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药被吞下后不久，尚明雁感觉身体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没有痛苦，但她就是感觉整个身体似乎在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骨骼，肌肉，甚至血液的流速，一切都在迅速被重新塑造。


    可是更让她惊慌的是埃里安让舱门关上了。


    舱门严丝合缝，根本出不去。


    外面那些轰炸的声音也在一瞬间远去，舱内让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


    可就在极致的安静中，她听到埃里安说。


    “这不是永生的药剂，而是让你能够回到十一年前身体状态，甚至外貌的药。”


    冬眠舱内的扬声器响起了他的声音。


    “这个药剂是作为永生之外，治疗你的血液病的备用方案。我本来想着想要让你的身体机能和病情都回到你生病之前，但是在不损害身体的情况下，极限只能往回恢复十一年，所以只能让你回到病情还不算严重的时候。”


    “因为药剂并不能够根治你的病，我本来打算放弃这个方案，但是现在误打误撞，反而能够保护你不被拉斐尔发现，能够安稳的进行冬眠。”


    尚明雁明白他的意思了，但她宁愿不明白，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也不需要冬眠！放我出去！”


    她手拍打着舱门的玻璃，但是玻璃完全隔音，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不知道埃里安是否能知道她说了什么，只见他顿了一下，又说。


    “你说你无法适应这里，所以才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启蒙者计划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却不希望你有这样的结局。”


    “尼可说的没错，我们的存在是一个错误，如果没有我们，没有赫利俄斯，你就不会把自我终结当做唯一的目标。”


    他又走近：“药剂中，有一枚锁定记忆的设备，可以到达大脑的记忆区域，让你忘记十四岁后发生的事，让记忆和身体年龄匹配。”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尚明雁拍打舱门。把手掌拍红了，拍的梆梆作响，但是那个可恨的舱门却仍然纹丝不动。


    “我们的时代就要结束了，你再次苏醒之后，就是一个新的时代了。你会有新的家人，朋友，甚至伴侣，属于人类的时代不会让艺术继续成为可有可无之物，到了那个时候，记忆中的痛苦会成为你脚下的障碍。”


    尚明雁拍打的更加用力：“你在说什么？把舱门打开，放我出去！”


    可是埃里安说完后，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无声而专注的描摹她脸上的轮廓。


    尚明雁看着他的脸，拍打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额角上的一块皮肤忽然掉落了下来。


    皮肤之下，是蓝色的流动的液体，还有一小块暴露出的金属骨骼。


    面对尚明雁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说。


    “我要消失了。”


    话音刚落，从额头上的破口处，碎裂的线条像是瓷器上的裂痕，还在不断的延伸，让埃里安整张脸都变得斑驳。


    他轻轻一笑：“雁雁，我们道个别吧。”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露出笑容，但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


    尚明雁大喊：“埃里安！我不稀罕永生，我也不稀罕你说的所谓的什么重新来过的幸福生活！你放我出去！”


    “我也不要忘记你！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忘记你了？你给我停下来！”


    埃里安眨了眨眼。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唇张合着，说了什么很长的一串话。


    这句话没有通过扬声器，尚明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唇形变化。


    她怔怔的，用尽了她这辈子最专注的注意力来看他的唇语。


    说完后，他对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冬眠舱开始工作，催眠气体从看不见的管道中被释放出来，是一股清香的苹果味。


    苹果的气味有镇定安神的功效。


    但这镇定的香味对尚明雁没有丝毫用处，她看见他转身的背影，更加用力的捶打舱门，大喊他的名字。


    “埃里安！埃里安！放我出去埃里安！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惊慌大喊的过程中，她感觉到身体开始缩小，记忆锁机器人也找到了位置。


