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色的微光再次出现，然而这次，光芒显现地极慢，山壁上迟迟没有结果。


    人心中，对于神明和皇权，各有犹疑。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嘴唇嗫嚅，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看看一旁的禁军还是迟疑了。她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啼。


    她低下头哄哄孩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终于有些惶恐地对着鹿聆开了口：“神明大人……”


    鹿聆看向她，对着她笑了笑：“叫我小鹿就好了，你是有什么疑问吗？”


    妇人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没来由有了些勇气：“小鹿娘子……我，我是有些不明白，我看画面里，你们……”她的眼神瞄了一眼皇帝的方向，却又飞速移开，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皇帝陛下和神明，好像都做错事情了啊……大家都错了，那，那我们该怎么选呢？”


    “对，对啊……”见她出头，边上有几个村民也一样发出疑问。


    鹿聆看着她，看着这个平凡的妇女，看着那些村民，看着山上等待她的回答的这些人，甚至皇帝那边的官员和禁军也有不少人偷偷将耳朵竖起来。


    她的脸上渐渐出现了笑容，是那种欣慰的，充满希望的，纯粹的笑。


    “是啊，当神明也是错，皇权也是错，那该怎么选择呢？”她似乎是在回答妇女的问题，又似乎是在问当初刚刚去人间时，和皇帝打过赌后，在晋国公府屋顶迷茫的那个自己。


    人们听到她的回答，从安静，到切切私语，到大声讨论。


    “难道只能在这两个里面做选择吗？凭什么啊……”


    “既然已经知道了都是错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两个错的里面选啊，选谁不都是错吗？”


    “可是不选皇权和神明，还能选什么呢？”


    “他们都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啊？”


    “难道还有第三个吗？”


    “我记得晋国公好像一直坚持的，是律法……”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也参与了讨论。


    人们的议论中，原本只有神明与皇权，而今，逐渐出现了律法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强。起初只是零星的讨论，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那些原本低着头、缩在人群后面的面孔，一个个抬了起来。禁军队伍中，有年轻士兵下意识地松了松握紧长矛的手，官员们也悄悄交换着眼神。


    山风将这片越来越响亮的议论声，送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鹿聆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讨论的声音，仿佛看见了人间新的未来……


    是了，这哪里是选择题，这分明就是未来，就是她和温照白想要的，第三条路。


    这条路不属于神明，不属于皇权，甚至不属于温照白和鹿聆，这条路属于世间所有人……


    这条路毕竟从没有没有走过，人们终究还是有些疑虑。


    那个母亲再次看向鹿聆，这次她的声音明显大了一些：“小鹿娘子，他们说得律法，真的行得通吗？”


    鹿聆神情温和，她并不明确地告诉她对错，而是学着曾经温照白讲解律法的样子问她：“你是一个母亲，你只需要问问自己，你对你的孩子有什么样的期望，你希望他长大以后身处什么样的社会中，过怎样的生活呢？”


    “我希望他健康……”


    不远处，平昭大长公主的视线猝然投过来。


    那位母亲注视着怀中孩子的睡颜，她思索着，她说话很慢，但声音很坚定：“我希望他生活在安全的、自由的社会中……我希望他做错了事，能有改过的机会，受了委屈，能有说理的地方，不会有人因为他是商人的儿子看不起他……”


    这位母亲大概没有读过什么书，她的话没什么条理，却是一位母亲对于孩子最大的关心爱护和祝愿，最简单，也最纯粹。


    “律法最根本维护的就是公正，在律法社会里，不会有身份的差别……”


    清朗坚定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如一道光劈开迷雾。


    众人循声望去。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从山道缓步而上的身影。温照白一袭青衫，他的眼神亮如辰星，他一步步走向山壁前，走向鹿聆身边。


    温照白在她身侧站定，与她并肩，面向他们：“律法为众生而设，也由众生维护。”


    嫄缜看着温照白的眼神复杂：“你终于来了……”


    温照白看着他，神情淡然。


    已经不需要做出什么选择了，奉神山壁上五彩的光芒已经显示了众人内心真正的向往。


    其实，无论是神明也好，帝王也好，人们要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公正与安定。


    “人心做出了最终的选择，至于神明与皇权孰对孰错……”白色麒麟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有一声冷笑传来。


