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地间，微弱的天光落在马车侧边由贝壳制成的窗子上，七彩的光晕从此处四散开来。


    空气中水汽弥漫，马车藏在水雾和光晕之间，显得更加美轮美奂。


    太过美丽就会失真，马车在赵玄真眼中闪动扭曲，最后幻化成了一道金子做成的栅栏。


    再一眨眼，赵玄真看见了坐在马车里的自己，和站在栅栏后面的凌霜。


    赵玄真下意识后退，却在这一刻脚下不稳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她身体晃动的瞬间，顾平下意识朝前冲去，却被寂空摁在了原地。


    顾平抬眼看他，却见寂空皱着眉头对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


    赵玄真挥开乌尔珠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门框堪堪站稳，耳边听见内侍远远道：


    “九殿下。”


    “陛下可一直等着您呐。”


    凉意从指尖开始朝着四肢蔓延，赵玄真看着那顶华贵的马车，看向周遭包围着护国寺的冰冷羽箭，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乌尔珠。


    最后，她转身遥遥地望向站在殿堂内的顾平。


    此时此刻，她这才明白过来。


    顾平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皇帝说他是自愿的，那么他就是自愿的。


    赵玄真深深地看了顾平一眼，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实在不该一时冲动就当着旁人的面打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乌尔珠凑在赵玄真的耳边小声道，“走还是不走？”


    “我保证帮你把顾子庸也带上。”


    随着乌尔珠的话语，赵玄真隐约远处的银光一时间变得更甚。


    “九殿下，”内侍的声音隔着重重叠叠的雨帘传来：


    “您别让奴才们难做。”


    赵玄真转向乌尔珠，她与乌尔珠非亲非故，她实在不能让他帮自己冒着大的险。


    况且自己若是真的带着顾平走了，知书、知棋、明画……甚至是整个护国寺的僧人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谁能保证皇帝不会迁怒他们？


    见赵玄真良久没有回答，乌尔珠便知道了答案，他眼里的光彩暗淡些许，但依然笑着说道：“无妨。”


    “我也只是说说，”乌尔珠自嘲似的说道，“毕竟我只是个世子，确实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不相信我倒也正常，而且吧，我也不是……”


    乌尔珠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赵玄真突如其来的道谢打断。


    “谢谢你，”赵玄真说道。


    乌尔珠一怔，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就这样把未说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谢谢你，”见他愣着，赵玄真便又重复了一遍，她道：“带我来见顾平最后一面。”


    “若是你日后有难，我必定拔刀相助。”


    赵玄真的语气实在是太认真了，她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就好像是在许什么坚定的誓言。


    乌尔珠愣怔住了，他下意识呆呆地应了一声。


    赵玄真冲他一笑，道：“一言为定。”


    乌尔珠接道：“驷马难追。”


    接完这话，他神志方才回笼，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驴头不对马嘴。


    他看着面前的赵玄真，想告诉她，她完全不需要为自己做任何事。


    不管自己为她做了什么，都是自己应该的，如若不她，自己现在恐怕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不受宠的庶子。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说，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越发的大了，赵玄真再一次回头看了眼殿堂中的顾平，而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宫人的伞下，坐进了那顶华贵非常的轿子。


    雨珠落在轿子上，落在通向皇宫的街道上，落在勤政殿金色的瓦片上。


    一直落到了晚间，雨倏地停了。


    赵玄真侧身躺在塌上，冷漠地听着身后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床前停住，赵玄真没有回头、更没有起身，她依然侧身躺在床上，只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回宫之后，赵玄真在偏殿中左等右等，可始终没看见皇帝的身影。


    脑海中想起内侍说的——皇帝一直在等着自己，赵玄真一时间只觉得想笑。


    皇帝没说话，赵玄真觉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这让赵玄真觉得很恶心。


    赵玄真猛得坐起身，转身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比你年轻，比你英俊，比你更会甜言蜜语，比你更讨我的欢心？”


    赵玄真眼底冰冷，说出的话极尽嘲讽：“所以你自卑了，你愤怒了，你用蛮横的手段将他踢出了局。”


    “你是天子，你这样针对一个晚辈，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皇帝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坦然，面对赵玄真的质疑和怒火，皇帝只说了四个字：“朕是天子。”


