，趁休息给大哥家的侄女打个柜子。女孩子大了，总要有点自己的空间，两个柜子分别往墙边一放，中间拉上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哥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来的是涂骏，心想总算有机会找他算账了，放下东西一觉踢过去。涂骏像是早有预料利索地躲开，又笑嘻嘻地双手递上酒。


    “你小子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三哥生气地说。


    涂骏立刻正经起来，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别操这个心了。”


    三哥一脸严肃，“你给我个理由。”


    “别说一个理由，就是两个理由我也给。”涂骏看到三哥又要抬手，忙往旁边躲，“理由一我不喜欢她，理由二我要是娶了她一辈子直不起来腰，三哥你也是男人，难道你就愿意永远低自己媳妇一头？”


    三哥愁眉苦脸地蹲到墙根儿底下，伸手搓了搓脸，这些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涂骏的家庭情况在那里摆着呢，娶了王妍，起码少走十几年弯路。


    “你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


    “涂骏，你多大？”三哥问。


    “二十二啊。”


    三哥苦口婆心地对涂骏说：“你家里好不容易把你供出来，又好不容易有份正式的工作，难道就因为‘不喜欢’‘直不起腰’，把两辈人二十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涂骏听三哥说完这些脸上的笑跟着没了。


    两人僵持许久，直到夏雯的出现才悄然打破这骇人的宁静。涂骏和三哥同时看向她。


    夏雯愣愣地问：“都看我干什么？”


    三哥：“你好看。”


    涂骏轻声问：“点心合你口味吗？”


    夏雯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夸道：“合，特别合。你哪里买的？”


    “不告诉你。”涂骏露出一抹得意的坏笑。


    夏雯问：“你怕我买不起啊？”


    “不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为什么。”


    涂骏被留下吃饭，他走时悄悄对夏雯说：“我下次来再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