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枉做小人

作品:《神明,但遵纪守法

    温照白决定掀翻棋盘。


    一直防守只会过于被动,如今他已经有了鹿聆,不如就势将背后之人逼出水面。


    他先前被刺杀的事在天都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鹿聆原本想去探寻一下未央的踪迹和长生祠的情况,却被温照白阻止了,他非常认真地告诉鹿聆,不要打草惊蛇,未央身上一定有一些不为他们所知的隐秘,这隐秘很可能已经随着野心膨胀了,一旦鹿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试图戳破,怕是会伤及自身。


    温照白表述了真心之后就不再遮掩他对鹿聆的亲近爱护了:“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鹿聆很喜欢坦白的小白,高高兴兴地抱一抱温照白,带着他的嘱咐去行动了。


    鹿聆既然回来,温照白先前借病避人耳目的计划就需要因势调整。


    ……


    太极宫两仪殿中,皇帝屏退左右,只将成大监留在了身边。


    “所以,刺杀一事是他自己安排的?”


    鹿聆进宫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她还是不喜欢皇帝,却得把温照白交代的话讲清楚:“小白说按你们之前就商定好的,以自己的伤病令潘太妃失尽人心,在众人面前做实恶名,嗯,就是这样。”


    皇帝看着她,自觉鹿聆已经站在温照白,也就是自己这边。


    皇帝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没想到,阿白真的能做到。”


    他提到了小白,鹿聆就不自觉竖起了耳朵,然后就听见了皇帝的话:“他当初向我立誓,说一定会让你这奉神司命背弃神明,成为我手中利器,我原本还有所怀疑……如今看来,他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这话真是意味深长,嫄缜盯着她的目光也十分有深意,带着审视,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恶意试探。


    鹿聆听着觉得有些好笑,面对这明晃晃的挑拨,她完全不退缩,清澈的目光直接迎上去:“小白前两天教了我一个成语,叫枉做小人,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侍立一旁的成大监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不敢去看圣上的脸色。


    鹿聆才不在乎他什么脸色,她都不需要银铃提醒,就能感知到这个皇帝的恶意。


    奇怪,她只是不太了解人间事,为什么这个皇帝会把自己当傻子啊。


    不说小白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已经向她解释清楚了,即便先前小白没有说,皇帝为什么会觉得比起朝夕相处、以命相护的温照白,自己会相信从来没有好感过的他。


    鹿聆转身要走,皇帝却唤住她:“有样东西,潘太妃让我转交给你。”


    ……


    鹿聆回来时,温照白刚吩咐了人去准备,正俯身书案前,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已经泛黄了的书册。


    天气越来越热,鹿聆却带着清风,“我回来啦!”她声音轻快,几步便到了他身边。惊秋将温照白早就吩咐好的冰盆和加了冰的饮子端上来。


    鹿聆大喝一口冰饮子,才也得缓过一口气,随即又带了点告状的意味,将面圣的经过,尤其是皇帝那番“肺腑之言”,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照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歉意,更有着无需言说的坦然:“他惯用此道。小鹿,我……”


    “我知道呀,”鹿聆打断他,顺手拿起他刚放下的笔,在废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他说他的,我信我的。小白是小白,皇帝是皇帝,我分得可清楚了。”


    她放下笔,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你想让我成为他的‘利器’,可是小白,你明明只想让我成为‘鹿聆’。”


    温照白望着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信任,心口像是被温泉浸过,暖得发胀。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及她温热的肌肤,心中最后一点因皇帝挑拨而生的阴霾也彻底散去。


    “是,”他声音低沉而肯定,“我只要你做鹿聆。”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不过,陛下此举,倒也提醒了我。他急于离间,说明未央给予的压力,已让他感到不安,甚至……可能快要失控。”


    他指向桌案上那卷书册:“我们安排在龙首原附近的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未央似乎等不及长生祠缓慢的进度了,他们在夜间秘密运送了一些东西进去,看规制,不像是寻常建材。”


    鹿聆立刻来了精神:“是什么?”


    “尚未探明,守卫极其森严,我安插的人也无法透漏消息。”温照白沉吟,“但结合长生祠的选址,以及其对神力的压制效果……我怀疑,未央真正的目的,或许并非建造一座祠庙那么简单。”


    鹿聆想起自己在龙首原感受到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恶意,以及银铃前所未有的激烈示警:“那我去把它毁掉!”


