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北境风起

作品:《莳花戮

    雾浓,风冷。


    虽入了春,北地的风依旧裹着凉意,几人一大早便策马出城,在城门口于东西两方分别,计少卿愿做“好心人”,不想拆散小情侣,故他和汲桑暗中去凉州取证据,沈莳、青黛则和楚胤去往朔州,去见故人。


    自城门分别三人一路向东行去,忽听身后有十几匹马像是追赶三人而来,很快,快到不过片刻马和人就已经挡住了三人前进的路。


    双方勒马拽缰,倏然停下,马蹄在地上不安的走动着,发着“呼哧呼哧”的气息。


    为首是个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锦缎长袍,脸上带着温润的笑,若不是认识的人,定要将他当做哪位名门贵公子。若是认识的人,就算脑子全丢了,也不会把他当成什么良善人。


    此人便是阮江,最喜窝在花丛里闭着眼睛赏花,据说他曾言:“落花的声音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但有人说,这句话不全,只是半句,后面还有半句,“小孩子的声音比落花声还要美妙”。当然,到底有没有这句话,这句话到底是出自阮江之口还是出自当时的大堡主之口,并没有人真的去探查过,也没有人敢当着阮江的面问过。


    只因大家面对阮江时皆以处在生死之间,一脚临近鬼门关,又有谁带着闲心去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问了又如何?知道了是与不是又如何?难不成带到地下去与阎王爷把酒闲谈吗?


    阮江笑道:“几年不见,阮某想沈楼主许是记不清去落花堡的路,故特来迎接。”


    十几个人腰间配剑,眼中泛着冷锋,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接人去做客的。


    阮江道:“沈楼主莫不是贵人忘事,不记得你我之约了?”


    沈莳笑道:“自然记得。我只说会去,又没说何时去,没想到阮堡主也太着急了,竟亲自前来。”


    阮江道:“与沈楼主许久不见,故人相逢,自然迫不及待。”


    沈莳道:“可惜我还有事,只能与堡主改日再续了。”


    前方路上几位男子分毫未动,就连□□的马都明白此刻不该乱动,便如石像般一动不动。氛围非常不对,青黛手已经搭上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手中攥住了东西。


    阮江道:“昔日沈楼主不请自来,怎么如今在下亲自来请,沈楼主反而不敢去了呢?”


    沈莳道:“我说了,我有事。”


    阮江瞥了眼沈莳身侧的楚胤,仿佛刚发现他这个人的存在一般,笑道:“原来你竟也会喜欢这种看着没什么用的小白脸,那年,我以为我们会是最般配的一对。”


    楚胤嗤笑一声,道:“敝人不才,也就这张脸勉强可看上一看,总比有些人一无是处的好。你不知,无能的人若是能凭外貌博美人一笑,也是值当的。”


    阮江似乎很少见到这种脸皮很厚的人,遂问道:“你是何人?”


    楚胤道:“小白脸。”


    阮江:“......我是问你姓甚名谁,哪门哪派?”


    楚胤:“跟在沈楼主身边,自然是银衣楼的人。”


    阮江怒道:“银衣楼四堂堂主我都见过。”


    楚胤笑了一声,道:“说你无能你还不信。我是沈楼主喜欢的‘小白脸’,自然归属沈楼主一人,不属于四堂。”


    沈莳无奈:“你好好说话。”


    楚胤同样无奈:“我若说‘之乎者也’,他也听不懂啊。”


    沈莳:“你激怒了他,怎么办?”


    楚胤低声笑道:“他好像不用我激怒吧。”


    已经发怒的人又何来激怒。


    阮江的怒全靠他那张温润迷惑的脸压着,否则现在脸上的肉只怕已经抖了起来。


    青黛急忙道:“小姐,咱们怎么走啊?”


    阮江笑道:“姑娘好问题,我也想知道你们要怎么走?”他招了招手,十几柄剑已“唰唰”抽出,握在手中。


    沈莳道:“既有拦路狗,自然是......打狗了。”


    话音未落,她已凌空掠起,脚轻点马头,瞬间飞身到对面,马背上那人刚要挥剑,却惊觉手中的剑早已不知何时到了对方手中,他瞪着双眼,霎时栽倒下马。


    转眼间,周围一丈之地的人皆已纷纷倒下马去。


    阮江抽剑飞身而起,径直向沈莳攻去,其他人反应过来,立时下马,持剑向另外二人杀过去。


    天上浓雾已散,地上白雾突现。


    青黛手中握着的瓷瓶内蓦然撒出一些白烟,楚胤已在白烟散出时突然抓住青黛手臂,将她拽离马下,退出两丈之外。


    楚胤:“这是什么?”


