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魔法的光晕消散时，游羽看见了那座立在月亮湖畔的石碑。


    足有一人高的碑面上，镌刻着9个名字，下方都缀有简短的生卒年：“艾米莉·布朗，9岁，生前是可爱活泼的栗发小女孩”“托姆·狄克，曾经打造过橡树村最好的石锤”……


    晨雾如纱，在碑石与新芽间缓缓流动。远处村庄刚升起几缕炊烟，空气中混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湖边的潮气，以及一种沉重的寂静。


    银发男人跪在碑前，身着一套朴素的黒色常服，长发端庄地束在背后，神情肃穆，像一尊正在风化的忏悔者雕像。


    管家林恩伯格女士对游羽躬身一礼：“昨日，我已按老爷的吩咐，前往9名遇难者家中送上了抚恤金，此外，康斯坦丁家族会针对橡树村设立专门的教育基金，所有适龄儿童将得到前往雷恩王都的城市学校深造的机会。”


    石碑，抚恤金，教育基金，这些都不止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那个傲慢的家伙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早就开始默默行动了？游羽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游羽，”康斯坦丁没有回头，却十分笃定她在听：“第三个问题，如果我们不是以那种方式相遇，你会爱上我吗？”


    晨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眨眼滚落，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看起来美丽而又脆弱，像一尊被轻轻一摔就会四分五裂的瓷娃娃。


    在麦尔肯公爵夫人的慈善拍卖会上，二人一时兴起，约定互相回答三个问题，游羽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这件小事，又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荒诞。


    她没有幼稚到认为爱情能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却也没想到康斯坦丁的忏悔完全是一场作秀，还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


    游羽无意去审判他人，却也无意配对方演完这场蹩脚的“仇敌变情人”戏码。


    “没有如果。”


    “就像这些失去亲人的村民，你做再多，也无法让死者复生，无法抹去他们记忆里的恐惧与痛苦。”她看向碑石，“有些裂痕，不是用金子就能填平的。”


    下一秒，康斯坦丁像绷断的弓弦般冲过来，双手死死抓住游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那就带我走！”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晨雾在他急促的呼吸中翻涌，“让我留在你身边赎罪！我能为你做任何事！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只要——”


    “莱因哈特·康斯坦丁。”


    游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扣的手指，动作缓慢但坚决。当他双手最终无力垂下时，她才抬起眼，直视他眼中那团濒临崩溃的火焰：


    “能为我死的男人太多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彻底将金棕色眼瞳中的火焰浇灭了。


    她伸手，指尖停在他心口位置：


    “我要你为我活下去。”


    “你要当一个贤明的君主，不仅仅是像你母亲那样‘善良’的国王，还要同时效仿狐狸与狮子，狐狸以识破陷阱，狮子以震慑豺狼。”


    “玛门就是你的‘狐狸’。”游羽开始踱步，每一步都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迹，“她的经济政策能让国库充盈，她的情报网络能肃清内敌，她的野心能驱使她为你铲除障碍。但你必须记住——狐狸永远在计算自己的利益。”


    游羽毫不怀疑玛门的能力，事实证明，她的经济政策十分有效，五年就让格雷戈里六世统治时期的国库转亏为盈，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富者更富，穷者更穷，总结一句话就是，只讲效率，没有公平。


    康斯坦丁的眼神逐渐聚焦，那团疯狂的火焰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游羽稍稍放下心来，幸好这家伙的脑子除了谈恋爱还有些别的东西，否则她很担心对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格雷戈里六世。


    “所以你要成为‘狮子’，让她敬畏，背叛你的代价远高于忠诚的收益。”游羽继续，“君主的艺术，不在于消灭所有威胁，而在于让威胁彼此制衡，让神庙与玛门互相牵制，让贵族与议会互相监督，让军队的忠诚与平民的拥护成为你王座最稳固的基石……”


    她停下，深深吸气：


    “你要让布列塔尼不断壮大，终有一日，当我对魔王发起总攻时，我需要一支能撕裂北境深渊的军队，需要一个能支撑远征的后方，需要一位……值得托付后背的盟友。”


    康斯坦丁沉默良久，突然单膝跪下，行骑士礼。


    晨雾渐淡，朝阳的金边从远山探出，将他的银发镀上暖色。


    银发男人牵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的眼眸里写满了期盼与希翼，像是她的下一句话就将决定他的生死。


    “在成功讨伐魔王之前，你不能选择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个字，更是几近呢喃，白皙的脸庞爬满红晕。


    暧昧的气氛感染了游羽，她干咳了几声，试图驱散这种旖旎的气氛，郑重承诺道：“当然。”反正打完魔王她就回家了。


    “那我能给你写信吗？”银发男人羞耻地别过头去，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游羽觉得这样的康斯坦丁有点可爱，满口应道：“行啊。”


    “你会给我回信吗？”


    “嗯，应该吧。”这可是未来的重要盟友，联络感情是必须的，游羽答应了。


    “你能在信里称呼我的名字吗？”康斯坦丁已经完全把贵族尊严抛到九霄云外了。


    “好……吧。”游羽有点招架不住了，眼神飘忽。


    “一天一封可以吗？”


    ……


    “够了，莱因哈特。”游羽握住了他的手，拉他起身：“去做九百九十九件好事。”


    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到那时，我们会再相会。”


    “所以，”“波尔多与凯里”酒馆昏黄的油灯光在雷克斯脸上跳动，红色莫干头猛地凑近，粗犷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你就这样拒绝了一位即将登基的国王？而且还是兰德大陆上最富裕国家的国王！”


    一只戴着白丝手套的手从侧面伸来，精准地捏住雷克斯的耳朵，把他往后拉开一尺距离。


    林德伯格女士，一位三十多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长裙的女性，严厉地像是教导主任：“请与未婚淑女保持合理社交距离。”


