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在烂漫丛中笑【正文完】

作品:《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第142章 他在烂漫丛中笑 祝你平安……


    【 ● REC 】 09:30:01 DATE:1994.FEB.07 LOC:BEIJING, CHINA


    咔哒(磁带仓合上的声音)


    哔——


    滋滋(变焦马达空转的电流声)


    镜头猛烈地晃动着,扫过胡同口那串挂得老长的鞭炮皮,炸完了还没来得及扫,墙根底下堆着过冬的大白菜, 上头盖着草帘子和一床棉被, 落了层薄薄的炮灰。一只野猫蹲在煤球堆上舔爪子, 被“二踢脚”炸上房檐, 落了屋外两人一头的积雪。


    镜头一黑, 紧接着被一只手挡住。


    “凯林!你手怎么这么欠呢!”白希利一把夺过那台笨重的JVC摄像机, 手指头慌慌张张地摁着倒带键, 在那块黑白的小取景器里反复确认, “要是把前面那段磁带洗掉了, 我跟你没完!”


    那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八达岭录的, 冬天白雪皑皑的长城。


    他要把照片洗出来,烧给朱利奥。今天距离朱利奥离开他,已经一年零一个月了。


    凯林手揣进牛仔夹克里, 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北京真是干冷。哈出一口白气, 斜眼看了看白希利。


    两人很久没说过几句正经话了。凯林管这叫“冷静期”, 白希利管这叫“你活该”。可他还是忍不住瞟他几眼。也不知道在瞟什么,就是想瞟。


    “磁带还有大半盘呢,我就试了个焦。你拍那干嘛?”凯林努努嘴,“给谁拍的啊?”


    白希利盖上镜头盖:“管着吗你?我还没问你呢, 不在酒店待着,扛着个摄像机跑我姐姐这儿来蹲点,你又偷拍什么呢?喔,我知道了, 余情未了!”


    两人站在这个贴着红色春联的四合院大门前,凯林指了指远处的王府井方向:“不跟你说了吗,我这是公务。今天北京第一家麦当劳开业,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啊,我爸让我拍一盘一手资料寄回美国去。”


    “给谁看?”


    “给董事会吧!哦,还给伯尼老叔看。”


    医嘱,养生难在去欲。瓦克恩指示,务必拍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争取把伯尼肚子上的缝线气破!


    凯林肩上担子很沉:“你觉得我能完成任务不?”


    “你爸爸真坏!”白希利很是怜悯那个总是坐在权力长桌尽头的民主党男子,常世之国天崩地裂的时候,项廷的雇佣机群把大家都救了,幸存的属伯尼伤得最重了。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大限一直没有到。


    “爸说,他会在旁边盯着老叔点的,哈哈!”


    “那你去麦当劳呀,你一早蹲老大家门口,狗仔队似的!”


    “那不是我觉得这盘带子的主角,得是那两位——咱们的‘中国合伙人’嘛!”


    白希利才舍得飞了他一眼:“哼,瞧不出来,你还挺会来事的。”


    “他俩怎么还不出来?”凯林看了眼表,脚趾头都要冻掉了,“半小时前不就说出来吗!"


    半个小时前。


    “我的大忙人,等会开业你剪彩呀,下午还有福布斯亚洲版封面专访,晚上市里头老书记把自己家饭厅腾出来了等你赏光,你穿点什么好呢?明天一早还有中央台的人要跟拍……”


    “西装,男的能穿什么。”


    “都是露脸的事儿。你能不能上点心?衣服要是压不住场,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暴发户?那,你的形象就由我负责咯?别到时候又怪我。”


    电视机在热播《我爱我家》,蓝珀一会儿跑卧室拿这件,一会儿跑衣帽间换那件,折腾了半个钟头。项廷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腿岔着,跟电视机里的葛优一个形态。


    “这套不行,领子太硬。这个怎么样?稳重。那套也不行,那是去年的款……哎呀项廷你倒是给个话啊!”每套都离蓝珀的及格线还有一大截子,“到场的除了我认识的,还都有谁啊?”


    “还我干儿子。”项廷的哥们。


    “还有呢?”


    “还几个孙子。”


    凯林电话来催了:“嘿!我的哥,嫂子!吉时都快到了,你俩人呢?我俩都快冻成冰棍儿啦!”


    项廷站起来了,身上堆着的那好几套高定西装、真丝领带,全滑到了地上。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蓝珀在后面喊:“哎呀,项廷!你衣服!哎呀我这还没给你搭配好呢!你领带歪了!”


    项廷一边换鞋一边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我从来不迟到。”


    不明所以的凯林:“怎么了这是?吃枪药了?”


    蓝珀看着那一地衣服,这一眼霜气横秋:“谁知道他呀,莫名其妙的在那叫一顿。”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项廷,脚后跟一旋,又杀回来了:“谁莫名其妙?”


    识大体的蓝珀:“你小点声,我还在打电话呢。”


    项廷冷笑一声,霍然变色:“你事都做了还怕说?”


    蓝珀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跟凯林说:“你先去麦当劳那边吧,盯着点现场,我们一会儿就到。你先准备着,不用管这个神经病!”蹲下来去收拾地上的衣服。


    压抑到极致的项廷把沙发上的靠枕蒙到脸上,忽然雄狮咆哮:“——啊!”


    凯林举着手机,一脸无助地看着白希利:“挂了。”


    白希利进入大学后攻读心理学专业,点评世事常露出高人的微笑,戴着单片镜片的独眼更闪烁出慧光,这就来了一段书香气味的小贯口:“意料之中。当时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生关死劫,背叛了全世界才在一起,荷尔蒙掩盖了矛盾,当然看一切东西都是玫瑰色的。可是,这才一年就这样,可见,性情差异太大,妥协出来的亲密关系会带出人性里非常恶的一面,更何况他们一个人下海经商,社会价值感很强,另个人成天窝在家里带孩子,独守空房,自我认同感严重缺失,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心理落差越来越大,沟通模式出了问题。你刚才听见了吧?你看,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发迹了的陈世美,已经不把糟糠之妻当回事了……”


    新晋的哲人推了推眼镜,下了判词:“不信你看着,有他们受的。”


    项廷比蓝珀先出门,可是蓝珀却比项廷先坐到车上。


    项廷正走过去拉开车门,听到车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于是凯林白希利此时已经走出一个拐角了,还能听到他俩的戗声。


    “陆念峥去我就不去,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自己看着办。”项廷一只手刚拉开车门,被这股邪火顶得脑仁疼,啪地一声又把门甩上了。把双手抄在西装口袋里,往墙根底下一靠,流氓架势摆明了是不打算挪窝。


    “你这一天天的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呀?真不知道这一年我家里家外是怎么把你这尊佛给供下来的!”


