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落吻

作品:《娶不到皇嫂他发疯了

    “上将军自是智勇双全,带军深入中原腹地,又在短短一日内坐上摄政高位,这般手腕,末将...莫某着实佩服,莫某再敬您!”


    金明池西亭,竹帘外灯月交辉,罗绮如云。竹帘内烛火温吞,二人席地对坐,风拂过竹帘轻晃,映出人侧脸轮廓如月清冷。


    谢忱川并未举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带几分冷,“莫都尉如今倒愈发像令尊了。”


    他抬起眼,凤眸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暖意:“莫老将军的箭伤可大好了?”


    莫珏举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笑容微僵:“劳上将军挂心,家父箭伤已愈,如今仍在王庭效力。他常说,若非上将军那时在赤谷手下留情,他早已是漠北的一捧黄沙。”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抬眼时,眼底已褪去片刻闪烁,只余下草原男儿特有的锐利与炽热:“正因如此,家父才命我亲自走这一趟。他说,有些话,只能对真正的英雄说,也只有英雄才听得懂。”


    谢忱川失笑,终于执起酒杯,却不饮,只垂眸看着杯中琥珀光泽。


    “漠北风沙里活下来的,不过是更懂得藏起脖子的狼。莫都尉,你我之间不必提这二字。”


    莫珏被他直白的话刺得一默,凝他片刻,又笑:“上将军总是这般清醒得让人无地自容。是,我奉王命而来,携的是威胁,探的是虚实,可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坐在这锦绣牢笼里,周旋于这些中原的蠹虫之间......”


    他微微前倾,将声音压低,情绪交织令他难以克制:“你若仍在漠北,何须与这些人虚与委蛇?草原的鹰本该翱翔于穹庐之下,而非困在这雕梁画栋之间,与虫蚁争食!”


    谢忱川抬眸,终于正眼看向他。


    烛火噼啪一跳,在他眼底映出摇曳的光。


    他没有接莫珏的话,饮尽杯中酒,又自顾自斟上一杯。


    酒水淌入瓷杯之中,响得清脆。


    “莫都尉,替我带句话给令尊,鹰隼择木而栖,却也知何处是归巢。”


    莫珏眉头紧锁,眼中隐有烈光翻涌,声调不由拔高几分:“可据莫某所知,这朱墙之内,无人将您视作归人,在他们眼中您始终是裂旗叩关的僭越者,是强踞御座的窃国之人!”


    谢忱川抬手道:“不必再言。”


    “......无论如何,莫某如今还愿唤您一句上将军!但上将军可知,燕朝安北都护府的上官稚早已与王庭暗中立契归顺,如若此次和谈不成,待莫某回到漠洲,安北军和漠洲铁骑必将踏破边关,届时兵刃相向,生灵涂炭!”


    谢忱川轻挑眉梢,上官稚那养寇自重的戏码演腻了,竟野心不足蛇吞象,意欲叛国造反?


    “我前些日已命人快马加鞭回了阿吉赛罕,让他请便,想来那消息应是与莫都尉的使队错开了。”谢忱川把玩起玉扳指,神情未有波动。


    这枚玉扳指,是当年在漠北无垠的草海之上,他纵马三日,熬鹰搏狼,最终在万骑围猎中夺得头筹时,漠洲王阿吉赛罕亲手赐下的战礼。


    彼时,他这个中原汉人在弯弓角力的围场中杀出重围,将四周那些轻蔑敌视的目光,连同他们主人的弓马一起,狠狠踩在蹄铁之下。


    草原沙漠,高山海子...过去种种,如今想来,倒像是过了几世那么久。


    却唯有恨意从不曾磨灭。


    这份恨,他绝不假手于人,他要亲手偿还。


    莫珏见此,愤愤道:“上将军...!”


    恰在此时,帘外传来衔光低唤:“将军。”


    谢忱川略一侧首:“何事?”


    衔光撩帘踏入,目光掠过莫珏那张被烛火映得棱角分明的脸。


    旧日同袍并肩血战,今日却因各为其主隔阂愈深。


    乱世时局之下,终究物是人非。


    一瞬之后,他回神,俯下身在谢忱川耳边低语:“将军,方才桑莞来报......”


    待他退开站定,不顾莫珏疑惑神色,谢忱川嗤笑:“我这七皇兄倒是有趣。”


    上元夜的金明池,犹如一幅流光溢彩的盛世画卷。


    水面倒悬万盏灯火,画舫游弋如缀宝石,丝竹笙歌贴着粼粼波光,飘荡在游人喧嚣里。


    鱼龙竞舞,香车宝辇,街市繁华。


    岸边鳌山灯楼,七十二幅神仙影画在水面与天幕间轮转浮现,引得游人仰首惊呼。


    “这支花色正好,虽不比宫中制品,却别有一番新巧,你可喜欢?”


