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星火燎原

作品:《神明,但遵纪守法

    许是天公作美,他们成亲这一日晴空万里。夜间的奉神山,星河垂落,触手可及。


    鹿聆和温照白并肩坐在小木屋的屋顶上。她想起在天都的晋国公府,她也常这样看星星,但那里的星空隔着高墙重檐,总有些疏远。而此刻,星河流淌,奉神山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将星光也吹得温柔。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夜风已带凉意。温照白将她往怀中揽了揽,氅衣宽大的袖摆将她一同裹住。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比夜风更轻。


    鹿聆歪头靠在他肩上,眨眨眼:“在想……我们第一次成婚,你可真像个害羞的新娘子。”


    温照白脸上一热,却笑着认下:“嗯,那次名不副实,既未拜天地,也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也未如现在这般,两心相许,堂堂正正。”


    鹿聆笑起来,笑声惊动了不远处枝头栖息的白雀。


    但笑着笑着,她声音渐低:“那天之后,就遇到了好多事……陈胥,瞳界,未央,阿妙……”


    “但也是从那之后,”温照白接过她的话,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我才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你是司命,神明,还是鹿聆,我此生此世,都只想与你并肩而行。”


    星河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鹿聆心中那些因回忆而生出的沉重,忽然就被这目光熨帖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静默良久,她再度开口,声音已褪去玩笑,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朗:


    “小白,这些日子,随着麒麟本性苏醒,我渐渐看清了前方的路。奉神将山与未来托付给我,并非要我成为新的统治者。”


    她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目光澄澈而坚定。


    “如今的神明,也再不想统治这个世间,作为麒麟,应该能辨善恶,镇邪祟,但真正的仁,不是替人间做选择,而是守护他们自己选择的权利。人间不该被任何高高在上的力量,无论是皇权还是旧神禁锢。他们该有属于自己的,通往未来的路。”


    温照白静静听着,眼底是一片温柔的欣慰与骄傲。他并不对她的话感到惊讶。


    “小鹿,这条路,嫄华胥在箭指神明时,就已告诉我们了。”


    “人,绝不屈服。”


    他捧起她的脸,与她额首相抵。


    “所以,你要留在奉神山,学会以麒麟之身,守护这条人的路。而我,”他微微一笑,那是属于晋国公温照白的、洞明而笃定的神情,“该去完成嫄华胥未竟之事,去人间,将律法而非权力,还给众生。”


    鹿聆眼圈微红,却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们只是……暂时走在不同的路上。”


    “但终点相同。”温照白替她擦去泪珠,一字一句,郑重如契,“待你完全掌控神山,待我在人间铺好基石,星河为证,定将重逢。”


    ……


    新婚第三日,晨光熹微时,他们于奉神山口作别。


    没有大肆声张,惊秋与和风默默备好了车马。金虎蹭了蹭温照白的衣角,最终选择留在鹿聆身边,昂首蹲坐在她脚边,不知不觉,金虎也已经成长成了保护者。


    温照白登车之前,回身望来。鹿聆站在那里,一身红衣,山风猎猎。


    他忽然想起龙首原上,她化作麒麟踏云而去的背影。


    但这一次,没有追兵,没有烈火,只有亘古的青山与彼此眼中清晰的未来。


    他朝她深深一笑,拱手,行礼。


    然后转身,上车。


    马车辘辘,向北而行,去往青州,去往人间纷扰之处,去铺那条通往人治的漫漫长路。


    鹿聆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她俯身,摸了摸金虎的脑袋。


    “走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金虎,还是对自己,“我们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身,面向云深不知处的奉神山,额间金辉大盛。


    山风鼓起她的衣袖,如展翼。


    神兽归山,麒麟镇世。君子入世,律法维新。


    ……


    原本以为龙首原长生祠一事,在皇家和未央两方联手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会被掩盖,像是后稷那件事一样,不会惊动世人。


    然而事实却出乎了嫄缜和平昭大长公主意料。


    那天的人,实在太多了……


    未央原本想利用皇亲高官屈从于他们,却阴差阳错暴露在众人面前。


    龙首原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流传到了民间,而且引起了相当大的议论。


    皇帝他们向来以为皇权可以压制民心,这次也不意外,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将议论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间的变化,议论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对于温照白曾经说过的关于人心,关于律法,关于“这世间真正要的,是公义得申,罪恶得惩。”竟然引起不少人共鸣,甚至将其整理成书。


    皇帝最终得知民间竟然对温照白的话多有认同的时候,这些言论和书册已经从天都城飞向整个大虞了。


    他十分震惊,或许还掺杂着一些莫名的恐惧。但是有未央禁止信仰从而引得神明消逝的功绩在前,他竟然做出了一个并不符合他往日行径的决定:禁止言论,违令者斩。


    皇帝满心以为如此反对的言论可尽消,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如他所愿,这件事并没有像祛神令一样成功。


    最先是龙首原上发生的事在到处传扬……


    然后是一首关于渡厄神君的童谣……


    后来是国子监学生自发在龙首原焦土上的静坐……


    天虽然渐渐冷起来,但是烈火正在四处点燃。


    皇帝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怒过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焦虑。


    “查!给朕查清楚,这些册子到底从何而来!”太极殿中,嫄缜将一摞册子狠狠摔在地上,“还有那些歌谣、那些联名上书……温照白竟然敢!”


