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未央真如你所说，通过不知名的手段攫取到了的神明的力量，却还没能来得及完全收为己用，那么眼前的这个，这个……”越中易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笼子中的怪物，只能跳过称呼，“怎么能确定是未央所为呢？”


    听了越中易的话，温照白将目光对准笼中的生物，眼中有说不出的痛意：“她确实就是林女官。”


    温照白看向拼尽全力维持面上平静的潘太妃：“未央确实还没有找到将神力转移到人身上的方式，一开始他们只是觉得这也许是能帮他们走出困境的方式，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面临的境况越来越艰难，也因此越来越焦躁。他们知道已经无法从世俗的手段获得权力，就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这上面，于是开始了不顾一切地……试验。”


    “林女官就是他们试验的对象之一，也是他们的失败成果。”


    温照白的话如晴天霹雳，众人再也压抑不住惊呼，一时间质疑声、追问声、指责声纷纷攘攘混成一片。


    “人不能直接使用神的力量，但是大概是某次试验，他们竟然发现神兽的躯体能容纳神力，便开始了最疯狂的‘嫁接’，锯开人的骨骼，接上一只兽的腿骨；剥开人的背部，嵌入另一只兽的脊甲；甚至打开胸腔，将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神兽窫窳的心脏强行塞入了她的胸腔，以拥有强大恢复能力的兽心来维持她的生命，依靠神兽残存的治愈能力强行维持住生机，再灌注剥离来的神力。”


    他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残忍恐怖的真相：“于是林女官就从人，变成了现在半人半兽的样子。”


    温照白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出来的内容也越来越可怖：“可他们还是失败了，这强行拼凑的躯体没有办法稳定维持神力，人与兽混合之后这具躯体就在不停的衰败，神智也日渐混乱，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完美容器，于是，林女官就被弃置了，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与另外一只更凶猛的，合成的兽，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几乎要成为食物。”


    他看向潘太妃：“太妃，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这就是当你发现林女官背叛了你之后，给她安排好的结局，对吗？”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这真相所震撼，都被林女官所遭受的这一切所震撼，如果未央真的掌握了将人变成兽的能力，那么一旦当他们获得了权力，那这天下岂不是都将归于他们手中？


    未央赶走了神明，却又成为了比神明更可怕的存在。


    神明中尚且有如渡厄一般善良的神君，可同为人的未央却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伤害他人的性命，甚至将不顾人伦，将人迫害致此。


    在场众人并不一定都是在为林女官感到悲伤，更多的悲愤可能出于一种物伤其类。


    见真相已被揭露至此，潘太妃不得不站出来表示态度，但她自恃有未央神力的支撑，并不在乎众人对自己的看法，只是将怒气对准了温照白：“林语是我的人，她背叛了我，我想如何处置就可以如何处置，别说让她变成兽……就是，就是让她为我死都是应当的。”


    她的话激化了在场所有人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情绪，惊恐与慌乱正在人群中蔓延。


    笼中方才已经安静了的林女官，林语，听到这话又开始猛烈地撞击笼子，把自己全身弄得伤痕累累。


    “没有人本来就应当死去，潘太妃。《虞律》中规定，没有任何个人有权力随意决定一个平民的生死，林女官并非奴隶，即便你贵为太妃，即便她背叛了你，你也无权将她处死。”温照白声音坚定，丝毫不为面前人是太妃或是未央而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哼，说的好听。晋国公一口一个《虞律》，倒是坚守律法，可我倒要问问你，《祛神令》是不是法条，《祛神令》里面明确写了要驱逐神明，而你身边那个小司命，不就是你违抗律法的证据吗？”


    午时已经快要过去，潘太妃面上仍然保持镇静，心中却已经十分着急，连本宫的自称都忘了。“非常之时自然应该行非常之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然坐等神明卷土重来奴役终生吗？况且未央利用神明倒是不假，但他们的初衷也是从神明手中抢夺治理世间的权力，若是让这权力落到神明手里，世间必将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温照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嘈杂，“刘家村天火坑中的累累白骨，南州陈胥为了夺取信仰不惜伤害自己的家人，让他们成为了自己的养料，还有眼前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林女官。这些，已经是生灵涂炭了！”