    二人正顺着人流往南岸去,路过街边首饰摊,顾砚舟停了步子,从那摊位上取过一支雪柳花胜,枝条细韧,碎花如星,在灯下泛着温润玉色。


    花胜寓意美好,自古以来,民间便有传言道,上元夜时若能为心上人女子簪上花胜,便能洗去旧年尘霜,赢得往后岁月皆胜意,情缘永固。


    他侧身看向江渺月,目光柔和。


    江渺月鼻息间呼出一口气,顾砚舟眼下还在心照不宣,倒让她感到几分诡异。


    顾砚舟见她没回应,兀自让湛言付了钱,为她簪入发中,复而垂眸看她,“渺月,听闻前几日,皇后召你去了未央宫,可受了委屈?”


    未等她言,顾砚舟继续道:“...这九重宫阙,远看琼楼玉宇,走近方知处处是看不见的暗流。有些路,看似是捷径,或许旁边便是悬崖。有些人看似能予你助力,或许转身,便会将你推入深渊。”


    雪柳在江渺月发间轻晃,碎影扫过脸侧。


    她并无恐慌。顾砚舟说得没错,此时此刻,她竟也不知自己是太急功近利,还是骨子里偏爱孤注一掷。


    或许都不是。


    或许她只是恰好看见了谢忱川眼中的恨,一如她的恨。


    况且谢忱川那样的人,他既想拽她入局,本就不容她逃。


    她也不过是想在这早已布好的局里,争一个执棋而非为子的位置。


    怎么竟也难如登天。


    二人复并肩行于人潮中,江渺月垂了目,应他:“殿下说的是。”


    “渺月,我可依你所愿,设法为你母亲请封诰命,让她在九泉之下得一份哀荣,享太庙之祭,受后世香火供奉。”


    顾砚舟并未看她,盛世灯火的明灭碎光倒映在温眸之中,“只是,若此事牵扯太深,翻起的或许不止是旧案尘灰。逝者已矣,而生者需往前行,有些真相,未必值得用你如今,乃至往后的安稳去换。”


    江渺月攥紧袖口。当顾砚舟得知,为她翻案所要撼动的,是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定国侯府,他便不得不重新掂量权衡了吗?


    顾砚舟愿予苏氏哀荣,却并不愿她执刀,她是知道的,甚至感激他能做到这种地步,毕竟二人虽说是来日夫妻,可也不见得如寻常伴侣,真有几分情意。


    可她却做不到他所言之事。


    见她不说话,顾砚舟侧眸,微微勾唇,伸手指过街边的琉璃花灯:“喜欢吗?”


    湛言看到顾砚舟眼色,便上前将其取来,他接到手里,又塞给江渺月:“我只愿往后你能在东宫安稳度日,如此便能让我心安,至于别的,我都会尽力处理好。”


    江渺月看着琉璃花灯正随风轻转,流淌细碎玲珑光,投影在裙摆之上。


    她并非懵懂无知,自然听出几分他话中意味。


    她抬眸,视线落在他行走流露的端雅仪态上,灯火为他侧影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如同溶溶月色,高华而温煦。


    “殿下?”


    “渺月,”顾砚舟脚步未停,将声音放得很轻,“你聪慧坚韧,我却怕你锋芒过盛反伤己身。”


    “我心悦你,所以我不愿你受制于人。”他叹了口气。


    “此心之言,你可明鉴。”


    行至南岸,视野骤然开阔。


    广场上人群稍散,多是成双成对驻足观灯,或倚栏私语。一方锦帐置于街侧,以供前来赏灯的宗室女眷休憩。


    池面上万盏花灯随波逐流,灿若星河,岸边有人正俯身将莲花状的河灯轻轻推入水中,灯芯暖黄,或载着美好祈愿,缓缓漂向池心。


    点点孔明灯正冉冉升空,挣脱凡尘灯火,化作天上疏星。


    两个人一路上没再说话,气氛略显微妙。江渺月听了顾砚舟那番话,心中凌乱,帝王家的人哪有那么多儿女私情?


    她并非倾国倾城之貌,也无呼风唤雨之势,实在不知此等心悦从何而来,未必是他怕她与谢忱川暗通款曲才想出的说辞不成?


