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虽然一切从简，但这场布列塔尼新国王的加冕仪式，仍是赶来了不少外国的使者，观礼台上坐得泾渭分明：


    最左边是“永无仙境”精灵王庭的三名代表，他们身着银叶编织的长袍，发色从浅金到月白，瞳孔是森林深处的翡翠色，浑身环绕着微光流转。


    旁边则是西方群岛的特使，为首的女使者，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小型贝壳与珍珠，皮肤被海风打磨成古铜色，看到旁边坐姿笔直的精灵，响亮的“啧”了一声，把她的副官吓得心惊肉跳，赶紧捂上了她的嘴。


    再往右是沙之国的大使，黑檀木般肤色与雪白长袍形成鲜明对比，身上散发着没药与龙涎香的混合气息。他懒洋洋地往后仰，数位鼻子上缀着细小金环的女奴给他打伞、扇扇子、端茶、揉肩，悠然自得像是身处自家卧室。


    最右边是巨人和矮人，可能因为两国一直在北境抢地盘，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


    矮人们吵吵嚷嚷：“大脚怪，往旁边去点，你挤着我们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冰霜巨人体型庞大，有一栋房屋那么高，一屁股能坐瘪十个矮人。


    “你……”冰霜巨人气得发抖，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矮人如连珠炮打断：“你你你，你知不知你口气很大啊，老子要冻死了。”冰霜巨人的叹息不亚于北境的寒风。


    冰霜巨人猛地站起，矮人们也毫不示弱，扛起了巨斧和铁锤，眼见着二者要从言语摩擦变成“肢体交流”，坐在前面的一位外交官回头：“达特·铁锤大人，我们换个位置吧，前面看得更清楚些。”


    “维尔西，你真是个好家伙。”红发矮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瞪了冰霜巨人一眼，领着弟兄们坐到了前排。


    “贝格尔米尔大人，这是‘冰川霜石’，您握在手里或许能稍微好过些。”金发外交官将一块银色的石头递给了冰霜巨人，后者正因无法适应布列塔尼较之北境的高温而焦躁不安。


    “谢谢你，维尔西大人。”冰霜巨人感激地笑笑，寒气吹得金发外交官脸色发白。


    金发男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举止依然得体，虽然他的鼻子已经不争气地流出了鼻涕。


    “啊，抱歉！”冰霜巨人慌得手足无措。


    “无妨，让我们还是把注意力交给今天的主角吧。”金发外交官优雅地擤鼻涕，再次将目光集中到高台，那里将会诞生第一位由“大祭司”加冕却没有皈依【无敌骄阳】的国王。


    这也正是各国使者云集的原因，诸国皆在猜测，布列塔尼究竟与神庙达成了一场什么样的交易，才能让莱因哈特·康斯坦丁获此殊荣。


    观礼台的阴影角落，化身为格里德的玛门与杰瑞并排站着，两人脸上都挂假笑，嘴唇微动的低语，被周围的喧嚣完美掩盖。


    “恭喜啊，玛门大人。”杰瑞歪戴着他那顶滑稽的七角帽，伊丽莎白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斑，“阻止了布列塔尼倒向无敌骄阳，不过——”


    他拖长声音，“但是新王规定，只要是布列塔尼的贵族，领土必须入驻一名神官，接受【无敌骄阳】的监督，你对王国还是被变相削弱了呢。”


    玛门面不改色：“总比某些人强。刚在法庭上做完证，‘老鼠’在雷恩王都的据点被金雀花骑士团连根拔起，五十多名骨干入狱，杰瑞首领这次来布列塔尼，是特地来带残部滚回下水道？”


    杰瑞的笑容变得危险：“至少我还有‘窝’，布列塔尼本来就不是‘老鼠’的大本营，你呢？等康斯坦丁坐稳王位，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这只‘寄生在王国血管里的蚂蟥’。”


    “那是以后的事。”玛门瞥向典礼中央，“现在，我们都需要这个王国稳定，毕竟，干涸的池塘养不肥任何鱼。”


