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千古一帝
作品:《神明,但遵纪守法》 皇帝陛下必定会成为千古一帝。
这是虞朝所有人的共识。
他们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励精图治,他雷厉风行地处决了一场巨大的叛乱,而也是在他的治理下,虞朝的百姓安居乐业,幸福安定。
嫄缜也是这样觉得的。
说不上是为了向谁证明,他更加努力地加强皇权统治,为了能让权力高度集中在自己手中,他设立了百官监察的制度,任用原先未央遗留下来的人手为他查察官吏。于是政治清明,官员不敢贪污,人民富足,威压之下再无反对他的声浪。
然后,他统一了虞朝内所有的思想教化,将神明传说与其他的思想全部打为异端。为了加强思想统治,他甚至不惜改写了历史,将嫄华胥的反抗与妥协从历史中一点点淡化,抹除。世人只知忠君爱国,附从统治,不知神明律法。但有反抗,皆为暴民。为此,他不惜培养了更多的军队。
再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席卷三州,灾情紧急,需要立即开仓放粮、调动军队。按律,此事需三省合议。但时任宰相的越中易因与嫄缜政见不合,坚持“程序不可废”,延误了半日。
就是这半日,淹死了三百余人。
盛怒之下,嫄缜以贻误救灾为由,将越中易罢黜流放。从此,效率压倒程序,皇命完全凌驾于律法之上,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百姓。
他不记得,越中易离京前最后看他的一眼,眼神悲凉。
嫄缜人到中年以后,虞朝越来越强大,皇权越来越稳固。
他率领百官穿过长长的宫道,在城楼之上俯瞰繁华的都城,所见之处都是臣服的面孔,他们见到自己就会立刻下跪以示尊敬,看着自己的眼中既是崇敬,也有畏惧。
嫄缜觉得这才是正确的。
这才是对的。
他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朝政上,夙夜匪懈,宵衣旰食。可是他是一个人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即便他将权柄视为自己的骨血,也终究是会累的。直到一日,他一场风寒却拖了数月才好利索后,他才意识到他该挑选后继者了。
嫄缜开始拣选太子,他是合格的帝王,子嗣颇多,只是在他眼中,他们或者庸碌,或者愚蠢,或者……太有野心,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容,怀着一种莫名的嫉妒,他选择了最听话的一个。嫄缜开始扶持他,重用他,那个孩子也努力,慢慢的,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储君。
嫄缜眼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子拥有了一批拥护者,他心中的那点嫉妒却逐渐生根发芽。
直到太子在一次议事中对自己的决意提出了反对的建议,嫉妒终于演变成了愤怒。
嫄缜开始刻意打压太子,将他呕心沥血做出的功绩安到其他人头上,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自己都大加贬斥。原本的忠厚变成了庸懦,原本的努力变成了笨拙。他将太子贬斥得一无是处,然后看着他崩溃,痛苦,被逼到绝境。
然后嫄缜看着在太子被身边的幕僚撺掇下终于逼宫谋反了。
不知为何,他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心中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痛心,而是兴奋地,好整以暇地,顺理成章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子。
然后在众臣的劝谏下大义灭亲,流着眼泪得到了圣命的恭维。那个孩子也没有说任何辩解求饶的话,只是在被处决前不死心地问他问他为什么。
嫄缜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又走向覆灭的孩子,内心并不觉得自己有解释的必要。就像没人知道,前太子府的一个幕僚被皇帝密杀在了宫中。
然后嫄缜突然发现,他喜欢上了这样的方法。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挑选合适的后继之君。
后来,接连有四个孩子被选中,然后又因为各种原因被废黜。
他满意地看着所有的孩子更加战战兢兢,将他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为他的一个眼神或者表情彻夜难眠。
他沉浸在可以将权势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意,却没有注意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先是朝堂。
官员们一味揣摩圣意,以皇帝的喜恶为最高意志。淮州一场大旱后出现了疫情的苗头,然而皇帝的寿诞在即,负责的官员们对着邸报踌躇半晌,终于是压下了消息,连宰相们在知道内情之后也沉默了,满朝无一人禀报。
寿宴结束皇帝收到消息后倒是震怒不已,他惩治了许多人,也及时派人赈灾救济。事情平定之后,自然又是成片的溢美之词。