    “你说话过过脑子,到底谁凑合谁啊?”


    适时地,陆念峥又发出动静了。


    项廷:你再笑,再笑,你信不信我上你家门牙给你打掉?


    “行行行,是我跟你,是我倒贴,是我犯贱,是我呀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非赖着你不走,这总行了吧?”蓝珀越说越委屈,“我知道了,你是欺负我反正没有娘家可以回,你怎么搓磨我我都得认命,谁让我无依无靠呢……”


    “您没有吗?”项廷在北风中给气笑了,“您隔三差五就往我姐那儿跑,勤快得跟上班似的,合着秦城那是你开的宾馆是吧?我姐那是坐牢,你是省亲!我就纳了闷了,您二位到底在那儿嘀咕什么坏水呢?嗯?每回去一趟,回来就给我整一出!”


    项青云如今在北京市昌平区兴寿镇的秦城监狱里,那是中国最神秘、规格最高的监狱,关过□彪、四□帮,也关过陆峥。她上交的账本里记录了美国中情局及其他境外机构在东亚地区长期的部署,国安顺藤摸瓜,一举端掉了三个特务情报网。她交出了黑龙会的离岸账户,国家不仅追回了所有非法所得,还意外地通过她控制的壳公司,获得了西方对华封锁的几项关键半导体的采购渠道。


    项廷犹记送姐姐去的那天,一路是郁郁葱葱的果园和农田,尽头安静得像是一个疗养院,连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项廷走出那扇没有任何标牌的黑色大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燕山深处云雾缭绕的红墙。他知道姐姐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但他也知道,她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项廷一句话都没说。进了家门,他才搂住蓝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睛指天誓日。大意说蓝珀你以后就是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也得给你递纸。他把头贴在蓝珀肚子上痛哭,老婆,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蓝珀柔情地捋着他的头发,出着神说,项廷,如果没有遇到你这辈子我又会在哪里呢?


    项廷这辈子没服过谁,他就服蓝珀在公海上那神之一枪。那一枪若是偏了半寸,慢了半秒,便是他们姐弟的天人永隔。


    项廷后来很多年都在想蓝珀为什么能打得那么准,除了蓝珀是他命中注定的天使堕世之外别无解释。


    总之,蓝珀的形象是非常高贵非常光辉的,空前、绝后。


    天使特别对他垂青、加佑,他感激涕零,自己给自己洗脑,吵架都得扇自己巴掌,每天磕三个响头都不过分吧?


    哪怕蓝珀给他穿小鞋,耍大棒,项廷就像被戴了嘴套的动物除了小零食他的嘴根本张不开太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项廷第二件没想明白的事是蓝珀是怎么运作的能把秦城变成娘家的。


    秦城那是什么地方?普通家属一年能见上一面都得烧高香。


    这项廷去探监,那得过八道岗。起初走正规程序,递了三回申请,回回都被驳回来,“不在探视期”“需要上级审批”“请耐心等待通知”……


    蓝珀去呢?大包小包串门似的,来去自如,上到管教干事,下到食堂大厨,甚至连看大门的狼狗见了他都很兴奋,蓝珀车还没停稳,就呼朋引伴地叫上了。项廷第一次还警告他,你要不数数你这一趟够拉来多少部门联合执法的?事实证明,中□海玉帝龙王似的人物,见到蓝珀何止给三分薄面,竟也都年轻了,原本三句话说不到的人侃侃而谈,六十五岁现算青壮年。项廷甚至怀疑,只要蓝珀愿意,他甚至能在那个只有编号的204监区里凑上好几桌麻将。有时候蓝珀上午睡衣出趟小门,下午回来就跟项廷说姐姐气色不错,胖了点,让你别挂心。蓝珀,你行啊,你这是把敌特工作做到公安部眼皮子底下了是吧?渗透能力可以。蓝珀兜里六部的批条跟支票簿子似的,他说这叫统一战线。


    项廷至今探过三次监。第一回去,就不需要像普通监狱那种拿着听筒隔着玻璃吼。项青云出现在一间淡雅的会客室,她被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一件蓝珀带过去的藏青高领毛衣,她在阅读当天的参考消息。第二回去,项青云被暗暗斗转星移,竟然转移到了曾经陆峥住过的单间。第三回去,项青云皱皱英眉说,你来干什么?蓝珀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项廷这下听懂了,统一战线敢情是这么统一的。


    过度统一战线的后果,就是上礼拜项廷回家,陆念峥管他叫了声舅舅,这无可厚非,但随即对抱起他来亲亲热热的蓝珀叫爸爸。


    项廷对蓝珀敬如天人,被蓝珀骂他心里热乎,被蓝珀打他脸上有光。虔心祈请,恩赐几个耳光,那样他才会觉得正常,觉得舒服。听了,竟一个稍垮的脸色都不敢给,他敢跟祖宗生气吗?只说他要去找他姐问问怎么个事,你凭什么给我媳妇上眼药?这话还是憋到晚上睡前床头才支吾说的,启齿前还强调,只不过泛泛一谈而已!


    蓝珀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别生我的气,我心里也矛盾着。


    他意思是,不能让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性取向施加有倾向性的不良影响。念峥还那么小,正是学样的时候。而且,我们可不是在美国了,中国的流氓罪可都是要枪毙的!那就是鸡□,那是变态,是要被抓进安定医院电击治脑子的精神病。有个大学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就因为被人举报,判了七年。还有个工人,才二十出头,直接拉到刑场给毙了,说是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他妈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骨灰都不让领。我听说昨天上海抓了一批,说是扫黄打非,结果里头有一半是……是咱们这样的。


    过两年念峥就要上小学,就要戴红领巾。小孩嘴里是没有遮拦的,要是让他班上同学知道他有两个爸爸,老师家长都要骂他是二尾子养出来的种。小老公,我好怕……你小尾巴也夹着呢,你怕不怕?


    项廷是很想对蓝珀做小伏低,但经常自尊心和虚荣心作祟,他做不到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做一个小男人,心里头大男子的主义前挈后拥,排山倒海:那也没必要叫你爸吧!


