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看向他。


    一瞬间，千头万绪如潮水涌来，百转千回，短短几秒，起承转合了无数次。


    有无数话涌上了心头，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


    她终于见到他了。


    埃里安。


    真是，好久不见呀。


    埃里安从充电舱下来，踩在地上，向她靠近。攥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噼啪一声，房间里所有的灯一齐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他的声音悠悠的从耳边传来，像是散发着凉气的鬼。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句质问，将她的思绪从以前的回忆给拉到了现实。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对他扮演陈衍，且下来充电毫不知情才对。


    可她却莫名其妙地跑进了这道需要机关才能打开的地下室，还偷走了他的钥匙。


    尚明雁歪头看他。


    情况好像有点不妙。


    埃里安似乎陷入了一种难以平复的情绪里，眉眼间笼着漆黑的沉重感。他瞥了一眼她捏在手里的钥匙，忽然焦躁起来。


    “你之所以找到这，是想要救他吗？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想救他？”


    尚明雁眼神飘忽：“呃……”


    是华妙松告诉她陈衍在这儿的。可要怎么解释，华妙松能跟她联系上呢？


    就在她犹豫该怎么想说辞的时候，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上移。


    埃里安两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他没有控制好力道，有点疼。


    尚明雁被迫和他对视，撞进那双失控的眼睛里，怔怔地眨了眨眼。


    埃里安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但是笑容却很僵硬，让那张漂亮的脸都扭曲了。


    他说：“你之前说过，对于伤害过你的人，你不会原谅，但是他，你为什么要原谅？是又被他那些虚伪的谎言打动了，觉得他可怜？还是从始至终你心中都没有放下过他？”


    尚明雁等他说完之后，缓缓眨了眨眼，语气无奈。


    “心上人？外面的那个从来不是我的心上人。你才是啊。”尚明雁低头看了看肩膀两侧的双手，说：“可以先松开手吗？你有点弄疼我了。”


    埃里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猛地松开手。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你刚刚……说什么？”


    尚明雁揉了揉肩膀，不解的看向他，嘀咕道：“你现在可是仿生人啊，没有情感模块的仿生人也会这么多愁善感钻牛角尖吗？”


    也没说启蒙者计划成功后会让实体智能变得越来越像人啊？


    她叹了口气。


    看这美丽的精神状态，还是先不要逗他了，不然又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尚明雁慢慢的，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楚的跟他解释。


    “意思就是我从来没有喜欢陈衍，我喜欢的是你，这下听明白了吧。”


    埃里安听到之后，还是一脸不敢相信，“可是那天你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你拒绝了我。”


    他认为她在骗他。


    尚明雁闭了闭眼，插着腰，道：“你第一天跟人打交道吗？人就是这么不稳定没有规律的一种生物啊，我拒绝了你，就不能再后悔了吗？”


    这会轮到埃里安懵了。


    尚明雁硬气的说：“而且当时那个场景那么混乱，你让我在意识到我被你们两个合伙骗了之后，又要立刻接受你的心意。我是人，不是像你这样的仿生人，这两种情绪连个过渡都没有，说切换就能够切换，我做不到，所以就拒绝你了。”


    埃里安还是愣愣的，像没反应过来。


    尚明雁：“总之，我反悔了，就这么简单。”


    他直直的看着她，分析她现在表情的含义。


    直到确认她表情的所有细微之处都没有任何异样之后，他似乎终于相信了她说的话。眉眼中的焦灼温度降了下去，只剩下了温和的余温。


    他问：“所以，你醒来之后，就认出我了？”


    尚明雁道：“要不是知道你帮陈衍骗我，我恐怕还会被你骗过去，但既然知道了你的存在，还想要骗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一抬：“我可没有那么傻，连自己真正喜欢的是谁都分不出来。”


    埃里安眼中露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尚明雁扬了扬眉，“这下误会都解开了，你也可以不用装了，伊连的样子比陈衍的要顺眼，这样就很好。”


    她故意说。


    埃里安表情忽然定住，意识到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伊连的样子。


    尚明雁没有戳穿他的尴尬，心中憋笑。


    没想到吧，马甲就这样掉了。


    他也很快调整过来，又若无其事的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要偷钥匙？”


