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食鼎楼外停下，萧沅的好心情难以掩饰。


    她第一个跳下马车，以轻快的脚步上楼，准备给兄长一个拥抱，哭一哭，然后和他道歉，她不该生疑，她来晚了。


    可她冲进房间，目光所及，窗户紧闭，桌上茶盏，床榻被褥简单整齐，却空无一人。


    不好，她身后有人！


    经过几次刺杀，她转身，警惕回首，被吓一跳。


    看清来人面貌后，她又喜又恐地问：“你去哪了？”


    萧世安定定地站在门外，端一碗面，也似开心，反问笑她：“怎么了？”


    “再次见你，看你和以前一样莽撞，我这几日的忐忑心神才平定，一切，不是恍然如梦。”


    “我，我以为你消失了。”萧沅如此回他。


    她的兄长说的没错，以前有人护着，她心安，所以无所畏惧，是挺莽撞。


    而且，他的语气可不是责怪，是美好的真实和熟悉。


    原来，两人存在一样的虚幻无实感。


    “我怎么会消失呢。”他微微偏头道，“是你上楼太快，不给我叫住你的机会。”


    “我只是去要了碗面，填肚子。”


    他偏头的方向是青罗和芸儿，两人在他侧后方，一起点头。


    两人在楼下遇见了萧世安，随其后脚上的楼。


    “一碗面怎么够？我给你留了钱，怎么不花？”萧沅放心了，想着兄长也如以前一样，有钱都不花在自己身上。


    她吩咐芸儿：“芸儿，去楼下把招牌都点上。”


    “嗯。”芸儿转身去楼下，“芸儿盯着厨子先做我们的单！”


    见芸儿去执行任务，萧沅又开心地转向兄长：“快进来，我带了点心给你，一定合你胃口。”


    她从食盒里拿出带来的吃食，整齐地摆在桌上，像以前一样，遇见好吃好玩都想分享给亲人。


    青罗在房外看哨，萧世安跟随进屋，落坐。


    萧沅也不拘谨地坐下，双腕压桌角边缘，盯着对面：“不用替我省银子，我现在有钱。”


    “有钱，也不能乱花。”


    他指他自己不用花。


    萧世安是孤儿，被萧瑾带回山上养大；萧瑾把他当儿子，他也知恩图报，作为长子，他事事为父亲着想，为门派解决问题，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但作为亲女儿的萧沅敢任性妄为：“我不管。你都住进来几天了，房间还是空空的，这那像个家，我会添些生活用品给你。”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深色袍服、较为轻便的履靴、外出带皮质水囊……”


    这些从未记的细节，萧沅一下就想起来了。


    他道：“不用破费，一年多居无定所，习惯了孑然一身。”


    “那怎么成，不一样了，你现在找到我了。我们是兄妹，是能相依为命的亲人，我要把能满足的都给你补上。”


    “做不到的，我也会努力。”


    萧沅还记得以前，没有金钱观念的她说：“等我长大，你们都随我混！一定比小气的父亲给你发的银子多。”


    “对了，你还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都买给你。”


    除了林瑶，萧沅又想起了些：“你以前对兵器也感兴趣，我看你现在没有趁手的武器，等着我，我给你寻一把好刀。”


    她话是真多啊，这般重情。


    而在萧世安看来，萧沅的喋喋不休是百分百信任他了。


    他方才就想动手，杀死她，恰好在她回身的瞬间，见到是兄长的脸锁喉，是多么刺激的事。


    可出乎他的预料，萧沅反应太快；她的随从也上楼，必定一眼看向前方，会及时提醒她。


    萧沅不是他的对手，但逃跑的本事还是有。


    不过，接下来是个好机会。芸儿下楼，青罗倚在门外看哨，萧沅就在对面，可以趁其不备，一招锁喉。


    她的脖子还没他的手掌大，咔嚓一下就能断。


    擅长用拳，且捏了捏桌下拳头，准备动手的萧世安答：“好。”


    “对了。”萧沅又道，“上次说有一个秘密告诉你，是关于太子的事，我想到办法了，这次一定能让丧心病狂做不成太子。”


