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吃完早饭就背着包去了球场。


    和他一起出门的种岛前辈走到半路摆摆手，嘴里说着“啊对了我想起来有点事”，然后就溜得没影了。幸村看着他迅速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眨了眨眼，也没多问，独自一人往球场方向走去。


    今天的对手是五号球场的选手，幸村过去的时候，对手已经等在网前了。


    是个看起来比昨天那位更有压迫感的前辈，肌肉线条没那么夸张，但站姿透着一种“我在这个球场待了很久”的从容。幸村扫了一眼他握拍的方式，心里大概有了数。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猜正反，幸村再次赢下发球权。


    他站在底线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说实话，体力没恢复多少——毕竟凌晨那场消耗太大了，肌肉到现在还有点酸。


    但精神力……很奇怪，不仅没有干涸，甚至已经恢复了大半。


    「难道是……突破了？」


    幸村自己也很意外，按理说精神力应该比体力更难恢复才对，毕竟凌晨那场比赛几乎要把他榨干了。


    可现在他握着球拍站在场上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精神力比之前更加充盈，甚至隐隐约约有种破土而出的新芽般的感觉。


    算了，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他抛起球。


    ＊


    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场边围观的群众开始交头接耳。


    “那家伙怎么了？”


    “不知道啊，打网球打疯了吧？”


    幸村的对手——五号球场的一位三年级生——正在球场上做出各种奇怪的举动。


    他跑向了和球完全相反的位置，明明没有打中球，却摆出了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他甚至在场边大喊：“看来国中生也就这样嘛！早就说了这里是我们高中生的地盘，像你这样的，还是赶紧滚回妈妈怀里去吧！哈哈哈哈！”


    那笑声之嚣张，表情之欠揍，让围观群众集体沉默了。


    “……他究竟在演什么戏码？想学入江？这也只学了个毛啊，皮都没有。”


    “演给谁看啊？对手在对面好好站着呢。”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也不至于这样吧，真丢我们高中生的脸……”


    幸村站在球场另一边，表情非常平静。


    他使用了【梦境】，一方面是增加自己的熟练度，另一方面也是看看对这个水平的选手，精神里需要输出到什么程度。


    实验很顺利——对方轻而易举地陷入了幻觉，以为自己正在大杀四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现实里已经0-4落后了。


    「果然。」幸村心想，「和种岛前辈那种级别的选手比起来，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明明是那样粗糙的剧本——就是那种“我看破了对手的一切招数并且轻易回击”的经典桥段——如果是种岛前辈，大概三秒就会察觉到不对劲。但眼前这位前辈完全没有怀疑，沉浸在这个简陋的梦里无法自拔。


    「是因为太过自大了吧。」幸村想，「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并不清楚的认知，又太过看低对手，所以非常容易就能相信‘自己很快就要赢了’的幻觉。」


    比赛结束时，对手还愣愣地站在网前，看着那个比分，非常不可置信，眼神恍惚。


    幸村走过去，伸出手。


    对方机械地握了握，然后突然打了个激灵：“我……刚才……”


    “很精彩的比赛。”幸村礼貌地说，“前辈的网前截击很有压迫力。”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幸村想了想，开口道：“前辈的反手削球，在触球瞬间手腕再压低一点的话，旋转会更稳定。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神，还是把话说完了：“跑动的时候，重心起伏有点大，浪费了不少体力。”


    对方继续沉默。


    “请加油吧，前辈。”幸村收回手，“希望下次能够在更高名次的球场上看到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围观群众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球场尽头。


    然后有人小声说：“那个……麻生他的网球有这么多缺点的吗？”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球场名次比他还低，我咋知道。”


    “反正我是看不出来啦，不过明明是一边倒的碾压局，但是我又感觉比赛好像很激烈……”


    “那是对方一个人在激烈吧？”


    “……”