    蓝珀执了他的手说,青云姐终身监禁,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不要告诉念峥有自己这么一个母亲,甚至有这么一个人。陆峥又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念峥相当于是父母双亡。有这样的人生,小小年纪眼泪都流干了吧?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救苦救难的橡皮艇啊,你送佛送到西。


    项廷起初还没回过味来,但次日他兴之所至把蓝珀压在洗手槽上,把蓝珀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不说无法无天也差不多了的时候,蓝珀刚请的住家保姆手里的一摞盘子摔地上了。


    项廷算是转过这个弯来了:结了婚还得偷情。


    一声长叹满满的窒息感涌上心头:陆念峥,你个狗崽子,可害死你舅我了!陆念峥,犊子都给你一个人装完了,真有你这么欠的人吗?


    夫纲不振,项廷渐生怨言。他的地位长期悬在空中,不免老是嘀嘀咕咕,坐卧不宁。项廷决定争取权益,下面一周他计划一点点把优势打回来。


    项廷明知蓝珀的发言百分之九十九是构陷、栽赃、罗织、杜撰、虚妄、矫饰、欺诈、鬼话连篇,而且蓝珀的撒娇是出于智慧的而不是本能的,他的智慧告诉他这时候该撒娇了,这多可怕啊。


    但他没想到,蓝珀对于他,在以上手段之上,一天一个拴法。


    周一哄。


    对不起宝宝,好不好宝宝,宝宝大王,你要理解在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那么成体统那么漂亮的,尤其我们以后要在中国共度余生。蓝珀文字游戏花样繁多,变着法儿地跟他说。


    而且,你想呀,我已经跟你老领导说好了,过两年姐姐在里面发明创造戴罪立功,等风头一过,你要是想回部队上,先挂个文职慢慢高升,那我们更不能随心所欲,为了你的军旅情节、报国理想!


    项廷说啥玩意,我一俗人,我没有!


    蓝珀就说你没有我可有呢,我还没当过首长夫人呢。我从小就崇拜军人,十万青年十万军,你不参军,总有身体好的小伙子无所不在,滔滔者天下皆是矣。


    当天下午项廷就带着海鲜和茅子看他老首长去了。


    周二绕。


    老婆,装聋作哑需要智慧,一般人不行。


    老公,你不会以为我会选个一般人当老公吧?老公,你能理解我吗?蓝珀做完技师后用一种做幼师的口吻说。


    项廷:我用小脚趾头理解。


    这就开始放烟雾弹加糖衣炮弹了。蓝珀然后说了一句迄今为止项廷认为唯一压倒性有力的论据: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念峥叫我妈妈,你落忍吗?他叫我妈妈,你怎么办呢?其中警句颇为不少,这是一个连环套,蓝珀这句话就太坏了,有一句话破坏性极大:乖孩子,我也想看大宝宝穿尿不湿呀,给大宝宝换尿布,我是很享受的。蓝珀那天居家穿了睡裙,滑溜清凉的长发灌了他双手搂住的项廷一脖子。


    项廷表面说你的理都立不住,你就演吧,心里万马奔腾。


    下午蓝珀去美容院金箔敷脚之前,倚门笑言,你昨天带念峥带的多好呀,老公,我今晚也想要你这样哄睡……一句话让项廷心里的十五只小虎七上八下乱撞一天,从早热切巴望到晚,空牵念,真到了蓝珀晚上为了美为了瘦啥也不敢吃,沾到□液都说好高热量。


    周三吊。


    项廷,我们真的别太高调了。


    蓝珀,咱们本来就不高降哪门子调?


    瞎捉摸了这两天,项廷沉沉地跟蓝珀说,我不是想探刺什么,但你是不是来了第二春,心里有外人了?我觉得你变了或者说你这次彻底豁出去了,想跟我闹翻。你让陆念峥叫你爸爸,在我一个男人身上这种丧权辱国的玩笑是开不得的。


    蓝珀坐在床头漫翻书,蛮厉害地打断他:不可能吧,但愿是不可能。想太多也不用活了,今天开心就够了。男人怎么了?男人可以聪明但不能太透彻。


    这个问题很傻逼,很矫情,很不爷们,项廷当然心知,但它像一群饿狼一样追着他跑,他自顾不暇。项廷曾经对于蓝珀选择他这一点建立了自信,但过着过着,那些自信就被柴米油盐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块肥皂,用着用着就剩下一小片了。他自觉自己在四九城八方吃得开、且越是爱漂亮就越漂亮的蓝珀(一天天对他无故搭讪的,找上门来的,大有人在)眼中,更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太仓中的一粒米了。世事真如白云苍狗了!项廷槁木死灰,我天天想你都想出病来了。原来,爱情这玩意儿后劲真大,能使人重生也能使人灭亡。原来,婚姻能让人疯不是传说是真的!


    蓝珀年纪大了现在就是淡,平静,关上耳朵:我就不爱听你这些讨人嫌的话。你一点病没有全是疑心病,我就烦小男生发散思维。


    项廷像盘火爆大头菜,翻身把他压住,书扔了,咬着牙下颌骨横向扩张,咱俩得沟通沟通。


    蓝珀睡前习惯喝一点红酒,低倾玛瑙杯,你有情绪我怎么跟你沟通啦。这完全是对备胎说话的口气。项廷本该好好较真的,但他情不自禁地较了这个真:哪个沟,又怎么通……第二战场让位给主战场了。夯不锒铛一个抱摔给人扔床上了。蓝珀竟不给他,蓝珀说他俩现在过的是精神生活主导的婚姻关系!


    周四冷暴力。


    一个不说一个乱想,一个避而不见一个刨根问底。


    蓝珀双腿并拢,威仪俨然。项廷觉得蓝珀有时候特女人有时候也特威严。他深知再纠缠,此情此景估计又要晴转阴说不定还有飓风。出门,项廷伤心过马路不知道车经过,恍惚体现很痛苦。回家,项廷面壁而立,成了达摩老祖。人脱相起来真是转眼的事。


    周五关门打狗。


    项廷一时软弱时时坚丨挺,操之过急,惹毛蓝珀。蓝珀咧开双腿,爬在地上搞卫生,那挂在胯骨上的金链子,垂在白花花的□股后面。你在讨价还价?那一锤定音吧!明天我就去给念峥上户口,他是我儿子!我也不占项青云便宜叫他跟我姓,我决心已定给他记名为观音弟子,以后就叫作关念峥!项廷你少对我神气活现的!你充其量就是我关家蓝氏一个赘婿!你姐夫永远是你姐夫!


    一声声姐夫里,项廷被耳光意外的轻痛感击中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灭顶兴奋和狂野……当个耙耳朵实在乐趣多过苦头,其实世上怕老婆的男人都很爽很幸福,他们暗爽,他们不说。


    今天周六了。


    项廷站在墙根越想越憋屈,这一周让珍贵的光阴白白地流逝,在原地追着自己尾巴转。


    哦,你是爸爸,我是舅舅,那你不还是我姐夫?