    “为了把陈衍放了啊。”尚明雁怕他又应激，连忙补了一句，“但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个原因，是华妙松联系上我了。”


    “陈衍毕竟还是合法公民，他一个大活人消失了，总要找到给个交代。而且……”尚明雁说：“周凌在附近增派了人手，怕是就要行动了，我也想找到你，跟你说这件事。”


    埃里安道：“Zero还没有跟我联系，他和拉斐尔合作达成一致，至少在你的记忆恢复之前不会动手。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变故，他们合作作废了？”


    尚明雁说：“不是，而是我的记忆恢复了。”


    埃里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是的，我恢复了记忆，但现在没时间细说，”她上前一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尤其是你和Zero合作的经过。”


    埃里安垂下眼，思绪飞快地转着。


    尚明雁既然恢复了记忆，那她应该已经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怎样的关系。


    而看她现在对他的态度……那段过去，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不是仇敌，也不是陌生人。她说过喜欢他，那他们之间，应该也曾像现在这样，有过某种感情吧。


    分析到这里，他微微定了定神。


    这间地下室以前大概是会客室，角落还摆着桌椅。


    他牵着她走过去坐下，从Zero如何找到他开始，他把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尚明雁听后，单手撑着下巴，低头：“他说你的记忆是否恢复取决于我，我猜测，这句结论可能跟我脑中的那枚装置有关。”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那一枚装置分为内外两层，外层已经打开，我在被你带过来的第一天就想起来了，内层是关于你的记忆，这两天我也全部恢复了，这说明那道密钥在无意中被我触发了，只是我自己并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个先放一放。”


    “我在想，装置里可能还有一层隐藏的密钥，恰好就锁着关于你的那部分记忆。所以Zero才说你能否成为以前的你才取决于我。”


    “可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你却没有。”她微微蹙眉，“这说明……还有条件没有达成。”


    埃里安接道：“但看拉斐尔的举动，那个条件估计很快就能满足了。所以她才会增派部署，准备行动。”


    尚明雁肯定的说：“对，她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她知道让你恢复记忆的条件是什么。”


    但是拉斐尔是怎么知道的？


    尼可并不知道他们离开赫里格斯之庭之后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拉斐尔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信息。


    她想起那天，埃里安把她带到零点实验室地下的冬眠舱基地。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或许见过拉斐尔。


    也许就是在那时，拉斐尔了解到了她和埃里安之间的事。


    可这依然说不通。


    埃里安本该随着赫利俄斯一起毁灭，所有实体智能的毁灭都在那一刻发生。拉斐尔当时若人在赫里格斯之庭，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零点实验室。


    “不。”


    埃里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起拉斐尔，知道的最多的是Zero。”


    他冷静开口，纠正尚明雁的思路。


    “如果不是他找到你和我，引导我帮你找回记忆，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他的目的是想要通过我来实现造神计划，再次创造赫利俄斯。”


    尚明雁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他是伊丽莎白的启蒙者，本名叫西奥，他也活下来了。他以前对赫利俄斯是什么态度，我不太了解，但是作为启蒙者，他的造神计划，不一定是像他所说的，是复活赫利俄斯。”


    埃里安语气依旧冷静：“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现在的目的就是让我成为以前的实体智能，重新掌握智能语言。”


    他看向尚明雁。


    “所以，等我恢复记忆，是整件事的关键。这个条件一天达不到，他和拉斐尔就不会贸然行动。”


    “保险起见，我们什么都不要做，是现在最稳妥的选择。”


    但尚明雁这次没有立刻应和。


    她坐着一动不动，不做声。


    之前，她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想关心，什么都不愿了解，对危机没有任何应对的意识。才会被埃里安安排着进入冬眠仓。


    是活下来了。


    可那种身不由己的被动，那种被推着走、连挣扎都无处着力的无奈，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抬起头。


    “不。”


    “表面上是Zero帮你，实际上，他是把我们都关在一起。”


