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VIP】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141章 何惜百死报家国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信纸吸饱了苦涩的海水, 墨迹归葬于庞大的洋流。无人听见的叹息,未能出口的秘密,终汇入这宏丽的合唱。
这封从未抵达的万金家书,就此粉身碎骨。纸屑扬到半空, 被狂风卷着翻腾、舒展, 须臾间, 竟生出了尖喙与惊惶的翅膀, 一群海鸥扑棱棱地, 全都飞去了天涯。
项青云呛着海水, 从救生舱边缘爬上摇晃的钻井平台。她刚抬头, 就看见那群被风暴驱赶的海鸥掠过。这种天气它们本该躲着, 但风暴把一切都搅乱了, 鸟也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看着那几个灰白的影子, 想起那年的靶场风也这么大。她朝天上扔出鸽子,项廷同时装弹、瞄准、扣扳机,十枪九中, 天幕上像忽然绽开又倏忽死去的棉朵。回忆如此美好可一旦沾上如今,那时候他们默契得像同一具身体里的左右手, 谁又想得到, 有一天左手会想掐断右手,右手也恨不得把左手连根斩下?
那浪一声声撞上来,似那水府下不知几多人正拍手叫好如此闹剧。
另一头项廷也从废墟间站了起来。隔着十多米的钢架和摇晃的甲板,她看见他一挺标枪似的轮廓。
风停了一会儿。风暴眼过境, 能安静几分钟。乌云裂开,月亮不怎么亮,像一只没有眼仁的巨大眼睛,这就出来了。隔着一道刚好落在两人正中间的月光, 谁也没往前走。
项青云成为大姑娘的时候,项廷还是个奶娃娃。项廷是姐姐带大的。
项廷差一点断臂,哪个做姐姐的能够不痛?
但觉透骨酸心,项青云眼中就像进了沙土一样:“手还能动吗?”
项廷泥雕木塑:“死不了。”
项青云板起面孔,硬起心肠说:“看看你这副样子……刚才你是要做什么?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你以为还完了就两清了?”
项廷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在跳,他不明白:“有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项廷感到他被天下之间所有力量加在一起还要强大的绝望力量制服了。
他停了一下,换口气才扛得住:“爸。你为什么要害爸。”
没有问号,项青云听出来了,那是项廷已经问了自己几百遍、现在只是终于说出口的东西。
项廷说:“爸醒了,我来之前,他醒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跟我说的。”
“他说警卫排是你调走的。药也是你拿走的。”项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让它抖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姐,那是咱爸。”
项青云的心脏猛跳,但很快她的惊惶就散去了。父亲的病情她再清楚不过,脑干出血,植物人状态,而且年轻时候中了日本人的芥子气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底子很差。
她心下顿时了然,便笑道:“项廷,长本事了?学会诈我了?”
“对,我诈你。”项廷气势骤然一泄,血滴在甲板上,转眼就被冲没了。
“好啊,那你还有什么事,是准备接着诈我的?”
“有件事我也瞒你了。”项廷说,“爸已经走了。”
项青云发现自己在看那洼粉红色的水。她看了很久,直到它被下一阵雨彻底冲散。
在那个青白色的雨夜,项青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打雷,父亲翻抽屉的声音她是不是能听见。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项戎山已经把那叠东西摊在灯下了。汇款单,通讯记录,还有几张她以为烧掉了的照片。
爸。别叫我爸。
您听我解释!你去跟军事法庭解释!
直通军委和国防部的专线,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十五分钟之内会有人来,来的人不会敲门。
项青云两只手一起按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按钮上。您要大义灭亲?您要青史留名?行。但项廷怎么办?他明年考军校。姐姐是叛徒,父亲被审查——他这辈子还有什么?
雷声一直在响,灯泡被电压冲得一明一暗。项青云看见父亲的那只手从电话上抬起来,她以为他放弃了。但那只手没有放下,继续抬高,越过电话,越过灯,落在了她脸上。
项戎山说,项家可以断子绝孙,却绝不能出叛徒。
警卫员,备车,中丨南丨海。没有人应。警卫员!雷声,只有雷声。项青云扶着桌角站直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别喊了,爸。她说,警卫排今晚换防,我批的条子。赵姨也回家了,我给她放的假。
我也没想走到这一步。项青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背在后,摸到了锁。您先冷静一晚上。明天我来跟您请罪。
项青云!你敢?我是你爹!我是司令员!你敢锁这个门?
就一晚上,她想。就一晚上。明天我把账平了,把线断了,把那些能咬出我的人全部摘干净。然后我来给您磕头,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送我去法庭也行。
次日一早,医生来的时候说是脑血栓,大面积的,脑干也有损伤。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对光反射消失了。
还能醒吗?她问。司令员的身体底子好,维持应该没问题。医生说。
父亲还是有着一个人活着的样子。但那个会冲她瞪眼睛的父亲不在了。那个会一巴掌把她抽到墙上的父亲不在了。从此只会躺在这张床上,等人给他擦身翻背换尿垫。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这位革命理想高于天、戎马一生的军人便有了如是的沉默结局。
当天下午,项青云去火车站接项廷。项廷从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被后面挤了一下,他却当作火箭助推器似的,一路扬着尘冲过来,姐!项青云便迎上去,笑靥如花。
“姐,”项廷的声音将项青云从那间病房里拽回,“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的话被风一截一截送过来:“可我们哪里还有爸妈可还啊,爸没了,妈早就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小时候我挨打,每次都是你跪在边上求。爸打我,你趴到我身上,鞭子全挨你背上。我都记着。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以后怎么去跟爸妈去说,去给你求情?没得还了,我就把这个还给你吧……”
项青云没有回答,她的手探进怀里,那叠纸还在,像一片三秋的落叶。
家书的正本丢了,这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却还在。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过几十遍:这话会不会让项廷难过?那句是不是不够清楚?划掉,重写,再划掉……
她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或横尸街头,或葬身鱼腹,故而将这草稿贴身藏着。
这便是项廷索要的交代。
枪在右手,她没法放下。少了一根指头的左手用不上劲。项青云低下头,用牙咬住草稿本,往外扯,撕下那信纸。
闪电白得像上世纪照相馆的闪光灯。闪完之后,视野留下一大块黑斑。
项青云几秒钟失明以后,赫然看清了她咬下来的残篇。
那上面原本写着:……因为陆峥,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这是她写了三年的信,泱泱万言,唯一一句没有改过的话。
信是按照旧式习惯竖着写的,这一句话换了行,前半句没了,后半句也没了。留下来拼在了一起的只有三个字:
我有罪。
闪电灭了,但这三个字还印在她眼睛里。
一群海鸥迎着狂暴的风,试图飞向项廷所在的那片相对平静的避风区,甚至想要跨越这道鸿沟飞到对岸。
这是一场注定要流血的冲锋。第一只撞在半空就被刮跑了,第二只飞得低一些,差点过去,一个浪头打上来,头破血流,第三只,第四只……没有奇迹。
项青云怔怔地看着那脚边积了一地的羽毛和残骸。
蓝珀的戏言蓦然回响:行李箱一落地就被偷了,这事,也只能怪天意。
她知道蓝珀那是温柔的说法,实际上,人们一般把这叫作命,命运不可抵抗,它有自己的安排。还有人管这叫报应,叫天谴。
汽笛声嘹唳,把那一层层涌起来的水花压平了,把风声雨声一口吞了个干净。
谁把装满光芒的口袋突然划破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子同时捅了过来,平台一下子像正午白金色的雪地。
项青云下意识举起胳膊挡在眼前,那光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里是中国海军!”
“前方平台已被我舰火控雷达全方位锁定!任何战术动作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我舰将不经警告直接予以击沉!”
项青云眯起眼睛往光源的方向看。
“叛国战犯项青云!你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你的面前是恢恢天网!放弃抵抗,接受审判!”
