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所居的陽玥城地处水汽充沛的温润南方，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此时正是春日里，四处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小桥流水，一派春意盎然、万物复苏的景象。


    与此种生机完全相反的是钱府三小姐的闺阁内，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花圃里埋的药渣铺了一层又一层，连花茎都能闻出草药味儿。


    三小姐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她病了十五年，钱员外与燕大侠每年都会广施布善，为寺庙捐香油钱，出钱建学舍、造善堂、修桥填路，为贫苦百姓盖房子，做衣服穿，还让他们去上学，学成手艺后去钱家各地商号做事。


    总之能做的善事夫妻两人做尽了，为的就是给病入膏肓的钱三小姐积福报，让她能够健康平安。


    这些事情在从药王谷来陽玥城的一路上，涂无名从当地百姓口中听过无数遍了，他此行目的也是为此。


    他师父当年应燕大侠邀约，答应出山救治钱三小姐，没想到却被仇家所害，他这些年勤学苦练，就是为了学成出谷，替师父完成未了的心愿。


    昨日见过燕大侠与钱员外后，得知钱三小姐刚刚大病一场，如今已然睡下，自然不好再去叨扰，二人便安排涂无名宿在客院。


    今日午后，有随从来客院传话，请涂无名前去三小姐院中为她看诊。


    涂无名换了一身轻简素雅的衣袍，对镜检查仪容，随后背起药箱同侍从出门。


    白羽今早听闻侍女说，从药王谷来的神医徒弟涂先生午后就要来给她看诊了。


    她从醒来就一直在期待来人会不会是紫翎仙君这一世在凡间的化身，等到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响在她的庭院里，燕玥和钱之陽低声为涂无名介绍白羽的院落位置，又是几声由远及近的交谈之音。


    脚步跨过外间门槛，一串清脆的珠帘碰撞声叮咚悦耳，白羽在侍女的搀扶下披衣起身、靠坐床头。


    望眼欲穿的她终于在重重帘幕后面看见了跟在双亲身后的那道清雅身影。


    纱帘被挑起，燕玥看见女儿今日气色不错，心情更好，神采飞扬地为她介绍涂无名，“羽儿，这位就是从药王谷来的涂无名涂先生，几年前为你治病的药王谷神医就是涂先生的师父，他这次是特意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


    白羽和涂无名的眼神对上，涂无名温润清和一笑，拱手回礼道：“在下涂无名，师从药王谷神医颇仲，见过钱三小姐，在下学成出谷，还请钱三小姐信任在下。”


    涂无名那双在日光下一笑就泛着浅蓝色光泽的眼眸，让白羽确认就是他。


    哪有医师见患者第一面就让病人信任他的，白羽听完微微一笑，气虚力弱道：“我气力不济，不能起身相迎涂先生，失礼了。”


    “无妨。”涂无名背着药箱走近几步，细查白羽面色，温和有礼问道：“钱三小姐今日感觉如何？如果方便先让在下诊一下脉吧。”


    白羽点头。


    侍女搬来座椅放在床边，涂无名取出诊脉要用的垫枕，白羽将手腕放上去，侍女给她铺上一层丝帕，涂无名这才搭上手指为白羽把脉。


    燕玥退至钱之陽身旁，她和丈夫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在高兴什么。


    在高兴涂无名来得正是时候，高兴女儿不抗拒涂无名的诊治，第一次医患见面十分友好和谐，只要能走出这一步，凭药王谷的本事，或许白羽真有被治愈的可能。


    诊完右手脉诊左手脉，这个诊脉时间有些过于长了，屋内人都在等他的断论。


    一刻钟过后，涂无名才收起搭在白羽腕脉上的手指，轻声问了几句白羽日常起居二三事宜，有些白羽不记得的，由燕玥、钱之陽和侍女晴香补充回答。


    几番问答下来，涂无名才知道白羽从来没有出过这所院子，近几年身体越发不好了，更是连这间屋子也没出过，大多时候只能卧床休养，饮食上更是大不如前，从前爱吃的也能多吃半碗饭，如今食不过三匙就再也吃不下了，一日三餐也只能吃半碗饭。


    涂无名看着靠坐在床头，一脸病容倦倦的少年女子，她苍白瘦弱，皮肤是一种未经太阳烘烤过的病态的苍白，这对上了她从未出门晒过太阳吹过风，她的瘦弱也不是皮包骨的那种瘦，而是看起来十分脆弱，仿佛有人大声打个喷嚏，就能将她吹骨折的样子。


    钱家再照这个法子把她养下去，不出两月，她必然香消玉殒。


    涂无名回头对钱家父母说：“钱三小姐的身体是极其虚弱，但也不是一点风都不能吹，一点日光都不能晒，相反她不能一直窝在屋子里养病，她需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若两位放心，就将钱三小姐的身体托付给在下，在下必定穷尽毕生所学，治好钱三小姐。”


    白羽如今的身体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也没有更多的时间让钱家夫妻再去遍寻名医，何况涂无名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起码他说了能治好。


    于是，燕玥和钱之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涂无名客居的院落也从外院搬到白羽隔壁，他每日都会来陪白羽说说话，尽快建立起两人之间的信任，可有时候钱三小姐的反应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好似天然就有这种信任。