    记忆虽然还没有开始消退，但记忆却仿佛忽然和身体分离了出来。


    她能看到她所有的记忆，和它互相对望，但是却无法触摸和回忆。


    地面上的轰炸更加剧烈了，她在隔音的舱门内都能听到，像暴雨之前闷响的雷声。


    她不想忘记。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她还有很多话想问他。


    她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明白感情的？启蒙者计划为什么会成功？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


    刚才为什么要吻她？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


    她没有把自己所有的经历当做悲剧，怪在他的身上。


    她不讨厌他，不想忘记他！


    但是记忆还是开始流失了。


    那种明明很努力想要抓住流沙，却仍然只能看着流沙从指尖流下，拼命的挽留却只能越抓越少，让人绝望。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起来？


    让以后的她想办法想起来。


    她在一切都要消失的恐慌中，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记忆会消失，感受不会。


    她这一辈子感受最深最久的就是痛。生病时浑身的疼痛，奶奶和小伊离开的那天身心里的痛。


    要留下痛觉，要深刻的留下来。


    要怎么留下呢？


    她脑中闪过很多人的人脸，冷漠麻木的，失去奶奶和小伊的那天的梦魇又重新出现在脑海。


    对……就是这样的。


    她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当时的恐惧无助，以后看到人的时候，就要想起这样的感觉。


    ……


    她了解她自己，她以后肯定会因为身体的情况而感到疑惑，来寻找记忆。


    一定要找回忆。


    一定要找啊……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他说。


    要对他说……


    ……


    可他是谁呢？


    苹果的清香越来越浓了，温度也降了下去。


    尚明雁敲打玻璃的速度慢了下来，神情也变得迷茫。


    最后，她停了下来，努力眨了眨眼，有些困惑的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敲打的动作。


    寒气将冬眠舱的玻璃蒙上了一层雾，她感觉无比的困倦，跟所有舱内的人一样，安静的闭上了眼。


    ……


    这一沉睡就是两个世纪。


    尚明雁睁开眼睛，别墅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下到二楼的房间，没有看到埃里安。


    完整涌入脑中的记忆像是久未翻动的书，忽然间哗啦啦地飞旋，让她整个人都难以安静。


    她又去到一楼，从冰箱拿出一瓶水，整瓶喝下去，内心才重新回归平静。


    只是这里依旧不见埃里安的身影。


    他去哪了？


    从下午到晚上，才过了不到半天，尚明雁却很想见他。


    忽然，身后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昆虫扇动翅膀，她回头看向窗户。


    窗外半空停着一只蜻蜓。


    不过，它虽然飞到了这里，但是身后已经有一只机械蜘蛛瞄准了它，头顶的红光开始蓄力，


    那红光在黑暗中范围越来越大。就在蜘蛛摩拳擦掌准备一枪把蜻蜓轰下来的时候，电光火石间，尚明雁听到蜻蜓说。


    “雁雁，是我！”


    是华妙松的声音。


    她眼看蜻蜓就要遭遇不测，急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眼神警告机械蜘蛛不要乱动。


    等机械蜘蛛悻悻的让头顶的红光暗淡下来之后，尚明雁打开窗户，把蜻蜓放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骂：“洛伦兹这群狗东西，等我找到他们的老巢，一定把他们一锅端了！”


    她降落在桌子上，面朝尚明雁，缓了缓语气，说：“雁雁，你有没有事？那个仿生人，没有限制你的行动，做些非法囚禁的事吧？现在方便说话吗？”


    尚明雁一句一句的回应：“我没什么事，现在也方便说话，外面是什么情况？”


    华妙松说：“两天之前你被埃里安下了药，所以昏了过去。在你昏迷的时候，Zero的那些蜘蛛把你们带到这里。我中途想要带你走，但是周凌拦住了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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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拉斐尔和Zero合作了，但是原因，我还不清楚。拉斐尔声称在进行实验拒绝见我，周凌的口风也很严，从她的嘴里套不出任何消息。这两天我一直派人在门外守着，周凌也派人在门口守着我，直到刚刚才钻了个漏子，飞了进来。”


