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戈雅之画·爱与死》

作品:《冰河风

    那天的偶遇,后劲大得让梁初灵自己都感到诧异,以至于接连几天,她都避开了所有前往学校附近的可能。


    至于到底在害怕什么,她说得明白吗?


    是怕遇见李寻本身,还是怕遇见那个爱着别人的李寻?


    她说不明白。


    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仿佛五年的时间筑起的堤坝,只需那一眼,就显露出不堪一击的脆弱。


    金溪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异常懂事,绝口不在梁初灵面前提起李寻两个字,发的消息全是乐团其他成员的拍摄趣事,太懂事了,懂事到梁初灵不得不旁敲侧击……


    “你们最近拍摄顺利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金溪。


    “挺顺利的呀,就是有点累。”金溪回得很快,但绝不多说。


    “导演要求高吗?”她差点打出全名,赶紧删除。


    “李导啊,挺专业的,要求是挺细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几次下来,梁初灵彻底没招了,破罐子破摔:“你偷拍几张李寻给我看看,拍好看点。他女朋友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脸上有点发烫,觉得自己这行为好幼稚。


    金溪显然被这直球打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啊?哦!啊!原来你是想问他啊!早说嘛!等着!”


    金溪这脑子一根筋的,梁初灵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梁初灵问“他女朋友”,金溪就自然而然认为李寻真的有女朋友,并且立刻对号入座——就是剧组的这位编剧。


    剧组里女工作人员不多……年龄契合得更少,太好认。


    趁着下午光线好,金溪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对着正在跟摄影师沟通的李寻拍了几张侧影,选了最清晰的发过去。


    照片里的李寻穿着黑T,头发有点长了,侧脸线条清晰,确实拍得不错。


    女性就不太合适被偷拍,金溪只能靠补充问:“他女朋友是那位看起来很温婉,讲话普通话很标准的吗?”


    梁初灵看着照片心情刚好起来,被这一问,心里又闷闷的:“应该是。”


    金溪恍然大悟:“难怪!他女朋友好像每天都在剧组待着,陪着他工作呢!”


    梁初灵看着这行字,没再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非要刨根问底,问到了,心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落空,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不舒服。


    晚上她连饭都少吃了一碗,张姨直嘀咕:“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北京最近的天气极其不正常,像情绪失控一样,隔两天就要下一场暴雨。


    张姨念叨:“邪了门了,我在北京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夏天能下这么多暴雨的,跟捅破了天似的。”


    梁初灵正好乐得不出门。


    不过她被安排了一场国家内部演出,为退伍老兵和政要表演,意义特殊,不得不去。还需要提前去指定场地排练。幸运的是,排练的这几天,天气倒是格外给面子,晴空万里。


    金溪在微信上跟她闲聊,说:“过几天导演要带队去房山拍外景,我们乐团的小提琴首席是房山长大的,那边有他小时候练琴的地方。”


    梁初灵回:“那你没事了?”


    金溪:“我没事啊,那天我没拍摄任务,过来找你玩?”


    梁初灵看着屏幕上自己和金溪的聊天背景——那是三年前金溪终于拍到的、在河湾中悠然浮游的桃花水母,透明梦幻,的确像坠入水中的桃花瓣。


    她改变了主意:“还是我来你家玩吧,正好看看水母们。”


    --


    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寻团队去房山拍摄的那天,到了中午天色就阴沉下来,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幕密集得几乎无法视物,雷声隆隆。


    梁初灵被困在家里,听着窗外雨声,起初并没太在意。


    直到手机开始接连不断接收到气象台发布的暴雨橙色、红色预警,新闻推送里也开始出现“北京多地遭遇强降雨”、“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的消息。


    到了傍晚,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有险情视频传出,低洼地带的车子泡在水里,有路段出现塌方。


    梁初灵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眼皮也开始狂跳。


    北方城市面对极端暴雨的经验不足,排水系统承受巨大压力。


    到了晚上,雨势不但没减小,反而愈发猖獗。


    新闻焦点开始集中指向灾情最严重的区域——房山区。


    伤亡量激增的新闻层层叠叠。


    梁初灵坐不住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内心不安几乎要淹没她,先给李炽打了个电话,但对方正在通话中。


    犹豫了一下,微信上发消息:“李炽老师,李寻回来了吗?”