    嫄缜的脸上满是嘲弄：“你们真以为我会听从你们的评判吗？这所谓的人心评定，不过是世人愚昧，眼界短浅！”


    “千百年了，虞朝都是由皇权做主的，人民安居乐业，国家蒸蒸日上。”嫄缜的眼神坚定而带着疯狂的意味，他没有看旁人，眼中只盯着温照白，“是我们嫄家人带着世人走出神明的灾祸，所以我，理应拥有统治世间的权力！”


    温照白对着他轻轻摇头：“嫄华胥箭射神明，是为了天下人拥有做主选择的权力，如今，他们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陛下，不要执迷不悟了。”


    嫄缜的神色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变化，只是死死盯着他：“今天，奉神山上的所有人，只能归附于我，认同我，或者死去。温照白，你不是说只要我来你就束手就擒吗，那么现在，我要你承认你是错的，我要你明令宣告焚尽天下《虞律》，然后，自尽于此。“


    鹿聆看着他的神情愤怒中都带着些怜悯了：“你痴心妄想，难道你以为你的军队控制所有人吗？”


    嫄缜才看她一眼，面上浮起嘲弄：“我知道我的军队无法抵抗麒麟的力量，可是鹿聆，你游览人间已经一年多了，难道还没有见识到人的能力和手段吗？”


    鹿聆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照白的声音带着寒意响起：“你打算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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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胁我？”


    嫄缜露出了从审判开始的第一个笑：“还是阿白了解我。”


    徐行舟和那日出现在龙首原上的金吾卫被绑缚了手脚押到了他们面前，山上众人声音切切，越中易试图对他说些什么，嫄缜却完全没有理睬：“晋国公好手段，连皇家卫属都能收归手中，却不知道他们对你那么衷心，你是否会在意他们的生死？”


    温照白拉住一脸愤怒准备使用神力的鹿聆，对她摇摇头：“他不会只做一手准备的。”他示意鹿聆看向徐行舟他们面色有异，明显是中毒了的迹象。


    鹿聆愤怒至极，奉神山上霎时间有雷光闪烁，隐隐冲嫄缜而来。


    嫄缜却依然没有退缩。


    山中的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不少村民已经害怕地往后退了。


    被绑缚的徐行舟他们却并不畏惧：“晋国公，我们早就说过，新的道路的出现，必然会有热血和牺牲作为代价，你从未有过退缩和畏惧，这次也应当一样。”其余的金吾卫也神色坚定，俨然早就做好了为法律而死的准备。


    温照白神色痛苦，面对志同道合的伙伴，他无法再保持镇静：“嫄缜，你放过他们，我愿意束手就擒。”


    嫄缜神情不变。


    奉神山这场审判，终究没有得到应有的公正的结果，反而乱成一团。


    眼见温照白始终没有屈服，加上鹿聆在侧，麒麟的力量嫄缜已经领教过了，却不知她还有什么样的神通，奉神山毕竟是神明驻地，他虽然坚信皇权胜过神明，却也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嫄缜将一直藏在手中的乌金铜管对准了……平昭大长公主。他对未央的背叛，果然从未释然。


    那只铜管温照白很熟悉，是他去南州前嫄缜拿给他防身的，整个大虞只有这一只，温照白曾经用它击退了敌人，没人比他更熟悉那只铜管的威力。


    温照白的视线从嫄缜的脸转向一旁始终没有声音和动作的平昭大长公主，她没有动作，哪怕面对危险，也始终是安静的，她只是看着温照白，脸上微微有一点笑意。


    面对她，温照白心中是最复杂的。


    “温照白，是时候了。”没有人敢说话，奉神山中是死一样的沉寂。


    打破这死寂的，是奉神，她再次有了声响，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是一种奇怪的醒悟：”原来，我一直等到现在，是为了这一次。”


    不等众人疑惑，奉神山壁上的光华就再次流转起来。


    “嫄缜，你到现在依然坚定地认为，皇权的统治才是这世间正确的那条路吗？”


    嫄缜神情无比坚定：“我坚信。”


    “那么，我们来验证一下吧。”


    “如何验证？”


    “世人都知道，神明各有他们擅长的能力，却没有人问过，停留在奉神山千百年的我，有什么能力。”


    “我的能力，是可以让人进入不同的时空。”


    “你想看看，如果你赢了，这世间继续由皇权统治，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