平台立柱上,镶着一块安全反射镜。那镜子早就给风暴震碎了,一道裂纹刚好从中间劈过去,把那对姐弟分开了。
左边那半照着项廷,国旗是他的红色披风,流淌着火焰,万丈光芒从他肩膀后面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金边。
右边那半照着她。碎成三块的镜片里有三个她,一个没有头,一个没有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
人鬼殊途,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项廷转过身,对着那艘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巍峨旗舰喊道:“支援是我呼叫的!我在执行任务!谁让你们把炮口对着自己人的?”
是项廷当机立断呼叫了东海舰队,太多狼盯着这块肉,他必须确保自己护住好常世之国的名单。
然而,旗舰扩音器里传来舰长的回复:“项廷同志,你确实很有战略眼光。但你低估了国家的决心,也低估了你姐姐的罪行。你以为,我们是因你一则呼叫才来的吗?”
早在三试开始的时候,总参二部的侦察卫星就捕捉到了异常。美国第七舰队的小鹰号航母编队突然改变航向,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金刚级驱逐舰也借着演习的名义向常世之国海域秘密集结。所有迹象都表明,各方势力都想争夺这座岛上的所谓宝藏,因此东海舰队主力奉命紧急出航。
舰长道:“我舰静默潜航,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收网!”
扩音器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项廷心中的侥幸:
“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项青云通过中间人向美方泄露了我穿插部队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和无线电频率!直接导致该团在猫耳洞遭遇伏击,三百二十七名战士壮烈牺牲!”
“项青云杀害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国家的肱骨功臣!这是连禽兽都不会做的事情!”
“另查明:西城区退伍军人安置办原科长宋永红,1989年1月报失踪,实为遇害。地下管网改造施工中发现尸骨,颈椎、锁骨全部断裂,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档案显示,宋永红同志原系你父亲警卫员,生前顾念旧情,对你家多有照拂,任职安置办后,时刻牵挂着老首长儿子的工作安排!却因拒绝你伪造档案、金钱贿赂之无理要求,惨遭你尾随截杀。杀害父辈恩人,残杀国家干部,项青云,你这是典型的阶级报复,泯灭人性,罪不容诛!”
振聋发聩,浩然正气,回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呵……”
项青云在狂风中对此指控大笑,当然,她也在嘲笑自己刚起的妄念。
“项青云!你不要不识好歹!”舰长的呵斥也没有打断她的狂态,“既然你执意与人民为敌,那就不必再浪费口舌了!”
驱逐舰的主炮塔在探照灯的指引下,像一根手指缓缓压低,直指项青云。
“最后通牒:立即投降,否则——就地正法!就地枪决!”
“别开火——!”项廷冲着国旗挥舞着双臂,“我请求通话!我请求通话!!”
几秒钟的沉默后,扩音器里传来了舰长冷硬的回应:“你身后站着的是特级通缉犯。让开!否则视为同党处置!”
“我不让!”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她情绪现在很不稳定,但我能控制局面!我一定能带活的回去!活口有情报价值!十五分钟!给我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后她还不投降,我亲自开枪!我亲手毙了她!绝不让组织为难!”
旗舰指挥室内,舰长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正在高速逼近的红色光点——美国第七舰队的前锋战机群。再过一刻钟,这片海域就会变成大国的博弈场,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了。
“现在的海况极其复杂,敌对势力随时可能介入。没有十五分钟给你挥霍,为了全舰官兵的生命安全,为了防止绝密情报外泄,我们不能冒险。”
“十分钟后,如果目标没有解除武装,我舰将执行全覆盖式火力打击。到时候,项廷同志,勿谓言之不预。”
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姐!只有十分钟了!你听见没有!跟我回去吧!只要人活着,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我担保你!我给你争取宽大处理!我保你不死!姐——!”
傻子,真是个傻子。傻小子,你拿什么担保?那是叛国罪啊!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恳求的眼睛,她心如刀绞,我要是回去了,你这身军装还穿得住吗?
项廷本该突进制服她,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冲动,扣下那仅仅几毫米的扳机行程,做出无法挽回的自绝行为。
怎么办?冲过去?太远了,中间还隔着湿滑的甲板和杂物,爆发力再强也需要两秒。而子弹穿透头骨,只需要0.01秒。
开枪打掉武器?项廷抬起枪口,锁定姐姐手中的那把勃朗宁。但在瞄准线重合的那一刹那,他绝望了。侧风风速超过每秒三十米,还下着滂沱大雨!手枪子弹初速慢、质量轻,在这种狂暴的乱流中,弹道是完全不可控的随机曲线。他打不中枪,只可能打中人。而什么都打不中的子弹也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偏右可能打中钻井平台高压管线,油气爆炸同归于尽,如果跳弹可能飞向远处的己方军舰。射击平台和目标平台不仅有相对位移,还有各自的升沉摇摆。这就像是在坐过山车的时候去射击另一个过山车上的硬币,骆驼穿过针的眼!
两人隔着十米的海风,却像隔着生与死的渊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然而,清晰的另有其他。
“哇——!妈妈!妈妈——!!”
那是陆念峥的哭声,钻心窝子。
就在身后。
项青云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平台另一边的黑水上面,那艘挂着星条旗的巡洋舰,还有几艘像鬣狗一样的日本快艇,气势汹汹地切进了这块战场。
甲板上黑伞如林,好像一座风雨泼不进的移动神龛。那个叫杰斐逊的美国男人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手中浓稠的血腥玛丽,在交织闪电的疯狂伏特下呈现出一种新鲜脏器的质感。
艇内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杰斐逊举杯邀饮。船尾瞭望台上有几把屠夫用的刀,全都沾满了鲜血。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上船,就撕票。
当母亲的为了自己的骨肉,哪怕面前是一口油锅,也是要闭着眼睛往下跳的。
项青云身体晃了晃,开始一步步向身后退去。
“姐!”项廷肝胆欲裂。
舰长威严的声音再次传来:“项廷同志,不要再心存幻想了!她是国家的罪人,凡协助其逃逸者,视同叛国!重复,凡协助其逃逸者,视同叛国!项青云弑父叛国,早已丧尽天良!”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项青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彻底斩断项廷的念想,让他恨自己,让他能毫不犹豫地开枪,或者毫不留恋地看着自己死。
项青云一笑非常苍凉,张口喝道:“英雄所见,确有不同!人各有志,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那个国家给了我什么?吃不饱的饭?洗不掉的出身?我受够了像老鼠一样过日子!我不想当人吗?所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中国人厕中之鼠,食不洁见人犬之忧;美国人乃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我不过是不想做在阴沟里担惊受怕的厕鼠,良禽择木而栖,良鼠择仓而居,我想当仓鼠这有错吗?”
她露出“真面目”:“强权即真理,落后就是原罪。我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弃暗投明,顺应历史的潮流!没本事的人想卖还找不到门路呢!我心里痛快得很!你能把我怎么样?”
项廷不死心:“绝不是这样!你一定有苦衷,你给我打过电话,留过言,你给我写过信吧?”
项廷心中的大厦正在崩塌。他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姐,你说你是卧底啊!你说你也是为了保护上线,为了更伟大的任务才忍辱负重。你说你是在用自己一个人的名声,掩护整条隐蔽战线!……
项青云只觉那封信里的一切辩护本身也挺可笑的:“项廷,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给你写信?向你忏悔?求你原谅?还是求你那个所谓的组织给我发张奖状?我把你卖给美国人是为了挣我的前途。汉祖推子太宗弑兄,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你懂了吗?从头到尾,你不过是我用来祭旗的一头牲畜,是我踩着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说完,她再无留恋,转身便向那艘接应的快艇冲去。
“站住——!”
