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看着对面突然僵住、眼神失去焦距、仿佛在原地陷入某种vr体验的种岛前辈，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像成功了，虽然只是雏形。


    这个用精神力构筑幻境的招数，他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启用。


    种岛前辈的观察力太过敏锐，他担心自己仓促编织的剧本会漏洞百出，反而容易被识破。于是，他取巧了——他只构筑了一个种子，一个“突破了灭五感后继续比赛”的开端，然后将这个梦境后续的发展，完全交给了种岛自身潜意识的期待与想象。


    毕竟，一个人最不会怀疑的，就是自己内心深处渴望的现实。由种岛前辈自己补完的梦境，无疑会更真实，更难以挣脱。


    他瞥了一眼裁判椅上，入江前辈已经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茫然站在场中的种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发现新玩具般的快乐笑容。


    「……录下来了啊，之后两位前辈肯定又要吵架了。」幸村无奈地想，但此刻也无暇他顾。


    他重新看向种岛，对方脸上的表情从赛点的紧张，到获胜的畅快，再到躺下后的放松……此刻正停留在某种温馨的怔忪上。


    他有些好奇前辈“梦”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不过就前辈现在的表情看来，应该是个不错的“梦”吧。


    ＊


    这绝对是他近期看过的最棒的戏剧了！


    入江坐在最佳观众席，看着种岛在现实的球场上，做出与网球比赛毫无关联的躺下、交谈等动作，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在记录乐子和可能惹怒种岛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根据表现来看，是制造幻觉类的招数。而且，精市很聪明地让修桑自己参与了编剧……这就是他之前说的，‘利用修桑的强’吧。」


    入江看得津津有味，想到后面给种岛看对方可能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就乐的不行。


    场上的种岛是浑然不觉的演员，幸村是搭建舞台并维持它不崩塌的导演，他就是这出戏目的最佳观众。


    入江无比期待这出戏的结局——是演员猛然惊醒打破幻梦，还是导演完美收束赢得比赛？无论哪种，都必定精彩绝伦。


    网球的有趣就在于此，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可以如此模糊。他追求的，正是比赛中可能迸发的那一瞬的【奇迹】。


    而现在精市的【奇迹】已初露峥嵘，那么，修桑，你的【奇迹】又在哪里呢？


    “30-0。”入江收回思绪，继续履行裁判的职责。比赛已经来到幸村的赛点。


    幸村再次发球，精神力与体力都濒临极限，但他挥拍的动作依然稳定精确。


    就在网球过网的刹那——


    场中那道僵硬了片刻的身影，动了！


    种岛修二的眼睛骤然恢复清明，焦距瞬间锁定飞来的网球。那不再是梦境中模糊的光影，而是清晰无比的、黄绿色的轨迹！


    他甚至没有时间调整到最佳姿势，纯粹凭借恐怖的反射神经和身体本能，脚下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量，冲刺，侧身，手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砰！


    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爆裂的击球声炸响！网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倒卷而回，重重砸在幸村的场内！


    “……30-15。”入江顿了一下，才报出分数，眼中光彩大盛。


    “欢迎回来啊，前辈。”幸村平复了一下骤然加快的心跳，看向对面气喘吁吁却眼神锐利如刀的种岛，语气里好奇多于惊讶，“你看到了什么呢，前辈？”


    “抱歉，让你久等啦。”种岛用球拍撑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直起身，露出一个有点复杂、又带着了然的笑，“看到我赢了，然后某人吵着闹着要跟我去吃烤鱼。”


    “啊，所以果然是梦。”幸村立刻回答。


    “是在说我赢了是梦，还是吃烤鱼是梦？”


    “大概是‘吵着闹着’这个部分吧。”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幸村居然还能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没有再多废话，比赛在瞬间重新白热化！


    挣脱【梦境】的消耗巨大，毕竟防御总是比进攻要思考得更多，但种岛的斗志仿佛被彻底点燃，他凭借着依旧强悍的体力和意志，疯狂地追击比分！


    而幸村这边，体力早已见底，精神力也近乎枯竭，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然而，越是这种极限状态，幸村的大脑反而越是冰冷清醒。


    外界的一切都淡去了，眼中只有那颗飞舞的网球，耳中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和击球声。他追逐着那道黄色的流光，将所有杂念摒弃，将最后的力气与意志，全部灌注于每一次挥拍。


    如同不知疲倦追赶着星星的人，幸村正在追逐着自己的流星。


    比赛被拖入抢七，并且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焦灼！每一分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比分交替上升，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幸村汗如雨下，一个回球稍显绵软，给了种岛绝佳的上网机会。种岛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猎豹般冲至网前，高高跃起，手臂拉满，就要给予致命一击！


    就是此刻！


    幸村的眼睛闪了闪，他有些微妙地屏住了呼吸，心跳悄然加速。


    在种岛的视角里，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狠狠击中了球，甚至听到了那声爆响，网球应该会砸向对手无法触及的死角。