    雷克斯揉着发红的耳朵，龇牙咧嘴：“你都跟我们一整天了！不累吗？！”


    今天本该他期盼已久和游羽约会的日子，如果忽略那位如影随形的管家女士。


    早上，银百合集市，由于布列塔尼地处兰德大陆的中心，四通八达，这里集齐了来自各地的商人，甚至被戏称为“如果某样东西你在银百合集市买不到，你就永远都买不到了”，二人久仰大名，自然要来逛逛。


    雷克斯看中了一条织锦发带，刚拿起想在游羽头发上比划，林德伯格女士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雷克斯先生，未经允许，触碰女士的头发是一种轻浮行为。”吓得他差点把发带扔到隔壁摊的史莱姆黏液桶里。


    中午，因为雷克斯炫耀自己有“飞马驾照”，两人准备合租了一匹，绕城一周，俯视雷恩王都的景色。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雷克斯手臂刚要环过游羽腰际牵住马绳时，林德伯格女士就在旁边清嗓：“未婚男女请保持端庄坐姿。”最后，为了安全，他们放弃了这个项目。


    傍晚，夕阳观景台，也是王都著名的情侣圣地。雷克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刚转头，就看见林德伯格女士举着一把巨大的黑绸阳伞站在两人中间，像是一堵墙：“落日余晖会损伤淑女肌肤，我为游羽女士遮阳。”


    “今天她打断了我们‘不当接触’二十七次。”雷克斯扳着手指数。


    “你还数了？！”


    红色莫干头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有点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闷声说：“我现在有点理解康斯坦丁为什么能当国王了。”


    “嗯？”


    “他能雇得起一位管家二十四小时尽心尽力盯人。”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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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抬起头，那张神气活现的脸上，难得露出某种近似沮丧的表情，“而且他有高贵的血统，出名的宝剑，强大的王权，本人还长得像公主一样漂亮。我算什么？一个乡下出身的冒险者，甚至连等级都没他高。”


    游羽托着腮看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雷克斯，你多大？”


    “啊？十七岁。”甚至还没成年，雷克斯感觉更沮丧了，甚至连莫西干发尾的尖尖都蔫巴了。


    “康斯坦丁二十五。”游羽伸手，用食指戳了戳他额头，“他是‘已成型的王’，而你--。”


    她眨眨眼：“是‘潜力股’。还是成长空间很大的那种。”


    “潜力股！”雷克斯重复这个词，眼睛渐渐亮起来。他忽然坐直，双手拍在桌上，林德伯格女士立刻抬头，但这次他不再在意：“我还年轻！我要变强，强到成为配得上你的好男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到半个酒馆的人都看过来：


    “游羽！你等着！等我帮西尔维娅解决完‘自由精灵’的麻烦，我就来帮你打魔王！”


    “停停停！”游羽赶紧捂住他的嘴，脸有点发烫，“小声点！谁要你‘配得上’我了？我又不是奖品！”


    雷克斯被她捂着嘴，眼睛笑得弯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我为自己努力，总行了吧？有事给我写信！这次在雷恩王都欠你的人情，我一定要还！”


    游羽松开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最终没忍住笑出声：“小心点，别又傻乎乎地被雇主利用了！”


    雷克斯像是不好意思一样，挠了挠头：“欠你的这么多，今天还厚颜无耻地拉着你约会，真是不好意思了，总之，谢谢你给我离开布列塔尼前，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该说谢谢的是我。”游羽瞄了一眼坐在旁桌的林德伯格女士：“虽然有人煞风景，但我很久没这么放松地玩一整天了。”


    自从来到兰德大陆，每天都在打打杀杀，难得有这么悠闲的一天。


    雷克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狂妄自大的笑：“游羽队长，下次见面时，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游羽也站起来，学着他的语气：“雷克斯队长，别死在外面，我可不想到处给你收尸。”


    酒馆门口，夜色已深。雷恩王都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雷克斯走向码头，他的小队在那里等他，准备连夜乘船出发，前往兰德大陆东面的“永无仙境”。


    游羽走向国王大街六号，明天一早，她的小队将使用魔法师工会的【长途传送】，抵达大陆西面的（恶）魔岛。


    “游羽女士，你真的不能等几天再走吗？后天就是老爷登基的日子。”游羽敲门前，尾随了她一路的林德伯格女士，终于还是叫住了她。


    林德伯格家族世代担任康斯坦丁家族的管家，忠心耿耿，老林德伯格却因为女儿的安危，背叛了奎因·康斯坦丁，参与了对阿德莱希王女的暗杀。


    虽然老林德伯格已经为背叛付出了代价，暗杀失败后，他被发现惨死在臭水沟，脸被划得乱七八糟，但背叛终究是背叛，林德伯格女士从未奢求过自己能继续家族的事业，可莱因哈特·康斯坦丁却给了她一个机会。


    “市场上找不到比林德伯格更好的管家了。”银发男人一脸的无所谓，虽然林德伯格女士知道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我无所谓你是否会背叛，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但她仍发誓要为主人献上最高的忠诚。


    为此，她衷心地希望他能幸福。


    “不了。”游羽干净利落地回绝了。


    其实她不是没动过歪脑子，比如说在国王加冕的典礼上恶作剧式地拐走康斯坦丁，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玛门吃瘪的表情。


    “对了，请您等我一下。”游羽进屋，拿出了一只小熊玩偶，和第一次死亡回溯比，缝得没那么差劲，但是走线依然歪歪扭扭，是十分粗糙的手工制品。


    “谢谢您，老爷会开心的。”林德伯格女士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