怒海为何而怒,裹挟着项廷子弹上膛的声音。
项青云听得出来,那一刻项廷打开的不止是枪的保险,还有他的杀戒。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大雨浇在项廷脸上,顺着他紧咬的腮往下淌。
“开枪?”她在逼他动手,或者逼他死心,“我不信你敢开枪。”
一步,两步。每退一步,都是在挑战项廷的底线:“风这么大,连你身后的海军都不敢在这个距离对我开枪,项廷,你敢吗?弟弟啊,你又下得去手吗?”
“你问我敢不敢?项青云,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项廷举枪不再是对待亲人而是对待外侮,“这世上,就没有中国军人不敢开的枪!”
咔。
机长拨下了座舱左侧控制面板上的无线电总静默开关。
“我们要撤离了,”机长说,声音经过抗荷服的挤压显得闷,“请关闭通讯设备。”
战斗机后座的蓝珀已经大闹了好一阵,十分钟前,项廷把他强行塞了进来,自己则留在了那平台,两人连依偎温存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掉头!给我掉头!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蓝珀拍打着座舱盖,冲着前座那个戴着飞行头盔的背影大喊,“我说了,那是我爱人!那是他亲姐姐!你眼瞎吗?他们不能互相残杀!项廷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也别活了!他救了我我也要救救他!你听见没有!我不走!”
机长的手在那排复杂的仪表盘上拂过:“海况太差,无法迫降。而且,请关闭通讯设备。”
“我哪来的设备?我连手机都进水了哪里有?!”
“你有。”机长说,“你胸前有一枚窃听器。”
蓝珀一愣,还没等他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地上项青云的声音,突然在蓝珀的耳边传来。
“蓝珀。”窃听器是项青云在胶囊挟持蓝珀时候挂上去的,她怕蓝珀哄骗他关于纹身的事。而且是双向的,项青云这边的按钮打开后,能够通话。
她极低却极狠的声音说道:“如你所愿,我再也不会见项廷了。但是……如果你敢让他知道真相,如果你敢伤害我弟弟……”
“你为什么要跑?”蓝珀对着那个纽扣大叫,“就因为你儿子是不是?”
下方已经开火了。项廷一枚子弹凿穿了项青云脚后一厘米处的甲板,划出了一道焦黑。
项廷的枪口并没有因为后坐力而上跳,而是随着项青云的脚步平移:“这是警告!再退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
项青云从容地跨过了那条死线,继续向后退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日本自卫队特战艇率先发难,艇首那挺M2重机枪喷发,火鞭扫上了天。重机枪子弹便咬着项廷的脚后跟切断了护栏,打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废铁。项廷没有逃窜,也没有卧倒,他在上膛,他在反击。没有任何射击依托的瞬间,他的子弹钻进美方快艇驾驶窗,鲜血糊满了玻璃,跳弹飞窜中伤了一个美军联络官、一个日本军械师。失控的快艇向左急转,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美军的掩护艇上。
项廷说:“让他们尽管开火。在子弹打穿我之前,我保证,你会先死在我的枪下。姐,你要试试吗?”
天上的蓝珀愣了愣,好像很恬静柔美的样子,忽然整个人扒到驾驶座上,像扔一个打不开盖子的矿泉水瓶一样把仰阿莎手枪扔到机长的膝盖上:“你好!请问你能不能教我开枪?我不会拉保险!”
机长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风速读数:“地面风速每秒三十米,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你不是狙击手,海风太大了,你打不中任何东西。”
蓝珀现场请神上身:“项廷跟我说过!只要我真的想,意念到了,心诚则灵!百发百中!我天天念佛,我还是观音弟子!如来佛祖观音大士个顶个废物,项廷才灵呢,他是阿拉丁!”
冷水绿光在飞行头盔上跳跃,机长沉默了一秒:“不要在战斗机上开这种玩笑。”
“那你把飞机开过去!在飞走之前,从那艘船顶上停一下!”
痴人说梦吗,战斗机怎么停?
但蓝珀向来痴:“就现在!我不管,项廷把我的命交给你,你就要负责!”
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枚刀片,像剃须刀上的:“你要是不去,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被你杀掉了!你等着项廷追杀你全家吧!项廷是救世主,项廷是上帝特派我专属的Superman,项廷是我老公!”
机长没说话,但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关掉了飞控系统的攻角限制器,战机没有拉升,而是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贴着海面冲向那艘美国快艇。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拉杆到底!
重型战机的机头暴起上扬,整架飞机立了起来,与海面形成了骇人的110度夹角!腹部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空气刹车片。动能被迅速耗尽,战机在快艇的正上方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急刹车。它没有像直升机那样悬停,而是像一条直立攻击的眼镜蛇,保持着昂首的姿态,战机的相对空速几乎归零,在快艇头顶凝固了整整三秒。
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极限机动动作中皇冠上明珠,只有疯子和天才才敢的操作……
“好你别动!就是现在!”蓝珀抄起脚边那个铅制维修箱,他用指甲撕巴撕巴,居然扳动了应急把手,座舱盖呲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去死吧你!”蓝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个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卡出缝隙撇了下去!
砰!哐当!
维修箱刚一离手,机长推杆改出,发动机加力全开,战机改平飞掠而去。
重力加速度加上战机的俯冲惯性,那个工具箱像一颗陨石,精准地砸穿了那艘快艇的顶棚,一声巨响。
虽没有砸死人,但震断了船上的甲板线路,火花四溅。
八国联军都惊呆了。在他们的视角里,这是一次精确制导打击。虽然没有爆炸,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压迫感,足以让所有枪手在第一时间本能地缩回掩体。至于中国军舰本就因为外交礼仪没向他们开火,也很困惑空中支援哪来的?
项青云看着那艘被砸烂顶棚冒着黑烟的快艇,对着通话器冷笑:“蓝珀,你疯了吗?你以为只有这一艘船吗?只要我想走,美国人会派潜艇来接我,怎么都可以走……”
“你闭嘴!”蓝珀说,“你听听!”
项青云一愣。船被砸坏了,扩音器也被震得滋滋作响。就在这极其混乱的嘈杂环境里,那孩子的哭声……竟然还在很有规律地继续。而且,变得非常诡异。
“哇——妈妈……兹兹……哇——妈妈……兹兹……”
那哭声卡住了。同一个声调,甚至连换气时的那个哽咽声都一模一样。
那不是真人的哭声。
录音!一段剪辑好的、用来击溃她心理防线的人质录音!
项青云:“这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实话好了!”战机拉起一个巨大的筋斗,准备向远空遁去。蓝珀在高空,“冤头债主,你也别怪得着旁人!我摊牌了!你儿子在我手上捏着呢!”
“你说什么?”
“当年我为什么拉费曼加入共丨济丨会?我的确是有点想恶心一下他,但单纯为了好玩?”阴风吹过来,蓝珀大妖小怪黑吃黑变成大反派,一手底牌全露出来直接甩王炸,“因为我用他换了你儿子!杰斐逊手里是个西贝货!狸猫换太子,真的早就被我藏起来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几年伙食费你报销一下!”
“你为什么绑架念峥?”
“你也是个女中豪杰的人物,这不是废话吗?”蓝珀很惊奇道,“我毁了你一辈子,你男人陆峥,害你守活寡,希望你不要太怪罪我。”
“……我早就该弄死你真的!”
“对啊,好怕你捅死我啊!我要个人质很奇怪吗?我不拿捏你儿子我敢跟你弟弟上床吗?我嫌命长啊?这就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现在好了,录音机被他砸了,杰斐逊的戏不得不收场。
蓝珀盯着下方那个已经停止后退的项青云:“好了,你没有后顾之忧了,你还上赶着去上贼船?项青云,你给我大大方方腿迈开了往前走!好死不如赖活着,什么事能贵过一条命去?你行行好,别再逼项廷了!你逃了,你死了,你才是毁了他!你让他一辈子心理阴影,我不允许!姐姐,我们又都不是小年轻了,还这么自私欺负一个孩子吗?我绑架你儿子,你就绑架项廷?你好狠的心!”
