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回归轮回之境的途中，白羽心想，那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敌人？可是她在修仙界并没有树敌。


    下一刻，睁眼就落在了轮回之境一面巨大的水镜前，身旁是六道仙君亲切的问候：“回来了？”


    他这么热情做什么？白羽浑身的汗毛竖起来，此人一向劳形案牍，无暇他顾，怎么偏偏这次她回来他还特意出来迎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白羽警惕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六道仙君把白羽拉到他的书房里，广阔的空间，无数排书架，其上陈列各种带有特殊编号的卷轴、书册，记录着每一个经六道轮回入世的或人或鬼或仙。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条卷轴，递给白羽看。


    白羽带着疑惑过目，第一眼她觉得这个故事有些眼熟，富商巨贾家的病弱千金，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她的母亲父亲举世遍寻名医，却无人能根治她的病。


    再一回想，这不是她第九世本来应该要经历的轮回世界吗？


    要不是被小人从背后推下妖道门，她指不定早就完成这一世历劫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现在六道仙君把这个拿给她看是什么意思？


    六道仙君清清嗓子，掩饰道：“白羽仙使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着急。这是你上次本来应该经历的历劫，结果被轮空了，你还记得吧？”


    白羽点头。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六道仙君松了一口气，继续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上次托牡丹仙子反馈回来的消息，我一查确实是错误了，于是就把这件事上报天道，天道的意思是让你再重新补一下这世历劫，你看……”


    什么！


    白羽不敢置信地看着六道仙君，他确认般对她颔首示意。


    “那我把这一世劫补回来，不会让我历八十二世的劫吧？”白羽合上卷轴，问六道仙君。


    六道仙君举手保证，“绝对不会，这点你放心，会从后面哪一世中抵消的。”


    白羽细想，天道的意思？天道……


    上一世闭关山洞中，夹杂在雷劫中的那名幕后之人说：“天道也站在我这边。”


    那天道的意思还能信吗？


    白羽再三思索，决定对六道仙君实话实说，“仙君，你想过没有，天道或许已经不可信了。从我莫名被推入妖道，你查而无果，再到我上一世，有人与天道合谋，欲置我于死地，这桩桩件件或许都与魔族有关。”


    谁知六道仙君却断然否认，“这不可能？天道是规则的意识，从来只遵循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不可能是个人意志，更不可能与人合谋。”


    可是她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这还能有假吗？白羽想。


    “魔族出世一事呢？六道仙君怎么看？”


    “这件事牡丹仙子从凡间回来后也上报给了天帝，比上次妖族出世闹出的动静大，不过也有限。”六道仙君把卷轴归位，语气中不无可笑道：“九重天这些仙族们在宣兰上仙牺牲的庇护下安稳了上万年，早就没了和妖魔二族一战的勇气，得知这两个消息后，竟然欲粉饰太平，想装作无事发生，得过且过。本君游离于六道之外，不受天帝管辖，我说了他也不会听我的，既然如此，何必多费口舌。”


    六道仙君这样想无可厚非，更可怕的是，仙界九重天究竟有多少仙族都是这样想的。白羽心情异常沉重。


    “妖族已出世，虽然看起来还没有闹出多大乱子，不过是因为它们如今实力尚且不济，魔族迟早也要出世，到那时，妖魔二族联手，只会比万年前更难对付，世间又有几个甘愿牺牲自我，守护天下万民的宣兰上仙呢？”白羽质问。


    六道仙君也知道，但他只能摇头叹气，“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跟自己说也没用，你我不是天帝，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利，除非宣兰上仙复活，否则别无他法。”


    宣兰上仙复活？


    白羽眼睛亮了，紫翎仙君不是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么，她虽然找了这么多世都没找到宣兰的神魂，但说不定继续找下去就让她找到了呢，届时便能挽救仙界颓势。


    她对补劫一事没了抗拒之意。


    六道仙君看白羽拉着他说了这么多，以为她是不想补这一世历劫，一想到自己案卷上无法记录的空白一笔，他就痛苦不堪，只差哀求白羽了。


    六道仙君说：“白羽仙使，看在我们关系向来不错的份儿上，就帮我这一次吧。我不听天帝的，但我得听天道的啊。”


    “可以，补劫就补劫，我去就是了。”白羽没有半丝不情愿，一口答应道。


    答应这么快，反倒是让六道仙君迟疑了，以为她要耍什么诈，直到战战兢兢地把她送入人道之门后，六道仙君才觉得自己今年的考绩有望满分了。


    ---


    一阵失重感袭来，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要被碾碎一般，胸腔里存着一口咽不下去也呼不出来的浊气，蚀骨焚心的疼。


    白羽憋得脸色青紫，觉得自己可能刚下来就要上去了。


    身旁一个年轻小姑娘哭喊出声，高声呼唤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小姐喘不上气了！”


    白羽睁不开眼，四肢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她听见两道匆忙的脚步声跑至床头，一年长女子不敢碰她，只能轻抚她的胸口，试图减轻她的痛苦，悲痛欲绝道：“我的宝贝女儿，你要痛死为娘的心啊！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受这个罪过呢？”