    前面廊桥一侧有卖河灯的商贩正吆喝着,顾砚舟命湛言去买了一盏莲花灯来,递到她手边,温声说:“不必思虑过甚,放一盏灯吧,也是应景祈福。”


    此时烟火乍现,璀璨夺目倒映在池中四散,虽不比宫宴那日尽显皇宫精致奢靡,却多些俗世烟火气,美轮美奂,游人惊呼雀跃,指着天上那炸开的一团团暖色花火,欢声笑语。


    江渺月见此,却只想起那夜谢忱川鲜血如注的剑,敛目接过他手中河灯,灯火在她指尖映出一圈暖黄,照不透她眼中冷意。


    刚蹲下身子,准备将河灯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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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水中,桑莞的身影便自人群中悄然走近,停在二人身后半步处,垂首道:“太子殿下,江三小姐。”


    顾砚舟目光微侧,落在她身上。桑莞面色如常,继续回禀:“贞静公主方才正四处寻江三小姐,说是梅花酥买好了,想邀您一同去鳌山灯楼下,寻个最好的位置观灯。”


    江渺月抬头看顾砚舟,静待他发话。


    顾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光影沉浮,终究缓缓化开,归于一片沉静的温和:“既如此,便去吧。”


    “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歇息。”


    “渺月知道了。”


    他看着她起身,将手中那盏未放的河灯轻轻搁在池边的青石上,灯火在水面倒影里晃了晃。


    他注视着那盏灯,直到人融入人海中走远,才复望过去。


    -


    鳌山灯楼背面灯火稀落,人迹罕至,谢忱川斜倚在竹架处,玄袍几乎融进晦暗里,唯有一双凤眸映着远处漏来的光,不掩笑意看向来人。


    琉璃花灯攥在手里,半张白狐面具覆面,雪白绒氅衬得她更为清丽,一颦一笑分明疏冷,却端得可爱。


    “皇嫂竟也能中了计?”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江渺月站定后应他,“何况既与生母有关,便值得冒险。”


    “而且太子殿下有所察觉,是早已料到的事......”


    谢忱川眼底笑意更深,像是早知她会这般回答:“那你可曾料到,这局本就是他为你设的?”


    “......有过几分猜想。”江渺月别开眼,不理会他的取笑。虽不愿承认自己因翻案心切而全然被动,却也知瞒不过眼前这人。


    谢忱川轻啧一声,显然对她这避重就轻的回答不甚满意。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至身前。


    距离骤然缩短至呼吸可闻。


    江渺月猝不及防,手中河灯晃了晃,暖黄光晕掠过他下颌,她抬眼,正对上他低垂视线。


    嗅到他身上浅浅酒气,应是方才在西亭与漠洲使臣对饮过。


    不知是因累了一天又疲于周旋应付,还是每次和他靠近都倍感压迫,江渺月一时间心乱如麻。


    谢忱川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蹙起的眉心:“想退?”


    “想,”江渺月知他话中含义,并不避讳,“可我无路可退。”


    “从那道赐婚圣旨开始...不,或许是从生在江家那时起,我便无路可退。”


    谢忱川观她认真回答,笑了:“若你与他婚后生情,心意渐转,背弃了我,待如何?”


    江渺月看入他因笑而微微眯起的凤眸之中,回道:“殿下,我心无杂念,所求不过一事。既已缔约,便断不会自毁前路。”


    话音落时,谢忱川忽然低低俯下身。


    毫无预兆地,将吻落在她双唇。


    温凉,柔软,蓦地覆在唇间。


    不容抗拒的力道,混着冷松香与酒气。


    江渺月脑中紧绷的弦“狰”的一声,断了。


    “唔...!”


    她不可置信睁着眼,抬手想推开他,却被更用力地箍住腰。


    他怎么会,怎么敢......!


    唇齿被撬开,呼吸被剥夺,所有推拒的力气都在这一瞬被抽干。


    谢忱川眼睫低垂密长,近在咫尺,阴影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唯有鼻尖相擦时传来的微冷,和唇间攻城略地般的厮磨。


    不可控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谢忱川一手抚过她脑后,两下挑开她发间面具的红绳,两人之间唯一的隔膜就此从脸边软软滑落,跌进脚边昏暗的草丛中。


    江渺月僵立着,手中还握着那盏琉璃花灯,灯影慌乱地晃动,他眼睫扫过她脸颊,炙热气息拂在她面上,仿佛带了几分压抑。


    不过片刻,她周身如同被抽走了力气,酥软难耐,不自觉闭上眼,险些坠进他宽大怀中,便以一只手虚虚撑着,才不至于贴得太近。


    她本想继续推开的。


    可这猝不及防的吻烫得她思绪一片混沌,竟根本无力反抗。


    这个疯子,这个流氓,这个混蛋......!


    直到她气息彻底乱了,谢忱川终于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若即若离贴着她的,垂眸,晦黯的眼底映着她此刻无处遁形的慌乱。


    他唇上泛着湿润水色,轻轻将话呵出:“那皇嫂......可料到此处?”


    “可心有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