    临近正午，阳光穿过议会厅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投下一片绚烂的光斑。偌大的厅堂空无一人，即将加冕为王的康斯坦丁独自站在王座前，沐浴在七彩炫光中。


    他已穿戴整齐：纯白的礼袍以金线绣着布列塔尼王室的百合徽章，外披深蓝色天鹅绒披风。银发被仔细束成低马尾，露出精致但轮廓分明的脸庞。


    在他面前，王座后的墙壁，每个进入议会厅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地方，原本悬挂着格雷格利六世的画像，现在变成了一幅被深红色天鹅绒幕帘完全遮盖的画作。


    幕帘边缘有些褪色，流苏也磨损了，显然已悬挂多年，却从未被揭开。


    康斯坦丁抬起手，指尖在厚重的绒布上停留片刻，然后他不再迟疑，握住幕帘侧边的金色拉绳，一把拉开。


    画作显露的瞬间，阳光正好移过画面——仿佛连太阳都在等待这一刻。


    这是一幅来自岌岌无名穷画家的献礼，画布边缘有些起皱，颜料在岁月中微微龟裂，角落处还有一小块水渍痕迹，却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画。


    画中，阿德莱希王女被贫民窟的孩子们围在中间，身着一身简朴的亚麻长裙，银色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被微风拂到脸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温暖而真挚。


    康斯坦丁并不喜欢这幅画，事实上，他弄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能像其他贵妇一样，选一幅普通的宫廷肖像，甚至因为觉得正是那份多余的爱心害死了她，而讨厌这幅画。


    现在他依旧弄不明白，但为了接下来的改革，他需要一面旗帜，而为了爱与理想献身的王女，正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


    管家林德伯格女士的声音在厅门口响起。她手持典礼流程羊皮卷，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王冠与权杖的侍从。


    “各国使者已在观礼台就座，大祭司将在十分钟后登台，请您前往候场。”她规划地井井有条。


    是时候与过去告别了。


    “走吧。”


    康斯坦丁转身，白色礼袍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披风扬起，金链轻响，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坚定的声响，如同一位真正的王者一样，沉稳而又果断。


    阳光越来越亮，填满整个议会厅。画中的母亲，在永恒的春日中，微笑着送别了她的孩子。


    当时间推移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加冕终于仪式开始了。


    大祭司手持日冕权杖踏上高台，正准备为新王戴上王冠的刹那。


    天空暗了。


    一对巨翼遮住了雷恩王都上方的天空，鳞片是熔岩般的暗红色，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如同乌云般遮天蔽日，双翼扇起的狂风把观礼台的绸幔撕扯地破破烂烂，风压让无数建筑玻璃窗同时炸裂。


    龙神悬停在百米空中，头颅大如房屋，黄金竖瞳比马车轮更宽，鼻孔喷出的硫磺气息让来凑热闹的民众剧烈咳嗽。


    “吼——！！！”


    龙吟带来的冲击让地面龟裂，石柱震颤，甚至有不少等级较低的勇者耳鼻渗血。


    康斯坦丁站在高台中央，束起的银发被吹散，长发在龙息狂风中狂舞，他仰头直视那对黄金竖瞳，手按在【法夫纳的诅咒】剑柄上，声音毫无畏惧：


    “【焚烬之主】，今日是我的登基典礼，还请给个面子。”


    龙神，被称为【焚烬之主】的伊格尼克斯，发出震耳欲聋的嗤笑，声浪掀翻了观礼台上方的帐篷：


    “面子？蝼蚁之王，你的父亲也不过是收拾了法夫纳那只小虫子，你就妄想与我平起平坐？那把沐浴过它鲜血的剑，在我眼里，不过与玩具无异！”


    它张开巨口，喉间凝聚出暗红色的湮灭龙息，光芒之强让正午太阳都黯然失色。


    就在龙息即将喷发的瞬间——


    高台上，大祭司抬起了黄金面具，他将手中的日冕权杖轻轻顿地，不需要咒语，权杖触及地面的刹那，时间仿佛为之停滞了，一道纯白的光环以权杖为中心无声展开，抵挡住了不亚于火山喷发般炽热的龙息。


