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已听得整个人如坠冰窟。他与王府诸人怔怔望向虚云老僧，只听那老和尚沉吟良久后，方缓缓开口说道：


    “阿弥陀佛，昨夜众位施主到悬元寺说明情况后，老衲便让寺中药僧行悠领了那些个男施主进山探寻，半夜归来一无所得。今晨又去，至此刻仍未见归来……”


    虚云见韩青等人有些躁动起来，似是想要即刻进山去探，他顿了一顿：“老衲知道你等也急着进山，关于那猴群，施主们或可先听老衲一言……”


    韩青抬手做了个压覆的手势，“大师请但说无妨，晚辈等人自当恭聆。”


    “老衲在这苍云山悬元寺里，已度过了一百零六年光阴……”


    在场众人小小地惊叹了一番，难以置信地看着虚云，因他虽见老相，却万万不似一名百岁老人的模样。


    只听虚云声音缥缈地继续说道：


    “此山深处，确有灵猴一族，与人无犯，已历百年。老衲幼时，便听先师提及，寺后云雾崖，有白猿通灵，寿不可考。”


    此话一出，只见几名猎户连连点头，应是对那“灵猴一族”亦有所闻。


    虚云又是一顿，眼神也虚迷起来，“约莫六十年前，老衲尚是中年，一次采药深入，曾遥遥望见那白猿于崖上，为一只濒死幼猴疗治，所取草木，竟暗合医理……当时心中骇异，方知先师所言非虚。此猿似有识药、储药之能，猴群奉之若神。”


    见韩青等人面露惊异之色，虚云叹道：“老衲昨夜便与那队人马讲明了这典故。灵猴群落并非俗物，须得心有敬畏。再加云雾崖地势奇诡，猿径莫测，猴群警觉非常。老衲虽知方向，但人力追寻，难如登天。它们若不想被找到，纵是千军万马入山，恐怕也无济于事，更怕……反而激怒了它们。”


    韩青声音发颤地问道：“既然那灵猴群落并非俗物，它们……劫走林小姐，或是有所图么？还请大师指教……”


    虚云微微点头：“老衲听几位女施主言道，被劫走的林小姐身染沉疴，药气浸体……或许，正是这特殊气息，惊动或吸引了灵猴。至于……它们为何要劫走林小姐，老衲不敢妄加猜测。灵猴所行，非人之智可度。是缘是劫，唯看……造化。”


    一连数日，韩青等人不仅将虚云老僧所说的“云雾崖”地界搜寻了个遍，并来来回回地在苍云山的群山山岭中逡巡，却始终未曾找到林漪白。


    林府之人及“穿山胡”人众早已散去。


    当日被猴群一同掳走的云娘，没过两日便被两名猎户发现，独自一人奄奄一息地缩在一处悬崖之上。


    待将云娘救下山缓过来后，韩青特地下山找到她问询。


    云娘眼泪狂流地讲述道，那日自己被猴群掳到半路便被扔下。它们在山岭中行动迅捷，气力也颇大，但拖拽两名女子仍是吃力，这应是它们扔下自己的缘故。但猴群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扔下小小姐，眼见着它们就那般惊险万分地挟带了小小姐，几个纵跃间就消失在山崖上，自己在后头嘶声喊破了喉咙，又有何用……


    ……


    近夏的龙城，朔风仍紧。


    此处雄踞北疆要冲，扼守通往草原与更北荒原的咽喉。自萧彻受封靖北王，总督北境三州之幽、朔、燕军政以来，龙城便成为他权力版图的核心。


    皇帝为显恩宠，特别下旨由户部专项拨款，敕建靖北王府。甚而已从京中派遣了工部郎中龚项琚大人携若干属官前来“协理督办”。


    靖北王萧彻自然要将工程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任用了幕僚举荐的干吏王通做王府营造总管，统筹一切。此时，工匠主力尽皆到位，预计七月炎夏之前完工。


    作为北境之王的萧彻，此时正忙着军事整合、政治建制、及经济筹谋三管齐下。


    军事上，他以原洛城精锐与镇北边军卫基础，整合三州驻军，正在编练一支“靖北军”。下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并强化骑兵与山地步兵；


    政治上，设靖北王幕府，下设长史司、记室参军、诸曹参军等，实际接管了幽、朔、燕三州的大部分行政、司法、财政官员的任免与考绩权。同时向各州、郡要地安插亲信，构建监察网络；


    经济上，则由幕僚顾寒声筹划，利用燕州铁矿、朔州马场、幽州部分商路等资源，重建北境贸易。并鼓励军屯、商屯，大力储备粮草军资。


    从萧彻北上至今，不过短短八、九个月，他已从洛城藩王摇身一变而为靖北王，经略整个北境。


    在这个春夏之交的清燥时分，整个龙城呈现出百业待举的蒸腾之气，王府的夯土声与军营的操练声交织出欣欣向荣的态势。


    靖北王萧彻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便在此时，洛城韩青的密信鸽传，带来了林漪白因被林府送往苍云山悬元寺祈福，进山途中被山猴所掳，已失踪数日的消息。


