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定州捉鬼

作品:《莳花戮

    楚胤到朔州第三日一大早,便与罗素带了几个人策马去了定州,沈莳和青黛则在朔州等着计子盍他们回来。


    王爷为何要亲自去定州?罗素那夜听完他的话突然明白了——定州都督姓李,赵郡李氏的李。


    定州都督李程此前已经收到自洛阳快马送来的消息,说靖安王奉旨前来探查暴动一事,来信让他注意清理证据,他二话不说,已几乎将所有来往书信烧毁。


    人有时候不能太聪明,聪明的人想得太多,想得太多便很容易作茧自缚。不过想活命想为自己留后路的人聪明些也并不为过。所以,李程只是“几乎”全部烧毁,却总还是小心翼翼地留下那么两封非常直接的证据。


    罗素这些日子一直驻扎在朔州,可朔州之事进展如何李程并不清楚,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有时是最好的消息,可有时也是最坏的消息。


    李程并不狂妄,所以他宁愿将“没有消息”当成最坏的消息——朔州都督已经被发现困了起来,所以他必须也为自己做最坏的打算,虽然现在并没有证据能直接指控他这一州都督,但万一呢?


    万一有问题,他手里握着证据,上面的人是不是也会尽心救他?


    李程在书房颓坐发呆,官差跑进来禀报:“大人,王爷来了?”


    李程脱口而问:“哪个王爷?”


    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能来定州的还能是哪个王爷。


    官差弯身禀道:“靖安王,还有罗将军,已至前厅正堂。”


    李程急忙起身整肃官袍,前去拜见。


    靖安王悠悠然喝着茶,面容倒是很平静,就像是偶然路过,来此讨杯茶喝。不过,李程瞥向一旁坐着的罗将军,冷峻严肃,恨不得要吃人。


    李程拜首道:“定州都督李程参见王爷,罗将军。”


    楚胤悠然道:“本王路过,进来讨杯茶喝,李大人不会介意吧。”


    李程赔笑道:“王爷说得哪里话。”


    楚胤继续道:“李大人坐,光喝茶也很无聊,不若咱们一起聊聊天。”


    要说人什么时候身心最难受,一定是感知死亡就在眼前,头已躺在刑台,铡刀已悬脖颈,可是行刑人却突然在一旁蹲着同你聊起了天,聊的还都是加速你死亡的事。


    不光让人心尖发颤,更叫人身心俱疲。


    楚胤道:“咱们就聊聊现下既无灾害,又无祸事,无缘无故为何定州会发生暴动?且还是几州里暴动最严重的地方?”


    李程嗫嚅道:“这......是下官监管不严......”


    楚胤打断他的话,“哎——李大人,别先就认错,已过去数日,听李大人话中意思,想来李大人已查明暴动缘由了?”


    李程道:“是,乃是军中两个校尉联合手下士兵擅自抓人代替他人充军,以此从中谋取利益,当时下官接到罗将军军令,下官便已经将几人军法处置。”


    罗素冷声问:“只是代替他人充军吗?”他声音带着被北境风沙磋磨多年的威严,明面上倒是比靖安王的威力更具有压迫性。


    李程稳着心,回道:“还有些不合适的男子,便叫他们当做奴隶高价卖出去了。”


    罗素猛拍了下桌子,喝道:“什么时候北境军中竟然有了这种败类?”


    李程垂着头,没回答。


    这个问题是个问题,却又不是个问题,李程回答不了,因为他也是其中一个“败类”,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程确实不知,若真要追根溯源,应该是从他三年前坐上定州都督这个位置的时候吧。


    楚胤适时圆场道:“哎,倒不能如此说,区区阴沟里的老鼠,如何与北境军挂上了关系。你说是不是啊,李大人?”


    李程抬头,发现靖安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弯着,眼神却是冷的。李程身上本已出了层薄汗,如今被寒睛直射,更觉冷意。


    李程无奈,只得低低应了个“是”。


    楚胤道:“听说李大人出身赵郡李氏?”


    李程:“是,但与李贵妃不是本家。”


    楚胤冷道:“现下后宫已没有李贵妃此人了。”


    李程心下一紧,急忙道:“是下官口误,口误。”


    楚胤道:“李大人和朔州赵都督可相识?”


    李程:“同为一州长官,在公事上自然有些交流。”


    楚胤:“哦?哪种公事?”他并未给李程时间回答,便继续说道:“是一同实施抓人的公事?还是贪图军饷,替别人收敛银钱的公事?”


    椅子上仿佛生了钉子,李程已坐不住。他竭力佯装镇定,嗫嚅道:“下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楚胤摆了摆手,藏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走到李程面前,“啪”一声,将纸拍在桌子上。


    楚胤淡淡道:“李大人看看,便能知本王在说什么。”


    李程心里似乎已经预感到信纸上写的会是什么,他一手拿起展开,纸张因着手部颤抖发出“唰唰”声,声音本不大,但在静默无声的正堂间却又清晰可闻。李程看完,豆大的汗珠已从鬓间顺流滑落,落入衣襟中。


    他扑通跪地,喊道:“下官冤枉。”


    楚胤淡淡道:“李大人既想自证,便不介意本王让人在都督府搜查一番吧。”


    李程默然同意。


    楚胤又道:“听说李大人在城西还有一处私宅,想必也是愿意让人去看看的?”