悲惶惶气氛里,蓝珀泼妇之语层出不穷:“你以为你是项廷妈?不好意思,我才是他亲娘,项廷是我一点点亲手养大的男人!哎,你气不气?气死你!我才是跟项廷最心连心的人。你不是瞧不上我吗,死活不同意我进你家高门大户家祠堂吗?真有那么心气儿,你就该回来天天坐堂口骂我,给我立规矩,拿大耳刮子抽我呀!那话又说回来了,我还有点怕呢!您老婆婆往屋里一坐,我真比旧社会的童养媳还要难了,我和项廷还真过不下去,很难不离!咱俩都命硬的话就看谁比较耐克了!”
项青云说一半,在激昂中被风呛了好几下:“对……”
“对就是对,别在后面加乱七八糟的字眼!”
“不对!我会毁了他的前程……”
“啊?这什么话?你听听这还是人动静吗?就他,前程,当大总统吗?我都是破鞋了我怎么不怕白瞎他了?小羊跪乳,乌鸦反哺,他给你养老送终那是天经地义!他要敢嫌弃你我才要啐他呢,我是他那口子的,他不给你养老我给你养!我是他妈就是你妈!”蓝珀当真在扯安全带,他真敢跳下去,只是他的力气不支持他破坏五点式安全带,“来,你站好了我下去给你磕两个,磕完你回家行吗?你赶紧走吧,你到江西挖我家祖坟去吧,奶奶!”
项青云八成实在也是找不出反驳的点了:“你……你是故意把这话给项廷听到!让他说我又欺负你了,你装什么可怜?你很无辜、清白?打一巴掌揉三揉,蓝珀,我很蠢吗?”
蓝珀来气,恨只恨他现在跟这俩姐弟不是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不然一人一下百病全消:“他和女人讲理,到底谁蠢?”
一顿乱拳,蓝珀无意中踩中了谈判高手才会运用的节奏,这场心理仗算是勉勉强打赢了。
项青云还疙里疙瘩地说:“我,可我还是不相信念峥在你手上……”
“把你身上的扩音设备打开!把所有频段都打开!我要让这片海上的所有人都听见!”
虽然不明所以,项青云按下了腰间那个用于和接应船只联络的战术电台,将功率直接拧到了红区爆表,并接通了平台上的全域广播系统。
蓝珀的声音通过双向窃听器,再经过广播的如雷放大,响彻了整片暴风雨笼罩的海域。
美国快艇、日本巡洋舰、甚至此时天上飞的半数飞机,直接炸了麦了。
对着那个一手缔造了项青云半生畸零命运的元凶,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源,杰斐逊。
至理名言不需要长篇大论,蓝珀开门拜年:“你爹死了!”
确实是死了。和项青云做魔鬼交易的是传奇外交官老杰斐逊,便是那位因政斗被伯尼陷害入狱后,对项廷倾囊相授的老前辈。他亲口告诉项廷,他在常识之国埋了一个眼线,此去大可以寻求她的襄助。那位忠诚的中国特务,代号,青鸟。
总之,老杰斐逊早就咽气了。
现在在战舰上的,是子承父业的小杰斐逊。其实早见过他,项青云来美国那天,电梯里的外国男人,对着念峥十分感兴趣样子的人,就是他。
蓝珀直接把辈分拉开了,而且感情用事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呼奴喝婢:“怎么?没人给你报丧吗?你那个死鬼老爹蹬腿儿了,你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你是驴子学马叫你装什么蒜?你爹当年见了我,都得跪在地上给我当脚踏板,他共丨济丨会排老几?我坐太师椅,你爸连个马扎都不配坐!你又算个什么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还敢会会我?”
比机关枪还快,杰斐逊刚I了一个I,蓝珀就干净利落地呸回去:“我什么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德行!你个杨梅大疮的烂丨裤丨裆,你们家族遗传的花柳病入脑了吧?”
水兵们都惊呆了,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惊天秘密,蓝珀的炮火已经全面覆盖了小杰斐逊的尊严,沐浴了他,净化了他,荡气回了他肠。
“三分钟就软的东西!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就去偷别人的儿子?偷你都偷不明白!”
“竖你耳朵听好了!从今往后,项青云跟我单线联系!跟你们那个破落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亲自向最高评议会提案,把你从核心名单里除名!让你像条癞皮狗一样爬出去要饭!”
“滚!!”
小杰斐逊攥着手中那杯通宁水与番茄汁的混合软饮,酒杯上斜插的西芹梗好像权柄,他用眼神拉了个开小会的架势,谓众人曰:“慌什么!见到蓝就拔不动腿?”
随从:“老板,您是真稳。”
“笑话!我可是金牛座金牛座不会这么不稳!”小杰斐逊在拽袖口的脱线,一发而不可收拾很快拽出个足以打造毛衣的长度。
谁是虚架子一套谁是真章无需多言,上帝永远是高位的、称霸的、明光四射的,而众人弯腰、脱帽、吐舌头,脚趾抓着鞋底板把四肢都抠出了极其细微但是产生静电的各种耸动,或喉结像一颗受惊的兵乓球已被这声波乒乒乓乓地结果了灵魂。
“是……是蓝珀大人……”
“蓝珀大人在飞机上!他发怒了!他可是总会那边的大佬!那是真正的‘神子’!我们进错队伍了……”
“这就是个陷阱!那个女人是他在罩着的!”
“老板!快撤吧!要是真惹恼了上面那位……我们没法交代啊!老板!要是被评议会知道我们得罪了这种级别的人物……”
头顶这么一颗乱世魔星,一个射手枪一竖起来子弹壳烫到自己了,一名被蓝珀高空抛物中伤的保镖捂着蛋还能跑那么快,随从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想为一个浪头打来考拉挂柱的小杰斐逊擦脸,但他忘了现在风大浪大,手帕刚拿出来就像一面白旗被风刮到了天上。原本围困在平台周围一系列的快艇,如蒙大赦,掉转船头,一群水耗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真是止增笑耳。
都走了。
回家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在项青云心中的沃田撒下一把野草的草籽。
哪怕回去是坐牢,哪怕是千夫所指,至少她能抱一抱儿子。
项青云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她向着弟弟迈出了第一步。
唰!唰!唰!
无数道激光束像是一群红蚁,爬满了她的全身。眉心、心脏、咽喉……她身上所有的致命部位,在一瞬间被至少二十个狙击点同时锁定。
眼见着项青云的抵抗精神正在不断地减弱,我方似乎认为这种让步太微不足道,也太晚了,故而“行动”是解决一切事情的灵丹妙药。
“不要开枪!”项廷张开双臂,挡住了姐姐。
那些原本锁定在项青云身上的红点,全扑到了项廷身上。
远远看去,在那站着的项廷不过是一具被血洗了一遍的尸首。
“你们干什么?”项廷冲着那艘庞然大物吼,“她马上要把枪扔了!她已经要走过来了!她是投降!你们瞎了吗?”
扩音器里,舰长急促道:“那是诈降!是伪装!根据情报,目标身上绑有高爆液丨体丨炸丨弹!那是自杀式袭击!狙击手!一旦露出射击角度,立即击毙!”
项廷一惊,项青云身上明明只有一件单薄的和服,哪里来的炸弹?
他敏锐觉察,立马笑了说:“不止液丨体丨炸丨弹吧,我还探测到生化武器信号、微型核丨引丨爆装置!你骗鬼呢?她如果一碰就炸,你还敢让狙击架枪点射?”
项青云冷冷地看向远处那艘军舰的指挥塔。
那个声音经过了电流处理,她一直没听出来。
但此刻,舰桥上切换成了战时红光照明,照亮了那个拿着对讲机的中年男人,那舰长阴鸷的神情一闪而逝。
轰——!