    我努力努力白努力,到头来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是吧?


    “项廷,”蓝珀坐车里叫他。


    蓝珀的声音像阵风,忽强了忽弱了。


    项廷没好气儿地头一抬,原来是蓝珀的车窗正徐徐降下来。


    为了不熏着念峥,蓝珀把那只手闲闲地搭在车窗外头,两指间夹着根刚燃着的烟。


    北方冬天的风多硬啊,真怕给他那只手吹碎了。


    青烟袅袅,将那素瓷染作江南春水色。


    烟灰落下来,在风里散成一小片珠灰色的雾。


    真没过一点脑子,项廷的腿脚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投降的姿态。他就盯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就被那冲天的香阵卷了进去了,哪里是南北东西。一言蔽之,那一下子间的事情是说不清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蓝珀略抬抬眸,好笑地看着他:“你咽口水是什么意思?”


    白希利磕着瓜子在墙角进行社会实践观察,还是被蓝珀发现了:“希利,来把你大侄子抱走。”


    白希利只好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样子。把手伸到孩子腋下,往上一托,没托动;又想把孩子横着抱起来,结果念峥的小脑袋往后一仰,差点磕在车门框上:“乖乖乖,叔叔抱,不哭不哭……姐姐,这风这么大,呛着孩子怎么办?”


    蓝珀吸了口烟说:“那就赶紧抱到你们车上去,让凯林把暖风开起来。生病了唯你是问,快去快去。"


    项廷听那动静,就好想死。二十二岁的男人懂什么叫当爹?男人的大脑要到二十五岁左右才成熟,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能和天底下最美丽的异性天天□配夜夜打种呢。


    生理上就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前额叶那根筋还没长好,是时候没到。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起码再过十年才会懵懂觉醒某种名为父性的东西。也许等他三十二岁了,像蓝珀一样失去过一些东西、珍惜过一些东西、害怕过一些东西之后,他会慢慢生出一些柔软的、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当下,他对于陆念峥还没有一条狗熟,他心里一个战士对于烈士遗孤的责任感和敬畏感,远远大于一个舅舅对于侄子的情感,项廷把这当作政治任务和一种道义。


    这就是个专门派来克我的、拆散我和蓝珀二人世界的、甩都甩不掉的小特务,夤缘时会当上烈属,滥竽人民之中冒充革命,流毒无穷。我姐把你丢给我,相当于是加害于我,就成了打向我的一颗重型炮弹。人应该先保存自己再帮助别人,项廷明白这个道理太晚,心碎了才懂。是故常常起了杀心,今晚就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可蓝珀总像一只哺乳期的母狼。项廷想死。


    白希利被蓝珀一通赶,只好抱着孩子往凯林那边走。念峥怀里扭来扭去,小毯子滑下去一半,白希利腾不出手来捞,只能用下巴夹着毯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墙角发现凯林也在抻头看,白希利打了他一下,凯林还强辩:“饱饱眼福全当改善生活……”


    白希利刚想教训他,可自己也不由自主看进去了。看蓝珀转了转袖扣,那是一对老式的翡翠袖扣,浓酽酽的油绿底子几丝飘花,他手腕软软地折过来,指尖往鬓角一搭——不过是搭着,也没搭住什么,那几根碎发也不领情地滑下来了。这姿态我的天女人味完全随意就能释放出来……“姐姐”,下降头一样叫出来。随即对凯林也释然了,姐姐那么迷人,不管出现在哪个人的人生里都是很难被忘记的吧!白希利抹了头就心中有鬼往回跑……


    到了保姆福特车旁,念峥小嘴一瘪,沙曼莎忙把孩子接了过来。她从后座的妈咪包里翻了翻,她把念峥平放在后座上,解开连体衣的扣子,湿巾一擦,旧尿裤一撤,护臀霜一抹,新尿裤一兜,扣子一摁,念峥笑了。


    “专业啊莎姐!”


    “你俩一直吵什么?”


    “凯林把长城的照片弄丢了!”


    “没事,过两天蓝带我们去,再一块呗。”


    半年前,蓝珀在电话里如是邀请他们中国行,自己做东道带他们看看中国的大好河山,登登山临临水。沙曼莎震惊:蓝珀的气血什么时候这么足了?蓝珀你什么时候这么活泼开朗了?


    蓝珀表示,如果你干掉了所有的仇人,你也会和我一样万虑皆空百病全消,精神健旺干嘛嘛有劲,比如你想象一下你一觉睡醒,嘉宝突然暴毙……沙曼莎大叫让他闭嘴,嘉宝是好女孩!不许诅咒她全世界最好的闺蜜!


    话说虽没有了蓝珀背上的纹身,项廷还是暴力破解出了一小部分名单。


    牵扯出沙曼莎家族一系列丑事。已育两子的沙曼莎为救父兄头一回肉身怀孕,因为据说挺着大肚子出席法庭能够博取陪审团的同情。然而就在注射胚胎的那一天,嘉宝和翠贝卡偷了项廷的军火闯入医院,连环耳光把失足的沙曼莎打醒。现而今三个女人都决意度过没有男人的一生。


    不过也许到了项廷完全破解出名单,他真正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时候,沙曼莎又会为家族而战也说不定。


    副驾驶的翠贝卡:“顺道接一下何叔吧,他去办中国护照迷路了。”


    一个曾经家富人宁现在家破人亡的人,不见一会儿大伙都很担忧。


    嘉宝一踩油门,福特车飞驰。


    白希利看着那扇巍峨的城门,想起纽约唐人街看到的那些褪色海报,总是印着天安门,印着长城,印着红旗。他一直以为那是宣传画里才有的东西,是某种符号化的想象。


    渐渐的,原来是个大茶馆,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变桥了。原来灰扑扑、矮塌塌的一条小巷子豁出了气吞山河的双向八车道。新的地标建筑还没脱去绿色的脚手架纱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亮相。


    车子驶入东交民巷,曾经的那两扇朱漆斑驳、看起来随时会掉渣的小破门没有了,再也没了衙门深似海的阴森,那时候的“国门”,不仅窄得像个狗洞,还一股散不去的公厕味儿。人们排的大队也没有了,没人蹲着,没人抽烟,没人拎着装烧饼的网兜,也没人是凌晨四点来占位子的。提前预约就行。电话预约,一周之内准能办下来,就何崇玉傻。


    门换过了,漆是新刷的,连台阶都重新铺过,平平整整的水泥地面,不再是当年那种坑坑洼洼能崴脚的砖。门口立着四根仿罗马式的立柱,撑起一个气派的门廊。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每个字都有簸箕那么大,不用出这国门,就已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新世界了。


    念峥从安全座椅里探出去,藕节似的小肉手扒在车窗玻璃上,脸蛋在那层雾气上挤成了一块扁扁的面团:“这是——哪里呀?”


