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杀欲

作品:《鹤颂长宁

    “当真?”


    薛竹铃将下颌垫在许长宁的肩头,抱着她的一边胳膊问道,“江鹤一从验尸的地方出来时,拿着别人的剑?那他是要亲自对殿下动手?”


    许长宁笑着摇头:“小八看到他与苏明烨去记录验尸的结果了,而那个燕国将士假扮成太医,出宫后拿着一张江鹤一写的药方,带人去药房寻药了。”


    “哼!算他江鹤一识相,不然我揍死他!”薛竹铃粘在许长宁身上,凶巴巴地说了一句。


    许长宁戳戳她的脑袋:“你呀,没有这个本事,就少些狐假虎威,卫迟风不是时时都能在你身边为你撑腰,届时你吹这牛皮被人戳穿了,真挨一顿打怎么办?”


    薛竹铃撇撇嘴:“他不在,自然有别人在。万黎的身手,也足以让我狐假虎威了。”


    她见这偏殿,除了从江鹤一原来卧房中搬来的东西,也添了不少许长宁的书与物件,又看许长宁嘴角带笑,翻看着留有江鹤一笔记的医书,忽然探头到许长宁眼前。


    “殿下,您是打算等到大婚后,便告诉江鹤一前世之事吗?”


    许长宁神色一滞:“为何如此问?”


    薛竹铃眨眨眼:“就是好奇呀,待我与他都知晓这个秘密,我便可以好好教训他,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前世有多好,而此前待殿下有多过分。”


    许长宁垂眼沉默片刻,却说:“我不会告诉他。”


    薛竹铃不解:“为何?”


    “如今让他做我一时半会的翊圣郎,已是我贪心偷欢了。”许长宁合上医书,声音低了几分,“待一切结束,我便放他回家,这才是他想要的。”


    且不说她坦白后,江鹤一未必会相信,若非他自己记起来,她告诉他这一切,便是在用前尘往事束缚他。


    更何况,这前尘往事,并非什么好事。


    如此,恐怕只会让他为难。


    “眼下这般挺好,他已接受了替身的身份,亦清楚知道我在利用他,不过是逢场作戏,一晌贪欢……挺好……”


    唯有这样,放他离开,她才不会那么难过,而他,也能不再困于前世,困于她身边。


    看许长宁微微笑着,薛竹铃扁扁嘴,猛地扎进她怀里,抱紧了她。


    “怎么了?”许长宁早已习惯这丫头如同狗皮膏药般粘着自己,可每每被抱着,还是觉得她毛绒绒的,甚是可爱,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脑袋。


    “我在安慰殿下。”薛竹铃含糊的声音传来。


    “我有何需要你安慰?”许长宁轻笑一声。


    “殿下难过了……”


    “哪有……”


    “殿下瞒不过我的火眼金睛!”薛竹铃抬起头,面露凶光,“江鹤一那个混蛋小子,总是让我的殿下不开心,气死我了!”


    许长宁瞧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他倒有些冤枉了。”


    “干脆您不跟他好了!”


    薛竹铃忽然计上心头,兴冲冲献计道,“您本就说过,不想他卷入太深,只当个开路的棋子便好,他对这些事,又一知半解的,那您为何不寻一个可以一直陪伴您,绝不会惹您生气,还可以帮您,让您不必事事自己扛着这么累的人呢?”


    许长宁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我去何处寻这样好的人?”


    “莲台寺呀!”


    许长宁闻言一怔。


    薛竹铃双眼发亮,继续说道:“我从前便觉得沈公子对殿下好极了,说不定喜欢殿下呢,且上次他说要与殿下打赌,若殿下再赢谢家一局,他必定全力以赴帮助殿下。”


    “庭玉哥哥只是将我当做妹妹罢了……”


    许长宁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下一步的确需要他相助,但此前我去寻他,其实也心存犹豫,因十二年前之事,他已经足够痛苦,一旦入局,怕是没有安宁之日了……他起初便拒绝了一次,第二次,恐怕是因为我将他逼到不得不表态的地步了……若他不愿意,我不想逼他。”


    薛竹铃却没有就此放弃,她趴在桌上,嘟囔道:“可万一沈公子其实和殿下一样,若知晓真有赢的可能,哪怕痛苦,也会不顾一切呢?”