    这是她娘？白羽呼吸不过来，脑子里像是被蒙了一层雾，反应都有些慢。


    “快快！郎中快点来看看我女儿！”又是一声年长男子的急呼，他转头温声劝慰痛哭失声的妻子，“玥娘，我知道你难过，我也痛心，我们先让开，让郎中给女儿看病要紧。”


    人被拉走，三指冰凉的指尖隔着丝帕落在白羽手腕脉搏处，停顿几息，又换另一只手。


    没过多久，白羽鼻端被人递来一条沾满浓郁清凉辛香气息的手帕，帕尾在她鼻尖扫过，白羽猛地咳出那口浊气，呼吸开始顺畅起来，青紫脸色也在慢慢转向正常肤色。


    虽然依旧没办法醒过来，但她听到那郎中和她的母亲父亲说：“贵府小姐这病能救得了第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再有下次，早早准备身后事吧，老朽告辞。”


    郎中离开的脚步声走远，屋内寂静，突然她母亲爆哭出声，声音悲切哀嚎，情难自抑，他父亲沉默安慰。


    转而咬牙切齿道：“玥娘你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给女儿找出能救她命的神医，否则我钱某愧对自己富可敌国的名号。”


    好财大气粗的宣言啊。好转一些的白羽在心里默默腹诽道。


    夫妻两人相携走过来，站在白羽床头，燕玥握着白羽的手，她手心里后怕的冷汗紧贴上白羽的手背，令白羽突然对母亲有了实感。


    燕玥哭腔仍在，只是恨声道：“羽儿小时候得药王谷神医相救，本来是有治愈的希望的，可恨那张家堡的畜生出来寻仇，神医惨死于他们刀下，也断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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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儿健康的可能，我恨死他们了！”


    “是，我都知道玥娘，这些年我买通刺客门，再加上你亲自动手，张家堡已被灭门，也算是为神医报仇了。”


    燕玥又激动起来，“他们死多少次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神医回不来了，没人能救羽儿了。”


    她父亲钱之陽沉吟片刻，轻声问道：“药王谷那么多医师，就没人能出山救我们女儿了吗？”


    燕玥摇摇头，“药王谷的人不学成不轻易出山，不惹是非，当年神医还是我托人情才请动她的，这些年也没听说有什么出众人才，他们也禁止谷外人入内，所以我才格外恨张家堡那群畜生。”


    侍女静立在一旁，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后，都长长叹了一口气。


    白羽在心里消化他们说的这些过往之事，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好长一段恩怨情仇啊。


    这病弱小姐病痛缠身的前半生，六道仙君没让她经历还算是比较人道，否则一下子从呼风唤雨、灵力高强、修为深厚的化神修士变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多走两步就会晕厥的闺阁小姐，由盛转衰，心理落差太大，白羽怕是很难接受。


    听她父母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小时候是有被神医治愈的可能的，不过那位能救她命的神医被仇家所杀，她连这唯一的希望也失去了，所以夫妻俩才对谋害神医的那个门派恨之入骨，除之而不得后快。


    但现在的问题是，因神医被杀，药王谷更加避世不出，这世间再也没有医术高超的人能治白羽的病了。


    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绝望。


    白羽想着总会有办法的吧，应该不至于刚让她下来，因为治不了病，又断气给她送上去，那补劫的意义何在？


    她的死亡吗？


    都说“钱能通神”，既然她的父亲富可敌国，总会给她想到办法的，白羽宽心。


    她宽心，钱家夫妻的心情却不美丽。


    精巧绝伦的千金闺阁里，重帘纱幕垂落，为的就是防风，哪怕是人走动惊起的细风，也不能让它传到白羽身旁。


    数重纱帘后，疾步进入三小姐院落的老管家请示：“老爷夫人，府外有一名年轻男子拜见，他说他名涂无名，从药王谷而来，师承……神医。”


    宛如干渴濒死的人看见一丛绿洲，钱家父母眼中迸射出希望的光芒，燕玥看了一眼丈夫，又低头望向沉睡的女儿，连忙道：“快请进来，记得礼遇有加。”


    “是，夫人。”老管家欣喜地出门去迎接。


    燕玥几乎喜不自胜，不敢置信地问钱之陽：“老钱你听到了吗？是药王谷来人！”


    钱之陽同样激动不已，“我听到了，玥娘，来人还是神医的弟子，我们女儿有救了！”


    两夫妻沉浸在喜悦里不能自拔，白羽却在心中思索，竟然这么巧？她这边刚好病重不治，那边药王谷就来人了。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来的人还师承神医，那个号称唯一能救她的神医。


    白羽觉得不能太过乐观。


    钱家父母要去前厅接待药王谷来的客人，燕玥走之前拉着白羽的手好久才舍不得地放开。


    他们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侍女在用棉球沾水帮她润泽干裂的嘴唇，如此反复几遍后，她唇上撅起的干皮已经被软化下来，侍女帮她掖好被子，退离了床边。


    就在方才几息之间，白羽突然为自己心中猜想而惊喜交加，她想经过这么多世历劫，有些相遇绝对不是巧合，药王谷来人会不会是她的旧日熟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