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野菊花茶(下)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信众捐赠的香火钱,那都是有用处的。
不管用在哪里,反正不会用在尼姑身上。
所以,如果有人想进庙落发,她必须得带足可供自己在庙里安住一生的银钱才行。
若是打点不通,是没有老尼姑愿意给新人削发的。
不削发,虽然在庙里也能住下去,但名头就得改成带发清修。
世家大族总爱送家中一些“有缺陷”的娘子去庙里带发清修博一个美名,这种事情,黄迎春还在宫中当值时,听得并不少。
黄迎春想进尼姑庵的原因只有一个——自由。
自由的意义很空泛,对黄迎春来说,往大了讲,它表明自己可以自由选择人生道路,从此不必再陷入“从一个吃人的地方换到另一个吃人的地方”的循环;往小了说,进庵落发后,她就再也不用为她的一头长发而烦恼了。
不用洗头烘发的日子,黄迎春难以想象有多么快乐。
长发太热,黄迎春一直都不乐意留长发。
偏偏在安朝,无论男女老少,人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帽子,人人都留着一头长发。
街上从来都是只见修脸的,不见理发的。
但是,在黄迎春的记忆中,她是留过短发的,她知道短发是多么的清爽便捷。
如果是带发清修,清修的苦受了,长发还是得留,那她进庙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当初在宫门口,一个无处可去的同僚邀请无家可回的黄迎春一起去庙里带发清修时,黄迎春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立刻果断回绝。
当时,黄迎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自打平安出了宫门,她满脑子都是关于末日狂欢的设想。
清修?
快死的人就应该及时行乐,有什么好修的,人都要没了!
后来,黄迎春没进庙也没死成,治好病后,她在荒山脚下安家,又在山里住了一个春天和将近一半的夏天,从来没在这座草木茂盛的山林遇见其他人,天气渐渐热起来,某天,黄迎春的脑袋里也曾冒出一个想把头发剪短的念头。
没有其他原因,实在是,在安朝想把一头长发洗净弄干太麻烦了!
天冷洗头发,黄迎春怕吹不干着凉生病;天热洗头发,黄迎春又不耐烦一直把长发披在身后捂痱子。
要是我能把头发剪短,或是直接剃成寸头,那该有多好啊。
黄迎春想了又想,期待了又期待,最后还是没能对自己的一头长发下手。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她没有理发的工具。
想着花剪好歹是铁做成的,拿去置换也能得些钱,所以,黄迎春在出宫时就没把她随身携带的花剪送给桃花。但是,花剪这个物件的名字就注定了它的用途,刀刃短短一条,不足一寸。春天时,黄迎春用这把花剪剪大些的螺蛳尾都觉得有些费劲,更别提拿它去剪她脑袋上那头又重又厚的长发了。
而且,黄迎春在现代时看多了历史背景的电视剧,在那些有权谋色彩的电视剧里,大部分埋伏与暗杀的地点,总喜欢选在一些鲜为人知的荒山野岭里;暗探、锦衣卫、杀手之类的高等犬马,也经常在山林里乱窜。
万一哪天被什么暗探发现了我的短发,看不惯我异于常人的发型,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落下来,把我关进牢里作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典型秋后问斩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越想越害怕。
她的荒山之所以荒,主要缘故在于地龙翻身,遭了灾,无人敢踏足,日久天长的,于是愈发荒芜了。可是,不管怎么偏僻,它始终隶属于临安镇。黄迎春可没忘了衙役在看到山契时脱口而出的远郊二字。
永安城的远郊,那跟天子的后花园也没什么两样。
十五年宫廷从业经历补救了黄迎春活了一辈子生来依旧不谙世事的傻劲儿,如今的黄迎春生性多疑。
她在山里住了许多日子,向来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心血来潮背几句烙印在记忆中的古诗词时,还会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再压低了嗓音才开口。
有时,黄迎春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可她没办法改变。
如果她没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她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她没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她可能也不会过成现在这样。
命运如此,黄迎春只能坦然接受。
除了默默接受,她也别无他法。
很快,她又想出一个好办法——如果,我在山里也每天包着头巾掩饰短发呢?
虽然黄迎春在山里住了几个月,也只去了一回镇上,如果剪了短发,日后再去镇上,黄迎春想,她是一定要包上头巾才能出门见人的。
额前留一些长点的头发整齐地梳出样子,头巾再包紧点,旁人只要不细看,应当也看不出来她的头上有什么猫腻。
如果在山里的每一天她都在头上包着头巾呢?