    青黛:“毒药。”


    楚胤:“你不是说都是金钱银票?”


    青黛:“我这些若要卖出去,自然是金钱银票。”


    楚胤笑道:“怕计少卿要失望了。不过,虽不是金钱,却比金钱有用。”


    青黛看着前方过来的人,叹道:“只可惜近距离作战才有用。”


    楚胤道:“放心,姐夫在呢,怕什么?”


    青黛斜了他一眼,道:“你自封的吗?”


    楚胤提剑对上劈下来的剑,竟还抽空回她一句,“当然。”


    沈莳与阮江的过招看着胶着,实际却已分了胜负,不过阮江自然不认胜负,只要未至生死,他便从来都不会认。


    当年落花堡被灭,他死里逃生,筹谋几年,如今落花堡不还是在他手中重新焕发生机,只要人生未至尽头,他从来不认所谓的一时胜负,那本就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可阮江却忘了一件事,忘了历经时间向前走的不光只有他一人。他的能力几年前不如沈莳许多,而这几年,沈莳的功力的进步又远比他要快,能力远比他要强。


    沈莳灵蛇未出,只凭刚刚夺下的那柄剑便已经压制的阮江无力反抗。只见阮江收剑挥袖,突然间,自他袖中分出数十片粉嫩花瓣,若是温柔花瓣,此时倒真是可停下欣赏这漫天花雨。


    花是真花,却并不温柔。


    “落花空有意,流水似无情。无情流水去,有意落花悲。”这正是落花堡立身江湖的成名技——悲落花。


    自半空如利刃般飞来的每片粉嫩花瓣都带着见血封喉的毒,看似柔软的花瓣却比利刃还锋利,若是轻轻擦过皮肤,便会瞬间流出血,暗红的血。


    落花有悲,便要寻条人命相赔。


    沈莳毫不退让,学着阮江同样挥袖,她也有一种暗器。暗器发出,随即转腕蓄力,飞身而起,剑锋所到之处落花皆瞬间成了碎花,银针落地时,剑锋已划过阮江脖颈动脉。


    动作极快,极迅猛。


    鲜血喷涌而出,阮江竟还抬手捂住喷出的血,血顺着他的手迅速流下,染红他的袍袖,他双眼已凸出,瞪着眼十分不甘地砸了下去。


    另一边也已收剑,青黛腰间荷包瞬间瘪了一大块,“打狗”已结束。


    天光大亮,直愣愣打在人身上倒是有了些热意,三人翻身上马。


    沈莳瞥了眼身后的尸体,淡淡道:“走吧。”


    北境兵马使罗素本是驻扎在银州,可自从得知朔州强抓良民充军,还当做奴隶贩卖一事,他便与藏弥各州探查,如今正在朔州等着靖安王的到来。


    这几个月,北境几州已有几个佰长乃至两个校尉被罗素拿到确切证据直接处死,还有几个虽然也有证据指认,但罗素没有擅自行动,因为他们说了一件事,一件并不是单纯抓人充军这么简单的事。


    那人说他们做这些事一是为了填补军饷,二是将钱全都上交给了都督,除却罗素所在的朔州都督已被下狱且供认不讳外,另外几州的都督罗素还并未抓捕,不过早已在藏弥带人的监视中。


    近几年北境虽然无大战,可北部个别蛮族的小大小闹,动不动的试探还是会有,兵部对于边境军的军饷从未克扣延迟过,罗素又是个善于综合考虑的长官,绝不会出现一州乃至几州军饷不足的情况。


    如此可见军中发生了何事自然不言而喻。


    三人来到朔州府,藏弥已在府门前候着,看到楚胤跟见到救星般,转头瞥见沈莳和青黛,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住。


    他离开洛阳几个月,恍惚记得他走前这两人关系不明,反正不是眼前这样,只看了两眼二人之间的几不可察的气氛,不用问,他已知道。


    藏弥兀自叹了口气,如旁若无人般附在楚胤身旁,压低声音问:“王爷,得手了?”


