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研修结束后的那个周末，立海大网球部恢复了常规训练。但周一一到学校，气氛就微妙地变了——学期中间考察来了。


    “期中考试啊——”丸井文太整个人瘫在桌子上，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为什么人类要发明考试这种反人性的东西。”


    柳莲二头也不抬地翻着笔记本：“为了检验知识掌握程度，筛选学习能力，以及——”他顿了顿，瞥向丸井，“督促像文太你这样总在悬崖边跳舞的人，偶尔也看看脚下的路。”


    “我才没有总在悬崖边——”


    “上周六训练结束后，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你向我借数学笔记。”柳平静地打断，“距离期中考察还有四天。根据你过去多次考试前的行为模式分析，这属于‘提前开始焦虑但尚未进入复习状态’的典型症状。值得表扬的是，你的症状比上一次考试提前了一天。”


    丸井：“……”


    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幸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小喷壶，正给部活室的盆栽们浇水。修学旅行期间他拜托其他部员轮流照顾的这些植物，此刻叶片饱满，绿意盎然，甚至有一盆薄荷新抽了嫩芽。


    “要好好复习啊，文太。”从不为学习烦恼的部长语气悠闲，喷壶在空中划出细密的水雾，“如果挂科的话，下个月的练习赛可能就要坐冷板凳了哦。”


    “知道啦知道啦……”丸井有气无力地抬起头，下巴搁在桌面上，“我就是发发牢骚嘛。其实笔记我都抄好了——”


    “但还没开始背？”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


    丸井噎住了。


    真田弦一郎从训练计划表中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太松懈了！考试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是是是……”丸井举手投降，“我今晚就开始！真的！”


    幸村笑着摇摇头，继续浇水。


    平心而论，立海大网球部的学习氛围堪称模范。


    柳和柳生常年轮流坐庄年级前二，竞争激烈到每次考试后都会进行长达半小时的失分点讨论；真田所有科目都很均衡，均衡的好；仁王雅治看起来散漫，理科成绩却优秀得能让数学老师感动到落泪；就连看起来最让人担心的丸井和毛利，其实也从没真的挂过科。


    有时候幸村会觉得，这大概也是老师们对网球部格外宽容的原因之一——成绩好，比赛强，纪律严明。这样的社团，哪个班主任会不喜欢呢？


    至少据幸村所知，立海大网球部从很多年前起就没有“因为成绩太差正选无法上场”的窘境。隔壁排球社和篮球社倒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组织考前集训，部活室里堆满参考书的画面堪称校园一景。


    幸村精市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烦恼！


    他放下喷壶，擦了擦手。


    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深了。


    ＊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个下午，幸村的手机收到了来自种岛修二的line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成绩单特写，学年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


    「厉害吧？」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得意的墨镜表情。


    幸村笑了笑，打字回复：「前辈这段时间心情很好？」


    「诶、怎么这么说？」


    「因为前辈向来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复习。如果没有特意备考，那就只能是因为心情好，所以上课时也认真听讲了吧。」


    屏幕那头应该沉默了一段时间，毕竟以种岛前辈的打字速度，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复。


    「真是一针见血的评价啊。」慢吞吞地蹦出来了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揉乱头发的表情。


    种岛修二并不是一个擅长袒露内心的人，但他并不讨厌被幸村给看透。


    一墙之隔的高中部教学楼走廊上，种岛心满意足地退出line，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同班同学——他这次成绩的跃进幅度实在太过显眼。


    “种岛君这次考得太好了吧！有什么秘诀吗？”


    “是不是偷偷请了家教？”


    “教教我们吧——”


    种岛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扬起那个招牌式的、慵懒又狡黠的笑容：“大概因为……我是天才吧？”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嘘声和笑声。


    入江奏多正巧从人群外走过，听到这话停下脚步。他推了推眼镜，围着种岛慢慢转了一圈，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审视的光：“老实交代，修桑，没有背着我熬夜偷偷复习吧？”


    “什么话什么话，”种岛不乐意地咋舌，“熬夜可是很伤皮肤的。我是那种需要靠熬夜才能考好的人吗？”


    ——就算真的在考前一周每天多看了两小时书，他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入江眯起眼睛，看了他三秒钟，忽然笑了：“好吧，信你一次。”