    这日，谋士顾寒声正与靖北军中军都督同知、龙城卫戍副指挥使卫恒一道，在大营校场内观演新阵。


    王爷收到洛城密信鸽传之事，顾寒声是知道的。他正心中不安，担心王爷会自乱阵脚，在这诸事待兴的关头，竟要不管不顾地就此而去……


    到北疆的大半年来，顾寒声对这位年轻王爷是越来越仰敬拜服。只一处迷惑不解，便是王爷对那位表小姐迷样的眷注。也不知那小女孩是踩中了王爷的哪根麻筋，距离她倒地昏迷到如今，堪堪已近三年光景，王爷非但不离不弃，竟而对她越来越放不下。


    因也跟了王爷多年，顾寒声对萧彻身有隐疾之事，虽不明了根底，却也知晓个大概。尤其晓得，这位外表俊俏风流、往往令女子一见心折的年轻王爷，竟是丝毫不近女色，便连娶了进府的王妃娘娘，也被他长久晾在一旁，闺怨冲天。同为男子，顾寒声对王爷这般性情实在难以理解，虽从不敢好奇打听，总归会有些传闻透进耳朵里来，知道王爷不近女色，或是与他身上隐疾有关，唏嘘感叹之下，只能惋惜，如此龙章凤姿、谋略过人、更是权势滔天之人，却享受不了人间风流。


    直到出现了那位表小姐林漪白……却更令人瞠目结舌、惘然不解。


    那般一名矮小细瘦的女孩，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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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鬟发都还未长齐全的模样，一张青白寡淡的小脸，哪里及得上那些环绕在王爷身边明艳俏丽的贵女们？那双乌黑溜圆的大眼倒是活络得很，透着无人能及的狡黠，却又哪里闪动过半分吸引男子的娇媚风情？再论及身姿，更是不堪一提……


    若说王爷是因了林漪白近妖般的智计而对她惜才不舍，可他那着迷一般的情态，身在异乡而时时刻刻念念不忘，又活脱脱是陷于情爱的男子才有的痴恋模样！


    那人事不省、卧病在床的小女孩，到底是为何令到王爷沦陷迷恋至此？顾寒声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只说上次王爷得知表小姐被林府接回，看起来并算不得异常，他已似乱了方寸，为了劝他留在北疆远程解决，就令顾寒声颇为费神。


    而这一回，情况离奇得匪夷所思，那女孩竟被人带到深山老林中，被山猴群给掳走而失踪。顾寒声自打知道了这个消息，便心中沉甸甸的，不得已开始琢磨要如何劝说王爷莫要冲动行事、如何才能将王爷留下来等等说辞了。


    因了顾寒声心中有事，眼前正演练的骑兵新阵，簌拉拉过去了好几排，他竟似如未见。


    哪知一旁的卫恒也有些心不在焉，不断侧眼看向校场之外。


    自打卫恒跟随萧彻移镇龙城，他便迅速因其军事才能，被王爷从贴身护卫戳升出来，委以中军都督同知的要职，位次仅在中军都督之下，实际负责龙城核心防务与新编中军的日常操练、营垒构建，成为萧彻在北疆军事体系中最倚重的心腹将领之一。


    洛城里的林小白，卫恒属实是有些牵挂的。他自然也是早已看出，王爷对林小白着实不同，自己随王爷来到北疆之后，既心知王爷属意于那女孩，他若明智，便该全然抛却那层若有若无的念想，却不知为何，他总能从王爷不经意透出的神情与言语变化中，探知到林小白的一些零星消息。


    这回林小白竟被山猴掳走之事，实在逾于常情，近乎荒诞，因而卫恒也迅速从王爷周边闻知了此事。他即刻也是头皮一麻，心想那林小白怎生如此命途乖谲，木僵两三年不见醒觉不说，竟还被猴子掳了去，在那深山老林里就此失踪，能否找回来已是问题，她那个动弹不得的身子，在深山猴窝里又将如何，实在令人担忧。


    卫恒与顾寒声的想法自是不一样，他心中想着，王爷必不能坐视林小白这般情形而不管，想来应该已在安排回洛城营救之事，又暗暗估计，以自己如今身份，王爷会不会将自己也点选入队，随他一道回洛城。


    便一壁这般想着，一壁不住看向校场之外，因不论王爷有何安排，应都会唤了自己前去嘱咐。


    不多时，果见一名亲兵匆匆忙忙地奔至点将台侧，快速禀报道：


    “卫将军、顾先生，王爷有请。”


    当二人疾步走到王爷大营时，惊见萧彻已令人备好快马行囊，并点选了一支百人精骑，已是整装待发、箭在弦上。


    顾寒声见状，忙抢上两步，单腿下跪说道：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还请王爷暂缓安排，听属下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