项青云脑海中炸起一道惊雷,毛骨悚然。
视觉残留,她忘不掉那张脸。
广播回响,她更认得那个声音。
当年,项青云第一次走到了那个作为接头地点的废弃教堂门口时,她害怕了,她回了头选择了悬崖勒马。第二天正是这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他没有逮捕她,而是说青云同志,组织已经掌握了美国特务杰斐逊的动向。鉴于你和他有过接触,组织决定交给你一项绝密任务——去做双面间谍,你父亲的病自有人治。这里面是一份精心伪造的假情报,关于六七三团的行军路线。把它交给杰斐逊,误导美国人的战略判断。这是一出蒋干盗书,你去演戏。她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位道貌岸然的首长,才是美国人豢养在内部最大的一条走狗!假情报是真,卖国自然也成了真。她明明已经回了头,但是这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微笑着,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逼她上了梁山……
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如今站在舰上,和蔼得很,可亲得很,可亲到眼睛都在微笑了。
他不是来抓捕叛徒的,也不是来招安的,他是来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
而她项青云,会变成他用来顶罪的替死鬼。
不能过去……
如果我走过去,舰长一定会开枪。为了灭口,他甚至会连着项廷一起杀!他会说项廷被我挟持了,或者说项廷被我策反了。只要能保住他的仕途,他连三百个人的命都敢卖,还在乎多杀一个项廷吗?
红点在弟弟的背影上跳动,死神校准着坐标。
回家的路,近在咫尺,也在天涯。
舰长战地咆哮:“项廷同志!牢记你的身份!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为了一个叛徒,你要毁了你自己的政治生命吗?”
项廷抓住了自己军装上那副肩章,肩章被他连着布扯了下来,摔在甲板上。
“今天我就不是个兵!我看谁敢动我姐!”项廷说,“这么急着灭口,你心里有鬼吧!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玩什么把戏!你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大炮一响毁尸灭迹?做梦!”
广播陡然转厉:“项廷,你真是太让组织失望了!你也太低估政治的残酷性了!”
“各单位注意!项廷同志已被目标精神控制,出现严重叛变倾向!不再视为友军!”
“我命令——连同掩体,无差别覆盖射击!开火!滋滋……”
项廷抬手就是一枪,枪子颇有准头,高音喇叭炸成了一朵哑火的铁花,磁体和线圈砸在舰长的挡风玻璃上。
在这种十级风圈里,手枪的有效射程本该是个笑话。但项廷不开枪缴械项青云,只是因为他不敢赌。但如果是打别人的脑袋,就算打偏了也不过是碎块玻璃。
“我把话撂在这儿,我来之前,已经在军委办公厅留了死信!设了时限的绝密检举材料!只要我今天死在这儿,或者哪怕只是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那份档案就会立刻解封,越过所有中间层级,直接呈送给军委首长案头!”
舰长:“你……我此心可质天日!”
项廷:“你省省嘴皮子,到时候跟调查组说去,有人会把你查个底朝天。想拉着你背后的整个山头给我陪葬,你就开火!”
“姐!别怕!”项廷还在前面护着她,“有我在!你把手举起来,慢慢走出来!只要走到我身边就安全了!”
项青云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项廷的距离。
她冷笑一声:“谁告诉你们我要投降了?”
退无可退何不背水一战!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项廷的肩膀,直刺向对面那艘战舰,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声音穿透了风雨:“动手——!”
在那艘戒备森严的旗舰甲板上,一名原本正在操作近防炮的水兵突然调转了枪口。他没有瞄准海面上的叛徒,而是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将暴雨般的子弹泼向了身后的指挥塔和身边的战友!
哒哒哒哒哒——!
有内奸!二号炮位哗变!压制!快压制!
旗舰上警报声大作,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列乱成一团。潜伏已久的卧底们不断暴露,有人中弹倒地,有人惊慌反击,枪声、惨叫声和指挥官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混成一片。
只存在于古战场的“营啸”,竟在现代化的军事集团中上演了。
“姐!你干了什么?”
“项廷,你太天真了。”项青云发丝狂舞状若疯魔,“你以为叛徒只有我一个吗?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些屈死的冤魂吗?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对这个人吃人的国家寒了心!如今,他们不再热爱那片满口谎言的土地,他们只听命于我!”
公道只在刀锋之上,真理只决于口径和射程!复仇——!就在此刻——!
此时多国战斗机群已然赶到,领空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项廷不是一个人在裸奔,他数量可观的雇佣军正在天空护航。联军如果不把保护项廷的战机消灭,他们的捕俘直升机根本靠不近平台。外围空战清扫,联军呼风唤雨,八面串连,和项廷的护航机狗斗,目的是撕开防线,给特种部队的直升机开路。
是故公海上音爆声此起彼伏,九天之上诸国乱斗。星条旗、太阳旗、三色旗、米字旗,美军F-14雄猫张开那标志性的可变后掠翼,日本自卫队的F-15J如同重甲武士仗着双发的澎湃动力横冲直撞,法国幻影2000灵动穿梭,涡扇引擎压倒了雷鸣,加力燃烧室的蓝火烘干了雨夜,空气被压缩至致密超过钢铁,运动速度堪比子弹,战火使整个世界变得生气盎然。当今世界叫得上名号的空中力量约好了般,全挤进了这片斗兽场,又像展览似的连番献上:那穿丨甲丨弹在钢铁上凿出一个个蜂窝,高爆弹在海面上凌空殉爆,红外诱饵弹如同无数个坠落的小太阳,箔条干扰弹让世界在极度的亮与极度的暗之间来回撕裂,密集的曳光弹弹柱朝着地面上的亮点倾泻而去如一场豪奢的流星雨,它让黎明提前到来,大口径舰炮掀起的水柱当头浇下,又把人类送回了黑暗的怀抱……
混战中,一架涂装鲜红八一的歼击机,并没有去拦截外敌。它从高空俯冲而下,机腹下的挂架一轻。
“是我们的飞机!航空兵来支援了!”中国水兵们欢呼。
休——轰!
一枚重磅炸弹,砸在了旗舰的后甲板上!
冲击波横扫海面,就连项廷所在的平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自己人的战机,炸了自己人的军舰。
在这个癫狂的雨夜,所有的信仰、规则、敌我界限,都在这一声爆炸中,彻底灰飞烟灭。
旗舰指挥室里,屡被冒犯官威的舰长抓起全频道通讯器:“空中编队注意!我是行动总指挥!所有战机立刻爬升!保持冷静!绝不允许向旗舰开火!不要被敌人的假象迷惑!我们是战友!绝不能自相残杀!重复一遍,绝不能自相残杀!”
对讲机摔在甲板上,电池弹飞出老远。
项青云迎着探照灯,露出个笑:“自相残杀?你到现在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兵吗?你抬头好好看看!空中编队的长机飞行员,还有03号机的火控手……你不觉得眼熟吗?”
“他们都是陆峥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死士!”
“陆峥!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七次,后来呢?一号任务失败,全队覆没,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你们怎么对他的?审查、隔离、监控,飞鸟尽,良弓藏,为了替陆峥讨回公道,他的部下我早就收下了!他们已经倒戈向我效忠了!”
“只要我一声令下,战机就会把你的旗舰炸成碎片!”
滋——
就在她话音刚落,准备号令空中部队作战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
海风太大,她以为那是错觉,或者只是风声的变调。
然而,下一秒。
只因为项青云刚刚把窃听器连通了所有频道——与天地同宽的雷电劈中了世界之树。
这个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
洪钟大吕,震彻寰宇。
“通告全频段,我是原中丨央军委空天防御指挥中心总指挥陆峥。”
“所有在此空域的中国空军,各单位立刻回航。”
“中国军人,从来没有叛徒。执行命令!”