黄迎春认真地思考她的预设。
本来她剪发就是为了凉快,为了掩人耳目包上头巾,把所剩无几以及本该拿来做月事带的麻布包在头上养虱子,如此多此一举……黄迎春想了又想,觉得如果自己真的那样做了,一定是脑子有病。
剪短发的事情没有着落,天气一热,流汗一多,每天晚上又枕着一点儿也不透气的枕头睡觉,黄迎春常常忙不过三天,就觉得自己的头发黏腻不堪,瘙痒不已。
反正太阳这么大,气温这么高,现在也干不了活,黄迎春决定烧锅热水,好好地给自己洗一次头发。
在现代,洗头发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黄迎春回忆了一番她在现代留长发时的洗头步骤——首先,她会用头梳把头发梳顺缕直,再用花洒把头发打湿,然后把洗发水倒进起泡瓶摇出泡沫,在掌心里挤出一团又一团的绵密泡沫抹到头发上,用柔软的指腹缓慢按摩与清洁发根,接着,她会用温水把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再重复一遍相同的洗发步骤,确保每个长着发囊的角落都被洗到,自然,发中和发尾也是不能放过的。
黄迎春的头发留再长也没有留到过齐腰的位置,所以,一般她的长发只洗两遍。
洗完头发后,黄迎春会先用手把头发拢成一束再轻轻拧干,然后,她会挤几泵护发素在手心,均匀地涂抹在发中和发尾,再用保鲜膜把抹了护发素的头发包起来,打开电吹风的热档吹上五分钟,让她的头发更好地吸收护发素中的营养,接着再解开保鲜膜,用温水把头发冲干净。
光洗一个头发,黄迎春就能说出好几个步骤,更别提洗发之后还有吹发和护发精油的涂抹。
那还是在水电与各类洗护用品唾手可得的现代,在安朝,洗一次头发,步骤只会更加繁琐。
黄迎春先是用扁担挑着两个空桶去河边打来两桶河水。
然后,她又把铁锅从灶台拿出来,丢进去一个沾满无患子泡沫的丝瓜络,再用丝瓜络反复擦洗。
好在她平常做饭炒菜用的油都不多,所以铁锅表面几乎没有附着什么油花,黄迎春既忧伤又欣慰地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铁锅安回灶台。
上午移栽蛇倒退时,黄迎春的手上落了伤,此时只是简单地洗个锅,她就被无患子的泡沫刺激得受不了。
黄迎春不敢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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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患子,偏偏无患子既是她的厨具清洁剂,又是她的身体清洁剂。
黄迎春想了想,拿起镰刀去篱笆外割了许多艾草,拿到河边洗净后带回家丢进厨房的铁锅,又提起木桶倒入将近满满一锅的清水,盖上锅盖,搬了把靠背的竹椅,坐在灶前烧火。
黄迎春的家临河而建,凉爽的山风常常先过河再打她家门前经过,不比田间吹来的风,除了早晚,永远是热的,但再凉爽的山风,也抵挡不住火苗的炙烤。
黄迎春把火升起来后,连忙连人带椅移到门前,坐在檐下阴凉处望风。
盛夏的午后,山里一片热烈的绿意,聒噪不已。
艾草水烧开后,黄迎春弯着腰,在厨房和院子来来回回,好不容易把一头长发洗净,结果身上又闷出一身热汗,虽然一直坐在阴影处,但是一张脸还是弄得红扑扑的。
没有足够厚实又吸水的大毛巾,黄迎春只能把一条麻布卷成长卷,两手抓着两只尖角,不停地把它往倒垂的长发上甩去,不知拍打了多少下,黄迎春那头一弯腰就快垂到地面的长发终于不再滴水,黄迎春放下酸痛的胳膊,直起累弯的腰,坐在竹椅上,呼出一口气。
黄迎春歇够之后,走进厨房,拿起竹筒里晾凉的开水一口气喝了半筒,仍然觉得不过瘾——她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天热的时候,喝再多白水也不解渴。
黄迎春又在满满当当的竹架前踱步,终于,被她翻出来一筒炒过的野菊花。
黄迎春愿意为她的水壶花大力气磨壶盖,但是若平常装个东西也花这么多的时间和气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她就想了一个巧招儿——把竹筒阴干,然后找一片软和的干竹笋壳,用花剪剪出一个比筒口更大一点儿的圆,装完东西后,再用草绳把圆形的竹笋壳牢牢地封在筒口上。
这筒野菊花是黄迎春前几天新制的,此时把草绳和竹笋壳一解一掀,她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菊花香气。
这几日天天都是大晴天,黄迎春特意挑了一天清晨,去山坡上采摘新鲜的野菊花——这时的野菊花药性最好。
野菊花茶可以润喉消渴,清热解毒,是夏季极好的降暑饮品。
不过野菊花花性微寒,所以在用热水泡开前,一定要炮制一番。
野菊花是十分常见的东西,夏秋时节,无论是山坡草丛,还是田间地头,到处都是野菊花那黄灿灿的身影。
金黄色的菊花花瓣薄薄一片,和花心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做成花环好看极了。
黄迎春记得,热得不行的时候,大人们常常会打发她和一群小儿出门去摘野菊花。
农家的孩子手都巧,每次出门采花,她们一群人总是人手一篮黄灿灿的,头上再围着一圈黄灿灿的,漫步在山林中,就像仙宫里的花仙子,虽然回了家,花仙子就成了灰姑娘,但那也不耽误她们一边采花一边望着对方嘻嘻哈哈。
采回的野菊花清洗干净,再隔着一层纱布放在蒸笼里蒸上一会儿,然后摊在敞口簸箕里放在阳光下晒干。晒透的野菊花变干变脆,一捏就是一片花渣,泡水极香。
黄迎春没有纱布,所以她只能用另一种炮制方法——炒茶。
挑花瓣完整的野菊花清洗干净,锅中什么都不放,就用一只干燥的手和小火一点点炒干。
野菊花本来就是有香气的,炒干后,香气中的苦味更重,闻着很是提神。
黄迎春烧了一点热水,冲开十几朵野菊花,泡了一碗野菊花茶。
她散着一头长发,靠坐在竹椅上,一边慢啜,一边看美丽的花朵在淡黄色的茶水沉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