    成大监跪在一旁:“陛下,是晋国……温照白,在青州推行律法讲习,那些册子里的内容,是摘录公开案件的判词和言论,青州路远,不知为何传到天都。”


    “不知为何?”嫄缜冷笑,“明明是温照白,他知道朕不能公然治他讲律法的罪,就用这种手段,一点一点挖朕的根基!”


    他走到殿前,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


    皇帝最初的震怒过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清醒。


    他太了解温照白了,知道他不会举旗造反,他只是在宣扬律法,这是温照白会做的事。


    可这份名正言顺,让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当律法本身成为对抗皇权的武器时,他该用什么去镇压?用更大的不公吗?


    “他在逼朕。用民心,用舆论,用那种……看似温和却步步紧逼的方式。”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想要什么?要朕承认错误?要朕放弃未央?还是要朕……退位让贤?”


    成大监不敢接话。


    ……


    平昭大长公主踏入两仪殿时,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跳动的烛火将御案后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嫄缜坐在那里,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臣工,只是静静地看着案上摊开的那些手抄册子。


    大长公主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曾经在她膝下听故事、眼睛亮晶晶地问“姑母,父皇为什么总是不笑”的孩子;那个十五岁登基时在太极殿前立誓“必开清明之世”的少年天子;那个曾握着温照白的手说“阿白,我们一起改变这个天下”的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神情中混杂着愤怒、恐惧,以及一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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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的茫然。


    “姑母。”嫄缜开口,声音沙哑,“他究竟想做什么?”


    平昭大长公主沉默片刻,走到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看那些册子,目光落在皇帝紧握成拳的手。


    “陛下,”她平静地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异常清晰,“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在先帝的书房里,曾经问过照白什么吗?”


    嫄缜抬眼。


    “你问他,长大后要做一个什么样的臣子。”大长公主的视线移向那些册子,封面上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照白那时候才十岁,他想了很久,说:‘我想做一个……天下人民真正渴盼的,对他们有用的臣子。’”


    皇帝的手指猛地一颤。


    “你觉得如今他在违逆你,是逆臣。”大长公主的目光锐利起来,“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在做他从小就想做,也会做的事。他在用他的方式,从人民的角度,对你诤谏。”


    “诤谏?”皇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嘲弄,“他把朕逼到这般境地,叫诤谏?煽动舆论,串联州府,现在还要朕去什么奉神山受审,姑母,这是逼宫!”


    “因为他知道,温和的谏言,我们听不进去了。”大长公主直言不讳,每一个字都像针,“我从来只想让他按我的路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国公,康健平稳。而你,”


    她停顿,直视皇帝的眼睛。


    “你从小就说,绝不成为像你父皇一样的人。你说先帝晚年刚愎自用,宠信潘氏,纵容外戚,致使朝纲败坏。你说你若为帝,必广开言路,以法治国。”


    嫄缜的脸色渐渐苍白。


    “可是从郭允下狱开始,到纵容潘太妃回宫听政,再到龙首原之事企图掩盖……”大长公主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陛下,照白已经看清你的选择了。如果说他从小就在与你同行,那么如今,他认定你已经放弃你的路了。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还要走那条路,那条他坚定认为是正确的路。”


    皇帝忽然暴躁起来,猛地一挥袖,将案上的册子扫落在地:“所以呢?姑母今日来,是要替他做说客,还是要提醒朕,朕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我来,”平昭大长公主缓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的信,轻轻放在御案上,“是给你带一封信。”


    嫄缜盯着那封信,没有动。


    “这是三日前,从青州送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字字分明,“照白在信里说,他愿以性命担保,只要陛下肯公开审理龙首原一案,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愿承担一切煽动舆论的罪责,束手就擒,听凭发落。”


    皇帝的手指微微蜷缩。


    “但他还有一个条件。”大长公主俯身,指尖点在信封上,“此案审理,不应在人间公堂。应在奉神山,在神明遗迹之前,由麒麟镇守,由天地见证。”


    “他说,既然此事起于神明之争,就当终于神明之鉴。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听到的人听到,该审判的……得到审判。”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光明正大地与神明合作了!他忘了温家世代辅佐皇室,忘了大虞开国就是为了对抗神权吗?!”


    “他只是,”平昭大长公主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不相信我们了,陛下。”


    她看着侄儿瞬间僵住的神情,一字一句道:


    “他不信人间的法堂还能主持公道了。他要借神明的眼睛,他说那是太祖皇帝嫄华胥曾经希望有的、绝对公正,来让我们所有人,重新看看我们做了什么,正在走向哪里。”


    说完,她没有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孤灯下,望着那封薄薄的信,眼中晦暗不明。


    殿外的雪,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