    尚明雁摸了摸蜻蜓的脑袋，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华妙松叹了口气。


    “那天在陈衍公寓就不该听你的，当时要是把埃里安直接带回华盛，就没有今天的事了，还好你没事。”


    尚明雁说：“来这里之前时间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清楚启蒙者究竟是什么。拉斐尔和Zero，就是知道我是埃里安的启蒙者，所以才让他跟我在一起的。”


    华妙松说：“我也猜他们合作恐怕跟这个什么启蒙者有关，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会是埃里安的启蒙者？”


    尚明雁解释：“这是两百年前赫里俄斯和八位实体智能内部执行的一项计划，叫启蒙者计划。当时因为情绪阀门把人类的情感抹杀，让人类文明出现了灭亡的危机。赫利俄斯为了解决危机，要求实体智能理解人类的情感，站在人类的角度，想出让人类文明存续下去的解决方法。”


    “每个实体智能都有一个人类作为他们的启蒙者，两百年前实体智能全部跟随赫利俄斯一起毁灭了，但是还有几位启蒙者活了下来。我以前就是其中之一，Zero也是，拉斐尔也是。”


    这个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桌上的蜻蜓静默了好一会，消化掉了这个信息之后，问：“所以，现在还有三个启蒙者和从前的实体智能有关？”


    尚明雁点头。


    华妙松又迟疑的问：“那埃里安，真的是的第八代实体智能？”


    尚明雁缓缓说：“启蒙者计划，不只是拯救人类文明的计划，也是赫里俄斯用来自保的。每个实体智能和启蒙者都有或深或浅的羁绊，就算实体智能死亡，意识沉入终网，只要启蒙者还在，那么他们就有可能重新降临。”


    “埃里安确实就是两百年前的实体智能，但是……”她垂落眼眸，思索片刻说：“他的情况却跟降临不一样，他没有两百年前作为实体智能的记忆，虽然重新回来了，可只是作为仿生人。”


    华妙松迟疑的说：“没有记忆……那就相当于他现在还不是从前的实体智能，没有理解智能语言的条件。”


    她继续推理，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说：“拉斐尔想要完成基因工程，Zero也想实现他的造神计划，他们都需要能够理解智能语言的实体智能出现，但是现在的埃里安还不满足，所以他们在等，等他恢复记忆？”


    尚明雁点头：“对，而且他们之所以把我跟他关到一起，应该是他恢复记忆的条件跟我有关。”


    华妙松也觉得很有道理，随即又困惑起来：“但跟你会有什么关系呢？你只是他的启蒙者，只能够让他再降临而已，并不能够干涉他的记忆吧？”


    “封锁我记忆的那枚装置。”尚明雁冷静的说：“那枚装置，很可能不仅跟我的记忆有关，也跟他的记忆有关系。”


    这立刻让华妙松拨云见雾。


    确实，那枚装置是智能的造物，里边有密钥，封锁的内容跟记忆有关，有可能不只有尚明雁的记忆。


    “好，我这就回去继续查，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尚明雁说：“他把你带到这里来的那天，也把陈衍带过来了。”


    尚明雁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随后忽然一愣。


    她想起来最初醒来的时候忘记问埃里安怎么了。


    她忘记问陈衍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尚明雁撑住额角揉了揉。


    虽然陈衍骗了她，但是他也没有真正骗到她的感情。反而被埃里安耍的够呛。在私人方面，她对他并没有什么怨恨，他犯下的错误该怎么弥补，该交给公正的机构去裁决。


    在统光庭和几个启蒙者之间的纷争中，他是最无辜的人。不能无故的失踪那么久，还是要赶快让埃里安放人，好让华妙松给外界一个交代。


    但现在情况有些复杂。


    她对华妙松说：“这里我都找遍了，都没有看到他，而且，不仅没有看到他，连埃里安也不见了。”


    华妙松疑惑的反问：“埃里安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