    “这个地方啊,叫国门。”嘉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果——闷?”


    “就是一扇门。从这扇门出去,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年你舅舅,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舅舅——去哪里呀?”


    “去拐……去找你爸。找了好久好久,九九八十一难,打败了恶龙,吻醒了小美人鱼。”嘉宝很潦草地说,但意思到了就行了。


    “那舅舅找到啦!爸爸在这里!”念峥跟年画上的抱鱼胖娃娃似的把双手抱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我把门门关上——舅舅和爸爸永远永远——不可以走丢了哦!”


    孩他爸正在对孩他舅笑:“大宝宝,小宝宝走啦。”


    项廷不理,蓝珀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这是谁家帅哥哥呀?”


    项廷对于蓝珀这种利用自己的美色当作台阶的手段已发展出一定的抗体。他很清楚蓝珀在渴着他臊着他。


    蓝珀戳戳项廷的手背,在上面画了一个心:“这是谁家帅狗狗呀?是不是想吃小嘴巴?”


    项廷突然夺过蓝珀手里的烟,学着港片里小马哥的架势,他特意不过肺,猛吸了一大口,很粗犷很雄性气概,历经沧桑,他重新以一个强人阿尔法男人的形象出现。


    这一口下去,坏了。


    那是没有任何过滤嘴的法国吉坦黑烟草,又或者是某种混了朗姆酒浸泡过的古巴手卷烟丝。


    蓝珀抽的烟也太烈了,像谁插着他的喉咙来了一枪,不吐出去?一梭子打穿。


    “咳——咳咳咳咳!”


    蓝珀不免发作轻佻的性子,光笑不说话,频频偷偷瞧他,头偏到完全另个方向都掩饰不住嘴角:“快上车吧,北京教父,给你一个亲亲的出场费。”


    “我真不去了,我感觉我现在在你身边是身份特模糊一人。”项廷整整衣领,望别处,一半是架子真大着呢,一半真不想去,他感觉就这个状态他会在街上跟蓝珀便不太雅观起来,是个人都不想把家里事变成露天表演。


    “啊,很少挨这么厉害的批评呢!”


    “我去了你怎么跟人介绍我啊,人怎么想我俩人物关系?”毕竟项廷还是一个经得住考验的人。


    “人家一看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这不就是三口子吗?一目了然呢。”


    项廷的青春期曾被一场举世皆惊的复仇所截断,现在面对他不定期返场的叛逆期乃至口欲期,蓝珀总是十分慈忍的,陪他补课。蓝珀补偿项廷的方式是养育项廷。


    手机屏幕明明是黑的,一声都没响,蓝珀却煞有介事地接了起来。


    那说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项廷刚刚软化下来的脸上——


    “喂?房东啊,我是蓝。上次说的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把好家具都搬走,换点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给他……还没走?这小子生命力这么顽强呢?这样,租金直接翻三倍。他要是赖账,您就直接报警说他私闯民宅。断水断电,放老鼠进去。我要他在纽约一天都待不下去。哎呀呀,真是世界三大害,苍蝇蚊子小舅子!……”


    他可真会安排情节组织语言,三言两语,完美还原项廷毕生的奇耻大辱,连今天穿的都是那天如出一辙偏熟龄的缎面西装。


    蓝珀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恶毒剧本里,现实的报应就来了。


    车门被蛮力扯开,带着一股生猛的热浪。


    项廷那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一跨,膝盖抵在真皮座椅两侧,直接将蓝珀的双腿卡在中间。他欺身而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把蓝珀双手举过头顶按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翻盖手机啪地一声关了就是帅。


    项廷单手撑在蓝珀耳侧的头枕上,几乎是咬着他的嘴唇逼出一句话:


    “姐夫,你怎么就那么贱呢?”


    这就是四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雨夜,项廷心里怒吼的一句话,当时的他还没有头绪如何如数奉还这份羞辱。


    项廷现在这样子很可怕,总觉得一个憋不住就换气场了。


    蓝珀被压得动弹不得,却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闲情雅致抬起手,替项廷理了理那被怒火冲乱的衣领,唇像猫咪嘴努子那样撇着,依然带有挑衅准确说挑逗的意味:“你这么说可就没有是非了。我当时发过毒誓了要好好讨厌你的……”


    突然捧起项廷的脸搓来揉去,笑道:“可谁知道你虎头虎脑的那么可爱呢……!”


    “两只眼睛不许乱看!”蓝珀把两根手指按在项廷的外眼角,往下一拉,“我这辈子是逃不过小狗眼了,那没办法啦——我当时在想,我的狗狗,痞帅痞帅的招人喜欢,我直接一大棒子打晕就大摇大摆带回家啦!”


    蓝珀直勾勾地盯着项廷眼睛像要伸出魔鬼的勾爪一样,可是一闭眼睛笑容漾开,温柔似水:“我忍不住,就爱上你。”


    一个人眼睛抬起来望过去,一个人眉毛压下来。


    项廷呼出的气很烫,跟喷火龙似的,逆着光像太阳的子民,马上自燃。


    蓝珀婉媚似霜花的睫毛一掀,很脆弱,那奇丽的宝石一样的双眼里爱恨重复过千百遍:“小淘气,你那时看到我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我当年在想什么呢,想这个姐夫真恶心,想着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吗。想着姐夫,你怎么就那么贱呢?还是其实想着,姐夫,你说你,一个男人,怎么就那么骚呢,你是骚到骨头里去了还要装不知道……


    项廷心脏跳得闷儿闷儿的,嘴巴嚼嚼嚼,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想啊!


