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神山林中的生活竟然是十分舒适惬意的，晨起听雨，午间观花。鹿聆回到奉神山真可是实实在在的鹿归山林，自在得很，挥手之间就是云散日出、花开叶落。


    惊秋他们一开始还对吃奉神山中的动物颇有不安，待鹿聆挽起裤脚在河里捞了好几条鱼烤给他们之后，两个人就彻底被美味征服克服了心理负担。


    而最适应山中生活的竟然是温照白，自从鹿聆认识他以来，晋国公就是文雅矜贵的模样，他心事向来多，负担极重，永远是内敛沉静的，再加上他身体向来不好，在众人眼中他总是一个人，安静的样子。


    而来到奉神山之后，温照白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知道鹿聆化身麒麟时究竟给他注入了多少生机，如今温照白身体再没有伤痛了，不仅与鹿聆踏遍了神山，竟然还脱了外袍束起手脚敲敲打打。


    他准备建一间小木屋。


    这个木屋他做得极其用心，木材选择的是奉神山中珍惜的不会腐朽的扶桑木，因而建造的时候就要十分辛苦，他又不允许和风惊秋和鹿聆帮忙，足足耗费了许多心血才造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鹿聆看得惊奇不已，她围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小木屋转了两圈，才十分惊喜地来到正在打磨窗户的温照白面前，语气中满是惊喜：“小白竟然也会做木屋吗？”


    温照白放下工具擦擦头上的汗，冲着鹿聆笑笑：“我并没有做过，也是现学现卖。”


    鹿聆想起温照白给她描述过的那个梦，一下子明白了他是从哪里学来的。那是她在去瞳界之前，温照白犹豫了很久才讲给她做警示的，鹿聆不喜欢这个梦，所以再没有提起过。


    如今虽然已经可以认定这个梦不会成真了，她也依旧不喜欢。


    只是对于如今的温照白来说，他已经完全不将这个梦境放在心上了。


    鹿聆天天去见奉神，她在练习麒麟应该掌握的能力，也在学习如何管理这座山林。


    白日里，鹿聆在山壁前修习，温照白就在林中伐木、刨削、凿榫。夜晚，借着月光，他在纸上画下一张又一张草图，窗要开在哪里才能迎来第一缕晨光，门要朝哪个方向才能看见最美的晚霞，梁要如何架设才最稳固……


    ……


    木屋落成那日，奉神山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密，将山林洗得苍翠欲滴。鹿聆因为勤于练习，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去看小木屋了，这天却被惊秋叫住，神秘兮兮地蒙住了她的眼睛，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


    直到踏上一级台阶，惊秋才将将鹿聆的手递到另一只手中，鹿聆心中一动，她知道，那是温照白的手。大概是因为常年读书习字，温照白的手有一层薄薄的茧，这些日子又亲手修建木屋，手上多了些细碎的伤口。鹿聆拉着他的手，黑暗中一点点抚摸那些伤口留下的印痕。


    温照白看着鹿聆被蒙着眼睛好奇摸索自己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将蒙住鹿聆眼睛的布条取下来。


    “小鹿，我将这木屋送给你。”


    鹿聆眼前一亮，对上温照白温柔的视线后她自然而然也露出一个笑容，这才环顾四周。她身处温照白打造的那个木屋中，温照白明显对小木屋倾注了许多心血，一桌一椅都是巧思，纵然是第一次亲自动手建造，竟然也十分精巧细致，屋中的桌面上甚至还有一本《虞律》，窗外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用山间拾来的彩色石子串成的，风一吹，叮咚作响。


    屋前的庭院，温照白不知从哪里移来了一片瑶草，此刻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玉蕊树被他细心修剪过，枝头缀满洁白的花朵。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雪，染得满室馨香。


    鹿聆知道，这是如今的温照白能给予她的一切了。这个木屋在世人眼中或许有些简陋，但是比起晋国公府那空旷威严的宅邸，鹿聆觉得自己更喜欢这里，自然美好，没有任何喧嚣，只是一个温暖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所在。


    温照白一直在注视着鹿聆的神情，他这一生，算计过太多，谋划过太多。唯有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智谋，只想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剖白心意。


    今日的温照白穿了从天都城带来的一身红衣，衣如火，人如玉。


    鹿聆回过头来，神情欣喜：“好漂亮，我很喜欢。”