    几分钟后,李炽回电:“李寻他们剧组在房山那边,被暴雨困住了。通讯时断时续,半小时前联系上,说的是人暂时安全,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农家院里,但路都断了,水还在涨,救援队一时半会儿很难进去。我刚打电话打不通了。我跟你说是不想糊弄你,但是你不要因此太着急啊……”


    梁初灵说好的好的自己不着急,但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梁初灵敲响了妈女士的房门:“妈,你能不能不能联系一下你那位疏忽,帮忙问问房山那边的救援情况?或者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去那边的救援队?问问李寻他们那个剧组的具体情况?”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妈女士被她这副样子吓到,连忙打开门,扶住她冰凉的手:“你别急,慢慢说,谁在房山?李寻?”


    梁初灵用力点头:“他在房山拍片子被困住了,妈,你帮我问问那位叔叔吧!”


    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面前,刻意维持的疏离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


    雨声像心跳声,但不是梁初灵的心跳。


    妈女士拿着手机和那位叔叔通话,妈女士通话中的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梁初灵的心。


    “对,对对,是我女儿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在房山那边拍片子,现在联系不上……”妈女士一边说,一边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梁初灵,“已经派过去了?解放军和医疗队都去了?你们队也正要出发?好好好,你们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妈女士走回来,再次握住梁初灵的手:“宝贝,别太担心,已经有救援力量往那边去了,都出发了。她们经验丰富,一定会没事的。”


    梁初灵反手紧紧抓住妈女士的手:“我也想去,我能不能跟着去?我就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行吗?”


    “胡闹!”妈女士对她板起脸,“那种地方现在多危险,道路中断,山洪、泥石流都有可能发生。救援是专业的事情,你去添什么乱?还给人家增加负担!乖乖在家等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道理梁初灵都懂,可依然坐立难安。


    时间爬行,梁初灵生怕错过任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网络上关于房山灾情的消息越来越多,图片和视频触目惊心,她的心也跟着不断下沉。


    房山,现实比想象更严峻。洪水湍急,水面漂浮着大量杂物和折断的树木,救援冲锋舟多次尝试都无法安全靠近李寻剧组所在的农家院。


    已经深夜,暴雨毫无停歇迹象,水位仍在缓慢上涨,危机并未解除。


    救援队决定采取更冒险的方案,派遣几名队员,携带绳索和救生设备,涉水攀爬建立一条更稳固的牵引通道。


    李寻看着那些橘红色身影在汹涌水流中移动,心提到了嗓子眼,当一名队员不慎被水下暗流带倒,险些被冲走时,李寻和其他几名剧组人员也站了出来。


    “我们帮忙固定绳索吧,人多力量大!”他们与救援队员配合,在齐胸深的洪水中,用身体作为额外支点,传递和固定救援绳,协助搭建这条生命线。


    转移开始。老人、女性和身体不适者优先。


    当轮到黄潇时,她因为恐惧和体力不支,在攀爬湿滑的临时通道时脚一滑,尖叫着向后倒去。


    李寻离得最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向救援人员方向。


    反冲力,加上脚下被水流裹挟的石头一绊,李寻自己却失去平衡,向后一仰,被湍急的洪水卷了出去。


    “导演!”惊呼声四起。


    充满泥沙的洪水灌入口鼻,大力拉扯着李寻,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有轰隆水声。试图挣扎,但人力在自然狂暴面前显得渺小。


    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腰间一紧,一条系着浮漂的救援绳被抛来缠住了他,两个橘红色身影跃入水中,抓住了他。