    “这个王朝没有亡于神明，却险些亡于未央对权柄永无止境的贪婪！”


    温照白这一番话其实是非常僭越的，有心人可能会有无数种解读，甚至能说出他在诅咒王朝的话来。


    但是此刻，他并没有去看皇帝的神情，他知道，在解决未央这件事之前，皇帝不会与他反目。


    他也不在乎皇帝的看法了，因为，君臣情谊，只存在于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


    “王朝兴衰，他们只是平民而已，没有任何价值……”潘太妃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温照白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就像你没有把林女官放在眼里一样。可是太妃娘娘，你又怎么知道，未央会把你放在眼里。”


    “他们确实只是平民。”温照白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是太妃忘记了，王朝的兴，靠的是每一个平民的耕种、织造、服役；王朝的衰，也正是从视平民如草芥开始。未央今日能对林女官如此，明日就能对任何无价值的人如此。你也不会是例外，潘太妃。”


    “如果以你的价值论来评价一个人，潘太妃，你在未央眼里的价值在长生祠落成之后还有什么？”


    温照白盯着潘太妃的眼睛，看着她的脸色逐渐转向青白色，就知道，潘太妃也已经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未央已经不是那个为了抗击神明维护人类的统治而存在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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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畏的组织了，他们现在已经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你帮助他们建造了这座长生祠，后面也许还有需要你的地方，然后呢？等你帮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他的这些话对于潘太妃并不是完全没有触动的。


    潘太妃心中原本就有的不安被温照白的这些话彻底放大，她下意识想要否定温照白的话，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反驳他。


    长生祠终于陷入了一片寂静。


    皇帝嫄缜就在这片死寂中，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清脆，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也掐断了潘太妃最后一丝辩驳的企图和余地。


    他踱步上前，先是用一种近乎欣赏精美摆件一样的目光，仔细打量笼中伤痕累累的林语，甚至微微俯身，观察她鳞片与皮肉连接的细节。


    “原来真能把人和兽混合啊。”他直起身，语气轻松，“我听阿白说的时候，还以为他在编故事吓唬我呢。”


    皇帝竟然是笑着的，他的眼神在温照白身上打了个转，还是落在了潘太妃身上：“母妃，做事情之前要学会衡量后果，这还是我从你的身上学到的。”


    当初潘太妃撺掇先帝将他记在自己名下的时候，自己一时冲动命人对她动手，最后一刻却被先帝发觉并阻止了。先皇并没有对他动手，却纵容了当时朝堂上反对他的人对他的肆意构陷，嫄缜知道，那是他并不爱自己，却没有办法轻易废掉自己，而刻意逼迫他，想要让他在成为“完美”的继承人的心理中崩溃。


    他差一点就真的起兵自卫了，这也直接导致了他继承皇位时的诸多风波。如今想来，也是先皇最终将未央交给别人的导火索。


    他此时站出来，不仅是为了把潘太妃解决掉，更多还是想把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未央重新握在手里，未央渴望权力，未央不择手段，这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为自己所用，就都没有关系！


    “来人，录诏。”成大监连忙上前，皇帝的声音中透着狠绝与冷冽，“潘太妃身为外戚意图干政，滥用私刑，违反祛神……着去太妃尊号，贬为庶人，赐鸩酒。附逆者一律绞刑。”


    潘太妃没有料到一向畏惧她手中未央力量的皇帝竟然在此时与她撕破脸，明明方才还不得不妥协为自己的塑像点睛……


    “陛下，你怎么……”


    却不等她回过神来，戍守的侍卫严阵以待，温照白带来的金吾卫和皇帝身边的亲军就上前来将亲附潘家的几个臣子和潘家人全部拿下了。


    潘太妃看着成大监亲手端来的鸩酒，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愤怒几乎喷薄而出：“尔等大胆！”


    此时，未央在人群中隐匿的人手终于动了。


    未央大概原本是想要等午时，等皇帝为塑像点睛完毕再站出来，像农民收获自己种的庄稼一样收获战利品。


    然而此刻的情景却令他们不得不插手了，幸好，他们对这个场景并不是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