    众人陷入沉默。


    而球场上的麻生，在众人的注视下抽了抽鼻子。


    「我明明看到自己赢了来着啊……咋这样啊，现在的国中生都这么可怕的吗？我好像有点想我妈妈……」


    「不过他说很期待我升上更高的球场欸？所以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坏吧。」


    「他在最后还指导我改正自己的缺点，妈妈说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表面，还要看他的言行举止。这样看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


    与此同时，监控室里。


    三个教练刚从那种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安静。


    安静。


    还是安静。


    “……刚才那个，”黑部由纪夫率先开口，手里端着红茶的动作凝固在半空，“是【灭五感】吗？”


    斋藤至摇了摇头。他作为精神教练，无疑比这个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更了解精神力方面的事。


    “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是惊讶？是兴奋？还是两者都有？“被【灭五感】影响的人绝不是这样的。你看幸村君对手的动作——他还在顺畅地打球，发球、跑动、挥拍，一切都正常。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他跑到的地方，和现实中完全不一样。就好像……”


    “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似的。”拓植龙二接话。


    斋藤点头：“对。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他正在胜利的世界里。”


    拓植默默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一直搞不太懂精神力网球的弯弯绕绕。以前还好，精神力选手稀有的很，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个，大部分网球选手都和他是一个类型，比较直来直往。接球，打球，得分——多简单。


    但这一届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神力选手多，不打精神力网球但是心眼子多得不行的选手也多。


    比如今天清晨，他们刚到监控室，就发现东边那个废弃球场的摄像头“恰巧”地坏掉了。


    黑部当时看着那片雪花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猜是种岛。”


    斋藤说：“我猜是平等院。”


    拓植说：“我猜……算了我不猜了，反正我猜不中。”


    由此可见难搞的选手真的很多，而现在又多了一个。


    一个国中生。


    一个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人畜无害、但打起球来能把对手送进另一个世界的国中生。


    “所以……”拓植挠了挠头，“咱们这个训练营，到底是网球集训营还是围棋集训营？怎么选手心眼子都这么多。”


    黑部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精神状态早就变得很美丽了，此时也只是镇定地喝了口红茶：“哈，有什么区别吗？”


    拓植：“……你说得对。”


    ＊


    中午，食堂。


    因为一大早就进行了两场比赛——其中一场还是凌晨和种岛前辈超高强度的——幸村完成训练的时间稍微比昨天慢了一点。等他到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高峰期。


    虽然人还是很多。


    食堂一副被风卷残云摧残过的样子。放眼望去，每个盘子里面的食物都变得稀稀拉拉，食堂的服务人员还在兢兢业业地不断补充——毕竟都是运动少年，食量大得可怕，不管准备多少食物都能被完美消耗干净。


    幸村端着餐盘在自助区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微妙地飘到了一个地方。


    烤鱼，是烤鱼。


    他看了看那金黄酥脆的烤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餐盘，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昨天已经吃过一次了。


    但是烤鱼很真的很美味。


    不行啊精市，人要营养均衡，不能一直吃同一个东西！即使那个东西你再喜欢！


    但是烤鱼真的很美味。


    “……今天算了。”幸村忍痛放弃了烤鱼，拿了一碗米饭、一碟嫩煎牛舌、一份蔬菜沙拉、一碗味增汤，还有一小碟玉子烧。


    分量刚刚好——对普通国中生来说可能有点多，但对每天高强度训练还在生长期的他来说刚刚好。


    幸村端着餐盘转身，开始找座位。


    嗯……


    和他同一批进食堂的人不少。那些一进来就跑去抢肉的家伙们，这会儿已经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吃得满嘴流油。


    放眼望去，偌大的食堂竟然找不到一张空桌子。


    幸村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只有一个人坐着。


    那个人体格壮硕，留着有些凌乱的红色长发，眉眼锋利得近乎凶恶，正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他的周围几米范围内空无一人，似乎是其他人刻意把桌子和椅子微妙地往旁边挪了，而显得他看起来特别的显眼。


    但吸引幸村目光的不是这个，是那个人身后的精神体。


    那是一尊【鬼】。


    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浑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但奇怪的是——那尊鬼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安详？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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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村端着餐盘走过去。