    “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让他达到目的，绝对不行。不能这么跟他们耗下去。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顿了顿，她嘴角微微一扯。


    “而且，等你重新成为以前的埃里安之后，整个局面还会不会在他掌控之中，很难说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


    “还有啊，我也想让你快点想起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现在都不是时候。你最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埃里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


    两人商量好后，尚明雁握着钥匙，往外走去。


    她停在陈衍面前。


    “雁雁，你……成功了？”


    他的目光落在钥匙上，眼里燃起期待。


    可当他瞥见她身后还跟着埃里安时，那股火热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神情蔫了下去，换上畏缩和警惕。


    埃里安站过来，从尚明雁手里拿过钥匙。


    尚明雁说放人，他配合，但是他不想让她再跟陈衍有什么接触。


    所以这个过程，他来代劳。


    他站在陈衍面前，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但用薅这个字要更合适。


    陈衍挣扎，埃里安却浑然不觉得带着他往上走。


    “干什么？!尚明雁，他这是要干什么？他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他慌张的向后大喊：“雁雁救我，救我啊！”


    尚明雁双手抱胸跟在后面，走上楼梯：“只是放你走而已，别紧张。”


    “你……放我走？”陈衍愣了愣，目光落在钥匙上，又抬起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问：“你让他，放我走？”


    尚明雁点头，两个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淡定。


    陈衍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的视线定在尚明雁脸上，又转向埃里安，像是终于把什么对上了号。


    “你们……是一伙的？”


    他忽然一笑：“我说呢，你怎么进去后把门关上，还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我还在外面担心你，怕这个仿生人伤害你……原来是你跟这个仿生联手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


    “我说怎么我们被带到这里，你在上面一点事没有，我却要被他关在地下。我晕倒之后，你跟他是不是早就沆瀣一气串通好了要搞我？他唱红脸，你唱白脸，想报复我出轨是吧？”


    尚明雁被他瞪着，笑了，嘴角和眉梢的弧度带着淡淡的不屑。


    她无视陈衍，拿起桌上的蜻蜓，说：“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现在准备开门。”


    华妙松语气严肃的说：“好，周凌准备提前动手了，到时候你靠里站，她们的目标是埃里安，免得伤到你。”


    尚明雁点了点头，和埃里安对视一眼，站到了靠后的位置。


    陈衍被埃里安掣肘着双手，表情空白的，听着一只蜻蜓和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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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说话。


    那只蜻蜓的声音……不会错的，她的声音经常在各大的媒体上面听到，那是左席的声音。


    陈衍一脸懵逼。


    尚明雁认识华妙松？


    还有，她们在说什么？


    什么……动手？


    他站在门边，还没有等他细想，就被取下镣铐。


    门咔哒一下打开了。


    外面是一片园林，天上没有云，仔细看能看见星星在闪烁，微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夏季独有的燥热。


    他站在门口向外看，一片宁静，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刚才尚明雁对蜻蜓对话，什么动手之类的，肯定是编的。


    他的警惕性大减，低头一看。


    他的脚就站在门边，只要向前一步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埃里安怎么会突然把他放了呢？


    他不是要取代他吗？当时把他绑过来的时候，大有把他在这里关到死的架势，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把他放了？


    还有尚明雁，她不会真的喜欢上仿生人了吧？难怪有精神病，果然不正常。


    陈衍越想越觉得憋屈，又在尚明雁和埃里安的脸上来回看了几圈。


    精心准备的计划失败了，还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惨败，让他很不甘心。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倒霉？那么多买非法改装的都没有出事，偏偏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却买到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差点害得他一无所有。


    尚明雁的钱没有到手就算了，还被仿生人绑架了，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他的脸上闪过不甘，愤怒，屈辱等等情绪，似乎想破口大骂或者是动手做些什么，但理想跟现实之间巨大的悬殊，让他咬紧牙关把他自己心里的那些委屈和不甘通通咽了下去。


    他冲了出去。


    就在他冲出去的一刻，变故突生。


    就在陈衍刚往前走了两三步之后，别墅门轴与墙体的接合处突然崩裂。


    整扇厚重的门，连同其嵌入式结构，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墙体上完整地剥离，朝着恰好站在门侧的埃里安迎面砸来。