    更可怕的是，光环并未停止扩张。它持续放大，上升，最终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直径千米的纯白光轮，如同太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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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耀眼。


    随着光轮的展开，空气中传来千人合唱团的圣咏，纯净，浑厚，令人心生敬畏，光轮的中央射下一道纤细如发丝的白金光束，精准命中伊格尼克斯的头颅。


    “吼——！！！”【焚烬之主】再次对天长啸，喷出的龙焰不仅湮灭了白金光束，还将光轮本身也击破了。


    “你就是【无敌骄阳】挑选的‘躯壳’吗？”黄金竖瞳锁定了大祭司，洁白的长袍猎猎作响：“太弱了，你没有那家伙百分之一的力量……”


    面对龙神的羞辱，大祭司的选择是——将手中的日冕权杖更快更重更密集地敲地，比方才光轮展开时更刺眼的白光以他为中心扩散，亮得能闪瞎人眼，空气中响起更嘹亮、更高亢的合唱，几乎要震碎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暗红色的湮灭龙息逐渐在巨龙中成形--


    再这样下去，这两个疯子会把雷恩王都给夷为平地的，玛门没有想到自己的报复，竟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她赶紧站出来，对着天空大喊：


    “【焚烬之主】！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吸血鬼去哪儿了！”


    巨龙动作一顿，黄金竖瞳转向格里德。


    几乎同时，康斯坦丁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接话接得斩钉截铁：


    “那名已与他的同伴离开布列塔尼，去向不明！但最后有人看见他们往东边去了，好像是要解决什么‘自由精灵’的危机！”


    观礼台上，三名“永无仙境”的代表脸色大变。


    伊格尼克斯狐疑地盯着两人，它深吸一口气，展开了自己的领域，那一瞬间，所有在场者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冰冷的龙爪攥住、翻检、透视。冒险者等级实力低于60级的，直接昏厥，即便是来自各国的高手也不禁闷哼。


    龙神的领域霸道地扫过王都每个角落，甚至深入下水道、房间、用魔法遮蔽的密室。


    十秒后，巨龙收回领域，黄金竖瞳怒火未消，但多了一丝困惑。


    “确实没有吸血鬼的气味。”它低吼，声音听起来很疑惑，“东边？精灵的地盘？哼，若让吾发现你们撒谎……”


    “不敢。”康斯坦丁微微躬身，看起来十分恭顺，手却仍按在剑柄上。


    伊格尼克斯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最后停在了大祭司身上；“待你通过‘永恒之火’的考验，吾有兴趣和你再过个两招！”


    它扇动双翼，掀起狂风，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


    阳光重新洒落。


    一片狼藉的典礼现场，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玛门走到康斯坦丁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道：“你怎么敢骗龙神？伊格尼克斯的领域能轻易扫荡整个精灵王庭，等它发现‘永无仙境’根本没有吸血鬼踪迹，回头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你！”


    康斯坦丁理了理被吹乱的礼服，淡定回应：“这就是你要思考的事情了，为国王分忧，是宰相份内之职。再说了，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刚才可是你先喊出‘知道吸血鬼下落’的。”


    玛门噎住。她盯着康斯坦丁看了三秒，忽然叹气：“……你跟着那家伙学坏了，以前那个容易操控的傲慢小少爷去哪儿了？”


    “没了。”康斯坦丁转身，面向重新聚拢的观礼人群，不知道是想到谁，竟然笑了起来：“他已经重生了，励志要做一个好国王。”


    他大步向前，走得飞快，也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对了，玛门，我相信，如果是我和你，一定能把布列塔尼建设成兰德大陆上最强大的王国，到那时候，即使是面对【无敌骄阳】，面对【焚烬之主】，甚至七神全加起来，也有一战之力。”


    “蛤，人类，总是这么愚蠢自大而又傲慢。”玛门在内心嘲笑道，绿眼睛里闪过惊讶，嘲讽，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还不赖？


    这大概就是她喜欢混迹在人类中间的原因吧，玛门无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