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淹了整个世界的水，忽然又动了。


    像退潮，可方向是反的，海水开始往上流，一股股，一道道，朝着头顶涌去。速度不快，却无可阻挡。


    渐渐的，沙丘重新露出，那些融合的异兽缓缓飘浮起来，回到原本的位置。天空，再次被水幕占据。


    世界，又变回了他们刚进来时那副颠倒，梦幻，诡异的模样。


    三人一狗没敢耽搁。趁着这退潮的间隙，扛着，拖着，背着搜刮来的大包小裹，迅速沿来路撤回。


    快走到那片晃动的膜，眼看就要离开这个空间时，Keegan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


    那片悬空的小木屋群，在颠倒世界的背景里，只剩下小小的轮廓。


    视线落向其中一栋，那栋曾经将他和Y/N困在海底，又承载了一场梦的小屋。面罩下，Keegan闷闷笑了一声，很轻，像释然。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越过走在前面，正小心翼翼探路的Merrick和Riley，落在那道背着一对翅膀的背影上。


    Y/N正微微仰头，似乎也在观察头顶那片重新归位的倒悬之海。


    Keegan看着她，心底那股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暖流，变得更清楚，更汹涌了。


    很奇怪。


    周围这一切光怪陆离的景，此刻在他眼里，好像都褪去了诡异，变成一场荒诞的梦。


    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真真切切变了。


    以前或许只是些细微的，自己不愿去太在意的触动和涟漪。


    但这一次，堤坝被冲开，洪流倾泻而来，将他整个淹没。


    这感觉……


    很陌生。


    却又好极了。


    这让Keegan觉得，自己这副被战争和杀戮磨得麻木的躯壳里，好像重新有血有肉活了过来。那些属于人的柔软，滚烫的部分，没有死去。


    自己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完整。正常。


    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件只为任务和生存而运转的武器。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Y/N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迈开脚步，跟上了。


    前方，是晃动的膜，是归途，是那个危机四伏却真实存在的世界。身后，是那个正在缓缓闭合颠倒的梦境。


    而他心里，装着一场无声海啸，和一个终于肯承认的秘密。


    ……


    沙地上，时间流得极慢。


    Ghost一直坐在装甲车里，没挪过。骷髅面具朝着那道石缝，Y/N他们离开的地方，一动不动。手里的枪握得很稳，像焊在了掌心。没人知道那面具后头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


    Konig，跟个从地里长出来的石桩子，杵在Y/N离开时站定的位置，分毫没移。大块头戳在那里。不说话，不吃喝，连姿势都很少变。像条被链子拴死了，光会瞪着主人消失方向的巨狗，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在石缝外头那片混沌里。


    Krueger倒是随意，或者说，是另一种较劲。他盘腿坐在沙滩最边角，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那个从影子镇顺来的包裹，如今已经瘪了下去。


    他还在一口一口往头罩底下灌，动作硬邦邦的，像是跟自己过不去的狠。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过问。他就那么独自待着，和酒精，还有他自己肚子里那团乱麻泡在一起。


    Elias和Price早把罗兰滋的面板拿了过来。两位指挥官并肩站着，头凑在一块儿，就着屏幕的光，仔细比对着地图上异常或安全区的光点，想从这片混乱中理出哪怕一丝有用的头绪。


    四下里就剩风声，和远处膜那边传来听不真切的怪响，以及一股说不出的，等人等得心焦的味。


    Elias搓了把脸，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Hesh和Logan。


    “你们怎么看？”声不高，很稳，可掩不住那底下的疲。


    Hesh俯身凑近面板，眉头拧成疙瘩：“像现在这种能喘气的地方，是还有几个。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跟老鼠似的，一辈子在这一个个窟窿眼里东躲西藏吧？”


    他直起身，语气沉下来，“要想办法……弄死那东西才行。”


    说完，Hesh抬手拍了下旁边Logan的肩膀：“你说呢？”


    Logan却有点走神，眼睛望着别处，被Hesh一拍，他才回过神，简短应道：“嗯。对。”


    Price点了点头，香烟的雾从嘴角逸出：“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想，我们要先找到军队的人，哪怕只是残部。至少得建起一个能稳得住脚的据点。”


    “不止军队。”Elias抬起头，目光扫过沙滩，掠过自斟自饮的Krueger，掠过沉默伫立的Konig，也掠过其余几个KorTac的家伙。


    “雇佣兵那边，还有任何能用的力量，人手，都需要拢到一块儿。现在不是分你我的时候。”


    Soap在一旁挑了挑眉，接话道：“那这据点需要的地方可得不小。问题是，眼下上哪找这么块又安全，又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地去？”


    讨论正陷入沉默，权衡着这无解的难题时。


    “他们回来了！”


    珊莎和罗兰滋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沙滩上，所有凝固的，或焦躁的，或沉思的身影，仿佛被同一根绳扯动，齐刷刷转向了那道石缝。


    连一直面朝石缝的Ghost，面具动了一下。Konig猛然一震，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Krueger灌酒的动作顿住，金眸眯起，看向那边。