    蛰伏在草丛中的机械蜘蛛嘶嘶尖叫着爬出来，头顶激光扫射，让那块门板在空中四分五裂。坠落的残体落在埃里安的脚边。


    就在门板被破坏的同时，地面好几个点位，忽然炸开一片浓浓的烟雾。


    浓烟在瞬间弥漫开来，把门外视线全部遮挡，顷刻间目之所及只剩下白蒙蒙的一片。


    “周凌动手了。”


    尚明雁手中的蜻蜓和华妙松保持着连接，对面提醒一声之后，传来一连串冷静发布指令的声音。


    “西边和北边的军方人员快要到达别墅区域，派人前往拦截。”


    “周凌乘坐飞行器正朝别墅这边上空飞来，无人机全部启动，打扰她降落。”


    “离这里最近的这个小队，赶紧过来，门板被不知名的技术拆毁，过来保护，动作快一点。”


    她对尚明雁再次说道：“别墅上层已经不安全了，周凌是冲着埃里安来的，她拆掉门框的技术，不知道是什么，肉眼难以捕捉，目前来看很难查的，你再回到地下室去躲一躲。”


    尚明雁嗯了一声。


    刚向前一步，客厅的顶灯毫无预兆的落下，砸落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地面，噼里啪啦一声碎片四溅。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上方传来，如同山崩。


    尚明雁抬起头。


    从外面看，别墅从屋顶开始，正在以某种诡异的规律逐层崩塌。


    每一层的断裂面都笔直得如同用尺划过，平整得惊人。墙体缓缓开始倾覆，砖石与结构体朝下方压来。


    眼看坚硬的建筑像倒塌的积木一样，就要砸到身上。


    尚明雁回头看了眼埃里安。


    他们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客厅里，中间相隔几米的距离，就算是用跑的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靠近。


    埃里安他身边还全是机械蜘蛛，他脸上看不出伤口，可是他捂着头看上去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尚明雁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朝他的方向走去。


    -


    陈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上一秒自己还待在里面、下一秒已化为废墟的别墅，双腿一软，向后瘫坐在地。


    几天的饥饿已经让他身体虚脱，受到惊吓后，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黑，登时吓晕了过去。


    无人机在头顶嗡嗡盘旋。


    警车鸣笛向别墅靠近。


    华妙松从车中下来，焦急的走进废墟。


    烟雾渐渐散去，但是倒塌的建筑内，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华妙松的高跟鞋踢了一脚脚边已经晕死过去的陈衍，把人的脸踢的偏了偏又回正。他的脸上都是尘土，除了擦破点皮，没有其他伤口，真是命大。


    手环突然传来消息，她抬起手腕，就在这时，一人拿着探测仪过来汇报：“左席，别墅地下检测到有挖空的痕迹。仿生人是通过地下的通道逃跑了。我们立刻派人定位这条地下通道通向哪里，说不定在路中可以截住他们。”


    华妙松放下手环，脸色阴沉说：“不用了，找不到的。Zero既然有手段把他带走，那就有手段把他藏起来。右席有令，现在当务之急，是回统光庭。”


    属下说：“那这人怎么办？”


    华妙松摆了摆手道：“送到警局，如实交代情况，让那边看着办。”


    手下应了一声是，从旁边出现两个人搬起地上的陈衍，像运货物一样把他拖上了一辆车，接着车直接扬长而去。


    -


    尚明雁就在头顶的天花板被削掉的瞬间，手中的机械蜻蜓也被击落。


    下一秒，肩膀骤然一紧，双脚猛然离地，整个人被拽向天空。


    地面急速远去，世界骤然缩小。几秒之内，她完成了一次极限升空，又稳稳落回地面。


    失重感让人头晕，她扶着头晃晃悠悠的就要摔坐到地上的时候，身前一只手拉了她一把。


    她看到一张经常出现在军政要闻的脸。


    周凌笑起来，说：“尚女士，终于见到你了。”


    她贴心的递来一杯水：“我代表右席，诚挚的邀请你来统光庭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