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作品:《景元七年轶闻

    “他本来不是太监。”


    “啊?”


    “观局本是母亲陪房管事的儿子,大我几岁,他在王府中外书房侍奉,自小和我一起长大,那年父王就藩,陛下要我住到宫中去,与太子同住。东宫之中,不能有男子伺候,他却执意伴我同去。那年他十来岁,再过两三年就可以说亲了。”


    “殿下德行让人折服,齐管事忠心追随,是一段感人的主仆佳话。”


    “我七岁时没了母妃,父王很快续弦,一年之中,我也见不到他几次。身边亲信之人,只有观局一直在。陛下待我亲厚非常,太子如我亲兄长,但皇城巍峨,宫阙重重,那时我年幼,过了东华门,抬头只觉得自己要被这巨大的殿宇吞没,还好我身边,有个观局。”


    他忆起往事,眼中有暖暖笑意:“那时他尚未完全恢复,一下没走对姿势,疼得呲牙咧嘴,很是滑稽,我掺着他,他说不敢,我说,你这一刀是为我挨的,以后王府的子子孙孙都承你的情。现而今,他还没见到我的子孙。”说到后面,他脸上是无限落寞。


    “殿下……”阮青钰见过的贺云晟,苍凉的或是骄傲的,沉寂的或是鲜活的,却从没见过这一刻的贺云晟,如此易碎的。


    “遇刺那晚他说要扮做我,我知道有风险,但我同意了……那帮人……”他喃喃说着。


    “殿下,你做得对,若不是齐管事的计策拖住了刺客许久,我们未必等得来恩雅郡王的船队。殿下若是遇险,不光是齐管事,满船之人,终究也无一得活。现在齐管事虽受伤,但还有殿下不离不弃为他寻医问药。”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阮青钰抬脸看着贺云晟,不自觉靠近一步,生怕他听不进自己的话,“殿下,向前走,人,不要回头,不然会永远陷在过去的种种,裹足再不能向前。”


    她想要托住贺云晟的脆弱,她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这样做,也许仅仅是因为此刻站在贺云晟身边的是自己。


    况且,她不希望贺云晟陷在对观局的亏欠之中,若是观局没了,倒也罢了,若他活下来,她不想观局在贺云晟那里变得更有分量。观局始终不喜欢甚至是有些厌恶阮青钰,阮青钰很清楚。她不希望对手更强大。


    这些话,是她反复拿来和自己说的,自觉是人间至理,也不算诓他。


    她没察觉,自己抬脸往前一步,贺云晟低头,两张脸之间,不足半尺之距。


    晚霞在水天一线之际升腾,霞光落落,贺云晟可以看到她暖色的脸上蜜桃一般的透明绒毛,她的话让人忍不住去信服。


    贺云晟做了很久之前想做的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阮青钰慌了,她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托住后腰,贺云晟的伤刚开始愈合,她不敢再用力。


    她下意识垂目避开他的目光,却无可避免地嗅到他身上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很清新,她才注意到,贺云晟今天擦洗过了,换了干净衣裳。


    不会吧,就这么爱干净?不是交代了不让沐浴吗?没有弄脏伤口吧,晚上换药得注意看看。


    她走神了。


    直到贺云晟将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她一下握住拳,整个人绷紧了。


    贺云晟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没有再做什么。


    许久,他双手空空环住阮青钰,在她身后从袖中摸出什么。


    他抬手将那件东西簪在阮青钰松得快落的发髻上。


    阮青钰忍不住伸手去摸,是一只蝴蝶发钗。


    摸上去有些熟悉。


    “在青山寺后山,你说是去找东西才遇到我,后来又说丢了蝴蝶钗,我让程维去后山细细找了,这就是你丢的那支吧?”


    阮青钰将发钗拿下来,可不正是江念的夫人送与她的蝴蝶钗。


    她本想让刘岭去找,但刘岭不认得去后山的路,她又行动不便,琐事缠身,拖一拖就错过了。


    没想到贺云晟让人寻回来了。


    “多谢殿下,我以为只能遗失了,没想到能失而复得。”


    “我见你总是素钗简髻,之前那些首饰是不是不喜欢?”


    “喜欢,殿下给我的,我都喜欢,近日事急忙乱,才失了礼数,我今后会注意的。”


    贺云晟其实喜欢阮青钰这样子,松松简简,在她的清冷之外更显慵懒美艳。但他不想让这样的阮青钰被别人看到。


    有人来报,“殿下,朱太医来请安问诊。”


    二人回到房中,朱博给贺云晟号了脉,检查了伤处,嘱咐了一些事情。


    但朱博没有离开。


    “朱太医还有事要嘱咐?”