    赵玄真笑了，她弯着的眼角眉梢中盛满了愤恨。


    笑容淡去，赵玄真狠狠地盯着他，她恨不得扑上去踢他、打他、撕咬他。


    皇帝盯着赵玄真充满恨意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道：“并不完全因为你。”


    “朕虽眼热你对子庸的情意，但朕毕竟是天子，”皇帝微微一顿，说道：“还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


    “不管你相不相信，”皇帝看着赵玄真，柔声道：“朕是为了子庸好。”


    “也是为了你好。”


    事到如今，皇帝实在不需要再用任何拙劣的谎言来骗她。


    赵玄真见他神情认真，心里不由得有些迟疑。


    可她再迟疑，也无法改变皇帝的所作所为，赵玄真冷笑一声，道：“横竖你是皇帝，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自从皇后被废，每每面对皇帝，赵玄真都仿佛是在面对经年已久的仇人。


    一次两次是情趣，多次之后皇帝不免有些心凉，他避重就轻道：“朕养育你多年，疼惜你，爱护你，对你有求必应。”


    “难道你就仅仅因为一个顾子庸就要跟朕撕破脸吗？”


    赵玄真呵笑一声，皇帝既然只拿着顾平说事，她也便只抓着顾平说事。


    赵玄真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叨：“有求必应？”


    “那好，我要你现在就命令顾平还俗，”赵玄真扬着眉头挑衅地看着皇帝，而后道：“然后命他……”


    “娶，我。”


    皇帝瞳孔猛得一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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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的手瞬间收紧。


    周围的宫人见状心惊胆战地跪了一地。


    皇帝注视着赵玄真，他下意识想威胁她，恐吓她，让她听自己的话。


    可当他看着赵玄真那双黑亮的映衬着自己倒影的眼睛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玄真不怕自己，当然也不怕死。她握着自己的性命，自己就对她毫无办法。


    既然如此，皇帝微微一点头，道：“可以。”


    “朕可以答应顾平还俗。”


    赵玄真的眼睛略微一亮，紧接着她又听皇帝说道：


    “但，他要娶别人。”


    此话一出，赵玄真瞬间火冒三丈，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皇帝，那架势活像是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她就知道狗皇帝绝不会那么好心，赵玄真气冲冲地抓起床上的枕头朝着皇帝扔过去。


    皇帝一抬手，将枕头抓进手心，道：“霜儿，朕说过，朕会给你找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朕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赵玄真目光一滞，她盯眼前的皇帝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更何况，朕也很好奇，”皇帝缓缓说道：“若是朕命子庸娶别人，他会不会奉命行事。”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吗？”


    “朕可以帮你试试他，”皇帝十分好心地提议道。


    赵玄真冷笑几声，道：“你想多了。”


    “你不了解顾平，”赵玄真道。


    “他还敢抗命不成，”皇帝笑着瞧向赵玄真，补充道：“他又不是你。”


    “他当然不会抗命，”赵玄真道，“他会直接去死。”


    皇帝眼瞳一颤，赵玄真又道：“我也会死。”


    皇帝瞬间暴怒，他一抬手，掐住赵玄真纤细地脖颈，咬牙道：“又是这套。”


    “你就仅会这套吗？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赵玄真挑眉，哪怕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艰难，她也完全不畏惧，她笑道：“有句话，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


    “叫‘一招鲜，吃遍天’。”


    皇帝狠狠一甩手，赵玄真倒在了床榻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冲着皇帝笑，她清下嗓子，艰难地说道：“招式不在多，管用就行。”


    “你把朕吃透了，”皇帝的笑容里有愤怒有无奈，还带着丝丝缕缕的骄傲，“朕还真的奈何不了你。”


    那么聪明机敏又美丽动人的赵玄真是他养出来的。


    见皇帝的嘴角果然无缘无故地泛起浅笑，赵玄真浑身一阵恶寒，她趁着皇帝此时心情尚可，问道：“乌尔珠呢？”


    “乌尔珠怎么样了？”


    “你把他杀了？”


    皇帝缓慢地摇摇头，道：“朕不敢。”


    “朕怕你死，”皇帝说道。


    赵玄真“……”


    她没理会皇帝的打趣，直接说道：“我要见他。”


    她不完全相信皇帝的话，她要亲眼看见乌尔珠才能放心。


    出乎意料，皇帝很干脆的答应了，他道：“当然可以，明天一早，朕便允许你去见他。”


    “顺便朕还要封你为宣抚使，让你帮朕带个东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