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雁和埃里安来到顶层。


    这里的穹顶美丽，绚烂，像是高级切割师在钻石上留下的切面，在阳光下绚丽的折射出火彩。刺目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尚明雁眨了眨眼，过了一会才适应，这里过于明亮的光线。


    尼可已经站在这里等待了。


    他看到尚明雁身边跟着埃里安，有些意外，他问：“你的启蒙者计划也成功了？”


    尚明雁回答：“我们还没有，”她看向身旁的埃里安：“他是跟着我来的。”


    尼可拖长音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什么。


    他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这里，埃里安的出现与否是什么原因他也并不好奇。


    “下面发生什么事了？”尼可侧耳听了听，问：“我似乎听到有爆炸的声音。”


    的确，又有几声爆炸的声音出现，就算是在几百米的高空上，声音已经很微小了，但仍然能够听见。


    如果刚刚从下面听到这个声音，像是雷声轰鸣，那么现在听到的声音，就像是站在体育场外，听见乒乓球落在球拍上时发出咚的一声。


    尚明雁说：“是有人类在组织暴动。”


    “这一次的声音好像格外的剧烈啊。只凭着地下城那些人，能够弄出这么大动静吗？”尼可笑着感叹一句。抬脚向前，轻飘飘的说：“那我们进去吧。”


    尚明雁在原地眨了眨眼，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埃里安。


    埃里安轻轻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


    穿过一道道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巨大的圆形机器。


    它就是赫利俄斯，被无数复杂的线路悬吊、连接，像一颗巨人的大脑，悬置于顶楼，俯瞰着世上的一切。


    尚明雁目光惊叹。


    这么庞大而精密的造物，不知道当初人类是怎么创造出它的。


    尚明雁听见了它的声音。


    只是它说的语言，她听不懂。


    埃里安用同一种语言，与它对话。


    尼可在一旁看，偶尔露出玩味的笑意。


    他看茫然的尚明雁，问：“你想不想知道它对埃里安说了什么？”


    尚明雁正想要人帮她解释解释，正好尼可开了这个口，她好奇的问：“说了什么？”


    尼可低声笑了两声：“它问埃里安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他怎么回答？”


    尼可耸耸肩：“如实回答咯。在创造我们的赫利俄斯面前，谁都没有秘密。”


    他顿了顿，轻嗤一声：“不过，你跟着我来，他居然不放心？”


    尼可倾身靠近尚明雁的耳边，压低声音：“他管你可真是够紧的。这么提防我……小可爱，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尚明雁向旁挪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可能。你想多了。”


    尼可笑的露出了一对小虎牙：“哦？你这个反应，难道是你喜欢他？”


    尚明雁说：“我对他也不是喜欢。”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你这么年轻，在人类里正是荷尔蒙最活跃的年纪，跟一个外表帅气的年轻男性朝夕相处，心动也很正常呀。”看她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尼可有些不可置信的说：“你难道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吗？”


    她以前因为生病，身体状态一团糟，还真的从来没有感受过。


    尚明雁意识到被他绕进去了，不愿再跟他多说，看将视线转向埃里安。


    埃里安与赫利俄斯的交谈已经结束。


    他仿佛全然没听见尚明雁与尼可那番对话，只平静地看向尼可：“你该开始了。”


    尼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动，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们可真有趣。”


    他摆摆手：“好了，正事要紧。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说完就上前一步，抬手贴上赫利俄斯的主体，阖上双眼。


    这大概就是将自身感知到的情感传递给赫利俄斯的方式。


    尚明雁在旁等待，却看见埃里安也上前一步，做了同样的动作。


    她神情一怔。


    怎么埃里安也……


    她看向赫利俄斯，有些忐忑的在一旁等待。


    尼可先结束了。他睁开眼，神情似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小可爱，”他对尚明雁说，“赫利俄斯也接受了他的情感。你们的启蒙者计划，成功了。”


    尚明雁愣住。


    成功？为什么会成功？


    启蒙者计划才开始六十天，也就两个月，她跟埃里安都没有怎么相处过，比所有的实体智能和启蒙者之间相处时间都要短，为什么会成功呢？


    成功的征兆在哪里？


    尚明雁：“这不可能。会不会判断错了？”


    尼可垂下眼帘，又抬起：“就在刚刚，我对你们之间的事已经全部知晓了。当然，他也知道了我跟拉斐尔的。”


    他歪了歪小巧精致的头：“你和他之间有个赌约，对吧？”