    两人并肩往教室外走。入江状似随意地问：“对了，u17那边……有消息吗？”


    种岛脚步未停，语气如常：“还没呢。怎么，多多着急了？”


    “是有点。”入江坦然承认。


    “诶？”这下倒是轮到种岛感到惊讶了，“不是，你真觉得着急了啊？”


    “毕竟是要去征战世界，感到激动难道不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吗？”入江闪闪发光的眼睛看不出丝毫端倪。


    “都还没有开始选拔，就如此肯定自己能仅代表队……多多你平时吐槽我傲慢，结果自己也不遑多让啊。”种岛斜了他一眼，入江不为所动。


    种岛本来也没想着听入江怎么回复自己，而是很自然地抬起了手臂，“一起进入代表队。”


    “一起征战世界。”两个拳头碰在一起。


    ＊


    期中考察结束后，时序滑入十一月。


    立海大的体育祭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热热闹闹地展开。接力赛、拔河、障碍跑、借物竞走……以班级为单位的对抗赛让整个校园沸腾起来。


    幸村穿着浅蓝色的运动背心，站在接力区活动脚踝。下一个项目是班级混合接力，他跑最后一棒。


    “不要手下留情，幸村！”隔壁跑道传来真田的声音——他代表另一个班级，同样跑最后一棒。


    幸村转过头，紫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我对你，可从来都没有手下留情过。”


    发令枪响。


    前三棒的同学奋力奔跑，接力棒在阳光下传递。当幸村接过棒时，真田已经领先他两个身位。


    场边的加油声震耳欲聋。


    幸村深吸一口气，蹬地、加速——他的瞬间爆发力极强，脚步在跑道上踩出急促的节奏。如果比马拉松或长跑，他或许赢不过那些耐力型选手，但短距离冲刺完全是他的领域。


    距离在缩短。


    真田察觉到身后的逼近，咬紧牙关再度提速。但幸村已经追了上来，在最后二十米处与他并肩，然后在冲线前的瞬间，以一个微小的身位优势——


    “赢了！！”


    班级同学欢呼着涌上来。幸村扶着膝盖喘气，抬头时看见真田站在不远处，表情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习惯。


    “下次我会赢的，幸村！”真田走过来，认真地说。


    “我等着哦。”幸村笑着直起身。


    最终，幸村所在的班级凭借多个项目的稳定发挥，拿到了团体总分第一。他被同学们围在中间，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奖牌，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丸井凭借着立海大魅魔的超强社交能力，硬是从人群里挤进来，胳膊搭在幸村肩上，比了个V字手势。


    “文太，我记得你们班是第二名，一会儿也要拍照的吧？”幸村笑着问。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丸井理直气壮，“而且和部长合影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体育祭结束后，秋天正式走向深处。


    幸村偶尔会想起u17的事。他不知道邀请函具体会在什么时候抵达——种岛前辈的ins更新频率明显减少了，从这个细节能大致推算出集训或许已经开始。


    而他还没有收到邀请。


    遗憾吗？有一点。


    难过吗？倒也没有特别多。


    ——国中网球界还有谁比他更强吗？不，完全没有吧。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年龄？经验？还是……


    幸村望着网球场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轻轻呼出一口气。


    耐心点，他对自己说。


    ＊


    在这之前的十一月初，种岛修二和入江奏多一起收到了u17训练营的邀请函。


    收拾行李，告别家人，坐上前往集训地的大巴。当那座隐藏在深山里的训练基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即便是种岛也不得不承认——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集训生活迅速展开，强度高得令人咋舌。在最初的配对战中，输掉的人被毫不留情地遣返回家——这个词在营地里迅速传开，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种岛的四人间里只住他一个人——在站稳脚跟后，他“热心”地帮那位想和同校伙伴一起住的舍友换了寝室，美其名曰“促进不同学校间的交流”。


    实际只是嫌吵。


    入江则和鬼十次郎以及另外两名高中生同住。但他毕竟是和种岛从小一起长大的，习惯性地每天训练结束后溜达到种岛的寝室，两人一起复盘当天的训练，或者单纯地闲聊。


    这天晚上，种岛刚结束和幸村的line聊天，把手机扔到床上。


    “还是没消息？”入江坐在对面床上削苹果，刀刃划过果皮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嗯。”种岛躺倒，盯着天花板，“你说教练组到底在等什么？”