    温照白似乎松了一口气，神情温柔地注视着她，话出口时鹿聆才察觉他是有些紧张的：“小鹿，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该放她自由。所以我推开你，赶你走，以为那样才是对你好，可与你分离的那些时日，我才知道什么是痛苦。”


    “我才明白，原来爱到深处，是自私的。我想见你，想守着你，想和你度过每一天，哪怕知道我的生命相比神明短暂如朝露，哪怕知道未来还有无数艰难如今世间之事未知结局，我却再不想与你分离。”


    他认真地看着鹿聆清澈的眼睛，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小鹿，你是否愿意……”


    话没有说完却被鹿聆捂住了嘴。


    鹿聆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温照白在这沉默中读懂了她的决定。


    “小白，我不能眼见奉神山在世间消失，所以我已经决定承接奉神的使命，负担起麒麟尊者的责任了……”她的声音中有歉意，却十分果决。


    温照白定定地看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从一开始就让他忍不住为之动容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里所有美丽的神采。


    他将鹿聆捂着他嘴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还是坚定道：“小鹿，让我说完我想说的话。”


    鹿聆的目光有些悲伤，却还是点点头。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小鹿，我爱你，这与其他什么别的事都无关，只关于你。所以，鹿聆，你是否，愿意答应我的求亲，成为与我携手一生的人？”


    鹿聆沉默一瞬，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山间最澄澈的泉水，倒映着温照白紧张而期待的眼眸。


    “小白，”她的声音很轻，誓言却清晰，“你问的，是鹿聆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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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倾注了他所有心意的小木屋，扫过窗外生机勃勃的奉神山，最后重新落回他的眼睛，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我的回答是：我愿意。”


    温照白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


    但鹿聆的话仍然坚定，有如他一样的沉静：“但鹿聆，不只是我。”她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仿佛有温暖的麒麟神力在轻轻搏动。“她是奉神山的尊者，是麒麟，是必须在神明与人间之间找到那条新路的人。我愿意与你携手一生，但奉神山是我的责任。”


    “如同你将世人看作自己的责任。”


    “我们都有自己要做，和不得不做的事情。”


    温照白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笑容一如往昔，声音温柔而坚定：“承担责任并不意味着你我只能走向陌路，小鹿，我永远与你并肩。我始终坚信，我们终究能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


    窗外，云收雨霁，阳光正好。


    ……


    奉神山中，一场特殊的婚礼悄然举行。


    白雀衔来清晨第一缕霞光，化作新娘鬓边的光华；灵鹿献上最饱满的玉蕊果，象征果实累累。


    没有高堂，却有整座奉神山沉默的祝福；没有礼乐，却有清风穿林、溪水潺潺的自然乐声。


    最令人惊喜的是奉神。


    温照白原本还有些忧心奉神是否同意，可那日清晨，当鹿聆与温照白携手同往告知奉神时，山壁上忽然泛起柔和的光华。光影交织，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两只麒麟并肩而立，一只玉色，一只玄色，身后是绵延的青山与奔腾的河流。


    “这是……”鹿聆怔住。


    奉神空灵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麒麟成双，天地同贺。”


    原来，连奉神都在祝福他们。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高堂，温照白的母亲远在天都，且立场对立；鹿聆更无父母，奉神便是她的长辈。


    没有宾客，除了和风、惊秋，便是满山生灵。


    和风临时充当司仪，紧张得差点念错词。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青山云海，深深一拜，谢天地许他们相逢。


    “二拜高堂——”


    他们向着奉神山壁的方向，再拜，谢奉神养育，赐鹿聆生命。


    “夫妻对拜——”


    新人面对面站定，温照白看着鹿聆，鹿聆看着温照白。他们都穿着红衣，在青山绿水间，无限美好。


    他们同时躬身。


    和风与惊秋满脸笑意然后手忙脚乱，金虎在脚下捣乱直教两个新人牢牢绊在一起，两人在满山生灵的注视下相视而笑，彼此眼中映出的，是爱意，与他们共同选择的、充满未知却心意坚定的未来。


    鹿聆与温照白，在奉神山中，在天地神明的见证下，真正成为一对夫妻。


    两情相许，佳偶天成，与心爱的人成婚，就是第一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