那个疯狂叫嚣的项青云,直到这一刻,她的大脑才慢之又慢地回放起那个声音,那句在广播之前、仅仅在她耳边响起的私语。
是陆峥轻声说道:“青云,回家吧。”
它仿佛是从云端的每一粒水汽、海面的每一朵浪花中同时共振而出的,穿透了雷鸣,也穿透了每一个曾经在军旗宣誓过的灵魂。他曾经带着他们穿越过太多次火力网,带着他们从太多次必死的任务里活着回来。
无数个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频道,抢那根细细的通讯线路。
“猎鹰09收到——是长官——真的是长官——”
“僚机02请求确认——重复——请求确认——”
“他妈的谁敢开火——老子先把他打下来——头儿你还活着呜呜——”
战斗机的呼号,运输机的呼号,直升机的呼号,舰载机的呼号。有人在喊长官,有人在喊首长,有人在喊班长,那是老部队的老叫法,后生小子一向敬仰,一线战士死心塌地,跟着陆峥打过仗的人才会那么喊。
雷达关了,导弹挂架锁死了,瞄准吊舱熄灭了。空中那些原本互相追咬的光点,一个接一个从敌对状态切换成待命状态,像一群疯狗突然被人拽住了脖子上的链子。
“全体都有!我是编队队长01!解除火控!保护长官!重复一遍!保护长官!”
钢铁开始咆哮,信仰开始沸腾,军魂开始重铸。旧部凡有血气一听此声泪水便夺眶而出,陆峥从来只教过他们怎么杀敌,没教过他们怎么当逃兵,更何况是叛徒!所有迷航的鸟,立刻归巢!咔咔咔——!机件摩擦声整齐得如同阅兵场上的正步。驱逐舰的主炮塔停止了转动,护卫舰的近防炮开始归零,六根炮管一齐抬起来,巡洋舰的垂发系统盖板没有打开,那些本来准备腾空而起的导弹安静地躺在发射筒里,一动不动。每一架战机的翼尖,每一艘战舰的炮塔,向着迎敌的方向转去。
瞄准项青云的红点,第一个灭掉的是额头上那个。然后是心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左眼右眼,然后是心脏正上方那个最亮的。趴在各个制高点的狙击手们,关掉了激光指示器,抱着枪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把头埋向镜筒后忘情地痛哭……
防空识别圈扩大了。战斗巡逻航线切换了。电子对抗系统启动了。反潜直升机开始布设声呐浮标。你甚至看得见军舰的脸上有拉歌联欢一样兴奋的表情,一个连队拉出了一个旅团的战线,飞机变化了形状,像块块方砖筑起了万里长城。
舰桥上,舰长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迹无言以对。何谓空天防御,不止飞在天上的东西,海军航空兵,空军歼击机群,岸基导弹部队,电子战单元,甚至包括这艘旗舰,都归他管。他是国家大脑的一部分,代表最高意志巡视,不需要任何授权。
项青云殊死一搏的力气彻底散了,她甚至没能站稳:“怎么会……陆峥,陆峥,他不是…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这是幻觉对不对?这又是骗我的录音对不对?!为什么要用他的声音来骗我!”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蓝珀整个人像遇到高压消防水枪的落汤鸡,他感到惊悚和错乱,以至于呆滞和迟钝:“大哥……?”
现实与记忆重叠,生与死的界限模糊。蓝珀的牙齿在打架,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位“机长”,确认这是实体,却又像是在面对什么神灵或恶鬼,根本不敢动弹。
前座的人没有回头,依旧行云流水地操作着。
西藏的1号任务,整支小队全军覆没,只有陆峥一个人活着回来,哪怕他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可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勋章,而是无休止的隔离审查。唯一的幸存者,通常意味着变节者。英雄末路、功高见疑,他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家门口常年蹲着四个便衣,电话线二十四小时被监听,防贼一样的待遇。如果不是死了一回,换个崭新的身份,他又怎能够来到常世之国。因其死因存疑,组织上没开追悼会,没有烈士称号,盖棺,却不定论。生前蒙冤受辱,连死后的一点哀荣都被剥夺,他曾经的部下们谁心里不寒?谁心里不恨?谁又能不义愤?给这种世道卖命,你们值吗?当项青云如是煽动的时候,英雄儿女们又怎能够不动容呢?
项廷说:“姐夫想来,我拦不住。”
“那他……他都知道了吗?”项青云说,“项廷,你告诉我,他都知道了吗?”
项廷避开了她的视线,直打马虎眼儿:“我没跟他说!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些?”
“不……不是你……”
项廷,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我自己说了什么啊……为了逼你开枪,为了不连累你,让你对我彻底死心……我把什么都说了。
我说我贪财如命,我说我卖国求荣,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那个通话器一直开着,是我自作自受把它夹在了蓝珀身上……陆峥他就在天上,他全都听见了,他听到了我如何践踏自己的尊严,听到了我如何诅咒他毕生深爱的国家。
陆峥,你为什么要活着,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上天,为什么要让我在最想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人面前,一丨丝丨不丨挂,你明知那是比子弹穿胸更让我无法承受的审判。
父亲,为什么好像您念叨了一辈子的家国天下,那些听起来轰轰烈烈的东西,真正落到女儿的身上,到头来我却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只剩下了一地鸡毛啊……
项青云濒临崩溃,现在正是扑去制住她的好时机!
项廷身形刚动,突突突突突突——!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武装直升机从侧翼杀出,嚣张地悬停在低空,机舱门大开,六管加特林重机枪来了个硬核的问好!
项廷一个战术翻滚,贴在了钢柱的死角。
“别躲了!硬盘交出来!我知道在你身上!”咄咄咄咄咄!金属风暴立马将项廷钢柱啃得只剩骨架。
“如果不交,你就别指望陆峥能带着蓝珀跑掉!我已经把你的机密卖了,统统喂给多国联合空军了!”
项廷的右后方,一艘日本自卫队的特战摩托艇正在高速迂回。项廷腾身一跃双膝跪砸在日本人的脊梁上,那倒霉的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撞飞卷入了大海。项廷握住艇首那挺本来用来对付他的超大口径重机枪,借着浪涌在近乎垂直的巨浪壁上划出了一道惊世骇俗的S弯,在波峰浪谷间连人带艇,矫若游龙腾空而起!来啊!硬碰硬!
加特林的弹链追着他的屁股扫,海面上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但项廷的车技太野了,他利用一个大浪的回弹,竟然逆向冲锋,直插直升机的正下方盲区,削掉了直升机底部的探照灯。
南潘失去了视野,直升机在空中摇摆:“每一架战机都在盯着你们!今天这片天空,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你要这个?”项廷单手把住艇把,一个潇洒的甩尾激起千层浪,摩托艇横在浪尖像骑士勒住了战马,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流过下颌,滴在樱桃红乃至亮橘色六百度的重机枪管上响亮地直滋滋,甚至出现莱顿弗罗斯特效应大珠小珠在金属表面如鱼龙乱舞,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方块,“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接好了!”
项廷真扔了,方块朝着敞开的机舱门飞去。
“我的了!”南潘像个守门的足球扑球手一样飞了出去,如获至宝地捧住了它!
滋——!
电弧爆开!
那根本不是储存名单的硬盘。
是一枚功率全开的高压电击器!
在锅炉房的管道里爬行时,项廷口袋里掉出来,啪一响的小东西,正是这枚电击器。为了促使南潘背叛,项廷跟蓝珀卿卿我我还不足够,还苦肉计,手摸电门,他在那根本没有通电的门上触电倒地,自己电自己。
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南潘错了,大错特错。
天空之上,一场诡异至极的内乱正在上演。
南潘以为他出卖的是项廷的阿喀琉斯之踵,殊不知,这是项廷送来的特洛伊木马。
在这暴雨如注的黑夜,雷达就是战机唯一的眼睛。现代空战全靠敌我识别系统和数据链,如果不更新敌方的特征代码,雷达上全是乱飞的点,很容易误伤友军或者跟丢目标。
项廷故意流出了前三次无可挑剔的真情报,养肥了联军的信任。第四次,南潘送来的,是项廷雇佣军战机的底层火控代码,以及加密通讯频率。
理论上,只要把这套数据输入指挥系统,就能像开了全图挂一样,精准索敌,同时屏蔽掉项廷这边的所有干扰。
战况紧迫,目标要跑,指挥官没有时间去进行长达数周的代码安全审查,加上对南潘的惯性信任,他们选择了即时上传更新。
当联军指挥中心把这组数据导入时,一个补丁悄悄修改了系统的显示逻辑。
于是,龙蛇起陆,菩提倒座,灾难发生了。
远处的天空中,几架原本正在围堵陆峥战机的F-35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乱晃。
在他们的雷达屏幕上,原本友军的信号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敌对标识!