    李寻被拖上冲锋舟时,呛了水,在剧烈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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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嗽,浑身冰冷但意识尚存。救援队员进行了简单的急救,确认没有严重外伤,但呛水和失温需要尽快处理。


    后续的转移在高度紧张中完成。所有人员安全登上了前来接应的救援车辆。李寻被裹上保温毯,吸着氧,驶向最近有条件接收的医院。


    到达医院时已是凌晨,急诊大厅里挤满了因灾受伤或转移的群众。


    李寻确定是吸入性肺炎和低温症,需要住院。


    流程很快,半小时后他就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疲惫不堪,但总算脱离了危险。


    那位妈女士联系的叔叔,在交接完工作后,想起嘱托,便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却是梁初灵焦急的追问:“怎么样?叔叔?人找到了吗?安全了吗?”


    叔叔愣了一下,有点尴尬,毕竟在跟人家妈妈谈恋爱……跟恋爱对象的女儿对话,既怕显得太生分见外,又怕太亲近了逾矩。


    但情况紧急,他只好连忙说:“是初灵啊,找到了找到了,人都救出来了,现在在医院……”


    “谁在医院?伤得重吗?”


    “就是导演,姓李那个小伙子,他救人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呛了水,医生说没大事,你别太担心。”叔叔努力把情况往轻里说,但又不能不说实话。


    “哪家医院?!他现在醒了吗?他……”


    旁边刚安顿好剧组人员的黄潇恰好走过来,问:“您好,是李导朋友的电话吗?李导这边情况稳定了,需要我跟对方说一声吗?”


    叔叔正愁不知道怎么说呢!及时雨赶到,立刻便把手机递了过去:“也好也好,你跟他熟,你来说吧。”


    电话换到了黄潇手中。她声音温和:“喂,您好,我是李导的同事。您放心,李导现在已经做完检查了,是吸入性肺炎和失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没有生命危险,精神状态也还好。”


    没有任何细微音符能逃得过梁初灵的耳朵,她听出了那个音色和语调,是那天在附中琴房门口和李寻一起的那名女性。


    原来是他女朋友在照顾他,还替他接电话报平安。


    梁初灵一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后怕、庆幸,还有反感。


    反感李寻。


    当年她和周序冲动行事,李寻指责她的样子记忆犹新。那套关于牺牲与责任的说教,还在耳边。可现在轮到他了,为了他这位珍视的女友,不也一样不顾自身安全,差点把命搭进去?


    双标。


    虚伪。


    还是说,爱情真的能让人变成自己曾经不认同的样子?


    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自己这一整晚的担惊受怕彻夜未眠,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有女友贴身照顾,自己这个前尘往事,在这里又唱又跳。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情况。”梁初灵的声音恢复平静,变得很礼貌,“那再见。”


    她没再多问关于李寻的情况,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暴雨依旧未停,只是从狂暴转为了绵密的倾泻。


    梁初灵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被这场漫长的雨抽干。


    从昨天傍晚得知消息到现在,整整一宿,她的神经都紧绷,此刻骤然松弛,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落落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李炽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初灵,李寻这边没事了,医生说了观察得观察几天,昨晚谢谢你妈妈帮忙联系,也谢谢你。”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梁初灵应道。


    李炽顿了顿,考虑到梁初灵容易情绪激动,又担心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出行不便,就补了一句:“这边医院人多也乱,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看他,他没多大事,别担心。”


    李炽的本意是体贴,怕梁初灵看到李寻病恹恹的样子心里难受,也怕她冒雨出门不安全。


    但这话听在心绪复杂的梁初灵耳里,却变成了另一层意思:李寻身边有人照顾,李炽老师是怕自己过去了,三个人尴尬,场面难看。委婉地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好的,李炽老师,我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梁初灵用毯子盖住头。黑暗和柔软的包裹让她好受一点。


    累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