嫄缜看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奏章,又看看淮州传来的死伤损失的统计,头一次有些茫然。
然后是军队。
虞朝千年,因着神明眷顾和军制严明,边防从来安定。然而皇帝晚年更多疑,又因为青州曾经生乱,是他的眼中钉,于是他在军中遍布耳目,凡有将领声望稍高,必定会被他调离原职甚至闲置。他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每一支军队的调动,哪怕只是百人小队换防,都需他朱笔亲批。
后来,北境蛮族小股骑兵屡屡犯边,烧杀抢掠。边境守将连上十二道急奏,请求调兵反击。奏折经过层层转呈、复核、抄录,送到御案时,已过去月余。等他斟酌再三,写下“准”字,调令再传回边境,蛮族早已饱掠而归。
边军将士看着化为焦土的村庄和同胞尸骨,第一次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生出了冰冷的怨怼。他将军队变成了只听一枚玉玺声响的提线木偶。
最后,也是最痛苦的一击,是他亲手定下的国策。
当最后一个敢于引经据典反驳他的大臣,在廷杖下吐血身亡后,朝堂彻底变成了皇帝的一言堂。科举文章里面尽是歌功颂德的字眼。而国子监中,本应是最年轻最有朝气的那群孩子们,他们学的,却只是如何更好地侍奉皇权,至于治理天下,那是皇帝的事。
有一次,他偶然翻阅皇子们的策论,题目是“论长治久安之道”。十几份卷子,字迹不同,引用的典故不同,但核心观点惊人的一致:加强皇权,严刑峻法,统一思想,防民之口。
这本是他制定的国策,然而当他合上卷子,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文章完美无瑕,正是他毕生所求。可为什么,他读不到半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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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成功扼杀了所有不同的声音,也亲手掐灭了文明自我更新的火花。
但是没关系,这没错,皇帝是不会错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国家中偶有动乱,但整体安定平和。
然后,嫄缜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驾崩了。死前,他还在批阅奏章,朱笔从指尖滑落,在万寿无疆的贺表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死得并不痛苦,甚至十分满足,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牢牢掌控着一切,掌控着所有的权势,而虞朝依然强大富足,足以证明他是对的。
他是这么认为的。
嫄缜的神识并没有离开他心心念念的皇朝,他以为能够见证皇朝能迎来再一个千年万年。但是真正的崩塌,就从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了。
因为没有众望所归的储君。剩下的皇子们早已在长年的恐惧与猜忌中,被养废了。他们精通权谋内斗,却对治国一窍不通。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漫长而丑陋的夺嫡之战爆发了。皇子们各自拉拢被皇帝打压却幸存的官僚派系,勾结早已对中央离心离德的边军将领、甚至暗中许诺地方豪强种种特权。
朝堂上,再无政见之争,只有阵营攻讦。地方上,赋税愈发沉重,政令朝出夕改,只为京师这场的权力斗争。
而嫄缜,他毕生致力于收拢的一切权力,包括行政、军事、财政、人事,如今成了皇子们厮杀的武器,将整个大虞拖入泥沼。
十年,二十年……
中央权威荡然无存,烽烟四起,却不是外敌入侵,而是镇守各地的皇子和权贵,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割据一方。
曾经被他视为威胁的思想异端,在他死后,以百倍的疯狂反扑回来。他才发现他从未真正解决这些问题,他只是用绝对的强力,将它们压了下去。而当他死去,被压抑的一切便以更猛烈的形式爆发。
最终,偌大的虞朝,没有亡于外敌,甚至没有一场标志性的决战。
它就像一棵被蛀空了核心的巨树,外表依然巍峨,内里早已朽烂。在某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一阵不算猛烈的风吹过,它便悄无声息地,从内部开始崩塌、瓦解,化为一地历史的尘埃。
史官在最后一部虞史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帝以雄才,收天下权于一身,慑服四海,莫敢不从。然其法愈密,其民愈困;其威愈重,其臣愈佞;其欲愈专,其嗣愈愚。及身殁而纲纪大坏,盖其力足以破万物,而智不足以立一法;其势足以锢兆民,而德不足以传一嗣。此非天命,实乃人君以天下为私器,其器虽利,终反噬其主之谓也。”
而千里之外的奉神山,新绿依旧,鹿鸣呦呦。
人间已然换了山河。
最后,那套温照白生前呕心沥血草拟,却没有来得及推行的《虞律新规》残破的手稿,静静躺在某座焚毁书院的灰烬里。一阵风过,写有“主权在民,限君权,明律法”的一页,被卷起,飘向不知所终的远方。
或许,那才是另一条可能的路。
只是历史,没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