    他以为他在想,可他竟然已经说出口了。而且是二言绝句,因为类似这样的奇思怪想,他还有无穷无尽,一口气喷出好几个怪下作的词,词彩异乎丰富。


    “说谁呢,我们俩到底谁是啊,”蓝珀听了也不着恼,蔑视地乜着眼,残忍地把膝一顶,“每次我骂你两句你□巴眼都要喷水了,□货。”


    “我重说我重说,我看到你第一眼在想,”项廷想说出点浪漫的话来,可他双手一撕包装,香味就来了,便看到蓝珀里面穿的叮叮当当的,那里是个小胖子,又白又暄,“老婆我想你想得厉害……”


    蓝珀注意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闲愁万种:“我那天去接你前蒸桑拿才迟到了呢,是不是还水肿,瞧着特别胖?让你见笑了。”


    “哪胖了,腿并上都有缝了。”湿度太高,手一放上去,就起雾了。项廷这下更是小头控制大头了,哪里还有脑容量。


    蓝珀的手伸到项廷颊边捏了一捏,项廷就把它自动含了进去,像打蜡一样把蓝珀的十指舔了个遍,连关节都泛起粉色的艳光。


    项廷是做了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原来是在美国邂逅的第一天自己就想做的。有多想呢?


    为爱名花抵死狂。原来,一眼定终生,他这辈子很早很早,就栽透了。


    “别闹了,要迟到了……嗯哼,姐夫不喜欢,姐夫已经到了绝情绝欲的年纪了。”


    “杀头也得给我吃顿好的!说,不给我吃给谁吃?”


    “很痒啊!而且摸的时候会来感觉,但是又来不及,不烦吗?”


    “就吃一会儿……”


    “你那是一会儿吗?你哪次有数了?动不动支杆儿挂衣服一整天了!”


    “我心里痒痒,我一不办事就失眠,老婆,我难受……”


    “可怜宝宝,冷风呛着了呀,叫你多穿点。”


    “我吃上了就好受,你不给吃就好难受。”


    “项廷!嗯!你坏到家了,你是人还是野兽?”


    “呼……老婆,在你心里我排第几?”


    “你瞧你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这种事情……都要霸道……”


    “第几!第几!第几、第几、第几……”


    ……


    “怎么样?说、快说!说、说、说……”


    “八一小红旗手呢……”


    “那我确实!那我必须是标兵啊!”


    “飞到天上下不来了……”


    “嘿,那能行吗。就在天上呆着吧!”


    ……


    “以后你和我姐和陆念峥你只能一年见一次,听到没?你得跟你老公提前打书面申请,一年选一个见……”


    “牛郎织女呀……?”


    “□!我□死你……!”


    ……


    距离王府井麦当劳正式剪彩,只剩下半小时。


    这简直是个大庙会。那个巨型的金黄色“M”字招牌下,早已被北京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充气麦当劳叔叔在那傻乐,而站在红毯最前端的几位合伙人,一个赛一个的端庄,尽管头发梢都快急冒烟了。


    “那俩活祖宗到底干嘛去了?”大波浪秦凤英垫肩高得能去打橄榄球,胸前别着那枚金光闪闪的胸牌——“旅美归国杰出华商代表、京港贸易促进会副理”。


    她前夫刘华龙穿了一件没舍得剪吊牌的双排扣西装,咯吱窝底下照理夹着一只永远不离身的意大利温州产真皮手包,把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黑龙江民营企业家联合会荣誉会长业务如此繁忙:“喂?啊?几个亿的项目先放放,我这儿等重要人物呢!”


    老赵坐在铺了红丝绒布的嘉宾席上,面前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亚克力桌签,在周围一圈“CEO”、“总干事”的头衔里,他这块牌子尤为不俗——“广东清远鸡推广大使:赵永发先生”。他每隔三秒,最多五秒钟就伸出戴着大金方戒的手,扶正那块牌子。旁边的“首都高校‘挑战杯’科技竞赛一等奖得主、北京市三好学生标兵”的秦刘珊珊,手里捧着待会儿剪彩用的金剪刀,乖巧似惜春乳燕。瓦克恩不能躬逢胜饯,他的牌子后放着一张珍藏的项廷与其发小哥们涂鸦的百元大钞。虽不知伯尼跟此盛事有何干系,但紧挨着瓦克恩的一百块钱是项廷当年送给的伯尼的李小龙限定高尔夫球杆。翠贝卡离席邀请何崇玉非洲热舞,何崇玉不想扫兴,跳的那个舞像胳肢窝痒了。


    白希利最眼尖,拉扯凯林。


    凯林:“嚯,这车停得有杀气啊!”


    黑得发亮的虎头奔撕开了外围的人浪。


    车头像是要把地皮给铲起来一样,车尾蛮横的劲力向侧面一甩,尘土扑了那两个充气的麦当劳叔叔一脸。


    保险杠离最前面的花篮仅仅一张纸的距离。安保叼在嘴里的哨子掉了,以为是哪个恐怖分子来炸楼的,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橡胶棍。


    车里一片水汽,都练冒烟了。


    蓝珀浑身上下又酸又痛,鼻头、嘴角、睫毛上,黏糊糊的,靠着项廷越来越宽广厚实的胸膛蹭了蹭,嗅着他身上阳光暴晒后的清香:“手别拿开,就这样搂着我会儿。”


    “真迟到了,”项廷克尽厥职非常总裁。


    蓝珀拉住他,两只胳膊拉他一只当然拉得住了,从手背一路向上摸他的手臂,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不惦记我?”


    项廷又何尝不是的满脑子男盗女娼,掐了一把他腰:“回去办你!”


    这就大步流星腰间佩剑,神清气爽地出来了。此时他的快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项廷感到他续费了对陆念峥的爱……谈不上爱,耐心吧!


    凯林的镜头里,车窗里蓝珀的双唇好像擦了一个特别显气色的口红似的。


    秦凤英闯入镜头,手拎两大包红蓝白条纹编织袋:“蓝总啊,这都是珊珊小时候穿过的,我可给您掏弄来了,连夜烧大锅开水煮了三遍又晒了三遍,线头我都给您择干净了!”


    刘华龙正热烈地握手,深情地寒暄,一探头看见袋子口露出来的半截发黄棉布秋衣:“我说秦大姐,这都啥年头了?这是王府井,不是潘家园旧货市场!你给蓝总弄这两包破烂儿干啥?埋了八汰!”