    “……”闻言，萧世安暂停杀心，决定先听一听。


    萧沅喊青罗进来，与她一起筹划。


    于是，三人围坐。


    萧沅道：“如今，我与太子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节点，所以，我等不得了，这次必须一击致命。”


    “诛杀忠良是毁坏国之根本的大罪，皇子犯此律，更是罪加一等。”


    “我要用这个法子治他！”


    “至于用谁，”萧沅还是从太子的口中得到启发，马场里的殿内对峙有一句话——


    ——兵部罗成心怀不轨，是静恒镇压下。


    萧沅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她关联到，罗家尽毁后，林见德无缝衔接其位，一定有猫腻。


    “我要查罗家的案子，罗家肯定是无辜的，他们一定留有证据，只是没被找出来，所以太子要颠倒是非，杀人灭口。”


    “这几日我一直在翻梁律，已有方向，这次一定能扳倒恶徒！”


    青罗：“……”


    她打探猎户的事，几日未归，萧沅在做这个计划？


    萧世安：“……”


    当着他的面骂主子？


    但凡以前，多嘴的人已经被他一拳击碎。


    萧世安探问：“你的方向是什么？我要怎么帮你？”


    萧沅对兄长关心说：“你的旧伤不是还没好？你先休息几日，我会给你请大夫。等你休息好，我的完整计划出来，还需你的帮助才能落实。”


    萧世安：“……其实不碍事，我不能让你独自冒险。”


    萧沅：“我不冒险，我是斗智。论智商，你以前可玩不过我。”


    “等过几日，我需要人手的时候，会带上你。”


    萧世安：“……”


    听她痛斥东宫主子后，萧世安自己也被对面女子贬了一脚。


    可恨！


    但他也确定，萧沅愈畅所欲言，愈是对他的信任。


    萧世安决定把这事先回禀东宫。萧沅屡次坏事，若真有潜藏证据在，留着也是祸患，还不如借萧沅的力找出来，届时，黄雀在后，一石二鸟，永绝后患！


    芸儿领路，酒楼伙计端了十几碟菜进来，他们一起吃了饭。


    萧沅道别的时候让兄长别相送，如今，她随时有危险，两人并不宜在外人视线里合体。


    并叮嘱兄长记得收东西，陆续会有人送来。


    萧沅出房门，绕到楼梯口，准备下楼，恰好遇见晋王赵怀琰拾阶而上。


    两人对视。


    晋王一身淡绿色袍子，上边绣着几竿疏竹；他身后还是上次请她吃饭的同一名小厮。


    “晋王殿下。”这边三个人都同他见礼。


    晋王上楼，与她同站，让三人无需多礼。


    “许久未见萧姑娘，”打量她们三人，他问：“萧姑娘是来吃饭？”


    他或许想问，又是偷跑出府吃饭？


    萧沅说是。


    晋王：“那赶巧了，本王也是，几位可赏脸一起吃，人多热闹。”


    “……”已撑破肚皮的三人，险些失礼打嗝，最终仅是咽了口水。


    “多谢晋王好意。”萧沅谢道，“今日怕是吃不成。不瞒王爷，我们刚吃完。”


    “经过上次，父亲对出入府的约束严格，答应了父亲要早点回，故迫不得已，需先行离开。”


    “下次，下次，我请晋王殿下可好。”


    晋王：“那萧姑娘可是欠本王两顿饭，或者一顿饭加一次游玩。”


    萧沅：“……”


    一个王爷还记得这种小事啊，都是随口应付的说辞，她都没放心上。


    但她答：“好，待臣女那日得空，一定安排上。”


    “只是，”萧沅问，“王爷公务繁忙，我要怎么找你，配合你的时间？”


    “萧姑娘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公务。姑娘来王府，报上你的名字就可寻我。”


    萧沅也笑：“好。”


    结束偶遇闲谈，萧沅带人下楼。


    二楼回廊，晋王凭栏俯望，女子的背影下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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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消失。