    这一日，白羽被晴香扶着下床，裹了一层披风和涂无名站在窗前聊天。


    他说起了药王谷里的趣事，白羽也应景地笑了几声，春风灌嗓，白羽掩唇轻咳。


    涂无名立刻挡住风口，关切问道：“钱三小姐无事吧？”


    深深呼吸几口，白羽才觉得胸腔里的痒意散去，她摇摇头，对涂无名说：“涂先生以后可以叫我白羽，称钱三小姐太生分了。”


    涂无名一愣，从善如流道：“我字楼观，你也可以唤我的字，不必再称涂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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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几日，白羽在服用涂无名特制的药丸，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日轻似一日，不再那么沉重，病恹恹的样子。


    这一日窗外阳光晴好，日光从槛窗木格子间撒落进内室地面，斑斓光影，绰约动人，白羽午睡刚醒。


    晴香挑开纱帘进来看她，见人醒了，喜笑道：“小姐睡了好久，涂先生已经在院中等您多时了。”


    白羽撑起头笑笑，起身让晴香给她穿衣，梳洗打扮。


    等收拾好后，她从内室出来，看到涂无名立身于五色珠帘外，仰望远天，似乎是在神游。


    白羽轻声唤他名字：“楼观，在看什么？”


    涂无名回头，清俊出尘的面容上，一双眼睛透澈如琉璃，温声笑语道：“你醒了，今日天色不错，要不要出来走走？”


    白羽只一味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鬼使神差之下，挑开五色珠帘，跨出门槛，和他一起站在阳光下感受春风和煦。


    春光如许，不可辜负。


    侍女晴香忙拿来披风要给她系上，“小姐，外面有风，披着点。”


    春日午后的暖阳撒在人身上，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把病气滤出身体，人就会健康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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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院子里走走吧。”两个人晒了一小会儿，涂无名对白羽说。


    花圃里的花经过药渣滋养，春天开得越发好，白羽看着那些花也有想一亲芳泽的意思，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他的话。


    她大病初愈，脚步仍然虚软无力，虽有晴香从旁搀扶，走得还是很慢，涂无名就配合她的步伐，边走边与她说说话，白羽觉得怪不得涂无名第一天见他这个病患就说请她信任他，他对她的态度更像是一个朋友、一种陪伴，而不是大夫对病人的态度。


    白羽让晴香摘了一朵白玉兰给她插在发髻上，地面落下的影子能看见她鬓边那朵玉兰花的形状，白羽心情很好地问涂无名：“听我阿娘说，楼观你也会武功？”


    涂无名方才就静立在一旁笑看她们摘花戴花，此刻听白羽问话，他谦虚笑道：“只是略通一些拳脚，强身健体罢了，称不上令堂的称赞。”


    “那也很好了。”


    白羽心想他出身药王谷，平日里都要跟师父研习医术，否则也不能这么年轻就出师出谷了，肯定也没有多少时间放在练武上，如他所说就是强身健体的程度，她还是到此为止吧。


    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再多走两步，白羽觉得她开始热得冒汗了，她用手背探了探额头，拿下来一看，是汗渍，白羽觉得惊奇，她生病这段时间出的都是冷汗，从来没有那一刻感觉自己会热出汗。


    她在看手，没注意桥边湖石有一块凸起，被绊倒之后就要摔进湖里，照顾她日常起居的晴香就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情急之下没能拉住她，竟就要跟着跳进湖里。


    涂无名捧着给白羽摘回来的花，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回来，转瞬飞身抱起即将入水的白羽，两人中间夹着开得正鲜艳的各色春日花，涂无名抱着白羽在九曲湖上踩出一连串的踏空脚步，却连湖面半丝涟漪都未惊动。


    这等踏水无痕的轻身功夫白羽只在她母亲燕玥身上看到过一次，这就是他说的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吗？


    这人一点都不诚实。


    落地后，涂无名慢慢放开受到惊吓的白羽，晴香立刻跑上前来扶住她，自责道：“小姐，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有扶好小姐，多亏了涂先生，否则婢子罪过就大了。”


    白羽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怪你，是我没有看路。”


    “你还好吗？”涂无名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本来就极其虚弱，受这一场惊吓，恐怕半夜会起烧。


    她身体太弱了，白羽确实感觉有些胸闷气短，摇摇头，“还好，我们回去吧。”


    回去后，晴香照顾白羽脱衣躺下，涂无名给她把了脉，暂无异常，只让她先卧床休息，把自己摘的花插在了她床边净瓶里。


    果然到了夜间，白羽就开始发热了，烧的神志不清，晴香来找他的时候，涂无名早有准备并未睡下，放下手里的木楔子就跟她去看白羽。


    她烧的满脸通红，涂无名快步走到床前，也没时间去顾忌男女大防，直接按住她滚烫的手腕把脉，晴香紧随其后，看到了也没敢说什么。


    涂无名了解白羽现在的身体情况后，快速用内力按压她的曲池、外关、合谷穴帮助她退热，又掏出一个退热的方子让晴香拿去煎药，他接了一盆冰水，用棉布巾浸湿给她冰敷降温。


    白羽病了自然是要通知燕玥和钱之陽夫妇的，两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已经进院子了，稍微有一丝清明的白羽睁开眼睛，握住涂无名给她替换帕子的腕骨，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