    “打扰了。”他在桌边站定，“请问这里有人吗？”


    红发少年、青年、大叔……？总之，对方抬起头，那双眼睛锋利得像刀，盯着幸村看了几秒。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喂喂，那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


    “那是鬼啊！鬼！”


    “他是不是不知道鬼是什么人？”


    “不可能吧，都来训练营要两天了……”


    “也不是不可能吧，毕竟和他同寝室的是种岛啊，对种岛来说鬼并不可怕，所以没有特别提及吧。”


    “那这个国中生很可怜了，一会儿肯定会被吓哭——”


    红发男子——鬼十次郎——开口了。


    “……没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坐吧。”


    幸村点点头，把餐盘放下，在他对面落座。


    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集体愣住。


    鬼竟然……没拒绝？


    幸村没在意那些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他开口道：“前辈你好，我是幸村精市，国一生。”


    鬼看了他一眼，态度是和他长相不同的平和：“鬼十次郎，高一生。”


    “我知道。”幸村说，“昨天种岛前辈和我提起过你。”


    “种岛？”鬼的眉头动了动，“他提我干什么？”


    “他说前辈拒绝了很多俱乐部的邀请，是个很厉害的人。”幸村诚实地转述，“还说他很可惜没有和前辈你打一场比赛。”


    鬼沉默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如果要约战的话，还是要让种岛他自己来说才行啊！”


    “也许是因为种岛前辈很害羞，”幸村想到昨天晚上种岛奇特的约战方式，不由得笑了笑，“不过，很遗憾错过了前辈和平等院前辈的比赛，听说非常的精彩。”


    “去世界赛的话，这种等级的比赛不会少的。”鬼开口，他似乎被激起了谈性，“你刚才那场比赛，我看了。”


    幸村倒是很好奇，鬼前辈会对他的比赛有什么评价呢？毕竟两个人是风格完全不同的选手。


    “那个对手，”鬼夹起一块炸鸡，“他怎么了？”


    幸村想了想，决定诚实回答：“他陷入了幻觉。”


    “幻觉？”


    “嗯。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自己梦想中的场景。”幸村用筷子戳了戳沙拉里的小番茄，然后把它夹起来一口吃掉，“所以他才会跑向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的方向，因为在他眼中球就在那个方向。”


    鬼沉默了片刻，他从这种轻描淡写的语言中感到了一丝寒意。


    恐怖的精神力选手是他这种超攻击力量型选手最头疼的，倒不是害怕对方，而是和这种选手比赛，总要耗费大量的心力。不仅要关注网球，还要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


    鬼盯着幸村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锋利得能把人穿透，但幸村只是平静地回视，甚至又夹了一块玉子烧。


    “……可怕的小鬼。”鬼收回视线，继续吃饭，“那个家伙，虽然不算强，但在五号球场也待了快一年了。”


    鬼前辈虽然看起来很沉默，但是才来了这里几个月，就把大部分人的情况摸清楚了欸。即使对方是一个和他接触不到的小角色。


    “是吗？”幸村说，“那么我想，如果他连我在做什么都察觉不到的话，确实需要多练习一下精神力的抗性了。”


    鬼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


    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鬼忽然有点想笑，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这么坦荡的人了。


    不、不只是坦荡。这孩子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做事的方式，都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就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就好像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错。


    这种自信，他在之前的平等院身上也看到过，在没比赛过的种岛身上也看到过。


    “你……哼，很有意思。”鬼说。


    “谢谢。”幸村微笑，“前辈也是。”


    “我？”鬼挑眉，“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前辈坐在这里，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但前辈还能吃得很香。”幸村说，“我觉得这很有趣。”


    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放在他那张凶恶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确实是笑容。


    “吃饭当然要吃得香。”他说，“不然对不起这些食物。”


    “有道理。”幸村点头，“我会记住的。”


    两人继续吃饭，只是气氛比起最开始已经轻松愉快了很多。


    而周围那些偷看的人已经彻底傻眼了。


    鬼……在笑？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