    李程心突然怔住,喉间也瞬间哽住。


    私宅?


    靖安王怎么会知道私宅?


    私宅并不是用他的名字购入的,定州的人都不知道,靖安王又是如何查到的?


    这些问题没人能告诉李程,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过了半晌,楚胤唤了声,“李大人?本王还在等着大人点头呢。”


    李程毫无知觉地点了下他已经僵硬的头颅,现在他似乎已经没了念想,唯一能盼的便是搜查的人眼睛瞎一点,再瞎一点,能敷衍了事最好。


    楚胤对藏弥道:“你带人去,为了还李大人清白,可要认真搜查,莫要冤枉了好人。”


    藏弥郑重应了声,带人离去。


    楚胤看着李程笑道:“李大人这是做什么,没说你有罪,跪在地上做什么,坐起来喝杯茶,他们搜查不会太快,我们在这且得等一段时间。”


    李程缓缓爬上椅子,刚坐下,便又听楚胤道:“听说都督府有几个长得美貌,技艺又精湛的琴曲歌姬,不若陆续请她们来弹一曲,也好解解本王一路的疲乏,不知李大人可愿?”


    都督府有歌姬靖安王竟也知道?


    李程心已接近死亡。


    他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招呼人将后院的歌姬带过来。共四位歌姬,轻纱曼舞,金铃轻响,一曲接一曲的柔情蜜意萦绕在都督府正堂中。


    听罢一轮曲,楚胤摆摆手,示意停下,哀叹道:“没有美人在侧,再多的柔情蜜意也是乏味。”


    他睁开眼,忽问那位琵琶女,“可会弹些激昂的曲子,《入阵曲》、《将军令》、《霸王卸甲》之类的可会?”


    琵琶女点点头,声音轻柔,“曾学过。”


    靖安王靠着椅背,敲着二郎腿,满意道:“开始吧。”


    极速扫弦声霎时响起,楚胤闭着眼,手在腿上不自觉随着曲调敲起来。


    这到底是都督府还是听曲喝茶的勾栏画舫?


    不管是哪,没人在意,靖安王不在意,兵马使不在意,李都督更不敢在意。


    明明是首琵琶曲,却听得李程的心跳的比那气势恢宏的琵琶曲还要震颤,后来陆续又弹了些什么曲子,李程不知道,他只觉吵闹,根本没心思听,他的心已不在这。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藏弥带人回来了,他手里掐着两封信笺,而正堂院内放着七口大红木箱子,摞成两层,把院子的路完完全全挡住。


    楚胤抬头看了藏弥一眼,打趣道:“哟,就让你依令去李大人家里走一趟,怎地还跟人动起手来了?莫不是遇到贼匪了?”


    藏弥呈上信笺,道:“不过是那些人不认字,看不懂令牌也听不懂命令,不让我们进门,不得已,只能刀剑说话了。”


    楚胤看着信笺,竟还有闲心回他,“刀剑说的话管用?”


    藏弥道:“比我的话管用。”


    楚胤道:“比我这个王爷的话还管用?”


    藏弥道:“管用的不是一星半点。”


    楚胤低头看着信,随即叹道:“看来我这靖安王做的真是不够威风,竟然还没有一把剑有用。”


    歌姬已退下,堂内就这四个人,这些话,也不知靖安王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过了片刻,楚胤又问:“院子的箱子是什么?莫不是把李大人的家底都搬来了?实在是没必要。”


    藏弥抬头瞥了眼李程,朗声道:“李大人的确有钱,银子都按箱子算,不过属下明白李大人身为一州都督,有些‘体己’也不过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大人的私宅里还会有几箱子弓弩,还都藏在暗室内。属下想着这或许是李大人准备发给定州军的东西,李大人贵人事多,属下就顺便为李大人带出来了,反正一会王爷要去定州军营,一起带过去更方便。”


    他停顿片刻,又道:“还请李大人莫要责怪属下。”


    李程低着头,根本不敢搭话。


    罗素听闻李程暗藏弓弩,倏地长身站起,大步走了出去,猛地掀起一口箱子盖,登时瞪起了双眼——满箱子都是上好的箭弩。


    “乓”一声,箱子砸上,侧步来到第二箱,长枪枪头,各个都是上好品质的钢铁打造的,竟比定州军用的要好许多。


    又是“乓”一声,转眼间,七口红木箱子罗素已全部看完,总之,每箱里都是好东西。


    罗素转身几步已到李程面前,沉声道:“李大人在私宅藏这些弓弩箭矢是要做什么?莫不真的是你想犒劳定州军所用?”


    罗素站在他面前,威武的身影投下一片暗影,低沉的气压笼罩着李程,仿若泰山压顶,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程:“这......”