    “从前没有人告诉他有这个可能,如今殿下多少有一些把握,不是吗?”


    *


    莲台寺已过了接待香客的时辰,渐渐归于宁静。


    沈庭玉在宝殿中洒扫后,准备回寮房中稍作歇息,晚些要去整理藏经。


    他往寺庙西侧走去,却在一棵冒出苞芽的杏树前驻足。


    树下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落日余晖落在她的身上,宛若浮金。


    似是察觉身后有人靠近,那道身影蓦然回首,朝他莞尔一笑。


    “庭玉哥哥。”


    一声呼唤,令沈庭玉更加失神。


    近些日子,他总梦到从前入宫,与许长安、许长宁一同在东宫说笑。


    梦中的他们,皆是长大后的模样。


    可这般情景,此生再无可能。


    “怎么不说话?”许长宁朝他走近几步,微笑道,“见着我,庭玉哥哥不开心?”


    沈庭玉温柔一笑,正要作揖行礼:“怎会——”


    “你快来尝尝竹铃今日做的糕点。”许长宁不等他行礼,便拉着他的手坐到树下石椅上,打开一盒糕点,拿了一块放入他的手心,“都要凉了。”


    糕点软糯白嫩,在沈庭玉的手心柔柔泛起一阵温热。


    他小心捻起,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着。


    “好吃吗?”许长宁撑着脸问他。


    “竹铃姑娘做的,定是好吃的。”沈庭玉认真答道。


    “你怎知不是我做的?”许长宁挑挑眉。


    沈庭玉似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嘴角微扬:“殿下擅长许多事情,唯独下厨一事……不太合适。”


    许长宁垂下眼,心虚地戳了戳盒子里的糕点:“那回我做的甜羹,虽让你与阿兄上吐下泻两日,但你们不可否认,它是美味的。”


    沈庭玉煞有其事地点头:“嗯,的确……是甜的……”


    许长宁憋不住了,捂着脸偷笑。


    见她如此,沈庭玉也不再压抑笑意。


    他的眼中,多日来又有了色彩,为他一片灰白的记忆,添了一抹明黄色。


    “我听闻有人在册封大典上行刺,翊圣郎伤了腿,殿下可安好?”沈庭玉柔声问道。


    许长宁却微笑反问:“庭玉哥哥仅是听闻吗?”


    沈庭玉一哽,以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当日知晓消息,他当即便寻人问清楚了情况,首先问的,便是许长宁的安危。


    万幸,她应是早有准备,不曾受伤。


    随后,他又得知南衙暂归许长宁管控整肃,金吾卫大将军换成了一名女将军,便猜到了这一切应当是许长宁的计划。


    以她的能力,极有可能得到了新的线索。


    于是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等许长宁来寻他。


    “庭玉哥哥虽身在佛门,但其实心是与长宁在一处的,对吗?”许长宁凝望沈庭玉的双眸,轻声问道。


    昔日沈家大房帮过许多人,追随者众多,即便落难了,也总会留下一些忠诚之士。


    沈庭玉身处莲台寺,但绝非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或许真的就像竹铃所说,他也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有赢的机会。


    “看来上次与殿下打的赌,是我输了。”沈庭玉轻笑一声,“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许长宁拿出那封调兵手令残稿,在沈庭玉面前展开:“当年和宁宴,护卫我与阿兄几人寝殿的洛宸府兵,曾收到这封调离的手令。当时送来手令之人表示事出紧急,手令之上并无印章,但一同行护卫之责的金吾卫看见手令后并无异议,并让洛宸府兵随他们撤离。”


    她顿了顿,拧起眉心继续道,“调兵手令自是会因书写之人的习惯不同而行文有所差异,但这封手令的行文,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虽意思传达得清楚,但……”


    “但遣词造句有些繁复,若仔细读起来,会十分拗口。”沈庭玉将她的话接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许长宁,肃色道,“这便是谢家暗中传递消息时惯用的行文方式。”


    许长宁神色一凛:“你可确定?”