    朱太医不想嘱咐,这种话他不好开口,但他现在担着景世子的伤情,若有差池,只怕陛下会嘎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


    “殿下,古人言静以修身,澄心遣欲方得上境。”


    贺云晟挑挑眉,朱博忽然讲起大道理,是话中有话,但贺云晟懒得去猜。


    朱博只好将话讲得更明白。


    “微臣的意思是……殿下伤势未愈,不宜与夫人太过亲近,至少……至少要修养百余天。”


    朱太医的担心不是没有依据,这才受伤没几天,阮青钰的东西都搬来了世子的房间,听世子心腹之人说夫人要与世子一同住了。出于医者的责任,他不得不提醒一下。


    贺云晟蹭地红了脸,看了一眼阮青钰,见阮青钰淡然自若,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贺云晟更局促了,他的手在腿上拿起又放下,转而做了请的姿势。


    “本世子自然知道,太医若无事了,还请回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阮青钰看到贺云晟的耳边都红了。


    她打量着贺云晟,这些天,她见到了许多之前不曾见过的贺云晟,害羞的,脆弱的,温情的,贺云晟原来不只有威严筹谋,不只有硬朗高傲,在生为亲王世子的同时,他首先是个人。阮青钰意识到,人上人,也是人啊。


    “殿下,换药吧。”


    “嗯。”


    阮青钰小心检查他的伤口,小心敷药。


    “你的手艺真的不错。”


    “谢殿下夸赞,我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就这点手艺。”


    “宁旭,你认识他。”


    阮青钰手下一停。贺云晟说的是肯定句,他看出来了。


    “正要和殿下禀报,宁旭,算是我上一世的师傅,我会的这些清创缝合术,都是和他学的。”


    这没什么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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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瞒的,重莲道的事情已经瞒了个大的,谎言越多越不好圆,没必要撒谎的时候,阮青钰愿意坦然相告。


    阮青钰本以为贺云晟会感慨世间竟有这样的巧合。


    贺云晟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旋即放松。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了你的那一场梦没有。若说信了,我实在不知世上为何会有这样诡异之事,若是不信,这一桩桩一件件,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合理。”


    “既如此,殿下不如不必过于执着有个定论,愿意相信的时候姑且相信,觉得荒谬的时候,就当我那一梦,不过是一场无心妄念,与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联。”


    “你倒是想得开。”


    “想开了才能走得远。”


    “你想走去哪儿?”


    “我不想去哪儿了,能走到殿下身边,我已经用尽全力了。我只想守在殿下身边。”


    贺云晟没再说什么,现在上药的姿势,阮青钰的左耳正停在他心脏的位置,她清楚地听到他心跳加速的声音。


    换药还未结束,就有人来报,禾翠要找阮青钰。


    阮青钰将贺云晟安置好,去找了禾翠。


    两人对坐喝茶,还是禾翠先沉不住气。


    “你说的,若我留在你身边,你就保密,你知道的一切,都不说出去。”


    “自然,你在我身边,我若说出你的来历,岂不是将自己也赔进去。就算你想说,我也要捂着呢。”


    “我才不会说,我绝不会做任何背叛道……的事情。”


    “那最好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留在你这里,还要给我发这么多月钱?”


    “自然是保护我,你武艺高超,又有侠肝义胆,关键还是女孩子,可以陪我在内院呆着,去哪儿找这么好的护卫。”


    禾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么好呢?”


    “我虽然身份不高,但眼光向来一流,我看中的,不会错。”


    “你和景世子抱在一起,是景世子的妻子,身份还不高啊?”


    阮青钰被茶水呛了一下。


    “我不是景世子的妻子,他的妻子是世子妃,往下还有世子侧妃,再往下,才是我。你之前称我夫人,以后也可以这样称呼。”


    禾翠一副听到八卦的表情,“你的夫君,有这么多女人啊?”


    事实虽然是这样,但禾翠这么直愣愣问到阮青钰脸上,她一时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


    “因为他尊贵,这世界就是这般的规则,越尊贵的男人,越可以妻妾成群。”


    女人就要从一而终。


    阮青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不是滋味,这样被公认的准则,为什么从嘴里说出来,这么委屈。


    不只是贺云晟,这是所有男人的特权,除非穷得娶不起,男人没有嫌妻妾多的。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等等,林深,还有林深,他不让阮青钰做妾,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禾翠见阮青钰脸上泛起不自觉的笑意,非常困惑,这什么狗屁规矩,很值得高兴吗?


    “总之,我答应了,那以后,我的饭?”


    “我答应的自然都有,只是,你也要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