    “大概是对国中生还抱有疑虑吧。”入江将苹果切成两半，递过去一半，“觉得就算招来也只是累赘——毕竟这里是高中生的集训营。”


    种岛嗤笑一声，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他们根本不知道精市是什么水平。”


    “修桑最近和他打过球了？”


    “没有。”种岛坦率地说，“他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时间，我有时间了他没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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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江擦干净水果刀，换了个话题：“修桑明天和大曲君的配对战，有把握吗？”


    “那当然。”种岛坐起身，语气轻松，“不过做题平等院和鬼那场比赛，真是精彩。”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认真的光：“独自一人把大山里的学校带进全国大赛的鬼十次郎……听说拒绝了很多名校和俱乐部的邀请呢。”


    “是啊。”入江点头，“这里强大的选手，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训练场亮着灯，还有人在自主加练，击球声远远传来。


    “说起来，”入江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修桑觉得，平等院君真的被‘遣返’了吗？”


    种岛挑眉看他：“那个啊——谁会真的相信呢？”


    他咬下最后一口苹果，声音含糊却清晰：“如果连平等院凤凰都被淘汰了，那这个集训营里99%的人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当然，我们俩还是能留下的。”


    ——理所当然的傲慢，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自然。


    入江笑了：“那如果没有被遣返，又会在哪里呢？”


    “多多，”种岛叹了口气，把果核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喜欢说一些明知故问的话。”


    “嘛——”入江无辜地耸肩，“可能是因为前阵子兼职做了几天家教，习惯了用问句引导思考。抱歉抱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训练营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不过啊，”入江转过头，眼镜片反射着室内的灯光，“这个集训营的后山，看起来真的很大呢。”


    他对种岛眨了眨眼。


    种岛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很大。”


    大到可以往里面投入很多个高中生。


    ＊


    又过了一段时间。


    幸村所在的班级组织校外学习，去市立植物园参观。深秋的植物园里，枫叶红得绚烂，银杏金黄灿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完成观察报告。


    幸村在一株罕见的蓝紫色鸢尾前停留了很久，认真记下它的形态特征和养护要点。带队的生物老师经过时看见他的笔记，赞许地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家时，夕阳把客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幸村放下书包，目光落在茶几上——一个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右上角印着一个眼熟的徽章图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祖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笑眯眯地看着他：“精市，有你的信哦。”


    幸村走过去，拿起信封。触感比普通的信件要厚一些，落款处写着“三船入道”。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抬头看向祖母。


    “怎么样，”祖母温和地问，“是你最近一直在等的那个消息吗？”


    幸村轻轻吸了口气，笑了：“没错，是它……虽然对自己很自信，但事情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之前，果然还是会有些忐忑呢。”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件。打印整齐的正文，措辞正式却简洁，明确写明了征召入营的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落款处是总教练三船入道的亲笔签名。


    u17训练营的邀请函。


    终于来了。


    第二天，幸村向学校提交了提前考试的申请，办理了相关手续。对网球部——甚至对大多数老师和同学——的解释是：


    “有一个网球方面的特别研修机会，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大家也没有追问。立海大向来尊重学生的个人发展，况且幸村的成绩和品行都无可挑剔。


    只是在部活室里宣布这个消息时，丸井睁大了眼睛：“部长要去多久？”


    “大概到年底，也可能更久。”幸村温和地说，“这段时间的训练计划我已经和莲二、真田商量好了，大家要按计划进行，不许偷懒。”


    “那我们岂不是很久都打不了练习赛了……”丸井小声嘀咕。


    “如果文太愿意的话，回来之后打多少场都可以哦。”


    “那约好了！我要第一个和部长打球！”


    “好狡猾啊丸井！那我第二个！”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


    我会先去看看。


    然后回来告诉你们——所谓【世界】的水平，到底是什么样子。


    窗外，十一月的天空高远清澈。


    ＊


    幸村精市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在一个清晨独自坐上了前往集训营地的大巴。熟悉的街景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山林和越来越稀少的民居。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现在，他要走向更广阔的地方，去见更强大的对手，去验证自己的网球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期待吗？


    当然。


    幸村睁开眼，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u17训练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