    沈庭玉颔首,回忆道:“从前父亲与谢家往来密切,偶尔也会带我一同去谢家议事,我曾多次见过,谢家用这种行文方式,与雍京的官员往来书信。看来你所说的那队金吾卫,应是从这手令的行文中看出来是谢家的命令,即便没有官印,也带人撤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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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模糊的猜测得到印证,许长宁眼中燃起近乎兴奋的光:“如此,这封手令便能作为物证了。”


    沈庭玉摇摇头:“谢家行事谨慎,他们也有可能早已换了暗中交流的方式。与此前你从那太医手中获得的供词一样,这封手令,仍不足以成为有力的证据。”


    许长宁攥紧了拳:“且不论这封手令是否可以成为证据,至少我们能证明,谢家在和宁宴定是掺了一脚,甚至可能是主谋。若能找到确切的证据,这一桩罪,足以让谢家再无翻身之地,十二年前……我的阿兄,弟弟妹妹们,你的家人,还有那么多牺牲在战争中的将士……皆能报仇雪恨……”


    风卷起地上的苞芽,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最后一抹霞光,在两人的沉默中消失,夜色渐渐笼罩了这一方寂静之地。


    许长宁轻呼出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将手覆在沈庭玉的手上,一点点地握紧。


    就像小时候,她每回向许长安讨要什么失败后,会拉着沈庭玉的手撒娇,让他为她说话那般。


    “庭玉哥哥,我知道,你曾答应过沈伯伯,不会再冒险,亦不要惦记复仇之事,要为他们好好地活下去……”她咬了咬唇,“可是……我——”


    “殿下。”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许长宁的话。


    二人转头望去,看见莲台寺的玄寂方丈立于不远处。


    玄寂年近八十,身子仍然健朗,乃昭国数得上名号的大师,但满脸白花花的胡子,倒让他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许长宁与沈庭玉一同站起,朝玄寂行了一礼。


    玄寂双手合十躬身,随即缓步走近:“老衲有话,想与殿下单独说,可否请殿下移步?”


    许长宁看了眼沈庭玉,大约猜到玄寂要说什么,只能颔首。


    玄寂将许长宁请到一间空禅房内,但并未关上门,仍能看见银杏树下的身影。


    “玄寂大师可是不认同我所为?”许长宁开门见山。


    “老衲从不判断是非,只是想将殿下所不知晓之事告知殿下,一切仍由殿下定夺。”玄寂面色平和,缓缓道来,“殿下可曾仔细观察过,了尘手中那串佛珠?”


    许长宁的确每回来寻沈庭玉,都见他手中拿着一串佛珠,但她未曾细看过,便摇摇头。


    玄寂转身看向禅房中供奉的神像:“十二年前,了尘孤身一人入寺,老衲便赠予他那串佛珠,要他日日念经,只为将他心中的恶念压制。”


    “恶念……”许长宁喃喃道,“他人为恶,庭玉哥哥只是受害者,心中悲愤乃人之常情,为何要他压制?”


    “为了他能活下去。”


    许长宁闻言怔然,指尖忽地轻颤。


    玄寂轻叹一声,继续道:“人心中背负着无法发泄的恶念乃至杀欲,折磨的唯有自己。了尘想活,他要为了家人而活,可心中的欲念,却令他走向死亡。唯有压制欲念,至其随岁月消逝,他方可解脱。”


    晚风将寒意卷入禅房中,许长宁望向屋外仍立于银杏树下的沈庭玉。


    十几年前,那个明朗少年的影子,几乎再寻不到了。


    沈家大房变成如今模样,虽说幕后黑手应当是谢家,但她许家,何尝又能脱掉干系?


    迎着沈庭玉望过来探寻的目光,许长宁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


    她朝他微微一笑。


    沈庭玉起初有些不解,但从她有些感伤的笑意中,恍然明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神色有些犹豫,正欲朝她走去,却见她朝玄寂行了一礼,便要从另一侧的门离开。


    他一怔,脚步亦僵住了。


    许长宁选择从另一侧离开,便是直接离开了,甚至不会再从这棵银杏树旁经过。


    她……放弃了吗……


    放弃他了吗……


    *


    许长宁行至寺门前,身后送她的玄寂忽然唤住她。


    他望着许长宁的双目,眉心微蹙,神色有些凝重。


    “虽生死轮回,但殿下……死劫未解,恐劫难必将再度降临。”


    许长宁稍一失神,胸口那处曾经被毒箭扎入的地方,忽地一痛。


    她有些不敢置信:“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