    “是我特意拜托秦姐的。”蓝珀瞧着小衣服越看越喜欢,“旧衣裳贴身穿着才软呢。我也真没想到,养孩子真好玩跟过家家似的……没孩子哪像个家啊。”


    “看看!看看!我都说啥来着?小孩子衣服可别乱买,歘欻欻的长,你们看这一家子,一个会搂钱,一个会持家,这一搭配,小日子不得过得红红火火吗?……”


    凯林听到红红火火,又想起瓦克恩的拍摄要求来,犯了愁。


    蓝珀敷衍其表地用纸巾擦了擦嘴,一低头舔了舔唇周的那圈牙印,羞赧手腕上那些或浓或淡的痕迹,把袖子捻长了许多。


    所以凯林的突然凑近把蓝珀吓了好一跳:“嫂子,我觉得我任务完不成了。”


    蓝珀道:“没事,你随便拍吧,到时候我说我拍的。”


    哪怕蓝珀拍段空镜,瓦克恩也势必要说很艺术的。


    凯林却说:“不行啊,那不混吗,糊弄自个儿。”


    蓝珀便沉吟了下,说:“凯林,你在商学院学过吗?华尔街最贵的是故事。资本天生胆小,它需要一个宏大的故事才能变得勇敢。所以呢,别拍成纪录片,用你的镜头去给董事会编织一个最性感的中国梦,你要激发他们对中国这块热土的胃口。只要这个故事讲圆了,明天的盘面能连拉三个涨停。”


    凯林似懂非懂,白希利装作懂了,抬手比了个取景框。


    “Action,”蓝珀轻轻打了个响指,“开机,我们要开始讲故事了。”


    【● REC】


    画面先是好几个大特写。


    一位雷锋帽大爷,帽子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系在下巴底下。盯着那个撒满芝麻的面包顶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外星飞船的困惑。大学生面前堆着三个吃空的汉堡盒,正在往第四个发起冲锋。把孙子扛在肩膀上的工人师傅,自己舍不得吃,看着孩子吃。烫着爆炸头的摩登女郎,捏着一根薯条像抽烟一样送入红唇。凯林镜头停这不走了,令人生理不适地一阵急推。


    这毫无灵性、甚至可以说有点猥琐的偷拍素材中,蓝珀这句画外音加得非常狠,变废为宝:“各位董事,请看,东方的味蕾正在被驯服。”


    【CUT】


    刘华龙入镜了。一只脚踩在花坛沿上,皮鞋擦得锃亮,裤脚却短了一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尼龙袜子。一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大团结十元人民币(这是当年流通度极高的大钞)像扇子一样呼啦啦地扇着风,脸上堆满了改革开放特有的笑容。


    蓝珀继续上价值、卖概念:“中国有着惊人的、无处安放的购买力。现在,他们准备好消费了。”


    【ZOOM OUT】


    凯林似乎渐渐终于领悟了蓝珀说的“故事感”。


    他退到了马路对面,把镜头拉到了最远。


    那条长龙一样的排队人群,从麦当劳大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尽头。在画面的远景深处,隐约可见紫禁城那沉默而庄严的角楼轮廓。


    古老的皇权与新兴的资本,在这一刻不仅达成了和解,甚至可以说是正在热恋。


    镜头扫了一下台阶最高处的项廷,他站在金拱门中间,刚剪完彩。


    一位留着短发的香港女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了项廷下巴底下:“项先生!根据我们得到的资料,四年前您在纽约还只是个……恕我直言,还是个一文不名的非法劳工。请问是什么样的机遇,让您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这种阶级跨越?是运气,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项廷的目光越过无数镜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抓住了站在阴影里的蓝珀。


    蓝珀正抱着双臂,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眼底却是一片警告,他在说:别乱说话,呵呵!


    但项廷视若无睹,甚至蓝珀越害羞,项廷越来劲:“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爱人,我是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不瞒大家笑话,我俩刚见面的时候是仇人,我成宿做梦灭他九族。可我也是刚才这一琢磨,味儿不对啊。我那会儿是得不到,又放不下,怎么说呢!我是一种够不着亲他一口才想咬他一口的心情。我不好意思爱你,那我还不好意思恨你吗?哎!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他,想的全部事情。”


    全场掌声雷动,记者挖到了大新闻:“哇,看来尊夫人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是您的贤内助了?她今天来到现场了吗?”


    “当然来了,”今非昔比,我已经好意思爱你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项廷正要大声向全世界告白,“他就是——”


    “——唔!!”


    一团雪白甜腻的云彩,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加速度,轰炸在了这个不可多得的情种的脸上。


    奶油蛋糕上面还插着半截没来得及拔掉的“开业大吉”巧克力牌。


    蓝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身后,按着那块蛋糕,在项廷脸上狠狠地转了好几圈。


    “丢死个人了!”蓝珀狂羞暴怒,“八十多个国家、四百多家电视台卫星直播,我让你讲创业心得,感谢北京市委市政府,你就这点没出息的小九九!你当着全人类的面说你馋我!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项廷一腔锋利又深情的告白,歇菜了,满头奶油的项廷好像翻车的雪橇犬。


    “各位媒体朋友,不用惊慌,这是董事会特意为项总保留的美式彩蛋。在中国,我们讲究面子;在华尔街,我们讲究Surprise。中国有句老话叫‘天上掉馅饼’,很多人觉得那是空想。但项总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在90年代的中国,机遇和财富扑面而来。就是我们要传达给市场的信心,数英雄人物,且看今朝。”蓝珀对着惊愕的世界记者谈笑风生,私底下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刀捅着项廷的后腰,“这就叫——鸿运当头,金玉满堂!看来项总已经被这份国际化的祝福感动得不能自已了,Right?项总?”


    一个治安事件这就上升到了文化的冲突融合与时代精神的高度,记者听了点头记笔记。这块蛋糕不仅没砸场子,反而把开业庆典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那扇对北京市民来说还颇为新鲜的感应玻璃门一开,积攒了一上午的人潮全涌了进去。


    秦凤英在人堆里狂飙突进,挤出来嗓门一提:“哎呀!历史性的时刻,咱们得留个影啊!”


    她把正在给项廷擦脸的蓝珀扒拉开,又把正在跟白希利研究光影的凯林给拽过来:“凯林!快!别拍那些吃汉堡的了,先给我们几个元老拍一张!就要那个那个——对,就那个大合照!”


    秦凤英指挥若定,硬是把一众身家亿万的合伙人像地里收萝卜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蓝总,您站中间,您是主心骨!这叫大拿!项总……快瞅瞅项总这脸儿造的,跟财神爷似的!老刘啊,把你那大哥大举起来,往高了举!啥叫实力啊?珊珊,你抱着那花儿跟小翠蹲前头,我这大闺女,真板正!老赵,把那菜刀给我撒开!干哈呀你这是?今儿个大喜日子你舞舞喳喳的!小白!你是文化人儿,你别这就完事儿了,往里挤挤!莎儿啊,我大妹子,我莎儿呢,嘎哈去了?宝儿赶紧给我找去……哎,艺术家,支棱起来!快点的吧!挤一挤,挤一挤,人多力量大,人多上相!”