    楚胤不轻不重的拍了他一下,“关注点错了。”


    藏弥嘻嘻笑了声,正色道:“罗将军去军营了。”他引着几人走进去,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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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道:“其他进展王爷都知道,前些日子罗将军将朔州都督下了狱,其他几州还未处置,都派了人暗中看着,这些便是最新消息。”


    楚胤道:“承认了?”


    藏弥道:“罗将军亲审,证据确凿,影卫还在他家中发现了与京中往来的书信。”


    罗素自军营回来时,已经戌时,他快步入了正堂,跪地行礼:“末将见过王爷。”


    楚胤将其扶起,笑道:“你现在可是北境兵马使。”


    听闻此话,罗素更加无地自容,“北境军中出现此等祸事,皆是我监管不力,还请王爷责罚。”说完,他又一次跪了下去。


    楚胤无奈叹道:“我们就别这样跪来扶去的,像两个傻子,坐下,说正事。”


    罗素点点头,两人一同坐在茶桌前。


    楚胤道:“之前给我的那些人,我请人帮着查了下,这些人或多或少、长线短线都和楚尚书、景王有些关系。”


    罗素惊道:“景王?可我看他们的履历却和景王八竿子打不着啊。”


    楚胤道:“你看得哪的履历?”


    罗素道:“州府里登记的兵士履历,姓甚名谁,祖籍何地,甚至还有亲族记录,一应俱全,难不成这还能造假?”


    楚胤慢悠悠喝着茶,悠然道:“不说北境十几个大的州府,就单说此地的朔州军,朔州现任兵士约有两万多人,且不说下面的佰长,就说校尉,也有十一人,若不出大的战事,谁又会如此细致地去核查一个校尉的人际往来,亲友三族都有何人,是何关系?”


    “何况,我朝容纳所有适龄男子参军,若不特殊吩咐,兵部登记造册也是做简单核查,谁会查这么细,只要登记的书吏或整理的书官偷摸做些改动,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当然,并不会有人有闲心去改这些对自己没利反有害的事,但若是有上官吩咐,便又是另一说。”


    罗素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有些人身份只有寥寥几字,也的确没法核查。”他又继续道:“前些日子洛阳一事我也有所耳闻,我虽不在朝堂,但也带兵十几年,只景王整编南衙军一事实在有些蹊跷,希望不是我多心。”


    楚胤道:“不是你多心,而是这本就是事实,非常蹊跷的事实。”


    罗素道:“难道他有异心?”


    楚胤道:“陛下最近神思倦怠,自陵山祭典后已甚少上朝,虽未明旨对外,但一些朝政已渐渐让太子接手,他若有心,也是该着急了。”


    罗素道:“朔州都督说他手上那些银子,之前每次两三个月一批来人将银子运走,已经有个两三年了,若是这几州都如这样,想必也是很大一笔银子。现在虽然一时查不到银子去处,但这几州的人却都是在的,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楚胤淡淡道:“如何处置?北境军没有军法吗?大楚没有律例吗?赵严既然已经承认,按照军法处置便是。”他顿了下,又道:“不过,处置他并不着急。”


    他起身看了看院内晦暗夜色,冷声道:“定州倒是要亲自去看看。”


    罗素已起身,“王爷要去定州?”


    楚胤点点头,道:“你写好朔州都督处置的折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洛阳,过两日随我一起去定州。”


    暗夜深深,朔州夜晚的风很硬,吹得人身上还是冰冷的。


    楚胤本要回房休息,转身却来到沈莳门前,手距门框两寸,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回两次,手未落下,门却开了。


    沈莳看着他,笑问:“敲个门还这么纠结?”


    楚胤笑问:“还没睡?”


    沈莳认为他明知故问,向后瞥了眼,“灯还亮着,怎么可能睡?”


    楚胤笑道:“没什么,只是朔州夜间冷,想问问你住得可还习惯?”


    沈莳:“习惯啊,走江湖的,哪有这么娇弱。”


    楚胤上阶一步,垂眸看着她,不说话。


    沈莳莫名:“有事?”


    楚胤忽地一把抱住她,深深又慢慢地呼吸了一个周天,这才开口,在她耳边笑道:“没事,就是有点冷,想抱抱你。”


    沈莳低声笑了,回抱住他,“你是小孩子么?”


    楚胤喃喃道:“不是。我是小白脸。”


    夜风忽地吹起,天边半弯月亮似银簪般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