    下一瞬，他才转了儒雅的笑，现在是一种淡淡的笑，唇角带笑，脸部的其他皮肉都没。


    “想要证据？”他对身边随从道，“造一些给她，不，无声息地给她身边打探消息的人。”


    随从顿了顿，事关重大，可能露馅反害王爷。


    “王爷是指，蛮族的那些……”


    晋王再给他一个眼神：“太子皇兄造孽不少，对罗家的迫害亦是真，我们只是添一把火罢了，罪……全在东宫。”


    “是。”随从生喜地答。


    ……


    萧沅让人给兄长送了许多东西，可他并不在意，但萧沅已信任他，为了不露馅，他都留下。


    并且，他把一些东西在房间里一些合适的地方摆好，房间更有人气了些。


    这些都安排妥当，他去了一趟东宫。


    太子正在庭院书斋接待心腹臣子，待人告辞，萧世安才上前。


    太子先问：“杀了没有？”


    庭下首的萧世安：“没杀。”


    太子怒斥：“为何？”


    “殿下。”萧世安讲了萧沅接下来的筹谋，和他一石二鸟的计划。


    “是本宫焦躁了。”太子阔步走下，抬起他的手，夸他：“法师莫怪本宫。黄雀在后，一石二鸟，法师远见，深思远虑。”


    “属下不会。”


    太子看向远方：“她说这些，代表对你完全信任。”


    “她对罗家又如此坚定，怕是之前真的有遗漏。”


    萧世安：“臣也是这么想的，待她找到证据时，臣便杀人，销证。”


    “无心。”太子赵仁章突然深深感慨，柳随风、范学士、静恒全没了，“眼下这盘死棋，唯有你信任，愿携手破局。”


    “本宫会铭记于心，待他日得见九重宫阙，你是第一功臣，千古功业，青史留名。”


    “你办事，本宫放心。东宫精卫任你调遣，有任何细微动静，随时回禀。”


    萧世安颔首领命。


    ……


    萧沅和青罗忙了半个月。


    大概是她十分警惕，没再遇过刺杀。


    这日下午，萧沅在府中。她推开窗，天色朦胧，外边飘下细雨。


    她见青罗撑一把伞进院，踩着湿润的青石小径到屋檐下，收了伞。


    见她面色严肃，萧沅问：“怎么了？”


    “有新证据。”青罗道，“除此之外，我也有事和你坦白。”


    萧沅让她先进屋。


    进屋后，青罗拿出证据，放在桌面道：“这些是今日寻到。这些，是我这一年多陆续搜集的。”


    萧沅一页页翻看证据，逐渐失了神色。


    这比她预料的更严重，太丧心病狂了！


    萧沅道：“这两件事，我要消化一下，你先去休息。”


    萧沅让青罗去洗个热水澡，把淋湿的衣服换一换，她先去食鼎楼一趟。


    萧沅到食鼎楼的时候，兄长并不在房间。


    兄长说过他有时候也会去打探消息，还给她提供过一星半点的东宫信息，对于他的外出，萧沅并不奇怪。


    以便兄长回来第一眼看见她，她又下楼去等。


    她点了壶热茶，握着茶杯看楼外；楼外的雨更大了，淅淅沥沥，连成一片。


    一刻钟后，她的兄长出现在她视线的不远处。


    她的兄长在斜风细雨里，头戴斗笠往酒楼来。


    萧沅迎到门边：“怎么不找把伞？”


    “出去逛了逛，没想到突然下雨。”他解释并反问，“等很久了？”


    “不久，一壶茶没过半。”


    萧世安望向她刚才走过来的客桌，一壶茶在沸腾。他问：“有新发现？”


    “嗯，很重大！”萧沅说，“但也不急，你先上楼换衣服，别着凉，我担心你的旧伤。”


    男女有别，两人都清楚。


    萧沅不好进屋，他先上楼。


    而随后的萧沅望着斜上的楼梯，驻留半息。


    然后，她才踩着他雨水渗过的脚印，一脚，一脚，思绪沉重地拾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