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是曾经想过抛弃佳佳的学习意识，换成徐若溪的。而我，也的的确确那样做了。可是，不管你相不相信，在我上次进入‘云端学校’，看见你孤零零坐在篮球架下时，我心痛过……”俞欣婉望着再次合为一体的宋佳佳，眼泪在脸颊滑落，“所以，这一次，我是想把你们都找回来的。我，想要一个完整的佳佳……”


    “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篮球架下……”宋佳佳低下头，重复着，声音哽咽了。而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血红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


    “呵，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吗？”宋佳佳冲俞欣婉大声吼着，眼泪终于决堤，“因为，教室里的每个孩子，都等待着回归本体。他们也都有等待他们回家的妈妈……可我，没有……我被妈妈抛弃了……就像丢垃圾一样，被丢在这里……”


    “佳佳，妈妈对不起你……”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宋佳佳继续怒吼着，声泪俱下，“你知道被抛弃的滋味有多恐怖吗？我害怕……我特别害怕……我不知道该去哪……我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掉……而我还不如死掉呢……死掉了，就不会害怕了……”


    “佳佳……”


    宋佳佳再次打断了俞欣婉，继续哭诉：“而我越想死，这里就越恐怖……太阳不见了，整天都是打雷下雨……听见打雷，我也害怕啊……可是，我不知道躲到哪里去……我只能哭……一直……一直哭……可我越哭，雨就下得越大……”


    “我越来越害怕……直到，我忽然意识到，害怕根本没有用！”宋佳佳忽然瞪起了眼，周遭的黑气再次燃烧起来，“我开始愤怒，我开始恨那个把我扔在这个天昏地暗的鬼地方的人——我的妈妈！我遭受的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恨你！恨你！”


    宋佳佳忽然上前一步，向俞欣婉咧开嘴。尖利的牙齿在闪电的照射下，泛着恐怖的白光。


    俞欣婉回想起上一次在这里，她也露出了尖牙，并差点就咬到了自己。那时的俞欣婉，害怕极了，拼命想推开面前的“怪物”。而这一次，俞欣婉望着女儿，却是心如刀割。


    她向宋佳佳伸出了胳膊，含着泪笑了：“佳佳，如果咬我，能消解你对我的恨……哪怕你将我咬成碎片，我也心甘情愿……”


    宋佳佳愣在原地。她歪着头看了俞欣婉一会儿，忽然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把你撕碎了，又能怎么样？你并没有经历我那样的恐惧和绝望！”


    “恐惧和绝望？”俞欣婉怔怔看着宋佳佳。


    “对！恐惧！绝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被妈妈抛弃更恐惧、更绝望的事？如果你真想让我跟你回去，那你去也经历一次人生当中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吧！”


    俞欣婉愣住了——她这一生中，最恐惧，最绝望的事是什么？她不自觉地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经历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


    前面的宋佳佳忽然扭曲变形，她口里喊出的话也像溺水般变了音调。接着，俞欣婉惊恐地看到，宋佳佳心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洞，而她自己包括周围的一起都开始围绕这个黑洞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整个空间都形成了一个以黑洞为中心的漩涡……


    “啊……”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俞欣婉的身体腾空吸起。而随着她一声尖叫，整个人都被吸进了那个黑洞之中……


    “哎，智恒，你说首都长什么样啊？天安门是不是特别庄严？”


    “这还不简单，等咱俩报道完，我就带你去！”


    “我想看升旗！”


    “我带你去！”


    “我还想去故宫！”


    “我带你去！”


    “哈哈哈，太好了！哎，你说，咱俩大学毕业，是不是就能留在首都了？”


    “只要咱们好好努力，肯定能！到时候啊，把咱妈也接过来。辛苦了大半辈子了，也得让咱妈享享清福啊！”


    ……


    一段尘封依旧的对话，传到俞欣婉的耳朵里，似老旧的收音机带着调频的杂音。她下意识晃了晃头，迎着夏日午后刺眼的阳光艰难地睁开眼。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清瘦的男生，奋力蹬着自行车。脚下每蹬一下，都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坐下的颠簸晃动，也让俞欣婉意识到，自己此刻就坐在江智恒自行车的后座上。


    “到了！”


    自行车停在了传达室门口。江智恒回头笑着对俞欣婉说：“下车吧！”


    眼前的他是如此的年轻，青涩，眼镜片后的眼眸亮晶晶的。


    俞欣婉下意识跳下自行车，神情茫然。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拿录取通知书啊！”江智恒又笑着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录、录……取通知书？”俞欣婉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瞳孔骤缩，“录取通知书……不……不……”


    她抱着头喘息着大喊起来。


    没错，这就是她人生中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接到那封高职的录取通知书。因为，从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就完全改变了……


    她这辈子，最不想重新来过的，就是这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却似结了一层冰。


    “欣婉，你怎么了？”江智恒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又宽和地笑了，“我看，你是太紧张了。没事，我去帮你拿！”


    还没等俞欣婉反应过来，江智恒已经进了传达室。


    望着他的背影，俞欣婉连呼吸都快停滞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可她无能为力，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悲剧的人生再一次重演。而她这个演员，不能NG，更不能退场……


    果然，江智恒拿着那封高职的录取通知书出来了，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错愕与失落。


    “欣婉……这、这一定是弄错了……”江智恒有些颤抖地将录取通知书递到俞欣婉面前，“就算不是清北，也、也不至于……一定是弄错了……”


    “不是弄错了……是、是被人偷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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