    一身捧场功夫的刘华龙只恨这事儿自己没想起来,让秦凤英捷足先登张罗上了,就挑理儿,就想刺挠一下对方:“这照片洗出来啥名头?”


    “北京龙凤呈祥餐饮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这是项廷当年诓骗瓦克恩的皮包公司,后来真注册了有这么一家,农村包围城市,注册地从秦刘夫妇创始的铁岭换到了北京。


    刘华龙一听就嘬牙花子,十分自作多情地说:“咱俩早离了,还龙凤呈祥啥啊?这不乱点鸳鸯谱吗?”


    凯林的镜头这时凑到他俩前儿来。


    刘华龙不愧是能混出来的老江湖,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拱手圆圆地做了一个揖:“哎要过年了!这龙啊,是我祝您大伙龙马精神,身体倍儿棒!鱼跃龙门,腰包鼓鼓!龙行天下,步步高升!”


    秦凤英也是老戏骨了,把肩膀往刘华龙那边一靠,两人跟门上的门神似的:“这凤啊,祝您丹凤朝阳,吃嘛嘛儿香!穿红戴绿,越过越富!凤舞九霄,事事顺心!”


    拍完这二人转,白希利提醒:“该咔了,你胶卷够用吗?”


    凯林把镜头盖捏在手里,又犯了难:“嫂子说了这是个故事,那……是不是得有个结束语啊?就像电影散场那样,总得哪怕出个字幕呢?”


    他搔搔头皮下了决心:“何叔,你有艺术细菌,你整两句?”


    何崇玉没听见似的。他因去办个护照,艺术家每次在这种人味很重的地方呆太久,就会变得恍惚,深不见底地忧郁,一张嘴都舞台腔。要命,那个办事员还问他,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到哪里去?叫人焉得不伤悲!


    白希利拉拉他,挤眉弄眼:“何叔墨水最多了,please!”


    “什么样的故事?又配得上一个什么样的结语呢?”


    “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您一开口准有那味儿!”


    脸青唇白的何崇玉微微颔首,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他把开司米围巾拆开,重新在脖颈上挽了一个考究的平结,指腹抚平了流苏。只觉得人影纷乱,只听得人声嘈杂,只感到人生如戏,繁华如梦,与己无尤,他好似站在时间的河流之外。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欲望、关于野心、关于这个沸腾时代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受害者不再颤抖,守护者不再迷茫,施暴者被拉下神坛、挫骨扬灰。但故事的底色,其实只是为了传达一份爱,寻找一个家。”


    “我不知道这卷带子最终会流转到哪里,也不知道现在的你,正身处怎样的人生阶段。”


    “也许你那里也在下雪,也许你那里正值盛夏。也许你正春风得意,像今天的他们一样,轻舟已过万重山;又也许你正经历着我们曾经历过的那些……不得不咬碎牙关挺过去的寒冬。”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希望看完这个故事的你,能收获一份平静和幸福。愿命运的风尘与沙砾磨亮你的心珠,愿那些伤害你的最后都变成你身上披拂的光,愿那些眼泪最后都变成你手里紧握的剑。”


    何崇玉微微欠身,众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学就完事了,白希利听得这一席话心中一热,悄悄握住了凯林的手,凯林以为这个动作具有普适性,于是也握住老赵的手,人传人,手牵手,他们谢幕:


    “祝你平安。”


    录像带的磁条在这里走到了尽头,画面在短暂的抖动后,变成了一片宁静的雪花白。


    冬天的太阳又高又薄,尘埃苍苍地落定,麦当劳叔叔手中的氢气球挣脱了绳结。


    凯林半蹲在地上,调好了焦距。


    “来来来!都看我!”凯林大喊一声,“Say Cheese——大伙儿喊‘茄子’!”


    “Wait! Wait for us——!等等我们!”瓦克恩显然刚从机场狂奔而来,怀里抱着一瓶香槟,领带歪到了后背,拽着伯尼两个不靠谱的老洋鬼子飞身冲进队伍这一下撞击力度之大,保龄球打出了全中,构图!罗汉叠罗汉,构图全乱了!


    “茄——子——!!!”


    没有端庄的微笑,没有整齐的西装。只有被瓦克恩一胳膊肘顶出了半个画框,整个人贴在了背景板的麦当劳叔叔身上的老赵,半蹲眼镜歪了的珊珊,拼死护住了价值两万块大哥大的刘华龙,秦凤英嘴型定格在一个大大“哎——呦——”上,沙曼莎母性爆发第一反应是去捞前面的念峥(虽然没捞着后她立马变成了蒙克的呐喊),翠贝卡躲在嘉宝后面离瓦克恩远远的,战术规避,何崇玉魂飞魄散,伯尼音容宛在。


    就在凯林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前零点一秒。


    项廷脑子抽大筋,突然不想忍了。去他妈的镜头,去他妈的大庭广众!


    他一把扣住蓝珀的后脑勺,把蓝珀给硬生生给扳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蓝珀举起了怀里正在吐泡泡的孩子,小肉墩儿当成了挡箭牌。


    项廷那蓄谋已久、热气腾腾、草莓奶油味的吻,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念峥胖乎乎的左脸上,不仅仅是脸颊,是连带着嘴角一起,咬住了。项廷的眼睛娘胎起还没有瞪这么大过。陆念峥脸蛋肉都凹进去一块,看着他舅,亦很迷茫。


    蓝珀噗一声笑逐颜开,那般灿烂,在念峥的右脸颊上,也印下了一个香甜的夹心吻。


    闪光灯爆出那一团白光,将这乱七八糟、出尽洋相的一瞬,烧录在底片上。


    很多年后,它被压在一张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每个人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众人拍照时屏着呼吸,那咔嚓一声的快门后,像是拍了块惊堂木,好像这世界才突然有了声音,好像整个麦当劳,整个王府井,整个北京,整个中国,整个宇宙,所有的高音喇叭都放开了。


    影像店放着那一首这一年刚刚问世的歌曲,后来大江南北从世纪末火到了新世纪——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1994年那个不可复制的春天,北风南巡,依然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进来,卷起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鞭炮皮,红红白白如同雁阵飞过灰蓝色的天空,吹过这座正在剧烈变革的古老城市。


    陆念峥仰着脸,用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对消逝之物毫无惧意的目光,目送它飞远。


    雪又要下大了。可至于后来,是顺遂还是坎坷,是坦途还是风雨,这一刻都已抵过百年。


    那吹彻大江大河的长风从此啸鸣远去,而独属于他们的小日子,就在这吵吵闹闹别别扭扭麻麻辣辣的人间烟火里,刚刚落地生根……——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 》