而陆峥驾驶的那架战机,却在被篡改的IFF系统中,显示成了“最高级别友军/预警机”。
“混蛋!我是你队长!我是鹰巢01!谁在锁我?”
“不要开火!那是自己人!……不!雷达显示那是敌机!请求攻击!”
“数据链被污染!导航坐标全部重叠了!我们要撞机了!散开!快散开!”
多国联军的指挥系统陷入了迷雾很快瘫痪,天空中乱成了一锅粥。依靠先进数据链作战的现代战机,此刻被项廷的假情报变成了瞎子聋子和疯子。美军的响尾蛇导弹出膛,咬住的却是法军的尾喷口;日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十几道火控雷达同时照射,吓得拉肚子一样释放干扰弹,结果那漫天的红外诱饵又诱导了英国人的狂风战机撞向大海,乱飞的导弹有的甚至为了规避幽灵信号而差点撞上云层中的民航客机。有位技术官当机立断,分批次更新代码!A队掩护,B队更新,确保火力不断档!然而当联军B队更新完毕开始发射雷达波时,由于和未更新的A队存在微小的相位差,两股雷达波在空中发生了相干干涉,制造出了成千上万个幽灵虚像,就像一根猴毛吹出了千千万万个猴子猴孙。米哈伊尔将军!你有办法?技术官狂喜。当然!我们对付这种情况通常只用一招——全频段硬复位!西方世界的救世主米哈伊尔耸着山一样的肩膀,像举着铁锤修手表砸下回车键时内心大吼为了国际共产主义事业者、为了新中国、为了老项家,乌拉!这神之一指头下去,没把猴毛吹散,反而给这群猴子猴孙每只猴发了一根如意金箍棒,翻江倒海大闹天空,把这帮拥有高科技的天兵天将打得晕头转向。如果说刚才还是敌我不分,那么米哈伊尔的这个苏式补丁一打,直接把系统的敌我识别逻辑修改成了“除我之外,皆是纳粹”。僚机锁定了长机,驱逐舰锁定了护卫舰,整个数据链网络里充满了杀气腾腾的开火授权警告,仿佛满天神佛都在对着自己当头一棒,导弹漫天乱飞倾倒了炼丹炉,把个好端端的碧海青天这下真炸了,飞行员必须手动干预,可千手观音都不够用了,通讯频道里全是“不要开火!我是友军!”的互相谩骂但众人还在不断互殴,上帝、耶稣、阿拉……能喊的神都喊了一遍,真正主导这一切的神此刻正在海上飙摩托。
项廷早知一个恐怖分子不可久恃,与南潘建立合作的当初,便走一步看十步,他用这套假系统跟南潘煞有介事地开了一年的作战会议,让南畔自鸣得意地活在他构建的楚门世界里。
南潘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项廷棋盘上一枚注定被弃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卖了项廷,结果送了项廷一个挂。
南潘被电,浑身抽搐双眼翻白,装满沙子的麻袋似的从空中栽了下去。徒留他那架迷彩武直上下颠簸着,像儿童放飞的虎纹风筝。
噗通!巨浪吞噬了这个叛徒。
此刻空中的烟花,就是项廷送给这位叛徒最后的送别礼。
云层间正进行着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收割。
坐在后座的蓝珀感到失重但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坐在前座的那位王牌飞行员每一杆的操作都到了毫巅。侧滑、桶滚、瞬间的过失速机动,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狩猎的远古翼龙,长空之王,总能以最诡谲的角度切入敌机的盲区。
而且陆峥根本无需低头确认海况。一架敌方F-35企图从战机下方偷屁股,却被项廷突如其来的海面火力吓得本能爬升,又被陆峥一个看似失误的急减速骗到了前方,炮弹药像泼水一样撕碎了敌机的座舱盖,近距离咬尾一炮轰断了尾翼。“6点钟,高度150,他是你的了。”项廷负责把羊群赶上天,战斗机群像下饺子一样噗噗坠落。然而项廷的嚣张立刻引来了海面敌军的疯狂报复。三艘美军特战快艇呈品字形包抄过来,项廷猛打方向,摩托艇几乎侧翻。“左舵15。”陆峥驾驶的战机竟然放弃了高空优势,掀雷决电从天地之垠俯冲而下,气浪掀翻两艘敌艇,机腹下的30毫米航炮在项廷正前方的海面上烧出了一条通天大道。项廷再次来去自如,可陆峥拉升的动作正好将战机暴露在了一艘日舰的射界内,项廷几发大口径子弹立刻干爆了近防炮的雷达罩……
就在陆峥准备压低机头,掩护项廷和项青云撤离的时候。
侧翼,一架法国飞机解体,火球将云层上方映得血般殷红。
只有零点几秒的天光中,陆峥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架正在发狂拉升、试图逃离战场的白色湾流公务机。
是那些喇丨嘛,龙多嘉措在常世之国的爪牙们,残党、余孽,还有他的双生弟弟洛第嘉措。
他们想跑。
这颗毒瘤将要栽种到另一个统治集团的花盆里,再次开出恶之华,继续光鲜亮丽地盛开。
一颗被诱爆的空空导弹在云端炸开,陆峥再次盯上了那架即将钻入平流层逃逸的座机。
现在应该撤退。项廷制造的混乱还能维持三分钟,足够他们安全脱身。
但如果去追,他就必须撕碎项廷铸造的这一层护盾。
湾流飞机显然经过了全频段电子隐身改装,仅靠被动红外根本无法锁定,机炮距离又不够。想要把它打下来,只有一个办法,硬锁定。
耳边静得可怕。陆峥想到了当年那些队员们,抱着守土开疆的理想,从五湖四海的乡村走入军队,自己却带领他们走向了一个怎样的魔窟。孙长生、朱爱华、吴满仓、赵归、王石头、周顺、郑康……多好的名字啊,多好的兵。一十七个汉子朗朗如在眼前,宝剑埋冤狱,精魂绕白云,那些在至死前都相信着他的眼神,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变成永远无法闭眼的噩梦。“长生”死得最早,“石头”被磨成了粉,赵“归”成了未归人……一寸山河一寸血,又多少忠魂手足埋骨他乡!他眼睁睁看着战友被剥皮、被虐杀,看着那面红旗被他们踩在脚下。喇丨嘛们去了美国后,写自传体回忆如何凌虐中国军人,极而言之,皇皇巨著,洋洋大观,一经问世便是畅销书,一版再版成了常销书,变成了西方世界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只要这些人还活着,他的战士们就永远无法安息,就永远要在书里被一遍遍地杀死,一遍遍地羞辱。
“大哥……”蓝珀感到滚烫的战栗,他震荡不已,影影绰绰地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园丁吧……”
这玩笑有点儿大,开了个多残忍的玩笑。陆峥曾是航展中供展览的偶像,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而那个园丁跛了足拖着断腿,戴着面具,则是因为他的脸庞曾在雪城监狱中被泼了一整杯强酸。
“我……我…”蓝珀刚刚正常的精神又开始失常了,他这会儿打开机舱把自己丢了都正常。
龙多嘉措是蓝珀一生的梦魇,是他所有不幸,肇因和发展的一出出微妙戏剧的幕前幕后的导演。
而蓝珀又何尝不是陆峥的龙多嘉措呢?