    楚胤忽然开口:“速准备箭、枪、弩各一千支,于四月初分批运往洛阳。”他看着一封信上的某句话,读了出来——信上盖印是“楚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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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程又一次“扑通”跪在地上,而这次楚胤并没有叫他起来。


    楚胤将信笺递给罗素,罗素看完忽将信扔到李程面前,怒喝道:“李程,你还有何话说?”


    李程猛地抬起眼,伸手想将信抢回来,右肩却猛地挨了一脚,身子撞在了椅腿上。


    罗素怒道:“还敢异动。”


    李程猛挨这一脚,突然有点醒了,或者气血有些上涌,突然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置我?”


    楚胤笑道:“哦?李大人是承认了?”


    李程道:“东西都被搜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何时把我带去洛阳?”


    楚胤笑道:“为何去洛阳?”


    李程抬眼看着他,道:“我乃陛下钦封的都督,大楚从三品官,你无权私自处置我,需刑部判罪,上报陛下点头同意才行。”


    楚胤笑道:“可能你心里会想,此去洛阳路途迢迢,他们或许会在路上或是洛阳大狱中救你,又或者刑部文书走的慢,各处压一压,两三个月也是常事,若在这期间他起势,谋反成功,你便是新君的得力干将,不光不会死,没准还会封侯拜将。”


    李程怔住。


    楚胤道:“人啊,小时候做做飞天遁地的美梦也就算了,怎么李大人如此年纪还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其他,你手里竟敢私存对他们如此致命的证据,想让你死在半路的,绝不会是我。”


    楚胤又道:“李大人如此玩火自焚,你觉得他们会让你看见‘洛阳’两个字吗?”


    李程又一次怔住。


    明明已至春季,明明外面暖阳高照,为何屋内依旧如此寒凉,李程只觉自己整个人已经沉入冰河中,再难暖和过来。


    能坐在一州都督的位置上,李程并不傻,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傻得透顶,早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归航的船,怎么可能让他半途归航。


    只要他有了离开那条船的念头,便只有一死,或被船老大杀死,或被半路扔到海里喂鱼。


    总之,他永远回不到身后那片陆地。


    楚胤于静默中忽然开口,“不过,若是李大人愿意替本王做个人证......”


    李程抢着道:“王爷可愿保我一命?”


    楚胤道:“让本王办事,自然要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


    李程道:“我愿意。只要王爷能保我全家性命,我愿任凭王爷差遣。”


    楚胤道:“李大人叫本王如何信你?”


    李程思忖片刻,道:“再过两日便是约定交货的时间,我知道这些东西的交货地点,王爷可以派人提前去,我已如此交托,定然已无法再背叛王爷。”


    楚胤点点头,似乎已同意,“那这件事就劳烦罗将军办吧。”


    李程试探道:“王爷,那下官......”


    楚胤笑道:“李大人知道身陷囹圄的兔子如何才能逃脱被抓的命运吗?”


    李程道:“请王爷赐教。”


    暗夜幽深,罗素与藏弥一同随李程前去交货,说是交货,不过是夜半之时来了队人马,二十多人,径直到了李程私宅处,李程虽见到了,却未拿到货。


    货未见到,却见到了本不该见的定州军,还被密不透风的定州军围了起来。


    是人都会怕死,若是有活着的可能,谁又不想活着?


    来人并未反抗,一场预计爆发的战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罗素于暗夜中压了下去。


    定州城外二十里的是定州军营驻防地,春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演武场木台之上,靖安王端坐在木椅上,罗素在前方负手而立,手上还握着一把钢刀。


    台下多有数百人兵士,上至将军副将,下至校尉佰长,列排站立。


    众人面色郑重,带着疑惑,只因百双眼睛都能看清一个事实,一个早已摆在眼前的事实——定州都督李程此刻正被捆缚双手,半垂着头,跪在高台上,而兵马使罗素正手持钢刀站在他身边。


    定州军内发生的暴动大家心知肚明,涉事的校尉也已被处死,众人皆以为此事已算结束,没想到事情并未结束,且看样子远比他们想的严重。


    有人见过北境的兵马使,未见过楚胤,却都听过靖安王的大名。


    罗素迎着徐徐风声,气沉丹田,喊道:“诸位将士守卫边境,风霜严寒不退,实乃我大楚百姓之福。诸位皆知,数日前定州军发生暴动,身死数人,民间对此议论纷纷,今靖安王奉陛下御旨探查,发现李程私敛民财,纵容手下胡作非为,扰乱民生,坏吾等北境军威名。”


    “本将乃主将,故今日在此,当着定州诸将,亲杀李程,还我北境军威名。望诸位以后持身清正,诸恶莫作,诸善奉行。”


    罗素低头看向李程,道:“李程,你可还有话说?”


    李程摇了摇半垂的头,沉默不语。


    只见刀光一闪,罗素手中的刀从李程后背右侧贯入,右肋下而出,刀身还带着鲜红的血,在阳光下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鲜红。


    李程应声倒地,没了声息。


    台下众人心思各异,有内心恐惧者,有惊讶难掩者,有无动于衷者,有拍手叫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