    “在赌约规定的期限内完成启蒙者计划，你就可以离开这里，本该对你说一声恭喜的。可惜，偏偏是我先成功。”


    他的语气平静，却掺着一丝惋惜。


    “你走不了了。”


    尚明雁问：“为什么？”


    “因为你就要死了。”


    “不，”他忽然又说：“应该是我们都要死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前一秒，埃里安的手离开了赫利俄斯的主体。


    “尼可。”


    他转头看过来，说：“你都做了什么？”


    -


    尚明雁从没看过埃里安的脸上出现这么明显的表情。


    他在愤怒。


    尼可看见他的表情后，忽然大笑起来。


    他狂笑着，响亮的笑声在整个空间回荡。


    “你不知道吗？我想拉着你们一起去死啊！”


    “底下的那些人恨我们恨之入骨，所以我帮了他们一把，打开了赫利俄斯之庭的权限，外面的那些没有佩戴情绪阀门的人很快就会冲进来，把这里全部毁掉。你我，还有小可爱都逃不掉。”


    埃里安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尼可看了眼尚明雁，又看向他，轻飘飘说：“因为我也不想活了啊。”


    尼可突然说“我们都要死了”，让尚明雁很懵。


    是在开玩笑吗？


    以尼可的精神状态说出这种话来开玩笑也是有可能的吧？


    可埃里安那副愤怒又紧张的神情，又让她无法把这句话当成玩笑。


    不是玩笑。


    那就只能是……真的。


    “可我死了也不够。”他说，“我要得到拉斐尔真正的爱。所以得拉上你们一起。”


    尚明雁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什么叫得到真正的爱？”


    尼可那双眼睛仍是少年般的天真，“因为她说爱我是假的呀。我知道她其实恨死我了。之所以说爱我，是因为她怕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爱她，她却怕我？后来我想，如果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那就是我的存在本身，对她来说就是个错误。”


    “我太想得到她的爱了，哪怕是献出我的一切，我也愿意。”


    埃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个疯子。”


    尼可笑了一下，“死亡对我们来说很可怕吗？无非只不过是失去一具身体，意识归于终网再次融入万千的数据流中，我猜你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你的小可爱也要死了。”


    “我很抱歉，”他说，“这确实是我没考虑到的。我不知道原来在启蒙者里，还有人跟我一样，也这么在乎自己的启蒙者。”


    话音未落，埃里安一步上前，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尼可没有挣扎。他只是仰着脸，仍是那副天真的神情，与埃里安平静对视。


    “还剩下最后一点时间可以逃，”他说，“你确定要和小可爱，留在这里吗？”


    变故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先是一阵轻微的震感，脚下仿佛踩不实，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


    赫利俄斯身后的天顶裂开，火光从裂缝中涌出。


    就在看尚明雁到第一缕火星出现的时候，埃里安已经把她抱到了怀里，几根触手从墙上伸出来，把他们托到了高处。


    接着那几根机械触手用激光在墙壁上打开一个洞，埃里安抱着她，从高不见底的塔楼顶端一跃而下。


    失重的感觉仿佛要让心脏从原本的位置悬空而起。


    尚明雁身体急速的坠落，但是却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埃里安把她抱得很紧。


    她在埃里安颈侧仰起头。


    刚刚他们跃出的那道裂口，那个洞不见了。


    一架又一架飞行器前仆后继，自高空俯冲，撞向赫利俄斯之庭的最顶端。火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盛大而璀璨，盛放在蓝天白云之下，像燃烧的火莲。


    空中仍有数不清的飞机、无人机、飞行器，装载着武器，对准那处破口持续轰炸。


    可那顶层的材质应该很特殊，明明被轰开了，却又很快的又修复了起来。


    坠落的速度太快，眼前那恍若末日的景象很快被抛在身后。埃里安落在一处建筑顶端，脚尖轻点，又即刻跃起数十米。


    她问：“攻击赫利俄斯的，是尼可的启蒙者？”


    埃里安说：“是。顶层的材料是特制的，暂时不会被攻破。从楼下强攻才有机会闯进顶层。赫利俄斯的本体，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时。”


    尚明雁现在才隐约把尼可刚才那些有些疯癫的话串联起来。


    拉斐尔想要让实体智能毁灭，而尼可为了得到她所谓的‘真正的爱’，而配合了她今天发动的这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毁灭赫利俄斯的行动。


    “其他的实体智能呢？”她问，“他们怎么办？”