“我……”因因果律而纺织成的线如今织劫在一起,于是龙多嘉措的灵魂在蓝珀身上复活了。蓝珀像龙多嘉措临死之前一样,不知所云期期艾艾,一样地卑鄙和拙劣,甚至更甚地,他绝望地乞讨着,“我是好人…”
就在蓝珀以为陆峥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直接掏出枪给他一下的时候,把一切连本带利地还给他的时候,这个思想准备他是有的——
他听到,陆峥笑了声。
不是对蓝珀的讥笑,也不是陆峥对自己的自嘲,而是一种从蓝珀听到的时候,就像从多年前大昭寺磕头时他的余光一直紧盯那位脊背挺阔、眉目沉毅的队长那一刻起,他就体会到了的一种南风解愠、神奇平静感的笑。
“你当然是了,”人似一把温柔的大剑,陆峥他笑笑说,“你只是这一生遇到的坏人太多。”
喇丨嘛的飞机距离美军航母编队的防空识别区只有不到三十秒的航程。一旦让他们飞过去,那便是天堑,那就是受美国庇护的政治难民,中国空军就再也不能开火了。
陆峥松开了操作杆,把蓝珀扔到他膝上的仰阿莎拉开了套筒,子弹上膛,打开保险。
他将那把处于击发状态的手枪,连同一个里面有定位信标的紧急求生包,递到了蓝珀的手里。
随后,他的手指在弹射控制面板上操作,切断了双座联动弹射的线路,将旋钮拧到了后座独立弹射的档位上。
一种可怕的直觉抓住了蓝珀的心脏:“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苗儿。”这是那支小队的队员们当年对这个羽翼下的小妹妹的昵称。如今,这世上只剩下陆峥一个人会这么喊他了,他眼中一直看到的,也只有蓝珀疯疯癫癫的外壳下那个受惊的苗儿,“大哥不能送你回家了。能不能请你替我……”
他要说什么?替我照顾妻儿,还是替我告诉项廷他是个好样的,还是替他看着这个国家在新的世纪强盛起来?蓝珀不想听!他拍打驾驶座的隔离玻璃打断了他:“不不不,没有必要一定拼个玉石俱焚!呼叫支援!让项廷想办法!你才刚见着青云姐!见一面也好啊!我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啊,你,不要这样,你们一家子都什么人呀!我不走,大哥对不起,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啊……!”
鲜红如血的保险盖打开了,陆峥将雷达模式从静默直接推到了单目标持续跟踪的最大功率档位。看不见的电磁洪流从机头锥喷涌而出,它不再是扇面扫描,几乎凝结成了一把光剑,刺向了那架白色湾流。
然而,这也是刺向陆峥自己的利刃。
在项廷制造的这片黑暗森林中,所有人都是瞎子。而陆峥这一下就像是在漆黑的旷野里,只有他一个人突然举起了高强度的探照灯。你打着灯找人,你确实找到了人,但你也暴露了自己。即使敌人的敌我识别系统还是一团乱麻,所有的反辐射导弹导引头,所有的被动雷达告警器,都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用管你是谁,只要你是个强辐射源,导弹本能的逻辑就会顺着你的雷达波逆流而上,直接炸毁发射源。
他成了黑暗森林里唯一的发光体,也成了靶子,万箭穿心。
“警告!警告!遭受多重雷达锁定!”雷达屏幕上已经看不清空域图了,红点像暴雪一样填满了每一个像素。
“导弹来袭!方位6点,3点,9点!数量——42枚!”电子告警音连成了一道直线长鸣,这片空域的每一寸氧气都被挤占了。
地上的项青云听着通话器里的盲音,仰起头,她明白,这世上再也没人拦得住陆峥了。
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喊。
陆峥一去不归的那场大雪,终于把她彻底埋葬了。
她忽然开口,对蓝珀说:“蓝珀,我从前怎么会觉得你是最残忍的人呢?”
以前她觉得蓝珀是这个世界上对陆峥做了最残忍的事情的人,可其实这个人是她自己。
陆峥原谅了所有人。但他越这样,项青云就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了。蓝珀,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残忍的女人吗?我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让他听到了什么?又让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妻子面目全非的样子,他还看到了,她差一点诱降他的兵崩塌了信仰,一生英名令誉可就尽毁于此。如今他以身许国决意做一个殉国的烈士,而我如果回去,连和他同葬的资格都被剥夺……真正的残忍是让他心寒而死,而这个人,竟然是我。
同我的残忍相比,蓝珀,你过往的残忍,足以说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了……
爱恨一瞬间,南辕而北辙。她茫然地自问:“蓝珀,我究竟在恨你什么呢?”
被宽恕的蓝珀却只觉惊心。
五代十国有位断头将军,他战意太强、身体太壮、马太快,头虽然掉了,身体却并不知道。他依然驰骋沙场,吓退了千军万马。直到遇了一位路人,路人说:人无头必死。经这话点破,泄了他那口“气”。无头将军悲吼坠马身亡,化为一滩血水。
这就是项青云。吊着她那一口气的一直是恨,像一根钉子,钉住了她早已不附于体不存于世的三魂七魄。
“闭嘴、闭嘴!装什么大度?丢死个人了!”蓝珀惊骇欲绝,不顾高过载的压力耳鸣眼花,“谁让你原谅我的,啊?谁准你原谅我的?你凭什么不恨我?我绑架了你儿子,我害惨了你老公,我让你弟弟绝后!我是畜生我这么下作不配被原谅!你听见没有?你跟我几辈子没完,你得找我索命!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须恨我一天!项青云!”
那泥泞淤浊,那硝烟,那疲惫,那漠然,项青云脸上有种不治之症患者独有的木然和灰白,那东西烧到尽头完全烧透后所化作的灰。
从前恨不得食蓝珀的肉,寝蓝珀的皮。可临了才发现,她竟然只能祈求蓝珀。
她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多担待。以后,我把项廷交给你了,把念峥也交给你了。把他们交给你,我居然……很放心。”
“陆峥,”嘴露微笑凝视上苍,她并不伤心因为她很快就会随他而去。
项青云举枪抵额:“等等我。”
砰——
轰——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两响并在了一处。
战机与湾流相撞,带着满身的勋章燃烧,爆炸绽放出极度纯净的冰白与蔚蓝,仿佛那片见证了一切始源的雪原。
然而——就在项青云横下一条心慷慨死去,食指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手枪就像是被命运的一根手指弹开,佛陀拈花一笑。
神谕自天穹降临了,像飞来一粒金刚砂,它不讲道理地撞碎了凡人的死志。
子弹击中枪身的瞬间,手枪脱手在空中翻滚、解体,被海水悲鸣一声淹没。
项青云手掌震裂,她万分错愕昂首。
她的目光逆着那条不可思议的弹道溯流而上,还原着那颗刚刚完成使命的弹头,它贯穿了十级风暴,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和雷电,笔直地连接着泥泞的人间与燃烧的天庭,像一根偶戏的悬丝强行干预了生死,一支巨椽在阎王簿子上铁画银钩大笔一销,它逆着地心引力,嘲谑着自然法则,一路向上,音尘两绝,直抵那离神最近的地方。
在那熔断天柱的烈焰、飞扬的劫灰中,蓝珀坠落,狂风将他被染成金色的头发如怒莲激荡,手枪的青烟被气流撕成丝丝缕缕的绶带,光明灿烂的仙衣。在这个万物战栗的时刻,像凌驾于众生之上神话一样的造物。
蓝珀的眼睛如同两块琥珀,封存了这一刻一切有情的悲喜。
陆峥化作了一轮沉没的旧日太阳。
项廷扑向了项青云。
蓝珀的降落伞面在风中鼓荡,好像降下遮天蔽日的纯白羽翼。
仰阿莎拥住了那对废墟中、终于在同一面国旗下痛哭的姐弟。
蓝珀眨了一下眼睛,琥珀破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河汉轻且浅,那海天交接之处,崭新的太阳破晓而出——真正的黎明,已永恒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