    石缝处，Merrick端着枪，第一个探出身来，Riley紧随其后，摇着尾巴。


    然后，是背着沉重背包，步伐稳健的Keegan。


    最后，是Y/N。


    在她身影完全出现的刹那，沙滩上的空气，都跟着松动，活了过来。


    等待，结束了。


    人，回来了。


    “那个天使回来了，”Horangi从沙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望向石缝，语气松快，“看来收获不小。”


    他身旁，Oni的赤鬼面具微微偏转，也跟着望了过去。面具眼孔下，那泪痣似乎随着视线，牵动了一下。


    Zimo也抬起了头。他之前一直在擦拭自己的枪，动作专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秩序。听见Horangi的话，才停下动作，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那个长着翅膀的身影，还记得第一次是在林边，混乱中惊鸿一瞥，而后便是一路同行。


    他还从未和她说过话。但Zimo不知为何，有不知名的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都来不及捕捉。


    而一直独站在最角落始终警戒的Nikto，听到身后的骚动和话语，身形没有动。他没回头，黑色面甲朝着沙滩之外危机四伏的荒芜。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伸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指尖，触到了一个小物体，是那个精灵娃娃。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袋，感受着。


    身后的喧闹，归来的喜悦，似乎都被他静默的姿态隔绝在外。


    他还站在那，像一尊黑色雕塑。只是握着娃娃的手，在衣袋里，很轻，很轻，收紧了些。


    这次收获确实不少。沙滩上的人围拢起来，清点整理，补充食物和水，讨论下一步计划。


    Y/N视线扫过边缘，落在那几个总是自成一体，保持着距离的身影上。她抱起几包食物和几瓶水，走了过去。


    Oni最先察觉到她的靠近，站起身，板正高大的身子在沙地上投下一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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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N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不解他们为何总待在边缘，“你们怎么不和我们一起？”


    Horangi抬眸看她，笑了一声，“他们？可不见得喜欢我们这样的。”


    Y/N回身看了看正在交谈的其他人，又转回头，认真说：“没有啊。是你们总自己待着。”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天真。Horangi被她一噎，不知如何反驳，只是面罩下那点讥诮僵了。


    旁边，Oni眼下的泪痣，颤动了一下。像是面具下的嘴角轻扬牵动了皮肤。


    他没解释，也没接Horangi的话茬，只是侧头垂眸，看着Y/N，声线清冷，“知道了。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Oni接过她递来的水和罐头，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似乎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可能决定他们这临时联盟是延续还是解散的答案。


    Y/N在他们这头坐下，把怀里抱着的吃食搁在几人中间的沙地上。又拿起瓶水，递给旁边一直没吱声的Zimo。


    她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小口，说得轻描淡写，“就是活下去啊。”


    就这么简单。


    三人同时一愣。


    随即，都不自觉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有点释然。


    是啊。千般打算，争来抢去，躲来藏去。最终的目的，不也就是这么一句，活下去么。


    “对了，你这……”Horangi抬手，虚虚指了指她身后翅膀上那道狰狞的缺口，话问了一半。


    Oni的赤鬼面具立刻朝他偏了偏，眼孔下的痣似乎动了动，像是无声的警告，别问不该问的。


    Zimo没说话，只是眼睛跟着移了过去，第一次近看，才发现那羽翼的结构和流转的微光。以及残缺的部分，不稳定的光晕，像生生不灭的余烬。


    Y/N垂下眼睫，手指抠了抠水瓶上的标签，显然不想多提，“被那东西……吃的……”


    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三人同时皱起了眉。他们知道世界变了，到处都是异怪和扭曲的空间，但那东西具体指什么？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可这一路逃命，被裹挟着前进，141和幽灵小队那帮大兵，根本没空，也没心思跟他们解释前因后果。他们就像被扔进了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只知道跑，只知道杀。


    Y/N拿起一个水果罐头，一边尝试拧开，一边开始用她那平静的语调，讲述起她所知道的，关于那东西的出现，关于那些被吞噬的情绪和异化的人类，关于此前的遭遇……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可手里的玻璃罐，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她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更用力去拧，那盖子还是顽固卡着，动作有些生涩又执着。


    忽然，手里一空。


    罐头被一只大手拿走了。


    Nikto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息站到她身后。他俯身，手臂越过Y/N的肩膀，拿过罐头，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捏住罐身，另一只手拇指在盖沿某处一扣。


    咔哒一声，他把开了口的罐头，又递回到她手里。


    整个过程，那黑色面甲都没有转向她，保持着平视前方的姿态，仿佛只是顺手。


    Y/N仰着脸，看着他漆黑的面甲，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很干净的笑：“谢谢你。”


    “嗯。”


    直到这时，围坐在她身旁的正听得入神的Horangi，Oni和Zimo，才反应过来。


    三人眼里都掠过懊恼，光顾着听匪夷所思的故事了，竟没一个人注意到她手里的事。


    而Nikto，在递还罐头后，已经直起身，再次像影子般退回原位。


    只有胸前衣袋里，那个精灵娃娃，在他的手伸进去后，还留着一抹沾有黄桃罐头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