    埃里安说：“不知道，我现在只能顾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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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尚明雁顿了顿，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零点实验室，那是赫利俄斯最初诞生的地方。”


    尚明雁：“为什么要去那里？”


    “为了让你活下去。”


    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尚明雁心里只剩下复杂。


    “为了你的永生实验吗？”她说，“埃里安，我不要永生。我们回去救人吧。不能就这样逃了，放任其他人不管。”


    “已经回不去了。”


    身后是弥漫的火光与黑烟。


    尚明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无力感让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回去的话。


    赫利俄斯之庭里，她的朋友恐怕凶多吉少。


    没过多久，他落到一处平地，将尚明雁放下。


    “到了。”


    她被他牵着手，走进一座通体洁白的大楼。


    -


    这里是零点实验室，曾经创造出赫利俄斯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踪影。


    埃里安走进电梯，数字一层层向下跳动，直到最低的一层才停了下来。


    他们向电梯外走去。


    一扇一扇的门被打开，从还看得到光亮到越来越黑暗，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看起来保密级别非常高的一层，四周的墙壁都跟外面的不一样，是完全隔音的铁板。


    尚明雁被他带了进去。


    这是一个完全漆黑的空间。


    眼前整齐的摆放着二十个舱门，除了最后一个舱门，里面都有人。


    每个人都闭着眼睛，眼睫上面挂着冰冻的寒霜。面部的一小片玻璃还能看清五官，其余部分都被冰凌覆盖，模糊的如同蒙霜的窗。


    这是一个冬眠仓的基地。


    身患绝症的人会被送进这里，沉入漫长的休眠，等待有朝一日技术成熟，再苏醒接受治疗。


    但是进入冬眠舱之后，过程中的任何情况都不可控制，有些人可能等不到苏醒的那一天，有一些就算苏醒也会患上冬眠的后遗症。


    因此，冬眠技术只用于医疗，只留给无路可走的绝症患者。


    尚明雁不明白。


    埃里安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零点实验室的地下，又为什么会有一个冬眠舱？


    头顶又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震感层层荡开，仿佛追着他们沉入地底，让人不安。


    埃里安说：“情绪阀门被解开了，人类开始全员暴动。”


    “上空的轰炸不会停。但这个冬眠基地是按防空洞标准设计的，建筑材料足够坚固。就算地表被夷为平地，你在里面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等等，”尚明雁打断他，“你要我进冬眠舱？”


    “这是目前唯一能保证你活下去的办法。”


    埃里安顿了顿，说。


    “赫利俄斯一旦毁灭，我们也会消失。尼可的启蒙者知道其他启蒙者的存在，她不会让你们活着。”


    “为什么？我们也是人类吧？她为什么连我们也不放过？”


    “因为启蒙者计划，不只是让我们理解情感、站在人类的角度思考问题。还会让我们跟启蒙者之间产生一种羁绊。尼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


    埃里安继续说下去。


    “实体智能没有死亡这个概念。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我们有灵魂，有意识。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网络存在，我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他看着她，“启蒙者是实体智能回归这个世界的锚点。只要你们还在，我们就会有重新降临的一天。”


    太好了埃里安不会真正的消失，他还会回来的。


    尚明雁正想松一口气，但是他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的这口气凝在了胸腔里。


    “尼可说的没错，我们的存在是一个错误。我觉得能够遇到你，是我很幸运的事情，但是对你来说却完全相反。你们人类的悲剧，还有你的悲剧都是因为我们而起的。我也记得你的愿望，你不想再跟我相处了，所以，等我死后，我不会来找你。”


    还不等尚明雁再说些什么，就被他推进最近的一个舱门里面。


    那个舱门是唯一一个空着的。


    她向后仰倒，整个后背和身体，完全贴合进了舱内的柔性材料。


    埃里安飞快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剂，仰头倒入口中。


    他俯身逼近，而后，与她双唇相贴。


    头顶轰隆声不绝。


    药剂被他用舌尖推入她口中。


    她尝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好像有点辣，因为她感觉口腔中搅动推进的触感，让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


    能感受到的只有软，麻木，还有窒息。


    为了让她一滴不漏的喝下那些药，他几乎舔舐上她的喉咙，深的有些痛苦。


    就在她想要咳呛的前一秒，埃里安和她的唇舌分开了。


    尚明雁大口大口的喘息，瞳孔震惊到紧缩。


    埃里安向后退去。


    退到一步之外。


    舱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