    “之前你在龙首原上的破坏已经让未央警醒,如今潘太妃身边那位女官一直在监工,硬闯非是上策。”温照白摇头,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动,勾勒出龙首原的简图,最终点在长生祠预定主殿的位置:“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们‘加快’一点进度。”


    鹿聆眨了眨眼,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小狡猾的笑容:“我知道了,你想要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温照白思索了一下,唇角微扬,“你说得对,请君,入瓮。”


    ……


    鹿聆入宫并不仅仅是为了告诉皇帝那场刺杀是温照白一手安排的,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未央的谋划,小白说,皇帝是不会允许自己不知道长生祠中的隐秘的。


    如今在未央眼中,温照白已经是不需要再顾虑的人,而鹿聆的踪迹应该还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所以反而方便了他们暗中行动。


    长生祠在潘太妃派去的曾女官的监工下,已经进入了封顶的阶段。


    天都最炎热的天气将要过去,长生祠也要竣工了。


    温照白的身体在鹿聆的精心照料下,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对外一直没有表露。


    潘太妃,还是未央,将长生祠完工的日子选在了大虞开国的日子。


    ……


    夜深了,国公府书房中的灯还没熄灭。


    鹿聆原本陪着温照白翻阅关于未央记载,想要找出突破口,耳畔的那只奉神银铃却突然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应,既有对危险到来的预警,又是对恶意的提醒,两种声音同时响起,混合成了一种悲怆而强烈的震响。


    温照白身上也有一颗银铃,他自然也听到了。


    鹿聆与他对视一眼。


    “小白……”


    “不可以!”温照白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是……”


    皇帝给她的那样东西,他们两个都不陌生,正是鼠神一案中后稷的最后一丝灰色的神力,鹿聆将它凝结成了宝石一样的球挂在了阿妙脖子上。


    他们怎么抓住的阿妙已经不重要,鹿聆不能眼睁睁看她陷在未央手中。


    “小鹿,就当我自私吧,我再不希望你陷入困境。阿妙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我手下的人已经搜寻到了未央的踪迹,你相信我。”温照白的眼神满是祈求。


    ……


    银铃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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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导鹿聆去向了龙首原的方向。


    鹿聆是第一次看见那座已经建筑完毕了的长生祠,华贵,却在夜色中隐隐泛着灰白色,与龙首原焦黑的土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鹿聆从进入龙首原开始,戴了一边的银铃的响声就一直没有停过,这是第一次奉神银铃对于非人的事物表示了如此强烈的恶意预警,甚至到了鹿聆实在受不了这声音要摘下放起来的地步。


    龙首原上堆了许多建筑长生祠用的砖石材料,鹿聆刻意掩盖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她顺着划定的长生祠地面位置往里面转,倒是发现了一些因地制宜刻意布置的并不算高级的阵法,有聚灵聚气的功效。


    鹿聆轻易就躲开了那些巡查的守卫,从一侧摸进了长生祠里面。


    长生祠并不算太大,大概是因为赶工仓促,内部倒不算精细,只是个一进的院子,院中倒是栽种了不少槐树。


    这长生祠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以往通过银铃响声轻重沉弱来分辨危险恶意的做法已经完全行不通了,进入长生祠后奉神银铃就已经是震颤到分辨不出问题方向的程度了。


    院子里倒是什么都没有。


    但是这些对于长生祠来说并不算奇怪,鹿聆听着袖中银铃的奇异的响声有些疑惑,要不是除了佩戴者之外点的其他人是听不见银铃声音的,不然就银铃的响声,早把守卫召来了,只是鹿聆不明白,这浓重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先前温照白已经给她讲过了潘贵妃,或者说未央,非要在龙首原建长生祠的原因,不仅是为了神庙建筑在此遗留的天地灵气,更是因为……


    “我先前去就发现了,龙首原无树无水,连风都微弱,似乎是在针对你,千万要注意你神力的限制……”鹿聆想起先前温照白的叮嘱。


    从南州那些特殊的刺客开始,到龙首原上的环境,他们似乎早就知道鹿聆的弱点。


    难道也是像温照白一样能有奇异的预知方式?


    主殿的门是虚掩着的,有烛火的光从门缝中透出来,鹿聆轻轻推门进去。


    主殿周围挂了许多红色的祈福帐幔,隐隐绰绰遮挡视线。


    不同于其他神祠要在宴会上才迎神像入殿,潘太妃的长生祠在修筑过程中早早就将潘太妃的塑像同时建好了。巨大的潘太妃的塑像就矗立在大殿的正中间,倒还算华贵,只是鹿聆看着塑像面目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奇怪,像是有人强行按着她的嘴角翘起。


    还有,还有那双眼睛……潘太妃塑像的那双眼睛,因为没有开光,所以瞳孔处还是空的,似乎是还没有做完,应该雕刻眼球的位置却是空的,显得塑像空洞呆滞。


    殿中空寂,令人莫名后背发凉,连向来胆大的鹿聆都不免生出一阵寒意。


    她总觉得这殿建造的有些奇怪,只是一时间找不出问题。


    只能靠自己了,鹿聆沿着塑像转了一圈都没有发觉问题,她皱了皱眉,索性踩着塑像跃上了房梁。


    从屋顶向下俯视时,她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这个长生祠整个主殿的构造完全违背常理,那并非是规整的矩形,而是以那尊潘太妃的塑像为中心,前后逼仄、两侧延伸,形成一个令人不适的狭窄菱形。


    当鹿聆从房梁俯视,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哪里是殿堂?分明是一只巨大而狰狞的眼睛!


    潘太妃的塑像正是那只眼睛的瞳孔,空洞地凝视着上方,嘴角那抹被强行翘起的笑容,在摇曳烛光中显得无比诡异。


    看着那只眼睛,鹿聆悚然一惊。


    那是……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