    然而下一瞬，那颗本应被他扣杀的网球，却轻飘飘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拍面，仿佛他的球拍只是一个虚影。而真正的网球，正按照原本稍显无力的轨迹，慢悠悠地飞过他的头顶。


    又是幻觉！在触球前一瞬！


    种岛瞬间明悟，身体已经随着扣杀动作全力下压，他凭借惊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扭转，想要回身去救那个开始下落的球，但距离太远，太迟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黄色的小球，第二次轻轻地、精准地压在了他身后的底线上。


    啪。


    并不沉重的声音，却为这场比赛划下了休止符。


    球场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粗重无比的喘息声。


    “Game and set，won by幸村精市，7-6！”入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种岛站在原地，撑着膝盖，低头喘息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他走到网前，看着对面几乎站不稳的幸村，汗水从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这招，”他开口，声音沙哑，“叫什么？”


    幸村用球拍支撑着身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睫毛都被汗水浸湿。他缓了几口气，才认真地回答：“大概……叫【梦境】？”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带着一丝遥远的憧憬，“不过现在还只能构筑一些片段的场景，也许以后……真的能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也说不定。”


    “如果可以的话，”入江已经走了过来，脸上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温和妥帖的微笑，而是一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的开怀笑容，“请一定要让我见证这个绝招完成的那一天，我太期待了。”


    “喂喂，怎么说都该是我先才对吧？”种岛抹了把脸，挑眉道。


    幸村看着两位前辈，轻快地笑了笑：“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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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要看运气？”


    种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幸村那湿漉漉的蓝紫色卷发，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精市，”他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彻底的、心服口服的感慨，“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这次，我真的败给你了。”


    “如果是正式的三盘两胜，”幸村轻轻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以我现在的储备，赢的会是前辈你。”


    “在你看来，”种岛歪头，语气恢复了点往常的调笑，“我是那种输了会找借口、死不承认的家伙吗？”


    “恰恰相反。”幸村迎上他的目光，虽然虚弱，眼神却清澈见底，“前辈是个……非常真诚的人。”


    种岛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变得格外明亮，仿佛驱散了所有疲惫，“这评价真不错……我很喜欢。”


    “好啦，”入江适时地打断，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运动饮料递给他们，“趁集体训练还没开始，赶紧回去再休息一会儿。精市，你现在的脸色真的很糟糕，要我扶你吗？”


    “谢谢入江前辈，不用了。”幸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小口喝着饮料，“我还没那么脆弱。”


    种岛则是仰头灌下大半瓶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再次避开摄像头回到寝室，激烈的比赛带来的亢奋仍未完全平息，太阳穴还在隐隐跳动。幸村迅速冲了个澡，换上干爽的衣服躺到床上，皮肤却似乎还残留着汗水粘腻与肌肉酸痛的错觉。


    幸村躺了一会儿，还是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比赛的细节、关于【梦境】的种种构想，一点一点转化为纸上的文字。


    笔尖沙沙作响，随着书写，那过度激昂的心潮，才逐渐平复下来，沉淀为冷静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种岛拿着早餐进来了，内容显然不是这个时间点食堂会提供的简单餐点。


    “这是？”幸村有些疑惑。


    种岛把东西放在他桌上，笑了笑，竟然显得有点温情：“就当是……给赢家的奖励吧。”


    他想起了那个逼真无比的梦境里，自己答应过的烤鱼。虽然现实中无法立刻实现，但用别的美食代替，也不错。


    幸村看了看他，有种微妙的感觉，但是转念一想确实节省了去食堂吃早饭的时间，遂欣然接受了。


    种岛深深吸了口气，他看起来确实是做了一点心理建设，然后才开口。


    “精市。”


    “嗯？”


    “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你不会悄悄给我制造什么奇怪的梦吧？比如梦见自己变成青蛙啊企鹅之类的？”


    这倒真的是一个好想法……幸村眨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纯良的弧度，“前辈想试试吗？”


    “不，完全不想。”种岛立刻拒绝，“绝对不要。”


    “真可惜。”幸村语气遗憾，但眼睛里分明闪着促狭的光，“我还觉得会很有趣呢。”


    种岛啧了一声：“行啊，连前辈都敢调戏了——看来是彻底恢复精神了。”


    “你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吃完它，然后去球场。我刚顺道去看了一下，有你的比赛，对手是五号球场的。”种岛看了看桌面上的钟表。


    “不要在刚赢了我之后，就输给那些庸庸碌碌的选手哦，精市。”


    幸村闻言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虽然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他现在还保持在一个很亢奋的状态。感觉头脑清醒，很累但是又很跃跃欲试。


    “放心吧前辈，我不准备输。”幸村还抽空回答了一下，然后继续补充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